聊斋志异(第十二卷)

二班

【原文】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遥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两人拱敬曰:“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余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爇柴代烛,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为灸数十壮,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亵为怪。”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
后三年无耗。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问何见识。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妪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喙间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翻译】
殷元礼是云南人,擅长针灸。一次,他遇上强盗作乱,逃到了深山里,天已经晚了,离村庄还很远,他害怕会碰上虎狼。远远地看见前面路上有两个人,就急忙追了上去。追上以后,那两人就问殷元礼是从哪里来的,殷元礼就自我介绍了姓名、籍贯。两个人听了,向他行礼,恭敬地说:“原来是名医殷先生,久仰!久仰!”殷元礼转而问他们的姓名。两人自称姓班,一个叫班爪,一个叫班牙。两个人说:“殷先生,我们也是来避难的,有间石室幸而可以住下,就请您上我们家去吧,而且我们也有事求您。”殷元礼高兴地跟他们走了。工夫不大,来到一处地方,只见一间石室座落在悬崖深谷旁边。他们点上木柴权当蜡烛,殷元礼这才发现二班相貌身躯都很威猛,好像不是善良的人。殷元礼想也无处可去,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他又听到床上有人呻吟,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像痛苦的样子。他便问道:“是什么病?”班牙说:“正是因为这事,所以敬求先生看治。”说完,就点了火把照着床铺,请殷元礼就近诊视。只见老妇人鼻子下、口角两边有两个瘤子,都像碗那么大。并且说:“疼得不敢触摸,而且妨碍吃饭。”殷元礼说:“这个病好治。”说着,就取出艾绒团来,替她灸了几十下,然后说:“隔一夜就会好了。”二班很高兴,烧了鹿肉来招待殷元礼,没有酒饭,只有这一种鹿肉。班爪说:“仓猝间不知道客人光临,希望先生不要因招待不周见怪。”殷元礼吃饱鹿肉就睡觉了,用石块当作枕头。二班虽然坦诚朴实,但是粗野鲁莽,让人害怕,殷元礼辗转反侧,不敢熟睡。天还没有亮,殷元礼就叫醒老妇人,问她的病怎么样了。老妇人刚刚醒来,自己用手一摸,发现瘤子已经破了,变成两个创口。殷元礼催促二班起床,拿火把照看,给创口抹上药屑,说:“好了。”说完,他拱拱手,就要告别。二班又送给他一只烧好的鹿腿。
此后三年没有音讯。殷元礼一次因为有事进山,遇到两只狼挡住去路,让他无法前进。日头已经偏西,又来了一群狼,殷元礼腹背受敌。狼向他扑来,将他扑倒在地,几只狼争着咬他,把衣服都给咬碎了。殷元礼想自己一定会被咬死。忽然,两只老虎杀到,把狼群吓得四散奔逃。老虎发怒,大声吼叫,群狼吓得全部趴在地上,老虎把群狼全部咬死,然后离开了。殷元礼狼狈地往前走,害怕没有地方可以投宿。迎面遇到一个老妇人前来,看他这副样子,开口说:“殷先生吃苦了!”殷元礼神情凄惨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问老妇人怎么会认识自己。老妇人说:“我就是你在石室里用针灸治瘤子的那个病老太太。”殷元礼这才恍然大悟,便要求到老妇人家借住一宿。老妇人领他前去,进了一座院落,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老妇人说:“老身等候先生已经很久了。”说完,就拿出一身袍裤,让殷元礼把身上破烂衣服换下来。然后又摆上酒菜,殷切诚恳地劝殷元礼饮酒。老妇人自己也用陶碗自斟自饮,说话喝酒都很豪迈,不像普通的女子。殷元礼问:“上次的两个男子,是老太太的什么人?为什么没有看见呢?”老妇人说:“我派两个儿子去迎接先生,还没有回来,一定是迷路了。”殷元礼被老妇人的情义打动,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就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等殷元礼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往四周一看,房子竟然已经没有了,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他听见岩下传来牛一样喘息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正睡着还没有醒,它的嘴角边有两道瘢痕,都有拳头那么大。殷元礼惊骇极了,唯恐被老虎发觉,就悄悄地逃走了。这时,他才醒悟两只老虎原来就是二班。

车夫

【原文】
有车夫载重登坡,方极力时,一狼来啮其臀。欲释手,则货敝身压,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亦黠而可笑也。
【翻译】
有个车夫拉着很重的东西上坡,正在用尽全力时,一只狼跑来咬他的屁股。他如果一松手,货物就会摔坏,身子也会被压在车下,所以他只好忍着疼痛继续推车。等车子推上坡后,那狼已经咬下一片肉跑掉了。狼乘车夫无能为力的时候,偷了他身上一块肉吃,倒也狡猾可笑。

乩仙

【原文】
章丘米步云,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辄召仙相与赓和。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以属对,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异之。见一叟牧豕其侧,因问之。叟曰:“此猪血红泥地也。”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预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翻译】
章丘的米步云,善于通过扶乩占卜。每当朋友们举行风雅的聚会,米步云就召来仙人与大家唱和。一天,一位朋友见到天上淡淡的云彩,想出一句上联:“羊脂白玉天。”就请仙人对下联。米步云扶乩求仙,批语写的是:“问城南老董。”众人怀疑仙人是胡说。后来,米步云因为有事偶然到城南去,来到一个地方,土的颜色像朱砂一样,他觉得很奇怪。又看见一个老头在旁边放猪,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老头回答说:“这里是‘猪血红泥地’。”米步云忽然想起那扶乩得来的批语,大为惊骇。他问老头姓什么,老头回答道:“我是老董。”仙人能对出下联并不神奇,而能够预先知道米步云会遇到城南的老董,这可真是神奇的事了!

苗生

【原文】
蒋生由于嫉妒别人“考居其上”,竟然心怀杀心而自食恶果。龚生,岷州人。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入,坐与语。生举卮劝饮,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酒尽,不复沽。苗曰:“措大饮酒,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提巨瓻而入。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苗寻至。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己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馀里,始至逆旅,释马就枥。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人,相待优渥,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后生场事毕,三四友人,邀登华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敬附骥尾。”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苗争曰:“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仆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绝巘凭临眼界空。”苗信口续曰:“唾壶击缺剑光红。”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渐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山谷响应,又起俛仰作狮子舞。诗思既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闱中作,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领荐。后三年,再经华阴,忽见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至寓,筹思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上,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虎骤至,衔蒋而去。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翻译】
龚生是岷州人。一次,他到西安去赶考,在旅店休息片刻,买来酒自斟自饮。一个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坐下来和他说话。龚生举起酒杯邀请他喝酒,客人并不推辞。他自称姓苗,言谈粗犷豪放。龚生认为不是个文人,所以对他很傲慢,酒喝完了,龚生就不再去打。苗生说:“跟穷酸秀才喝酒,真要把人闷死!”说完就站起身来到柜台上打酒,提了一大坛酒回来。龚生推辞说不喝了,苗生抓住他的胳膊劝他喝,龚生胳膊疼得像要断了一样。他迫不得已,又陪着喝了几杯。苗生用盛汤的大碗自饮,笑着说:“我不善劝客人饮酒,是去是留,你请自便吧。”龚生立刻收拾行装上路了。走了几里地,龚生的马病了,趴倒在路上,龚生只好坐在路边等待。他的行李很重,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苗生赶到了。他问明了情况,就把马上的行李卸下来,让龚生的仆人背上,自己则用肩膀托着马的肚子把马扛了起来,快步走了二十多里地,找到一家旅店,把马放下来,牵到马槽边。过了一会儿,龚生主仆才赶到。龚生惊异极了,把苗生看成神,对待他非常优厚,又是打酒又是买饭,要和苗生一起吃饭喝酒。苗生说:“我的饭量大,不是你能供得饱的,我们喝一通酒就行了。”等他们喝干了一坛酒,他站起来告辞说:“你要治马,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不能等了,就此告别。”说完就走了。
后来,龚生参加考试完毕,有三四位朋友邀请他一起登华山,众人在地上摆好酒菜,正在一起欢宴谈笑,苗生忽然来了。只见他左手提着一个大酒杯,右手拿着一只猪肘子,往地上一扔,说:“听说诸君登临华山,所以我也来凑个数。”众人起身行礼,然后混杂着坐下,开怀畅饮,十分快乐。大家想联句作诗,苗生争论说:“开怀痛饮很快乐,何苦费脑子想那些东西!”大家不听,定下“金谷之罚”的规矩:如果作不成诗,就罚酒三杯。苗生说:“如果诗作得不好,就要以军法从事!”众人笑着说:“罪过还不至于到杀头的地步。”苗生说:“如果不杀头的话,我这个武夫也能凑上两句。”首座靳生吟道:“绝巘凭临眼界空。”苗生随口接道:“唾壶击缺剑光红。”下座的人沉吟了好久没有续上来,苗生就拿过壶来自己倒酒喝。过了一会儿,众人又依次联句作诗,诗句越来越粗俗。苗生说:“就这些已经足够了,如果饶了我的话,别再作了!”众人不听他的话。苗生实在忍无可忍,便学着龙一样长啸起来,山谷中发出回响,他又站起来昂首低胸地跳起了狮子舞。大家作诗的思路被打乱了,也就停止作诗,又传杯换盏喝起酒来。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大家又互相诵读在考场上做的文章,互相吹捧。苗生不想听,就拉着龚生划拳。他们划了好几遍拳,互有胜负,但那些人互相诵读吹捧还没有结束。苗生厉声喝道:“你们的文章我都已经听到了,这样的文章只配在床头读给自己的老婆听,大庭广众中你们唠唠叨叨的,实在可恶!”众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更加厌恶苗生粗莽,就越发高声吟诵。苗生十分愤怒,趴在地上大吼一声,立即变成一只老虎,扑向众人将他们咬死,然后咆哮着走掉了。众人中幸存的只有龚生和靳生。
靳生这一年中了举人。过了三年,靳生再次经过华阴,忽然看见嵇生,也是三年前在山上被老虎吃掉的人之一。靳生大为恐惧,就要飞马逃走,嵇生捉住他的马缰绳不让他走。靳生于是下马,问他想干什么。嵇生回答说:“我现在是姓苗的伥鬼,帮助他吃人,从事的差役十分辛苦。一定要再杀死一个读书人,才可以代替我。三天以后,应该有一个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被老虎吃掉,但是地点必须在苍龙岭下,才是代替我的人。如果您能在那一天,多邀请读书人来到这里,就算是为老朋友着想了。”靳生不敢争辩,只能答应下来告别而去。他回到寓所,左思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他打算豁出去背叛约定,听凭嵇生的责罚。恰好有一个他的表亲蒋生前来,靳生就向他述说了这件奇事。蒋生在当地有点儿名气,但县里的尤生考试的名次位居其上,蒋生心中暗暗嫉妒。他听靳生这么一说,就想暗害尤生。他写了封书信邀请尤生,与他一同登山游玩,自己则身穿普通百姓的衣服前往,尤生也不明白他的用意。上到半山腰时,蒋生准备了酒菜,对尤生十分恭敬有礼。正好郡守也登上岭来,他和蒋生家是世家通好,听说蒋生在下面,就派人去叫他。蒋生不敢穿着普通的衣服去,就和尤生互换了衣服,他们衣服还没有换完,老虎突然跑到,将蒋生叼走了。
异史氏说:得意洋洋的人喜欢侃侃而谈,拉住别人的衣袖,强迫别人听他说话;听的人不断地打呵欠、伸懒腰,又想睡觉,又想逃走,而讲的人手舞足蹈,一点儿都不自觉。知己的朋友就应当从旁边用胳膊肘撞他,或用脚踩他,唯恐座中有像苗生一样不耐烦的人在啊。然而嫉妒的人因为交换衣服而死,由此可知苗生也是无心的。所以厌恶愤怒的,可能是苗生,也可能不是苗生。

蝎客

【原文】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邸。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将杀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已化为血水。
【翻译】
有个南方贩卖蝎子的商人,每年都要来到临朐,收买大量的蝎子。当地人拿着木钳进山,挖洞穴,翻石头,搜索捕捉蝎子。这一年,蝎客又来了,住在客店里。他忽然感觉心悸动起来,毛发悚然,急忙告诉客店主人说:“我杀生太多,今天触怒了虿鬼,它要来杀我了!求您赶紧救救我!”店主人四下看看,屋子里有一只大瓮,就让他蹲在地上,然后把大瓮盖在上面。不一会儿,一个人跑了进来,长着黄色的头发,相貌狰狞丑陋。他问店主说:“南方来的客商在哪里?”店主回答道:“到别处去了。”那人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鼻子嗅了几下,就出门走了。店主说:“总算幸运,平安无事了。”等他揭开大瓮,再看那个蝎客,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杜小雷

【原文】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妻最忤逆,切肉时,杂蜣蜋其中。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杜裂视,见蜣蜋,怒甚。入室,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翻译】
杜小雷是益都县西山人。母亲双目失明,杜小雷很孝顺地侍奉母亲,家里虽然贫穷,但给母亲好吃的东西倒是从来不缺。一天,杜小雷要到外面去,就买了肉交给妻子,让她给母亲做汤饼吃。他的妻子最为大逆不道,不孝敬老人,切肉的时候故意把蜣蜋夹杂在里面。母亲觉得汤饼有股恶臭,吃不下去,就藏了起来等儿子回来看。杜小雷回家后,问道:“汤饼好吃吗?”母亲摇摇头,拿出汤饼给儿子看。杜小雷掰开饼一看,发现里面有蜣蜋,不由大怒。他回到卧室,就想打老婆一顿,但又担心母亲听见,便上床琢磨这事。妻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话。妻子自己泄了气,在床下徘徊,过了好久,就听见床下传来喘息声。杜小雷呵斥她道:“还不睡觉,等着挨打吗!”仍然还是没有回答。他坐起身来,点上灯,只见到地下有一口猪,再仔细一看,那猪的两只脚还是人脚,这才知道是妻子变的。县令听说以后,就把猪捆了去,押着它到处游街,以警戒那些不孝的人。谭薇臣曾经亲眼看见过。

毛大福

【原文】
太行毛大福,疡医也。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先是,邑有银商宁泰,被盗杀于途,莫可追诘。会毛货金饰,为宁所认,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毛冤极不能自伸,唯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委道上。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其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盖薪杀宁,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搜括,被狼衔去也。
昔一稳婆出归,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翻译】
太行县有个毛大福,是个专治疮伤的外科医生。一天,他外出行医回家,路上遇到一只狼。那狼把嘴里含着的一包东西吐出来,然后蹲在路边。毛大福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用布包着的几件黄金首饰。他正感到怪异,狼欢快地跳到他面前,轻轻地拽他的衣服,就走。毛大福要走,狼又来拽他。毛大福察觉狼没有什么恶意,便跟着它走。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洞穴,见一只狼生病躺在床上,仔细一看,它的头顶上有一个大疮,已经溃烂,长出蛆来。毛大福明白了狼的用意,就给那只狼把疮上的脓血蛆虫都刮干净,像对人一样替它敷上药,然后走了。这时,天色已晚,狼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护送他。走了三四里地,又遇到几只狼,咆哮着要侵害毛大福,他害怕极了。那只狼急忙赶到那些狼面前,好像告诉它们什么话,那些狼就都跑掉了,毛大福这才安全地回了家。
此前,县里有个叫宁泰的银商,在路上被强盗杀死,一直也没能查出凶手是谁。正好毛大福卖首饰,被宁家人认了出来,便把毛大福扭送到衙门。毛大福叙述了首饰的由来,县官不相信,把他关进了监狱。毛大福冤枉极了,但又不能替自己申辩,只希望能够宽释几天,好让他去向狼问个清楚。县官就派了两个差役押着毛大福进山,一直来到狼窝,恰好狼外出没有回来。天黑了也没有回来,三个人只好往回走,走到半路上,遇到两只狼,其中一只头上的疮痕还在。毛大福认出这只狼,就上前作揖,祷告说:“上次承蒙你们馈赠,现在我却因为那些首饰被冤枉杀人。你们如果不能替我昭雪,回去我就会被活活打死了!”狼一见毛大福被捆着,就愤怒地扑向差役,差役拔出刀来,和狼对峙。狼便用嘴拄着地,大声地嚎叫起来,刚嚎了两三声,就看见有上百只狼从山里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将差役层层地包围起来。差役大为窘困。那两只狼扑上前咬捆着毛大福的绳子,差役明白了它们的意思,替毛大福松了绑,狼这才一起散去。差役回到衙门,叙述了他们见到狼的经过,县官感到很惊异,但也没有马上释放毛大福。过了几天,县官外出,一只狼叼着一只破鞋子放在路上。县官径直过去,狼又叼着破鞋子跑到前面,放在路上。县官命人收起鞋子,狼这才走了。县官回到衙门,暗中派人查访破鞋子的主人。有人传说某村有个叫丛薪的人,被两只狼追赶,狼叼走了他的鞋子。县官命人将丛薪拘捕到官来认,果然是他的鞋子。县官便怀疑杀死宁泰的人肯定是丛薪,一审问,果然他就是凶手。原来丛薪杀死宁泰以后,偷走了他许多银子,而宁泰藏在衣服里面的首饰,他没有来得及搜刮,就被狼叼走了。
从前有一个接生婆外出归来,遇到一只狼挡住了去路,牵着她的衣服,好像要请她去什么地方。接生婆便跟着它去了。到了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只母狼正在分娩,但生不下来,接生婆便替它用力按捺,帮着它生下了小狼,狼就放她回家了。第二天,那只狼叼着鹿肉放在接生婆的家里,作为对她的报答。由此可见,这样的事情从来就很多。

雹神

【原文】
唐太史济武,适日照会安氏葬。道经雹神李左车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又行里馀,始霁。太史弟凉武在后,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安村外有关圣祠,适有稗贩客,释肩门外,忽弃双簏,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馀里,敬修楮帛祭具,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即司雹于东,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翻译】
太史唐济武,某天去日照参加安氏的葬礼。他途经雹神李左车的祠庙,便进去游览。在祠堂前面有一座养鱼池,池水清澈见底,有几条红鱼在水中嬉戏。其中一条长着斜尾巴,在水面上吃食,见到人也没有惊走。唐济武拾起一块小石头,就要开玩笑地扔过去,道士急忙劝止他不要扔。唐济武问道士为什么不可以,道士回答说:“这个池子里的鱼都是属于龙族的,触犯它必然导致风雹灾害。”唐济武笑话道士牵强附会,说话没有根据,到底还是把手里的石头扔了过去。游览完毕,唐济武上了车,继续向东走,就有一片像伞盖一样的黑云,跟着他的车子走,一会儿就“扑簌簌”地下起了雹子,有棉花籽那么大。又走了一里多地,天才放晴。唐济武的弟弟唐凉武跟在后面,追上来和他说起这事,唐凉武竟然不知道刚才下过雹子,再问走在前面的人,也说不知道下过雹子。唐济武笑着说:“这难道是广武君在作怪!”还是没有很怀疑。安村外有一座关圣祠,刚好有一个小商贩,在庙门外放下担子休息。他忽然撇下两个箱子,跑到庙里面,拔出架上的大刀旋转挥舞起来,还说道:“我是李左车。明天要陪同淄川的唐太史一起前来送葬,特此先来告诉主人。”说完这几句话,他就醒了过来,但自己不知道刚才说过的话,也不认识唐太史是什么人。安村的人们听到他这番话,大为恐惧。安村离雹神祠有四十多里地,他们恭敬地准备好纸钱等祭品,前往雹神祠苦苦祷告,只求雹神怜悯,不敢劳动神仙大驾光临。唐济武奇怪他们怎么会如此深切地敬畏笃信雹神,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安村人说:“雹神显灵的情况最显著,常常托生人的嘴说话,每次都会应验,没有一次失言。如果不虔诚地祷告来阻挡他前行,到了明天风雹肯定会来。”
异史氏说:想当年,广武君也是属于老谋深算、能办大事的人物。他接任日照雹神一职,或许也是因为他不可磨灭的气概,才被上天任命的吧。但是,既然已经是神了,又何必张扬个性,显示灵异呢!唐太史的道德文章,为上天和世人钦仰瞩目已经很久了,这就是鬼神之所以一定要求信于君子的缘故吧。

李八缸

【原文】
太学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翁寝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畀汝,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月生虑一旦不虞,觑无人,即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馀年坎[土+澟(不要三点水)]未历,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月生孝友敦笃,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肉之。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不至大困。
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业益消减。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冀得其小阜。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至不敢与亲朋通吊庆礼。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遭,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馀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呜呼!翁临终之治命,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皆谶也。抑何其神哉!
【翻译】
太学生李月生是李升宇老先生的二儿子。李升宇最为富有,用大缸来贮存钱财,乡里的人称之为“李八缸”。李升宇临终前,把儿子们叫来分发钱财,哥哥分得八成,弟弟分得两成。月生心中怨恨不满。李升宇说:“我不是偏心,喜欢他不喜欢你。家里还有一窖银子,一定要等到没有多少人时,才能够拿出来给你,你不要着急。”过了几天,李升宇病情更加沉重。月生担心父亲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得不到钱财,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床头悄悄地问父亲钱在哪里。李升宇说:“人的苦乐,都是上天排定的。你正在享妻子贤惠的福,所以不应该再给你太多的钱,来增添你的罪过。”原来,月生的妻子最是贤惠,像古代著名的贤妻桓少君、孟光一样,所以父亲才这么说。月生还是苦苦地哀求,李升宇恼怒地说:“你还有二十多年的坎坷没有经历,即使给你好多钱,也会一下子被你花光了。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不要指望会把钱给你!”月生对父亲孝敬,对兄长友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就不敢再提了。不久,李升宇病得更厉害了,不久就死了。幸好哥哥贤良,关于丧葬方面的事情,也不和月生计较。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计较金钱的得失,而且很好客,喜欢饮酒,每天都要催促妻子做三四次饭,来开办酒宴,不怎么管家里的生计。乡里的无赖看他很软弱无能,就经常欺负他。过了几年,家道渐渐中落。生活窘困紧张的时候,幸好兄长还能给点儿贴补,不至于穷困到极点。
不久,哥哥又年老病死了,月生更加没人帮助了,甚至到了家中断粮的地步。他只好春天向人借贷,到秋天就偿还,田里打下来的粮食,一登场就全部净尽了。他只好靠卖土地来维持生计,家业日渐消减。又过了几年,他的妻子和长子也相继死去,月生更加感到没有依靠。不久,他买了一个羊贩子的妻子徐氏,希望她能带来一点儿财富。但是徐氏生性刚烈,每天凌辱欺压月生,以至于他不敢和亲戚朋友互通往来。忽然在一个晚上,月生梦见父亲说:“现在你的遭遇,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了。当年我答应给你一窖银子,现在是给你的时候了。”月生问:“在哪里呢?”父亲说:“明天就给你。”月生一觉醒来,很是奇怪,还以为穷困之中想起当年的往事。第二天,他挖土砌墙,挖出许多银子。他这才醒悟,当初父亲说的“没有多少人”,是指家里死了一半人的意思。
异史氏说:月生是我不计贫贱而结交的朋友,为人朴实诚恳,一点儿也不虚伪。我们像兄弟一样交往,同甘共苦。几年来,村子相隔十几里,好久也没有来往。我偶然经过他的村子,也不敢去看望他,这是因为月生的苦处,有不可明说的地方呀。忽然听说他一下子得到许多钱,也不觉为他欢欣鼓舞。啊!升宇老人临终遗训,早年也常听说过,没想到他的话都是谶语,一一应验了。怎么会这么神呢!

老龙舡户

【原文】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迨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馀,其千里无主者,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于是洁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斋寝,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舡;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舡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津,以达南海,岭外巨商,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馀名,皆不械而服。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谣颂成集焉。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何其异哉!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
【翻译】
朱徽荫先生担任广东巡抚的时候,常常会有来来往往的商人来告无头的冤案。有的是千里出行的人,死不见尸;有的是几个人一同外出,结果全无音信。这样的案子堆积得很多,无法查明。开始上告时,官府还发出公文捉拿凶手,到后来,类似的案子越来越多,官府也就置之不理了。朱徽荫上任之后,一一查核原来的案子,发现状子里报称死掉的人已经不下一百多了,至于千里之外前来却不知下落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朱徽荫十分震惊,心中很是忧伤,百般思索,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问遍了所有的同僚下属,也找不到一点儿好办法。于是,朱徽荫虔诚地沐浴斋戒,向城隍神乞求破案的良策。他祭祀完毕,就在斋房中睡下,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官员,腰带里插着笏板走了进来。朱徽荫问道:“你是什么官?”那人答道:“我是刘城隍。”“你有什么话要说?”刘城隍答道:“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说完,刘城隍就不见了。朱徽荫一觉醒来,知道这四句是隐语但怎么也解不开。他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忽然醒悟道:“‘垂雪’,是个‘老’字;能够生出云来的,是个‘龙’呀;水上漂的木头,是个‘船’字;壁上开门,是个‘户’字;岂不是‘老龙船户’四个字吗?”原来,在广东省的东北部,有两条河分别叫小岭和蓝关,由老龙津发源,流到南海,北方的客人常常从这里进入广东。朱徽荫于是派遣一些武官,秘密地教给他们一些计谋,捉拿龙津驾船的船夫,先后捉拿了五十多名,都不用上刑就供认不讳。原来这些水贼以撑船摆渡为名,骗客人上船,或是下蒙汗药,或是烧闷香,使客人昏迷不醒,然后剖开他们的肚子,塞进石头,将他们沉到水底。真是悲惨到极点!自从这些无头冤案昭雪以后,远近一片欢腾,赞颂朱徽荫的诗文都能编成了文集。
异史氏说:剖开肚子,塞进石头,将人沉到河底,实在是太过凄惨冤屈了;但是那些像木头人一样的官员,却决不关心一点儿百姓的痛痒,难道只是广东才这样暗无天日吗!朱徽荫先生一来,鬼神就显灵,冤案得以昭雪,这是何等的神奇啊!但朱先生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不过是他的胸中充满了对百姓疾苦的无比关心罢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出门的时候有荷刀扛戟的卫兵保护,在家的时候有兰麝的香味熏染,虽然尊贵到了极点,究其本质,和老龙船户又有什么不同啊!

青城妇

【原文】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既而以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卒无词。牒解上司,并少实情,淹系狱底,积有时日。后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或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翻译】
费县人高梦说担任成都太守时,发生了一桩奇案。此前,有个从西边来的客商居住在成都,娶了青城山的一个寡妇。不久,客商因为有事回去了,过了一年多又返回来。夫妻俩一团聚,客商就突然死了。客商的伙伴很怀疑,就告到官府,高梦说也怀疑是那个寡妇有私情,便严加审讯。对寡妇用尽了酷刑,但寡妇始终不肯招认。高梦说就把这件案子移交上司审理,但还是因为实际证据不足无法审结,这案子就拖延下来,寡妇也被关在监狱里很长时间。后来,高梦说的衙门里有人生病,请来一位老医生,恰好说到寡妇的这件案子。医生听了,脱口问道:“寡妇的嘴巴尖吗?”高梦说问:“有什么说法?”起初医生不肯说,高梦说再三追问,他才说:“这里环绕青城山有几个村落,村里的妇女大多和蛇性交过,她们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尖嘴,阴道里有像蛇舌头一样的东西。她们进行房事的时候,有时那蛇舌就会伸出来,一进入阴管,男人就会阳脱,马上死掉。”高梦说听了以后十分惊骇,但还是不很相信。医生说:“这里有巫婆,能够通过服药让妇人心迷意荡,舌头就会自己伸出来,到底是真是假,一试验就可以知道。”高梦说便按照医生教给的方法,让巫婆给妇人服药,舌头果然伸了出来,这个疑团才得以解开。高梦说将案情报告到上司,上司也如法检验,这才将寡妇无罪释放。

鸮鸟

【原文】
长山杨令,性奇贪。康熙乙亥间,西塞用兵,市民间骡马运粮。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趁墟者车马辐辏。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馀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令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愬,盖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
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手执一本《大清律》,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相视觍然。
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
【翻译】
长山县的县令杨某,生性特别贪婪。康熙乙亥年间,西部边塞发生战争,朝廷征发民间骡马运输粮食。杨某借此机会搜刮财物,地方的牲畜被抢劫一空。周村是商人聚集的地方,每逢赶集的日子,许多商人的车马都云集而来。杨某率领手下将骡马全部抢来,不下几百多头。四面八方的商人也没有地方控告。当时,各县令因为有公务来到省城,恰好益都县令董某、莱芜县令范某、新城县令孙某,会集到旅舍里。有两个山西来的商人,找上门来号哭上诉,诉说他们有四头健壮的骡子,全部被抢夺走了。他们离家遥远,又丢了骡子,不能回家,就哀求各位县令去替他们求情。三位县令很同情他们的遭遇,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一同来见杨某,杨某摆下酒宴款待他们。
喝了一会儿酒,众人说明了来意,杨某不听。众人越发恳切地劝说他,杨某举起酒杯催大家喝酒,来搅乱大家的思路,说:“我有一个酒令,对不上来的就要罚酒。酒令要说一个天上的东西,一个地下的东西,还有一位古人,左右要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嘴里说什么话,而且要随问随答。”杨某首先说道:“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个古人名叫刘伯伦。左边的问,手上拿着什么,回答是:‘手执酒杯。’右边的问,口中说些什么,回答是:‘酒杯之外的事情不须提。’”范县令说:“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个古人名叫姜太公。手上拿着钓鱼竿,口中说的是‘愿者上钩’。”孙县令说:“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个古人名字叫萧何。手上拿着一本《大清律》,口中说的是‘赃官赃吏’。”杨某脸上露出羞惭的神色,沉吟了很久,说道:“我又有了一条。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个古人名字叫寒山。手上拿着一把扫帚,口中说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时,忽然一位年轻人高傲地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很是华丽齐整,举手向众人行礼。众县令邀请他入座,给他斟上一大杯酒。年轻人笑着说:“酒倒不着急喝。刚才听诸公行的酒令,我也想献上自己的一条。”众人请他说。年轻人说:“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个古人叫洪武朱皇帝。手上拿着三尺剑,口中说的是‘贪官剥皮’。”众人听了大笑。杨某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狂妄小子,竟然如此无礼!”就命令差役捉拿他。年轻人一下跑到几案上,变成一只猫头鹰,冲开帘子飞了出去,停在院子里的树上,回过头来看着屋里,发出笑声。杨某用东西打它,它就一边飞一边笑着走了。
异史氏说:在征集买马的差役中,那些县令中十个有七个家里的庭院挤满了牲畜,但是像这样成百上千,能够做起骡子生意的人,除了长山的这位杨县令,倒并不多见。圣明的天子爱惜民力,拿百姓一件东西也要按价付钱,他哪里知道下面奉命行事的官吏流毒竟会如此大啊!猫头鹰所到之处,人们最讨厌听到它笑,连孩子们也一起唾弃它,认为不吉利。但这一次猫头鹰的笑声,和凤凰的鸣叫又有什么两样呢!

古瓶

【原文】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缒入淘之。掘尺馀,得髑髅,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斑驳陆离。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
颜镇孙生闻其异,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验阴晴: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霁。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则黑点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翻译】
在临淄县北村,有一口井干枯了,村民甲、乙两个人缒到底部去淘井。他们挖了一尺多深时,挖到了一个骷髅,一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发现口中含着黄金,他们高兴地放进了腰包。又继续挖,又找到六七具骷髅,他们把骷髅全部打破,却没有再发现金子。在骷髅旁边还有两只瓷瓶,一只铜器。铜器有两臂合抱那么大,重几十斤,两侧还有两只杯,不知道有什么用,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瓷瓶也很老,不是近时的款式。从井里上来以后,甲、乙两人都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乙苏醒过来,说:“我是汉朝人。遇到王莽篡政,天下荒乱,全家人都跳到井里。恰好有少量的黄金,于是放在口中,确实不是死人入殓时放在嘴里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的头颅都打碎呢?实在是太可恨了!”村民焚香烧纸钱一起祷告,答应替他们重新下葬,乙才痊愈,而甲却再没有复活。
颜镇的孙生听说这件事后很惊异,把那件铜器买回去。袁宣四举人得到其中一只瓷瓶,可以用来检验天气的阴晴:天阴时,就可以看见有一点儿湿润的地方,起初像是一粒米那么大,渐渐地宽阔圆满起来,不一会儿雨就会下来了;等到湿润消失,就会云开天晴。另一只古瓶到了张秀才家,可以用来显示朔望:初一这天,瓶上就会出现像豆子大小的黑点,随着时间长大;到了十五这一天,整个瓶子上都布满了黑点;过了十五,又会渐渐地退去;到月末最后一天,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因为埋在土里的时间很长,瓶口上黏了一块小石头,怎么刷、剔也弄不下来。等到敲它时,小石头掉了,但瓶口也有了一个小缺口,倒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把花浸在瓶子里,花落后可以结果,和在树上长着的没有什么不同。

元少先生

【原文】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问其家阀,含糊对之。束帛缄贽,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至日,果以舆来,迤逦而往,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入,气象类藩邸。既就馆,酒炙纷罗,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公子甚慧,闻义辄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私诘之,皆不对。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大骇。方将却步,内已知之,因罢政,叱退诸鬼,疾呼僮。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土+澟(不要氵)]未尽耳。”使青衣捉骑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其言皆验。
【翻译】
韩元少先生当秀才时,突然有个小吏来到他家,说他的主人想聘请他去做老师,但是没带名片,韩元少问起他主人的门第情况,他也含含糊糊地回答。但这个小吏随身带来许多布帛、银子,聘请老师的礼仪很丰厚,韩元少先生答应了,约定好日期,那人就告辞而去。到了那天,果然有车子来接,车子曲曲折折地往前走,道路都是韩元少先生以前没有走过的。忽然,眼前出现一座殿阁,韩元少先生下车走进去,觉得它的气派很像是藩王的府第。他到馆以后,摆上了丰盛的酒席,但只是劝他自斟自饮,并没有主人做陪。等到撤了宴席,公子出来拜见老师,只见那公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姿态秀美,仪表不凡。他向老师行完礼,就到别的屋子去了,只是在上课时才到老师的住所。公子十分聪慧,韩元少先生给他一讲,他就能完全明白那些深文大意了。韩元少先生因为不知道这家人的家世,心中很是怀疑纳闷。学馆里有两个学僮服侍他,他就私下向他们询问,但都不肯回答。韩元少先生问:“主人在哪里?”回答说是他很忙。韩元少先生就请学僮领着他偷偷地看上一眼,学僮也不同意。韩元少先生屡屡请求,学僮就带他来到一处地方,听见里面传来拷打人的声音。韩元少先生透过门缝往里面一看,只见一位君王坐在大殿上,台阶下刀山剑树,都是阴曹地府的东西,韩元少先生看了十分害怕。他刚要往后退,殿里已经知道了,君王于是停止办公,将诸鬼喝退,厉声传唤学僮。学僮吓得变了脸色,说:“我为了您惹祸上身了!”说完,战战兢兢地跑了进去。君王发怒地说:“你怎么胆敢带人来偷看!”就用巨鞭将学僮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君王叫韩元少先生进去,对他说:“我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人间和地府不是一个世界。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实情,我们也就很难再聚在一起了。”于是赠送给他银两当作学费,让他回去,说:“先生是天下第一人,但该遭受的坎坷还没有完。”君王命令手下牵来马送韩元少先生上路。韩元少先生怀疑自己已经死了,送他的人说:“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啊!先生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从人世间置办来的,不是阴间的东西。”韩元少先生回到家里,又经历了几年的坎坷,果然连中会元、状元,君王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薛慰娘

【原文】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贫无生业。万历间,岁大祲,孑然南遁,及归,至沂而病。力疾行数里,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亦殊草草。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汤,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馀,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即何妨质言之也?”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贫。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依,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阖扉而去。
生觉,则身卧冢边,日已将午,渐起,次且入村。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盖生缌服叔也。喜导至家,饵治之,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
居无何,果有官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是日至,村人皆莫识。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冢,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旁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入材,清醮七日,女亦缞绖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曾分一为妾作奁。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暇乃审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钟爱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入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盖即发墓之日也。
女于丧次,为叔向缅述之。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意将偕归,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猝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跮踱者为谁?”仲道曰:“几忘却,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待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故游学至此也。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
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幸是科举孝廉。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己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一日,博局争注,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翻译】
丰玉桂是山东聊城的一个儒生,家里很穷,没有赖以生活的职业。万历年间,发生了大的灾荒,丰玉桂一个人逃向南方,等他回来的时候,走到沂州就病倒了。他竭力又走了几里路,到了城南的一处乱坟岗,更加觉得疲惫,实在走不了,就靠着一座坟墓躺下了。忽然,就像做梦一样,他来到一座村庄,有个老头从门里面走出来,邀请他进去。到里面一看,只见有两间屋子,显得很简陋。屋里有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仪态俊美,文雅贤慧。老头让女子煮柏枝汤,用陶器盛上来招待客人。然后就问丰玉桂的籍贯、岁数,问完了,就对他说:“我叫李洪都,是平阳人。流落到这里居住,已经三十二年了。请你记住我家门户,如果我家的子孙要来探访,就麻烦你指点给他们。老夫不敢忘记你的情义。她是我的义女,叫慰娘,长得倒不丑,可以许配给你为妻。等我的三儿子来时,就让他替你们主持婚礼。”丰玉桂听了很高兴,向老头行礼道:“我今年二十二岁,还没有娶亲。承蒙您把女儿下嫁给我,当然很好,但是哪里可以找到您的家里人告诉他们呢?”老头说:“你只管住在村子里,等上一个多月,自然会有人来,只是希望你不要等得不耐烦。”丰玉桂唯恐他说话不算数,就要挟他说:“实话对您老说吧,我很穷,家徒四壁,只怕日后不能如您所愿,到时候您女儿中途将我抛弃,实在是很难堪的事情。即使没有这层婚姻关系,我也不会不信守诺言的。您又何妨直言相告呢?”老头笑着说:“你是想让老夫发誓吗?我早就知道你家很穷。这次和你订亲并非全都为你,慰娘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我们互相依托已经很久了,我不忍心让她跟我一起流落下去,所以把他许配给你,你又何必怀疑呢?”说完,老头就把着丰玉桂的胳膊送他出门,向他拱拱手,就关上门回去了。
丰玉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墓边,天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慢慢地爬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进了村子。村民们一看见他都很吃惊,说是以为他已经死在路边一天了。丰玉桂一下子明白过来,那老头是坟墓里的死人,他隐瞒着不说,只求村里人让他借宿。但村民们唯恐他又死过去,都不敢收留他。村里有个秀才,和丰玉桂同姓,听说他来后,就赶来询问他的家世,原来丰秀才是丰玉桂的远房叔叔。他高兴地把丰玉桂领回家,给他治病,没几天,丰玉桂的病就好了。他便向叔叔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叔听了也很惊异,便坐在家里等候,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不久,果然有个客人来到村里,查找父亲的墓址,他自称是平阳的进士,名叫李叔向。原来,李叔向的父亲李洪都和同乡某甲一起做生意,死在沂州,某甲就把他埋在了乱坟岗。回家以后,某甲也死了。这时,李洪都的三个儿子岁数还小。长子李伯仁中了进士,担任淮南县令,几次派人寻找父亲的坟墓,都没有人知道。二儿子仲道中了举人。叔向最小,也考中了。于是他亲自寻找父亲的骸骨,来到沂州四处打听。这一天,叔向来到村里,村民都不知道。丰玉桂就把他领到墓地,指点他父亲的坟墓。叔向不敢相信,丰玉桂就向他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向觉得很惊奇。他们仔细观察,发现两座坟连接在一起,有人说三年前有个做官的,把他的小妾葬在这里。叔向唯恐错挖了别人的坟墓,丰玉桂便把自己躺下的地方指给他看。叔向命人把棺材抬来放在旁边,这才开始挖坟。坟墓一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具女尸,衣服妆饰已经黯淡破败了,但容颜还像活人一样。叔向知道是挖错了坟,惊骇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那女子已经一下子坐了起来,四面看看,说:“是三哥来了吗?”叔向大惊,就近问她话,原来她就是慰娘。于是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慰娘披上,让人把她抬回旅店。他又急忙打开旁边的坟墓,希望父亲也能够复活。打开墓穴一看,父亲的皮肤还在,但摸上去已经僵硬干燥了,他悲伤得哭个不停。叔向把父亲装进棺材,请来和尚道士诵经七天,超度亡灵,慰娘也像亲生女儿一样披麻戴孝。一天,慰娘忽然对叔向说:“从前,爹有两锭黄金,曾经分给我一锭作为嫁妆。我因为孤苦体弱,无处收藏,就只用丝线系在它的腰上,并没有拿走,兄长可找到了吗?”叔向不知道这件事,就让丰玉桂回到墓穴里找,果然找到了,正如慰娘所言。叔向便仍旧把系有丝线的那锭给慰娘。空闲的时候,叔向就打听慰娘的身世。
原来,慰娘的父亲薛寅侯没有儿子,只生了慰娘一个女儿,十分地疼爱她。一天,慰娘从金陵的舅舅家回来,带着一个老妈子要雇船。划船的是金陵的一个媒人。恰好有个做官的,任满进京,派这个媒人给他挑个美妾。媒人找了好几家,都没有合意的,他正打算划船到扬州挑选,忽然遇到了慰娘。便心中暗生诡计,急忙招手让她们上船。老妈子素来认识这个媒人,就和慰娘上了船。走到半路上,媒人在食物里下了毒,慰娘、老妈子都被迷倒了。媒人把老妈子推到江里,带着慰娘回到金陵,用大价钱把她卖给了那个当官的。慰娘进门后,当官的大老婆才知道买妾这件事,很生气。慰娘这时还有点儿迷迷糊糊,不知道向大老婆行礼,大老婆就把她打了一顿,然后关了起来。等到他们渡河向北走了三天,慰娘才醒过来。丫环告诉她事情的前后经过,慰娘听了放声大哭。一天晚上,他们在沂州住宿,慰娘上吊自杀,当官的就把她埋在乱坟岗上。慰娘在坟墓里,被群鬼欺凌,而李洪都时时呵护她,她也就认李洪都为父亲。李洪都说:“你命不该死,应该为你找一个女婿。”上一次丰玉桂前来见过面后,李洪都回来对慰娘说:“这个书生的品行情谊值得终身相托。等你三哥来了,就让他为你主婚。”有一天,他说:“你可以回到墓里等候,你三哥就要来了。”那一天,正是叔向开挖坟墓的日子。
慰娘在服丧期间,对叔向详细叙述了这段往事。叔向叹息了许久,就认慰娘为妹妹,让她跟自己姓李。他又略微置办了一些嫁妆,让她和丰玉桂结了婚,并且说:“我身上带的盘缠不多,不能为妹妹置办丰厚的嫁妆。我打算带你们一同回去,也好让母亲开心,你觉得如何?”慰娘也很高兴。于是慰娘夫妻跟着叔向,用车子装着灵柩,一起出发。回到家后,母亲问明了慰娘的情况,对她的疼爱超过了亲生女儿,让她和丈夫住在别的院落里。在为李洪都服丧期间,慰娘的哀悼比他的亲生子孙还要沉痛。母亲更加怜爱她,不让他们回聊城,嘱咐儿子给他们购买住宅。恰好有个姓冯的卖宅子,要价六百两银子。仓猝之间银子没能凑齐,就暂且收入房契,约好了日期交兑。到了日子,冯某早早地就到了,恰好慰娘也从别的院子前来向母亲问安,突然看见冯某,极像当年那个划船的媒人,冯某一见慰娘,也大吃一惊。慰娘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哥哥也因为母亲有点儿不适,都来到母亲的屋里。慰娘问道:“在厅前徘徊的是什么人?”仲道说:“差点儿忘了,是前日卖宅子的那个人。”说完起身就要出去。慰娘拦住他,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疑惑,让仲道去盘问他。仲道答应着就出去了,而冯某已经走了,只有巷南的私塾老师薛先生坐在那里。仲道问道:“你怎么来了?”薛先生说:“昨天晚上冯某请我早上来贵府,帮忙签署文书并做保人。刚才在路上碰见他,他说偶尔忘了一件事,先回家一趟再回来,让我坐在这里等他。”过了一会儿,丰玉桂和叔向都来了,于是互相攀谈起来。慰娘因为冯某的缘故,悄悄地来到屏风后面窥视客人。她仔细一看,原来这薛先生就是她的父亲。她突然跑了出来,抱住父亲放声大哭。薛先生也吃惊地流下眼泪,说:“我儿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大家这才知道薛先生就是薛寅侯。仲道虽然常常能在街头遇见他,但当初并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至此,大家都很高兴,向薛寅侯叙述了前面的故事,并且设下酒宴表示庆祝。晚上,薛寅侯又留宿在李家,叙述了自己的行踪。原来,自从慰娘失踪以后,他的妻子悲伤而死,他一个人生活无依无靠,所以到处给人教书,流落到此地。丰玉桂和薛寅侯约好,等买了房子,把他接来和他们夫妻同住。薛寅侯第二天到冯家探听消息,冯家已经带着全家逃走了,这才知道当年杀死老妈子、卖掉慰娘的,就是这个冯某。冯某刚到平阳的时候,靠做生意发了家,后来他连年赌博,家产渐渐地消减了,所以只好卖掉住宅;当年卖掉慰娘的钱,也已经快花光了。
慰娘得到了宅子,也不是很仇视冯某,只是选了个好日子搬进去,更不追究冯某逃到哪里去了。李母不断地送给慰娘东西,一切生活用度都由李家供应。丰玉桂就在平阳定居下来,但他要回聊城参加考试,来往很是辛苦,幸好丰玉桂这一科就中了举人。慰娘富贵以后,常常想着当年老妈子是为自己死的,就想报答她的儿子。老妈子的夫家姓殷,一个儿子名叫富,喜欢赌博,家里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一天,殷富赌博时争着下注,打死了人命,逃回平阳,远远地投奔慰娘来了。丰玉桂就把他留在门下。问起殷富杀死的人的姓名,正是那个划船人冯某。丰玉桂惊骇叹息了许久,便对殷富说了实情,殷富这才知道冯某原来就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听了更加高兴,就在丰玉桂家当了仆人。薛寅侯也搬到女婿家来住,丰玉桂替他买了媳妇,生育子女各一人。

田子成

【原文】
江宁田子成,过洞庭,舟覆而没。子良耜,明季进士,时在抱中。妻杜氏,闻讣,仰药而死。良耜受庶祖母抚养成立,筮仕湖北。年馀,奉宪命营务湖南,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隶汉阳,辞不就,院司强督促之乃就。辄放荡江湖间,不以官职自守。
一夕,艤舟江岸,闻洞箫声,抑扬可听。乘月步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有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箫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秀才面壁吟思,若罔闻。叟曰:“卢十兄必有佳作,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声怆恻。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属和,请歌以侑酒。”乃歌“兰陵美酒”之什。歌已,一座解颐。
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入,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其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良耜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少君姓江,此间土著。”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耜,殊偃蹇不甚为礼。良耜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闻。”答曰:“流寓已久,亲族恒不相识。可叹人也!”言之哀楚。
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聒絮如此,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令请共行之,不能者罚。每掷三色,以相逢为率,须一古典相合。”乃掷得幺二三,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曰:“不读书人,但见俚典,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良耜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令毕,良耜兴辞。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良耜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与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者是也。”良耜洒涕,与众拱别。
至舟,终夜不寝,念卢情词似皆有因。昧爽而往,则舍宇全无,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葬竹桥之西,故诗中忆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翻译】
江宁人田子成,乘船过洞庭湖时,船翻了落水而死。他的儿子田良耜是明朝末年的进士,当时还在母亲的怀抱中。妻子杜氏听说丈夫的死讯,服毒药而死。田良耜在庶祖母的抚养下长大成人,到湖北去做官。过了一年多,他奉上级的命令到湖南办理公务,到洞庭湖时,他痛哭一场返回湖北。向上级报告说才力不够,于是降为县丞,分派到汉阳县,他推辞不愿上任,上级强行督促他前往,他只好去上任。但他总是在江湖间游玩放荡,不以官员的职责要求自己。
一天晚上,田良耜的船停泊在江边,忽然传来洞箫声,抑扬顿挫,非常动听。他乘着月色信步而去,大约走了半里路,只见旷野中有几间茅屋,屋子里灯火闪烁。田良耜走到窗前往里窥视,发现里面有三个人在对饮。上座是一个秀才,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下座是一个老头;侧座吹箫的,年纪最小。一曲吹完,老头击节叫好,而秀才却面对墙壁沉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老头说:“卢十兄必定是有了佳作,请放声吟诵出来,好让我们共同欣赏。”秀才于是吟道: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诵声悲怆凄凉。老头笑着说:“卢十兄故态又犯了。”于是倒了一大杯酒,说:“老夫不能和诗,就唱一首歌助酒兴吧。”于是唱了一首“兰陵美酒”。一曲唱罢,座中人都开怀大笑。
年轻人站起身来,说:“我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走出门突然看见田良耜,拍着手说:“窗外有人,我们的狂态全都暴露了!”说完就拉着田良耜进屋,众人一起拱手行礼。老头让田良耜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田良耜一试杯子,都是冷酒,便推辞说不饮。年轻人站起身来,用芦苇做成火把给酒壶加热,然后递给田良耜。田良耜也命令随从拿出钱去打酒,老头坚决拦住。于是问起客人的家乡姓名,田良耜便叙述了自己的生平。老头向他致敬说:“您原来是我们的父母官呀。我姓江,是当地人。”指着年轻人介绍说:“这位是江西的杜野侯。”又指着秀才说:“这位卢十兄,跟您是同乡。”卢十兄自从见了田良耜,很是傲慢,不以礼相待。田良耜于是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如此清高有才,为什么一直没有听说过?”卢十兄回答道:“我在外面已经流落很久了,亲戚们都已经不认识了。真是可叹啊!”言语哀伤凄楚。
老头摇摇手制止他道:“好朋友相逢,不喝酒行令,倒罗罗嗦嗦说这些话,让人不爱听!”于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说:“我这儿有个酒令,大家一齐来行,做不了的人罚酒。这个酒令要每个人每次掷三个骰子,以两个掷得的点数之和等于另一个骰子的点数为标准,还必须说一个跟点数相合的典故。”老头先掷,掷了一个幺二三,便喝道:“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下一个轮到年轻人,掷了个双二单四,他说道:“我不是个读书人,只知道些俚语典故,说不好请不要见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十兄掷了个双幺单二,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田良耜掷的点数和卢十兄掷的一样,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酒令行完,田良耜就起身告辞。卢十兄这才站起来,说:“同乡的情谊,还没有来得及倾吐,为什么这么匆忙就要告别呢?我还有话问你,请你再留一会儿。”田良耜又坐下来,问:“你有什么事要问?”卢十兄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某某,在洞庭淹死了,和你是同族吗?”田良耜说:“他就是先父,你们怎么会认识的呢?”卢十兄回答道:“我们小时候就是好朋友。他死的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就收拾了他的尸骨,埋在了江边。”田良耜流着眼泪向卢十兄下拜,求他指点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卢十兄说:“明天你来这里,我就指给你看。其实倒也不难辨认,离这里几步路的地方,只要看见坟上有一丛芦苇,共有十根的就是了。”田良耜泪流满面,向众人拱手告别。
田良耜回到船上,一整夜都睡不着觉,觉得卢十兄的神情话语好像都有原因。第二天,天刚亮,田良耜就去找卢十兄,一到地方,却发现昨天的房屋全都没了,他更加惊骇。于是按照卢十兄指点的地方寻找坟墓,果然找到了。有一丛芦苇在坟上,一数恰好就和卢十兄说的数目一样。他恍然大悟,原来卢十兄说的话,都是有寓意的,昨天晚上见到的,就是他父亲的鬼魂。他又详细地向当地人打听,原来二十年前,有一位高翁很富有,好做善事,凡是有人溺水而死,他都将尸体打捞上来埋好,所以有几座坟在这里。他便打开坟墓,取出父亲的尸骨,然后辞官回到家乡。他回到家就把情况告诉了祖母,两下一对,卢十兄的相貌形体都和田子成一样。江西杜野侯是田良耜的表兄,十九岁那一年,淹死在江里,后来他父亲流落到江西。田良耜又明白了杜夫人死后,葬在竹桥的西边,所以卢十兄的诗里提到了“梦魂夜夜竹桥西”。只是不知道那老头是什么人。

王桂庵

【原文】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适南游,泊舟江岸。邻舟有榜人女,绣履其中,风姿韵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俛首绣如故。王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钏掷之,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榜人解缆,径去。王心情丧惘,痴坐凝思。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念之。
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居半年,赀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罥画裙其上,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非望,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将狎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又年馀,再适镇江。郡南有徐太仆,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然扃户。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昏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金钏犹在,料钟情者必有耗问耳。父母偶适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则用心左矣。”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蓠。”王记而出。
罢筵早返,谒江蓠。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蓠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非卖昏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仅可自给,然傥来物颇不贵视之。笑君双瞳如豆,屡以金赀动人。初闻吟声,知为风雅士,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庄其词以实之。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足+丽]履追之,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蒙,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邑邑而归,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
年馀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儿见王入,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无子,携媪往朝南海。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始渐苏。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家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翻译】
王樨,字桂庵,是大名府的世家子弟。一次,王桂庵到南方游历,船停靠在江边。邻船有一位船家的姑娘,坐在船里绣鞋子,风姿绰约,堪称绝世美人。王桂庵偷看了她很久,姑娘好像没有察觉他在偷看一样。王桂庵便大声吟起“洛阳女儿对门居”的诗句,故意让那姑娘听见。姑娘似乎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略微抬起头,斜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鞋子。王桂庵越发心旌摇荡,便把一锭银子扔过去,正掉在姑娘的衣襟上。姑娘捡起银子扔掉,落在了岸边。王桂庵把银子捡回来,心中更加觉得奇怪,又扔过一枚金钏,掉在姑娘的脚下,那姑娘继续手里的活计,毫不理睬。不一会儿,船家从别处回来。王桂庵唯恐他发现金钏会追究,心里十分着急,姑娘从容地用两只脚把金钏盖了起来。船家解开缆绳,把船开走了,王桂庵的心情十分沮丧,呆呆坐在那时凝想。这时,王桂庵的妻子刚刚去世,他后悔没有马上托媒人定下这门婚事。便向船夫们打听这姑娘是谁,但是谁也不知道姑娘家的姓名。王桂庵回到自己的船上,急忙去追赶姑娘的船,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开向哪里去了。王桂庵没有办法,只好掉转船头南下。事情办完以后,他返回北方,途中又沿着江边细细地寻访,还是没有一点儿音讯。他回到家里,无论吃饭还是睡觉,脑海中总萦绕着那个姑娘。
过了一年,他又到南方去,在江边雇了条船,把船当成家一样。每天细细地检查过往的船只,对来来往往的船只上的桨、帆都熟悉了,却见不到去年见到的那只船的影子。过了半年,他的盘缠用光了,只好回家。他不论是走还是坐的时候,都在思念姑娘,心里放不下来。一个晚上,他做梦来到江边的一个村子,走过几道门,看见一户人家,柴门朝南开,门里用稀疏的竹子做篱笆。他想这是一座亭园,就径直走了进去。到园中一看,有一棵合欢树,满树开的都是红花。他暗自想:古诗提到的“门前一树马缨花”,就是眼前的景象。又走了几步,一道用芦苇编成的篱笆很是光洁。又过了这道篱笆,只见有三座北房,两扇门都关着。南边有一间小屋子,开着红花的美人蕉挡着窗户。王桂庵探身往里一看,发现门口有个衣架,上面挂着一条花裙子,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惊慌地就要往后退。但里面的人已经发觉了,有人跑出来看是什么客人,微微地露出脸来,原来就是船上的那位姑娘。王桂庵喜出望外,说:“我们也有相逢的日子啊!”他刚要上前和姑娘亲热,姑娘的父亲正好回来,把他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才知道是一场梦。但是梦中的景物都很清晰,好像就在眼前。他严守这个秘密,恐怕跟别人说了,会破坏这个好梦。
又过了一年多,他再次来到镇江。城南有一位徐太仆,和王桂庵家是世交,叫王桂庵到他家喝酒。王桂庵骑着马前去,马不知不觉带他误入了一个小村子,道路景象,好像是他平生见过的一样。一道门内,有一棵马缨花树,和他梦中的景色也一模一样。他惊骇极了,跳下马就进了院子,眼前的种种景物和梦里见到的没有什么区别。再往里面走,只见房间的数目也和梦中见到的一样。梦既然得到应验,王桂庵也就不再疑虑,直奔南面的那间小屋子,船上的姑娘果然在里面。她远远地看见王桂庵,吃惊地站起身来,躲在门后面,大声斥问道:“哪里来的男人?”王桂庵迟疑之间,还是怀疑像在梦中。姑娘见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便“呯”的一声把门关上。王桂庵说:“你难道不记得那个扔金钏的人吗?”便详细地叙述了对她的相思之苦,并且讲了做的那个梦。姑娘隔着窗户审问他的家世,王桂庵也一一回答。姑娘说:“你既然是官宦子弟,家里肯定已有娇妻,哪里还用得着我呢?”王桂庵说:“要不是为了找你,我早就结婚了。”姑娘说:“果真如你所说的话,也就足以知道你的心了。我的这份心事难以告诉父母,但也因此违抗父母之命拒绝了几家的求婚。金钏还在我身边,我料想钟情的人一定会有消息的。父母恰好看母亲家的亲戚去了,不久就会回来。你暂且回去,请媒人前来提亲,相信一定会成功的,如果你想用非礼的手段强行结合,那你可就想错了。”王桂庵仓猝地就要出去。姑娘远远地叫着“王郎”,说:“我叫芸娘,姓孟,父亲名字叫江蓠。”王桂庵记下姑娘的话就走了。
王桂庵早早在徐太仆家吃完饭就返回来,求见孟江蓠。孟江蓠将他迎进屋,二人在篱芭边坐下。王桂庵自我介绍了家庭情况后,就说明了来意,并且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孟江蓠说:“小女已经许配人了。”王桂庵说:“我打听得很清楚,令千金确实待字闺中,为什么您要这样一口回绝呢?”孟江蓠说:“刚才我说的话都是实话,绝不敢欺骗你。”王桂庵听了,神情十分沮丧,向孟江蓠拱拱手就告别了。当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找不到人能替他说媒。他原来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徐太仆,但又怕娶船家的姑娘会被徐太仆耻笑,现在情势急迫,没有人可以做媒,只能向太仆求助。天一亮,王桂庵去找徐太仆,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徐太仆说:“这个老头和我是亲戚关系,他是我祖母的嫡孙,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王桂庵这才吐露了心中的隐情。徐太仆疑惑地说:“江蓠固然贫穷,但从来不以划船为职业,不会是你搞错了吧?”于是,他让儿子大郎去见孟江蓠。孟江蓠说:“我家虽然很穷,但不会拿婚事来做买卖。上次公子拿着银子来给自己做媒,猜我肯定会被金钱打动,所以我不敢高攀官宦人家。现在承蒙先生前来做媒,想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差错。但我那顽皮的女儿很是娇纵任性,明明是好人家,她也动不动就拒绝,所以不能不和她商量,以免日后她会埋怨这桩婚事。”说完起身进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向大郎拱手,说是一切遵从徐太仆的意思。两人约定好婚期,大郎就告辞了。大郎向父亲复命,王桂庵就开始置办丰厚的聘礼,前往孟家送上聘礼,顺便就假借徐太仆的家举行亲迎之礼。
婚后三天,王桂庵就向岳父辞行,带着芸娘乘船北上回家。夜晚他们住在船上,王桂庵问芸娘道:“当年在这里遇见你,本来就怀疑你不像是船家的姑娘。那一天你打算上哪里去?”芸娘回答说:“我的叔叔家在江北,偶然借了一只小船,要去探望叔叔。我家虽然只能自给自足,但是对于意外之财却看得不重。可笑你却目光如豆,屡屡想用金银钱财来勾引人。起初听你吟诵诗句,知道你是风雅人士,但又疑心是轻薄弟子,想把我当成荡妇来挑逗。假如父亲见到那只金钏,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是不是怜才心切呀?”王桂庵笑着说:“你真是有心计啊,可你也中了我的圈套!”芸娘问道:“什么事?”王桂庵闭口不言。芸娘又紧紧追问,王桂庵才说:“离家越来越近,这个秘密也不能始终不告诉你。实话对你说吧:我家里早就有妻子了,是吴尚书的女儿。”芸娘不相信,王桂庵故意夸大其词说得跟真的似的。芸娘变了脸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跑了出去。王桂庵趿拉着鞋追出去,芸娘已经跳到江里了。王桂庵大声呼叫,其他船只都被惊动起来,然而,夜色昏濛濛的,只有满江的星光点点闪烁。王桂庵悲悼哀痛了一整夜,沿江而下,想用重金请人寻找芸娘的尸体,但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心情抑郁地回到家,忧痛交集,又担心岳父来看望女儿,到时候无言以对。他的姐夫在河南做官,他便命人驾着马车,前往河南看望姐夫。
过了一年多,王桂庵才回来。半道上碰到下雨,他就到一家民宅去躲雨。只见这户人家房屋清洁,有个老妈妈正在屋里抚弄一个男孩。男孩一见王桂庵进来,就扑上来要他抱,王桂庵感到很奇怪。他再看那孩子眉清目秀,十分可爱,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老妈妈又叫孩子,但孩子不肯离去。工夫不大,雨过天晴,王桂庵抱起孩子递给老妈妈,然后走到堂下让仆人收拾行装。孩子哭着说:“阿爹走了!”老妈妈觉得孩子说得不得体,便不停地呵斥他不许这么叫,强行抱着他走了。王桂庵坐着等仆人收拾行装,忽然有个美丽女子从屏风后面抱着孩子走出来,却是芸娘。他正感到诧异,芸娘骂道:“你这个负心郎!留下这一块肉,怎么安置他呀?”王桂庵这才知道孩子原来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一阵辛酸涌上心头。他来不及问芸娘这一阵是怎么过的,赶紧对天日发誓说从前的那番话都是开玩笑,不是真的。芸娘这才反怒为悲,对着王桂庵痛哭起来。原来,这所宅子的主人叫莫翁,六十岁了没有儿子,带着老伴到南海去朝拜观音菩萨。回来的途中船停靠在江边,芸娘随波而下,恰好撞在莫翁的船上。莫翁叫仆人把芸娘从水里救出来,控水抢救忙活了一整夜,芸娘才渐渐苏醒过来。莫翁夫妇一看,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心里十分高兴,把她认作自己的女儿,带回家去。过了几个月,他们想替芸娘挑选女婿,芸娘不同意。过了十个月,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王寄生。王桂庵来到莫家避雨时,王寄生刚好一周岁。王桂庵于是解下行装,进到里屋拜见莫翁夫妇,双方认了岳父女婿。过了几天,王桂庵才带着家人回到家乡。一到家,发现孟翁正坐着等候,已经等了两个月了。孟翁刚到的时候,见仆人们神情言语恍恍惚惚,心里很是疑惑奇怪,等见了女儿女婿,才高兴地放下心来。听他们叙述完这些年来的遭遇,孟翁这才明白原来仆人们支支吾吾是有原因的。

寄生附

【原文】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认父,谓有夙惠,钟爱之。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生女闺秀,慧艳绝伦。王孙见之,心切爱慕,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郑性方谨,以中表为嫌,却之。王孙逾病。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诸姊,择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归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极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媪往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王孙欷歔曰:“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休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
一日,王孙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而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钟闺秀,使人不平。”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方握手殷殷,适母来抚摩,蘧然而觉,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遘?”因而以梦告母。
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王孙恐梦见不的,托邻妪素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嘱其潜相五可。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日与爹娘负气耳!”妪问故,曰:“诸家问名,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渠若见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意虽稍舒,然终不以人言为信。
过数日,渐瘳,秘招于媪来,谋以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问,媪忽忻然来曰:“机幸可图。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辈将扶,移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委曲可以尽睹矣。”王孙喜。明日,命驾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引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隙目注之。女从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王孙窥觇尽悉,意颤不能自持。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则五可已别字矣。
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积数日,鸡骨支床,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而故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遣伻,约次日候于张所。桂庵恐以唐突见拒,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言,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并无异词,厚犒而归。王孙病顿起,由此闺秀之想遂绝。
初,郑子侨却聘,闺秀颇不怿,既闻张氏婚成,心愈抑郁,遂病,日就支离。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怼曰:“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女俛首不言,意若甚愿。二娘商郑,郑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女乃喜,病渐瘥。
窃探王孙,亲迎有日矣。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昧旦,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近,遂以所备亲迎车马,先迎二娘。既至,则妆女入车,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到门,以毡贴地而入。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一时人声沸聒。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便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时渐濒暮,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而王孙周旋两间,蹀踱无以自处。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公会,五可见闺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积久不相能,而二女却无间言,衣履易着,相爱如姊妹焉。
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尚未见妾,意中止有闺秀;既见妾,亦略靳之,以觇君之视妾,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伊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孙笑曰:“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媪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耶?梦中业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亦奇情也。故并志之。
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
【翻译】
王寄生,字王孙,是大名府的名士。父母因为他在襁褓里就能认出父亲,认为他天生聪慧,对他十分钟爱。长大以后,他越发秀美,八九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十四岁就进了府学。王寄生常常想自己选择配偶。他的父亲王桂庵有个妹妹二娘,嫁给秀才郑子侨,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闺秀,长得艳丽,生得聪明,是举世无双的女子。王寄生见到她以后,心中十分爱慕,时间一长,就到了寝食俱废的地步。父母万分忧虑,苦苦地追问他是怎么回事,王寄生就说出了实情。父亲请媒人到郑家提亲,但郑子侨生性固执严谨,认为表亲不可通婚,便拒绝了这门亲事。王寄生病得更重了。他母亲芸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暗中托人委婉地跟二娘商量,只求闺秀能到王家来一次,看一看王寄生。郑子侨听说后,更加愤怒,便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王寄生父母已经绝望了,只好听之任之了。
郡里有个姓张的大户人家,生的五个女儿都很美丽,最小的叫五可,比她的姐姐们都还要美艳,正在挑选女婿还没有许人。一天,五可在上坟的路上遇到王寄生,从车子里窥见他的样子,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探明了五可的心思,就见了媒婆于氏,暗中示意她去说媒。于氏便来到王家。这时王寄生还病着,于氏一听他的病情,便笑着说:“这个病我老婆子能治好。”芸娘问是怎么回事。于氏便叙述了张家的意思,极口称赞五可的美貌。芸娘很高兴,让于氏去见王寄生。于氏进了屋子,抚摸着王寄生,并且告诉他自己来的意思。王寄生摇摇头说:“医不对症,又有什么用啊!”于氏笑着说:“看病只问医生的医术是否高明。如果医术高明,即使请的是医和,来的却是医缓,一样可以治病。如果固执地认准一个人要他治病,即使死守也要等他,这不是太傻了吗?”王寄生抽泣着说:“不过天下的医生,没有人能超过医和。”于氏说:“你的见识怎么这么不广啊?”接着,她就把五可的容颜、皮肤、神情态度,连说带比划地给王寄生描绘了一番。王寄生又摇摇头说:“妈妈不必再说了!这个人不是我心里想念的。”说完,转过身冲着墙壁,不再听于氏说了。于氏见王寄生的想法不可动摇,只好走了。
一天,王寄生病得昏沉沉的,忽然一个丫环走进来说:“你思念的人到了!”王寄生高兴极了,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急忙跑出了屋子,发现一个美人已经站在庭院里。王寄生细细地辨认,却不是闺秀,只见她身穿松花色细褶绣裙,微微露出双脚,真是如同神仙下凡。王寄生上前施礼,请问姓名。姑娘回答说:“我是五可。你的一片深情都只在闺秀的身上,让人心中不平。”王寄生谢罪道:“我生平从未见过你的容貌,所以眼睛里只有一个闺秀,今天我才知罪了!”说完,就和五可定了誓约。王寄生正亲热地握着五可的手,恰好母亲来抚摩他,他惊喜地醒过来,这才发现刚才是一场梦。他回想五可的音容笑貌,好像还在眼前,不由心中暗想:“五可果真像梦中见到的一样,又何必去追求那难于求到的闺秀呢?”于是,他就把梦见五可的经过告诉了母亲。
芸娘很高兴儿子的念头已经有所改变,急忙想找人去张家说媒。王寄生唯恐梦中所见不真,便托一位平素和张家相识的邻居老妈妈,假装有什么事到张家去,嘱咐她暗中相看五可。老妈妈来到张家时,五可正在生病,头靠在枕头上,手托着香腮,一副婀娜动人的姿态,真是倾国倾城的美貌。老妈妈走近前问道:“是什么病呀?”五可默默地玩弄着衣带,一句话也不说。母亲代她回答说:“不是生病。是这几天在跟爹妈斗气呢!”老妈妈问是什么原因,母亲说:“好多人家来提亲,她都不愿意,一定要是王家的王寄生才肯嫁。因为我这个当妈的劝她急了,她就发了脾气,好几天不吃饭。”老妈妈笑着说:“姑娘如果配王郎,真是天生的一对玉人。他如果见了五娘,恐怕又要憔悴死了!我回去告诉王家,就让他家请媒人来提亲,怎么样?”五可制止她说:“妈妈别这么做!只怕人家不同意,更会招人笑话!”老妈妈毅然表示一定办成这事,五可这才微笑着答应了。老妈妈回到王家复命,讲得和媒婆说的一样。王寄生详细地询问五可的衣着,也和梦中见到的一样,大为高兴。王寄生的心情虽然稍稍舒缓了一些,但是始终不敢全信别人说的话。
过了几天,王寄生的病渐渐好了,他秘密地把媒婆于氏招来,和她商量要亲眼见一见五可。于氏觉得很为难,姑且答应下来就走了。过了好久,于氏也没有来。王寄生正要找人去问,于氏忽然高高兴兴地来了,说:“幸好有机可图了。五娘一直都有小病,每日就让丫环扶着,到对面院子散步。公子先去埋伏在一边等候,五娘行动缓慢,你就可以把她看个清清楚楚了。”王寄生很高兴。第二天,王寄生早早地让人备马前往,于氏已经先等在那里了。就让他把马系在村外的树上,然后领他进了临街的一间屋子,让他坐下,关上门就走了。过了一会儿,五可果然扶着丫环出来了。王寄生从门缝中注视着五可。五可从门外走过,于氏故意指点着云呀树的,来放缓五可的脚步。王寄生把五可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禁心跳加快,不能自持。不一会儿,于氏来了,问道:“可以代替闺秀吗?”王寄生向于氏道谢后就回家了。王寄生回家后,立刻把相看五可的事告诉父母,派媒人去张家订亲。等媒人前往张家一说,却发现五可已经许给别人了。
王寄生大失所望,后悔郁闷得要死,一下子又病倒了。父亲很是忧虑,怪他是自己误了好事。王寄生无言以对,每天只饮一碗米汤,过了几天,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比上一次病得还要厉害。这一天,于氏忽然来了,吃惊地问:“你怎么病成这样呢?”王寄生流下眼泪,把实情告诉她。于氏笑着说:“真是个痴公子!前些日子是人家来追你,你却故意拒绝人家;现在是你求人家,哪能说成就成呢?虽然如此,倒还可以想想办法。早点儿和我老婆子商量,即使嫁给了京城的皇子,也能够替你夺回来。”王寄生大为高兴,便请教有何计策。于氏便让他写好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张家,并约好第二天在张家等候。王桂庵担心会因为唐突行事而被张家拒绝,于氏说:“前些日子我和张公已经有约在先,延迟了几天,是他们忽然反悔的。况且说五娘已经许给别人,并没有什么书信帖子。俗语说:‘先做饭的人先吃。’有什么好怀疑的!”王桂庵听从了她的意见。第二天,两个仆人前往张家下聘,张家没说什么二话,厚厚地犒赏了他们。王寄生的病也一下子好了,从此他再也不去想闺秀了。
起初,郑子侨拒绝了王家的聘礼,闺秀很不高兴。等到听说王家和张家结成婚姻,心情更加抑郁,就病倒了,一天比一天憔悴。父母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丫环窥探出闺秀的心思,悄悄地告诉她的父母。郑子侨听说后非常生气,不给闺秀请医生看病,听任她病死。二娘埋怨道:“我侄子也不差,何必死守那些陈腐的清规戒律,害死我们的女儿呢!”郑子侨恼羞成怒地说:“就你生的这种女儿,不如早点儿死掉,免得被人家当成笑柄!”从此以后,夫妻俩反目成仇。二娘跟女儿商量,还让她嫁给王寄生,但是只能做小老婆了。闺秀低下头不说话,看上去好像还很愿意。二娘又跟郑子侨商量,郑子侨更加愤怒,把这事全都交给二娘处理,将女儿置之度外,不再干涉这桩婚事。二娘爱女心切,就想把她的话变成现实,闺秀于是高兴起来,病也渐渐好了。
二娘暗中探听到王寄生迎亲的日期已经确定。到了那一天,二娘便以侄子要结婚,假装要回娘家探望。天刚亮,她就派人到哥哥家借车马。王桂庵对妹妹最为友爱,又因为两个村子靠得很近,就派准备用来迎亲的车马先去迎接二娘。车马一到,二娘就为女儿装扮好送上车,派两个仆人和两个仆妇护送。车马来到王家,便用红毡铺地,将闺秀接了进去。这时鼓乐已经准备好,仆人便喝令开始吹打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鼓乐齐鸣。王寄生跑出来一看,只见女子用红帕蒙着头,不由十分惊骇,转身就要跑;郑家的两个仆人上前将王寄生夹扶在中间,就让他和新人拜堂。王寄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拜完了天地。两个仆妇扶着女子,径直进了洞房,这才知道她竟是闺秀。一时间,全家慌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渐渐地到了傍晚,王寄生也不再敢去张家迎接新人了。王桂庵派仆人把这个情况告诉张家,张家听了非常气愤,就想断绝这门亲事。五可不同意,说:“她虽然先到了,但是没有正式下聘礼,不如仍旧让王家来迎亲。”父亲采纳了她的意见,并且告诉了来送信的仆人。仆人回来报告了情况,但王桂庵终究不敢按张家的意思办。一家人坐在一起筹划商量,都被弄得高兴不是,发火也不是。张家等了很久,知道王家不会来迎亲了,便也派车马将五可送到王家。王家就在另外的房间也设了洞房,王寄生在两个洞房之间往来周旋,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芸娘从中调解,让五可和闺秀二人根据岁数排列长次,两个姑娘都同意了。五可听说闺秀稍微大一点,就不是很愿意叫她姐姐,芸娘很是担忧。等到结婚第三天,两人在公婆面前见面,五可见闺秀很有风致,举止大方,不自觉地尊她为姐姐,从此,两位新娘才定了长次。王桂庵夫妇担心时间长了她们不能和睦共处,但两个媳妇却从来没有闹过矛盾,互相交换衣服,相亲相爱像姐妹一样。
这时,王寄生才问起五可为什么当初要拒绝婚事,五可笑着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报复你拒绝于媒婆提亲。还没有见到我的时候,你的心中只有一个闺秀;即使见了我以后,我也要庄重一点儿,来看你对待我的态度,和对待闺秀是不是一样。假使你为了她生病,却不为我生病,我也就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娶我了。”王寄生笑着说:“报复得也够惨的!要不是于媒婆,我又怎么能一睹你的芳容呢?”五可说:“是我自己想见你,于媒婆她怎么能办得到呢?经过那家门前时,我难道不知道里面有个人直勾勾盯着我看吗?梦里都已经和你约定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呢?”王寄生吃惊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做的梦?”五可说:“我生病的时候做梦到了你家,以为很荒唐,后来听说你也做了个梦,我这才知道我的魂魄真的到过这里。”王寄生觉得很神奇,便讲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和五可做梦的时辰日期都符合。王桂庵父子的良缘都是通过梦而成的,这也可以称得上是神奇的爱情了。所以一并记载下来。
异史氏说:父亲痴迷于爱情,儿子也几乎为情而死。所谓的情种,说的就是王孙这样的人吧?如果没有一个善于做梦的父亲,又怎么会生出一个为爱离魂的儿子呢!

周生

【原文】
周生者,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愿,以道远故,将遣仆赍仪代往,使周为祝文。周作骈词,历叙平生,颇涉狎谑。中有云:“栽般阳满县之花,偏怜断袖;置夹谷弥山之草,惟爱馀桃。”此诉夫人所愤也,类此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未几,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产后,亦病卒。人犹未之异也。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恐冥罚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梦同,因述其文。周子为之惕然。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婬嫚之词,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冥谴其所应尔。但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不亦与刑律中分首从者,反多愦愦耶?冤已!
【翻译】
周生是淄川县衙门里的一个幕客。县令因为公事外出,他的夫人徐氏,一直就有朝见碧霞元君的心愿,因为道路远的缘故,打算派遣仆人带着祭礼,替她前往还愿,她请周生替她写了一篇祝文。周生写了一篇四六对偶的骈文,一一叙述了徐氏的平生,语言很轻佻谐谑。其中写道:“栽般阳满县之花,偏怜断袖;置夹谷弥山之草,惟爱馀桃。”这两句表达了徐氏心中的愤恨,像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周生脱稿以后,就拿给同幕的凌生看。凌生认为写得太过轻浮,告诫他不要用这篇文章。但周生不听劝告,把祝文交给仆人就离去了。不久,周生在衙门里死了,接下来仆人也死了,而徐夫人生孩子以后,也病死了。旁人还没有感到诧异。周生的儿子从京城赶来迎接父亲的灵柩,晚上和凌生睡在一起,他听父亲告诫他说:“写文章不可不谨慎啊!我不听凌先生的劝告,便因为用词轻浮而冒犯了鬼神,让鬼神发了怒,迅速短命早死,而且还连累了徐夫人,殃及了焚烧祝文的仆人。只恐怕在阴间受罚是不可能免除的!”周生的儿子醒来告诉凌生,凌生也做了同样的梦,便把周生的那篇骈文说给他听。周生的儿子听了之后觉得心有馀悸。
异史氏说:放纵感情,任意抒写,觉得洋洋洒洒的,很是得意,这是文人的常情。但是淫秽轻慢的词句,怎么敢用来敬告神明呢!狂生无知,受到阴间的惩罚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让贤惠的徐夫人和奔波千里的仆人也一并不知犯了什么罪过就死去,不是相较之刑律中还分首犯和从犯,让人们更觉得有些昏聩了吗?真是冤枉啊!

褚遂良

【原文】
长山赵某,税屋大姓。病症结,又孤贫,奄然就毙。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檐下。既醒,见绝代丽人坐其傍,因诘问之。女曰:“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妇何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仓猝可除,纵有良方,其如无赀买药何!”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移时,腹中痞块,隐隐作解拆声。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爽快。返卧故处,谓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于妾家,每铭心欲一图报。日相寻觅,今始得见,夙愿可酬矣。”某自惭形秽,又虑茅屋灶煤,玷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入家,土莝无席,灶冷无烟。曰:“无论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如夫妇。
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女并不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
积年馀,造请者日益烦,女颇厌之。被拒者辄骂赵。值端阳,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舂药翁来见召矣!”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杪。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踊跃从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僮返可问,竟终杳已。
【翻译】
长山县有个姓赵的,租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屋子居住。他生了一种腹中结块的病,又孤苦贫穷,奄奄一息地等死。一天,他竭力挣扎着要找一个凉快的地方,便挪到屋檐下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发现一位绝代佳人正坐在他的身边,他便问女子来干什么。女子说:“我是特地来给你做老婆的。”赵某吃惊地说:“且不说我这样的穷人不敢有这样的妄想,何况我已经奄奄一息,要老婆有什么用!”女子说:“我能治你的病。”赵某说:“我的病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纵然有好的药方,我没钱买药,还不是一样!”女子说:“我治病不需要用药。”说完,她就用手按住赵某的腹部,用力地按摩,赵某就觉得她的手掌像火一样热。过了一会儿,就觉得腹中的硬块,隐隐约约地发出分解破裂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想去上厕所,便急忙起身,刚走了几步,就解开衣服大便,排泄出许多的黏液,结块也都排泄出来,他只觉得浑身一下子爽快起来。他返回刚才的地方躺下,对女子说:“娘子是什么人?请你告诉我姓名,好让我为你立个神位,向你拜谢。”女子回答说:“我是个狐仙。你的前生是唐朝的褚遂良,曾经对我家有恩,我把它铭记在心,常常想找个机会报答你。每天我都在寻找你,今天才得以相见,总算是实现了我心中的夙愿。”赵某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又担心自己住的是茅草屋,烧的是煤烟灶,怕弄脏了女子漂亮的衣裳。女子只是请他带路回家。赵某便把她带回自己的家,只见土坑上没有席子,炉灶冰冷没有生火。赵某说:“不说如此光景,我不忍心让你受委屈;就算你心甘情愿,你看坛子里空空的,我又能拿什么来养活妻子呢?”女子只是说:“不必忧虑。”她的话音刚落,赵某一回头,只见床上毡席被褥都已铺好了;他刚要发问,又一转眼的工夫,只见满屋都裱贴了银光纸,亮得像镜子一样,其他的器具也都变了个样儿,桌子精致干净,已经摆好了酒菜。两个人便高兴地一起饮起酒来。到了晚上,他们一起亲热地睡觉,像夫妻一样。
赵某的房东听说这件奇事以后,请求见一见女子。女子就出来相见,没有一点儿为难的神色。从此,消息传遍四面八方,登门观看的人很多。女子并不拒绝,有人设宴请她去,她一定要和丈夫一起去。一天,她去赴宴,席间有一个举人,暗中生出淫荡的念头。女子已经知道了,忽然对他大声责问,接着就用手推他的头,只见举人的脑袋已经到了窗外,而身子还在屋里,无论是出入或是转身,他都无法做到。于是众人一起苦苦请求女子宽恕他,她这才把举人拽了回来。
过了一年多,登门拜访的人日益增多,女子感到很厌烦。而被拒绝的人就骂赵某。到了端午节这一天,他们请来邻居朋友一起饮酒聚会,忽然有一只白兔跳了进来。女子起身说:“捣药翁召我来了!”便对白兔说:“请你先走一步。”兔子急忙出门,径直去了。女子让赵某取来梯子。他便到房屋背后扛来长梯子,有几丈高。庭院里有一棵大树,她就把梯子倚在大树上,梯子比树梢还要高。女子先登上梯子,赵某人也跟随在后。女子回过头来说:“亲戚朋友中有人愿意跟随的,就请上梯子吧!”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敢上,只有房东主人的一个书童,踊跃地跟在他们背后。他们越走越高,梯子的最后和云彩连在一起,人也都不见了。大家一起看那梯子,发现是一扇用了多年的破门,只不过是把门板抽掉了。众人进入赵某的屋子,只见灰墙败灶依然还在,其他并没有什么东西。他们想等那个书僮回来相问,但终究是杳无音讯了。

刘全

【原文】
邹平牛医侯某,荷饭饷耕者。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浆祝奠之。尽数杓,风始去。一日适城隍庙,闲步廊下,见内塑刘全献瓜像,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曰:“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
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逊谢不知。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遂与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数语。吏人见侯拱手曰:“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遂别而去。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官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药不瘳,隔日而死,与某何涉?”马作人言,两相苦。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诃曰:“此汝天数已尽,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侯曰:“今日虽蒙覆庇,生平实未识荆。乞示姓字,以图衔报。”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杓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曩被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悟,乃归。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矣。
自此益修善。每逢节序,必以浆酒酹刘全。年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驰走。一日,途间见刘全骑马来,若将远行。拱手道温凉毕,刘曰:“君数已尽,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须。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地下代买小缺,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衾俱备。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入棺遂殁。
【翻译】
邹平县有个姓侯的牛医,挑着担子去给耕地的人送饭。走到田野上,有股风在他面前旋转,侯某马上用勺舀汤来祭奠祷告。洒了好几勺,旋风才离去。一天,他来到城隍庙,在廊下闲步,见殿内有一座唐代刘全到阴间献瓜的雕像,刘全的眼睛被鸟粪迷糊住了。侯某说:“刘大哥为什么受到如此玷污!”说完就用指甲把塑像上的鸟粪抠掉了。
几年之后,侯某生病躺在床上,被两个差役带走。来到官衙门前,他们就恶狠狠地向侯某逼索钱财贿赂。侯某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从门里走出一个穿绿衣服的人,一见侯某,惊讶地问:“侯翁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侯某便告诉他被抓来的经过。绿衣人斥责两个差役说:“这是你们侯大爷,怎么敢无礼!”两个差役连声答应,向侯某道歉,说原先并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如雷鸣一般的鼓声,绿衣人说:“升早堂了。”便和侯某一起走进去,让他站在台阶下,说:“你先在这里站一会儿,我替你问问情况。”说完就走上大堂点了点头,叫下一个小吏,和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那小吏见了侯某,就冲他拱拱手说:“侯大哥来啦!你也没有什么大事,是一匹马把你给告了,上堂对质一下就可以回去。”然后就告辞而去。工夫不大,堂上呼叫侯某的名字。侯某走上大堂跪下,一匹马也跪下来。官员问侯某道:“这匹马说是你将它药死的,有这回事吗?”侯某说:“它得了瘟病,我用治瘟病的药方给它治病。它服了药以后没有好,隔了一天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匹马也像人一样说话,和侯某争论得很激烈。官员命人去查生死簿,簿上注明这匹马的寿命是多少年,应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和实际寿命、死亡日期完全相符。官员于是呵斥说:“这是你的命数已尽,怎么能随便控告他人!”便将马给轰了出去。官员于是对侯某说:“你有心给人方便,可以不死。”仍旧命令那两个差役送他回家。前面的绿衣人和小吏也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又嘱咐两个差役路上好好照顾侯某。侯某说:“今天虽然承蒙两位如此庇护关照,但我们平生从未相识。请两位告诉我你们的姓名,以后也有机会报答。”绿衣人说:“三年前,我从泰山前来,嗓子眼冒烟,渴得要死。经过你们村外时,承蒙你用勺舀汤给我喝,至今不能忘怀。”小吏说:“我就是刘全。从前我被鸟粪玷污,闷得受不了,蒙你的手替我消除干净,所以心中念念不忘。无奈阴间的酒饭,不能拿来敬奉宾客,请就此告别吧。”侯某这才醒悟过来,就回了家。到家以后,他想款待挽留两位差役,但他们却连一杯水也不敢喝就走了。侯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两天多了。
从此以后,侯某更加行善积德。每逢节日,他都要拿酒去祭奠刘全。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很强健,能够骑马奔驰。一天,他在路上看见刘全骑着马过来,好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两个人互相拱手,寒暄一番以后,刘全说:“你的阳寿已尽,勾魂的文书已经发出来了。勾魂的鬼卒要来带你走,我阻止了他们这样做。你可以回家准备后事,三天以后,我来和你一同上路。我在地下替你买了个小官,日子过着也不会有什么困难。”说完,就走了。侯某回家,告诉妻子,又把亲戚朋友请来向他们告别,然后把棺材衣服都准备停当。到了第四天傍晚时分,侯某对众人说道:“刘大哥来了。”说着就进入棺材死掉了。

土化兔

【原文】
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翻译】
靖逆侯张勇镇守兰州的时候,经常外出打猎,抓到很多的兔子。这些兔子中有的半截身子或是两条大腿还是土质的。一时间,在秦中一带,人们争相传说土能变成兔子。这也是普通道理无法解释的一件事。

鸟使

【原文】
苑城史乌程家居,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由苑之新。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
【翻译】
苑城有个人叫史乌程,在家里闲居,忽然有一只鸟落在屋顶上,颜色声音看上去像是乌鸦。史乌程一见这只鸟,就对家里人说:“夫人派鸟使来召我去了。赶紧准备后事,某天我就要死了。”到了那一天,他果然死了。出殡时,乌鸦又来了,跟在棺材后面缓缓地飞着,从苑城一直飞到新城。等到下葬完毕,乌鸦才不见了。长山人吴木欣亲眼目睹了这件事。

姬生

【原文】
南阳鄂氏,患狐,金钱什物,辄被窃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羁,焚香代为祷免,卒不应。又祝舍外祖使临己家,亦不应。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入正果。”数日辄一往祝之。虽不见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忽房门缓缓自开。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却又寂然。案头有钱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铿然。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备用。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无妨质言,何必盗窃?”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罇,两鸡皆聂切,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如故。狐怪从此亦绝。
生一日晚归,启斋门,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钱四百,以赤绳贯之,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归置床头,始就枕眠。天明,携入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正,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遂研入酒,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
生岁试冠军,又举行优,应受倍赏。及发落之期,道署梁上黏一帖云:“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跂足可黏。文宗疑之,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为也。”遂缅述无讳,文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所取罪于狐,所以屡陷之者,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贤助,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吁!可惧也!生一日晚归,启斋门,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钱四百,以赤绳贯之,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归置床头,始就枕眠。天明,携入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正,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遂研入酒,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
生岁试冠军,又举行优,应受倍赏。及发落之期,道署梁上黏一帖云:“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跂足可黏。文宗疑之,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为也。”遂缅述无讳,文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所取罪于狐,所以屡陷之者,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贤助,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吁!可惧也!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一乡科令浙中,点稽囚犯。有窃盗,已刺字讫,例应逐释。令嫌‘窃’字减笔从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盗口占一绝云:‘手把菱花仔细看,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即此观之,秀才为盗,亦仕进之志也。狐授姬生以进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迂哉!一笑。
【翻译】
南阳鄂家有狐狸为患,家里的金钱器物动不动就被偷走。如果触犯它,受到的祸害更加厉害。鄂氏有个外甥叫姬生,是一个名士,为人豪放不羁,他焚香祷告,企图代替鄂家请求狐狸不要为患,但没有作用。他又祈求狐狸舍弃外祖父家而到自己家去作乱,狐狸也不肯答应。大家嘲笑姬生。他说:“狐狸既然能够变幻人形,就一定具备人心。我一定要引导它,让它得成正果。”此后他隔几天就去一次,向狐狸祷告。虽然不是很灵验,却是姬生一来,狐狸就不来骚扰了。因此,鄂家常常邀请姬生留宿。姬生到了夜晚就望着星空请求见狐狸一面,而且邀请得越来越坚决。一天,姬生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忽然房门慢慢地自己打开了。姬生站了起来,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狐兄来了吗?”却又是四下寂静无声。又一个晚上,门又自己开了。姬生说:“如果是狐兄大驾光临,小生本来就祷告要求一见,何妨显形相见呢?”但是仍然寂静无声。案头上原来有二百文钱,到天亮时发现丢了。姬生到了晚上,又增加了几百文钱,半夜时分,就听见布帐发出响声。姬生说:“是狐兄来了吗?我已经准备了几百文钱供你使用。我虽然不很富裕,但也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如果你确实需要用钱,不妨直言相告,何必要盗窃呢?”过了一小会儿,再看那些钱,已经少掉了二百文。姬生把剩下的钱仍旧放在原处,几个晚上不再丢失。还有只熟鸡,本来打算给客人吃的,又丢失了。姬生到了晚上,又加上酒,从此以后,狐狸就绝迹了。但鄂家狐狸还是作祟。姬生又前去祷告说:“我放了钱你不拿,摆了酒你不喝。我的外祖父年迈体衰,不要老是在他家作祟。我准备了一些不成敬意的东西,今天晚上任凭你自己拿走吧。”他便将一万文钱、一坛酒和两只已经切成薄片的鸡放在几案上。姬生就在桌子旁边睡觉,但一整夜都没有动静,钱和吃的原封不动,狐狸从此绝迹了。
一天,姬生回家晚了,打开书房门一看,桌上放着一壶酒,满满一盘烤熟的鸡,还有四百文钱,用红绳子穿在一起,就是前些日子丢掉的东西。他知道这是狐狸报答他的。他一嗅酒壶,觉得很香;倒出来一看,酒是碧绿色的,喝着感觉很醇美。一壶酒喝干,他有了些醉意,觉得心中顿时产生了贪婪的欲望,突然间就想去做贼,便打开门走了出去。他想起来村里有一个富人,就前往他家,要翻墙进去。墙虽然很高,但他很轻易地就跳上跳下,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他闯入屋内,偷了貂裘、金鼎就跑了出来,回家后放在床头,这才躺下睡觉。天亮以后,姬生把东西带进内室。妻子吃惊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姬生含含糊糊地告诉了她,而且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妻子惊骇地说:“夫君素来刚正,怎么会忽然做贼去呢!”姬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觉得奇怪,还说狐狸很有情义。妻子恍然大悟,说:“这一定是中了酒里的狐毒了。”于是想起丹砂可以用来驱邪,便找来丹砂研成末,掺到酒里,让姬生喝下去。过了一会儿,姬生忽然失声喊道:“我怎么会做贼呢!”妻子就向他解释了做贼的原因,姬生茫然没有主见,不知怎么办是好。又听说富人家里被偷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乡里。姬生整天吃不下饭,不知如何处置那些东西。妻子替他想了个办法,让他趁着夜色把东西扔到富人家墙内。姬生听从了她的的意见。富人家看被偷的东西自己又回来了,事情也就这么平息了。
姬生在岁试中得了冠军,又被举荐为品行优良,应该受到加倍的奖赏。等到发榜的那一天,道署的房梁上黏了一张帖子,上面写道:“姬某曾经做过贼,偷了某某人家的貂裘、金鼎,怎么能说是品行优良呢?”那道署房梁很高,不是普通人踮起脚就可以黏上去的。主考官很怀疑,拿着帖子问姬生是怎么回事。姬生很惊愕,想到这件事除了妻子以外没有人知道,何况道署衙门森严,帖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于是醒悟道:“这一定是狐狸干的好事。”他便不加隐讳地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主考官仍旧给了他丰厚的奖赏和礼物。姬生常常自己想:我也没有得罪狐狸,它之所以屡屡陷害我,大概也是小人耻于他一个人做小人吧。
异史氏说:姬生原本是想引邪入正,却反而被邪恶的狐狸迷惑。狐狸的本意未必是要做大恶事,也许是因为姬生用开玩笑的方法引导它,它也就用类似的方法戏弄姬生吧。但是,如果不是姬生天生有慧根,家里又有贤内助,几乎就要像西汉原涉所说的,家人、寡妇,一旦被强盗奸污,就会自暴自弃呀!唉,可怕啊!
吴木欣说:“康熙甲戌年间,一个举人到浙中担任县令,清点稽查狱中的犯人。有一个窃盗,已经刺完字了,依照惯例应该将他逐出释放。但县令嫌‘窃’字减笔从俗,不是官版的正字‘竊’,便命人把字刮掉,等伤口愈合以后,又依照字汇里的笔画形象给他重新刺了一个‘窃’字。这个窃盗便随口吟了一首诗道:‘手把菱花仔细看,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狱卒笑话他说:‘你这个诗人为什么不去求功名,却要去做窃盗呢?’窃盗又口诵一诗,回答道:‘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由此看来,秀才改行做强盗,同样也是为了求取功名。狐狸教给姬生图谋进取的资本,而他却反悔,认为被狐狸所误导,真是迂腐啊!一笑。

果报

【原文】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术。其为人邪荡不检,每有钻穴逾隙之行,则卜之。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吾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目暴瞽,两手无故自折。
某甲者,伯无嗣。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于是并三家之产,富甲一乡。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未几,子亦死,产业归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翻译】
安丘的某生,精通占卜之术。他为人奸邪淫荡,行为不检,每次要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之前,他都要算上一卦。一天,他忽然生病了,服了药也不见效,说:“我其实早就有所预见。阴间对我狎亵天数很愤怒,要对我重加谴责,光服药又有什么用啊!”不久,他的两眼突然失明,双手也无缘无故地折断了。
某甲,他的伯父没有后代。某甲看中了伯父家的财富,表示愿意过继给他当儿子。伯父死了以后,他家的田产都归某甲所有,于是他就背弃了原来的誓约。他又有个叔叔,家境很富裕,也没有儿子。某甲又认他做父亲,等叔叔死后,他又背叛了叔叔。于是,某甲将三家的财产都据为己有,成为一乡的首富。一天,他突然得病,像发狂一样,自言自语地说:“你想要享有丰富厚足的财产而活着吗?”说完,就用利刃自己割肉,一片片扔在地上。又说:“你绝了人家后嗣,还想有后代吗!”就剖开肚子,肠子也流了出来,就这样死去了。不久,他的儿子也死了,产业也归了别人。因果报应如此灵验,真是可怕啊!

公孙夏

【原文】
保定有国学生某,将入都纳赀,谋得县尹。方趣装而病,月馀不起。忽有僮人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逆客。客华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十一皇子坐客也。闻治装将图县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赀薄,不敢有奢愿。”客请效力,俾出半赀,约于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抚皆某最契之交,暂得五千缗,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便可急图。”某讶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问吴越桑梓耶。”某终踌躇,疑其不经。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已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与妻子永诀。命出藏镪,市楮锭万提,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赀交兑,客即导至部署,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官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唤至案前与之。
某稽首出署。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不足震慑曹属。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途中里馀,一道相属,意得甚。忽前导者钲息旗靡。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人小径尺,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际。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某闻之,洒然毛悚,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命起,使随马踪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卖爵罪重!”旋见金甲神绾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几脱,逐出门外。四顾车马尽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间。
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丽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渐瘳,但股疮大剧,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赀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难堪耳!”
异史氏曰:嗟乎!市侩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有线索,恐夫子马踪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胜诛耳。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骾受主知,再起总制荆楚。行李萧然,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馀乘,前驱数十骑,驺从以百计。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伍。彼前马者怒其扰,辄诃却之。先生亦不顾瞻。亡何,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介召之使来。令闻呼骇疑,及诘官阀,始知为先生,悚惧无以为地,冠带蒲伏而前。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尔一邑,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实所创闻。盖先生奇人,故有此快事耳。
【翻译】
保定有个国子监学生,想进京花钱买官,谋个县官位子。他正收拾行装时突然病倒了,过了一个多月也不能起床。这一天,忽然有个书僮跑进来报告说:“有客到。”某生也忘了自己正在生病,就急忙出来迎接客人。客人身着华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贵人,某生很恭敬地向客人行礼,把他请进屋,询问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客人说:“我叫公孙夏,是十一皇子的幕客。听说你收拾行装要进京谋个县职,既然有这样的志向,捐个太守当当不是更好吗?”某生客气地谢过公孙夏的好意,只是说:“我的钱不多,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公孙夏表示愿意为他效力,而且让他先拿出一半的钱,另一半可以在到任后再交齐。某生高兴地问他有什么方法,公孙夏说:“总督、巡抚都和我交情很好,只要先拿出五千吊钱来,这事就成了。目前真定府缺一个知府,就可以马上谋划这个职位。”某生惊讶地认为真定是本省境内的州,按规定本省人是不能做本省的官的。公孙夏笑着说:“你也太迂腐了!只要是有钱,谁还管你是本省还是外省的人呢?”某生终究踌躇不定,怀疑公孙夏的这个建议是否荒唐。公孙夏说:“你不必疑惑了。实话告诉你说吧,这是阴曹地府中城隍的空缺。你的阳寿已尽,已经在死簿上登了记,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筹办,还可以到地下享受富贵。”说完,就起身告别,又说:“你自己再琢磨琢磨,三天后我再来找你。”便出门骑上马走了。某生忽然睁开眼睛,和妻子诀别。他让妻子拿出家里存的银子,买来上万串的纸钱,把郡里的纸钱全部买光了。他把这些纸钱堆在院子里,又夹杂着草人纸马,白天黑夜地烧个不停,纸灰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到了第三天,公孙夏果然如约而至。某生拿出钱来交给他,公孙夏就领着他来到一座官署,只见一个大官端坐在殿上,某生便上前跪倒行礼。大官略微问一下姓名,就对他说了一些“做官要清廉谨慎”之类的话。然后就取来委任书,把他叫到桌前递给了他。
某生行完礼,就出了官署。他想,自己在阳间做国子监生,地位卑贱,如果不在车马、衣服上炫耀一番,不足以震慑自己的下属。于是,他大肆购买车马,又派遣鬼卒用彩车把他的美妾接来。等这一切忙完,真定府来接他的仪仗队也已经到了。某生便下令出发,浩浩荡荡的车马拉出去有一里多地,在路上络绎不绝,某生心中得意极了。忽然,走在前面的先导队伍停止鼓乐,放下旗子。某生正在惊疑,只见骑马的人纷纷下马,全都趴在路边;人缩小成一尺左右,马也变成像狸猫那么大。车前的马伕惊骇地说:“关帝来了!”某生害怕了,也下车趴在地上。远远地看见关帝带着四五个骑马的随从,缓缓地骑马而来。关帝的胡须大多绕在脸颊上,不像世上画的一副长髯飘洒胸前,但是显得神采奕奕,威猛极了,眼睛很长,几乎到了耳边。关帝坐在马上问道:“这是什么官?”随从回答道:“他是真定知府。”关帝说:“区区一个知府,怎么敢如此的张狂!”某生一听,十分吃惊,吓得毛骨悚然,身子猛然缩小,自己一看已经缩小得像六七岁的孩子。关帝命令他站起来,让他跟在马后边走。在道路旁边有一座殿宇,关帝走了进去,面朝南坐下,让人把纸笔递给某生,让他自己写下籍贯、姓名。某生写完,呈递上去。关帝看完,发怒地说:“字错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市侩小人,怎么能够胜任百姓的父母官!”他又让随从检查他的德行簿。旁边一个人跪下启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关帝厉声喝斥道:“想当官罪小,买卖官爵罪重!”不一会儿,就见一位金甲神拿着锁链走来。于是又有两个人过来捉住某生,剥掉他的官服,打了五十大板,屁股上的肉几乎打开了,然后将他赶出门去。某生四下看看,车马都不见了,身上疼得走不了路,只好趴在草丛里休息。
某生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地方,发现离家倒不是很远。幸好身体轻得像树叶一样,一昼夜的工夫就回到了家。他一下子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呻吟。家里的人围过来问,他只说大腿疼。原来他昏沉沉的像死了似的,已经有七天了,到现在才醒过来。他便问道:“阿怜怎么不来?”阿怜,就是某生爱妾的名字。原来,那一天阿怜正坐着和人聊天,忽然说:“他当上了真定知府,派人来接我了。”说完,就回到屋里梳妆打扮,刚打扮好就死了,不过就是隔夜的事情。家里人说完这事都觉得奇怪。某生又悔又恨,捶胸顿足,让人先将阿怜停尸在家,不要下葬,希望她还能复活。过了几天,阿怜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只好把她埋了。某生的病渐渐地好了,只是腿上的疮更加厉害了,躺了半年才能起床。他常常说:“家里的钱都给折腾光了,却到地下横遭酷刑,这些倒还可以忍受,只是不知道爱妾被弄到哪里去了,漫漫长夜让人难以忍受啊!”
异史氏说:唉!市侩小人本来就没资格做官嘛!阴间既然已经有关节,恐怕连关帝的马迹都难以达到,那些作威作福的人,真是诛不胜诛啊!我的同乡郭华野先生,相传也办过一件与此类似的事情,也可以说他是人中之神吧。郭先生以他清廉正直的品性深受皇上的赏识,又起用他担任湖广总督。他的行李非常简陋,只有四五个人相随,衣服鞋子都很破旧,路上的人竟然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大官。恰好有一个新任县令上任,与郭先生在路上遇见。那县官的车队有二十几辆驼车,前面开道的有几十个骑马的,随从也有上百人之多。郭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一会儿走在他们的前面,一会儿走在他们的后面,还时不时地让自己的随从混进他们的队伍里。那些开道的人很生气地认为他们是故意捣乱,就呵斥驱逐他们。郭先生也不过问。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大镇子上,两路人马都停下休息。郭先生便派人暗中查访这个人的底细,原来这个县令是一个国子监学生,花钱捐了个知县,要到湖南去上任。郭先生便让一个随从去把县令叫来。县令听说有人传他进去,又是吃惊,又是疑惑,便反过来查问对方的官位,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是湖广总督,吓得毛骨悚然,恐惧到了极点,赶紧整理好衣帽,爬着来到郭先生面前。郭先生问道:“你就是某县的县令吗?”县令回答:“是。”郭先生说:“小小的一个县,怎么能养得起这么多的随从?你要是上了任,那一方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不能让你去殃害百姓,你可以马上回家,不要再往前走了。”县令连忙叩头说:“下官还有委任书呢。”郭先生命他把委任书取来,查验以后,对他说:“这也是一桩小事,我代你交回去就是了。”县令跪倒叩头后就出去了。回家的路上不知他是怎样的心情,而郭先生已经上路了。世上有这样官员没上任就已经受到考核的事情,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创举。郭先生大概是位奇人,所以才会做出这样大快人心的事来。

韩方

【原文】
明季,济郡以北数州县,邪疫大作,比户皆然。齐东农民韩方,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诘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韩敦请临其家。其人曰:“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告诸岳帝!’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其人曰:“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俾为南乡土地。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杀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赂,以谋口食耳。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韩悚然起敬,伏地叩谢。及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当事者使民捐谷,具疏谓民“乐输”。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甚费敲扑。时郡北七邑被水,岁祲,催办尤难。唐太史偶至利津,见系逮者十馀人,因问:“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岂不可叹而可笑哉!
【翻译】
明朝末年,济南以北的几个州县,暴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挨家挨户都有病人。齐东有一个农民叫韩方,天性最为孝顺,他的父母都得了病,他就准备了纸钱,到常替人治病的神仙孤石大夫的庙里痛哭祷告。走在回家的路上,韩方还流泪不止。突然遇到一个人,身穿整洁的衣帽,问韩方道:“为什么伤悲呀?”韩方就把实情告诉他。那人说:“孤石大夫不在这里,你向他祈祷有什么用呢?我倒有一个办法,你可以试一试。”韩方很高兴,便请教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又不求你报答我,何必通报籍贯姓名呢?”韩方恳请他到家里去。那人说:“不必,你只管回去,把黄纸放在床上,然后厉声说:‘我明天要去鬼都,到岳帝那里告状!’病就会好了。”韩方唯恐这个方法不灵验,坚决请求他走一趟。那人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巡环使者因为我为人诚实,让我做了南县的土地爷。因为你很孝顺,所以才传授给你这个方法。目前,岳帝正在从枉死的鬼中,推举对人们有功的,或是生性正直、不作奸弄祟的人,来担任城隍、土地。现在害人的,都是郡城里被清兵杀死的冤鬼,急于赶到鬼都投状自荐,所以沿途索要贿赂,来谋取盘缠。一说要向岳帝告状,他们必然会害怕,所以病就会好了。”韩方听了,肃然起敬,趴在地上叩头表示感谢。等他站起来时,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韩方回到家里,遵照土地爷教的方法去做,父母的病就都好了,他又把这个方法传到邻近的村子,没有不灵验的。
异史氏说:沿途作祟害人,只是为了到鬼都证明自己不是作奸弄祟的鬼,此和举子进京赶考,却宣称“不是为了出人头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啊!天下的事情大多与此类似。还记得甲戌、乙亥年之间,当官的让百姓捐粮食,上疏时却说百姓“乐于捐粮”。于是各州各县都如数捐够了粮食,很是动用了一番刑罚。当时济南北部的七个县遭受水灾,发生了饥荒,催办捐粮的事宜尤其难以进行。唐太史偶然来到利津,见监狱里关着十几个农民,便问道:“为了什么事情被抓呀?”农民回答道:“官府把我们捉到城里,是向我们追缴‘乐输’。”这些农民不明白“乐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以为和徭役、催征是一类的意思,岂不是让人可叹而又可笑的事吗?

纫针

【原文】
虞小思,东昌人,居积为业。妻夏,归宁返,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泪相告。乃知其夫王心斋,亦宦裔也。家中落,无衣食业,浼中保贷富室黄氏金,作贾。中途遭寇,丧赀,幸不死。至家,黄索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实无可准抵。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如肯可,折债外,仍以廿金压券。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彼以执鞭发迹,何敢遂媵吾女!且纫针固自有婿,汝乌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与王投契,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后孝廉官于闽,年馀而卒,妻子不能归,音耗俱绝。以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遂无词,但谋所以为计。妻曰:“不得已,其试谋诸两弟。”盖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职,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并无一词肯为设处。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诉且哭。
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益为哀楚。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当竭力。”范未遑谢,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母子拜谢。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实告,又订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见一人臂挎短刀,状貌凶恶,大惧,不敢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灯解视,乃入腰橐,不复胠箧而去。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墙告邻,邻人集而盗已远。夏乃对灯啜泣,见婢睡熟,乃引带自经于棂间。天曙婢觉,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闻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
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发墓,纫针震死。虞闻,奔验,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为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范亦归告其夫。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雷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拘妇械鞫。则范氏以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泣,马大赌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官押妇搜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偿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发,女亦顿活。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盖认其墓,疑其复生也。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诘之,知其复活,喜内入室。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损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女来,委诸门内而去。夏见,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见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又见女依依怜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夏偶病剧,女昼夜给役,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始解颜为欢。夏闻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得生一女如纫针亦足矣。”夏从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于门,夫妻为拣。富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为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已受冯氏婿书。闻王所言,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怫然曰:“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盟!”遂控于邑宰,宰意以先约判归黄。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断,将惟女愿从之。黄又以金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馀不决。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车,过东昌,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闽籍,十八已乡荐矣,以前约未婚。其母嘱令便道访王,问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远来千里,患无凭据,傅启箧出王当日允婚书。虞招王至,验之果真,乃共喜。是日当官覆审,傅投刺谒宰,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会试后,市币帛而还,居其旧第,行亲迎礼。进士报已到闽,又报至东,傅又捷南宫,复入都观政而返。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遂独往扶父柩,载母俱归。又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得入邑庠。家称素封,皆傅力也。
异史氏曰:神龙中亦有游侠耶?彰善瘅恶,生死皆以雷霆,此《钱塘破阵舞》也。轰轰屡击,皆为一人,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
【翻译】
虞小思是东昌人,以囤积货物为业。他的妻子夏氏,一天从娘家探亲回来,看见门外有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少女,哭得很伤心。夏氏上前询问,老妇人擦着眼泪把事情告诉了夏氏。才知道老妇人的丈夫叫王心斋,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后代。家道中落,又没有谋生的职业,他就央求保人向富户黄某借钱做生意。途中,遭遇到强盗,钱被抢去了,幸好命保住了。他回到家里,黄某就来索要债务,算下来,本钱加上利息不下三十两银子,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抵债。黄某看王家的女儿纫针长得很美,就想要她做妾,于是让保人直接告诉王心斋:如果答应他的要求,除了可以抵债外,还可以再多给二十两银子。王心斋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家虽然贫穷,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他家靠贱业发的家,怎么敢娶我的女儿当小老婆!况且纫针本来就有女婿,你怎么能够擅自做主呢!”原先,同城傅举人的儿子和王心斋很投得来,傅家生了个男孩叫阿卯,两家在他们还在襁褓时就订了亲。后来傅举人到福建当官,过了一年多死了,妻儿没有能力回乡,从此音讯也就断绝了。因此纫针长到十五岁时,还没有许配人家。妻子提到这件事,王心斋无言以对,只是想着怎么能还上这笔债。妻子说:“迫不得已,我去试着和两个弟弟商量商量吧。”王心斋妻子的娘家姓范,她的祖父曾经在京城做过官,两个孙子的田产还很多。第二天,范氏就带着女儿回娘家,把黄某逼债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弟弟。两个兄弟任凭她涕泪纵横,也没有说一句要为她想办法的话。范氏于是哭哭啼啼地回来,恰好碰到夏氏询问,就一边哭,一边诉说。
夏氏很可怜她们,再看这姑娘,丰姿绰约,可爱动人,心中越发为她们感到哀伤凄悲。她便邀请母女俩到了她家,款待她们吃了酒饭,安慰道:“你们母女不要哀伤,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范氏还没来得及道谢,纫针已经哭着跪倒在地,夏氏对她更感痛惜。她筹划着说:“我虽然有一点儿积蓄,但要凑够三十两银子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我再去典当一些东西,凑足了钱给你们。”范氏母女再三拜谢。夏氏跟她们约好三天后来取钱。分手以后,夏氏就千方百计地替她们筹钱,但也没敢告诉自己的丈夫。三天以后,银子还没有凑够数,她又让人去向她的母亲借。范氏母女已经来了,夏氏如实告诉了她们,又约定明天再来取。到了晚上,跟母亲借的银子到了,夏氏就把所有的银子合并在一个包裹里,放在床头。到了夜里,有个强盗在墙上打了洞,举着灯进来。夏氏惊醒过来,偷偷一看,见这个人胳膊上挎着短刀,样子很凶恶,她心里十分恐惧,不敢作声,假装睡着了。强盗走近箱子,打算把锁撬开,回过头看见夏氏的枕头边有一包裹东西,便探身抓走,拿到灯下解开看了看,把它放进自己腰间的口袋里,不再开箱子就走掉了。夏氏急忙起床呼救。家里只有一个小丫环,隔着墙呼喊邻居,等邻居们赶过来时,强盗早已经跑远了。夏氏于是坐在灯下低声地哭泣,她见丫环睡熟了,就解下带子在窗棂间上吊自杀了。天亮以后,丫环醒来发现,急忙叫人来解救,夏氏的四肢已经冰凉了。虞小思听说妻子的死讯急忙赶回来,盘问丫环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很是吃惊,流着眼泪为夏氏办理丧事。
这时正是夏天,夏氏的尸体既不僵硬,也不腐烂。过了七天,才将她入殓。夏氏埋葬以后,纫针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来到她的墓前痛哭。忽然,暴雨倾盆而下,雷声大作,坟墓被劈开来,纫针也被雷震死了。虞小思听说以后,跑去查验,发现棺材已经打开了,妻子正在里面呻吟,便把她抱了出来。再一看,旁边还有具女尸,不知道是什么人。夏氏仔细一看,才辨认出是纫针。夫妻正在惊骇的时候,不一会儿范氏赶来了,看见女儿已经死了,不由哭着说:“我本来就怀疑她在这里,现在果然如此!她听说夫人自杀的消息后,日夜不停地哭泣。今天晚上她对我说,要到坟上来痛哭一场,我没有答应她。”夏氏被纫针的情意感动,便和丈夫商量,就用埋葬自己的棺材墓穴替纫针下葬。范氏向他们表示感谢。虞小思背着妻子回家,范氏也回家告诉丈夫。接着,又听说村北有个人被雷给劈死在路上,身上还有字,写道:“偷夏氏钱的贼。”不一会儿,就听见邻家妇女的哭声,这才知道被雷劈死的是她的丈夫马大。乡民告到官府,县令将马大媳妇拘捕到衙门,严加审讯。原来,范氏因为夏氏筹集银子替她女儿赎身,就感动地流着眼泪对别人说起这件事,马大是个好赌成性的无赖,听说以后,心中生出偷盗的念头,到虞家偷了钱。县令命令押着马大媳妇搜查赃款,发现只剩下二十两,又从马大的尸体上找到四两。县令判决将马大媳妇卖掉,用这笔钱来弥补不足的部分。夏氏更加高兴,就仍然把这笔钱都给了范氏,让她去偿还债主。
纫针下葬第三天的晚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坟墓又被劈开来,纫针也一下活了过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敲夏氏的家门。因为纫针认识夏氏的坟墓,见她不在,疑心她已经复活了。夏氏被敲门声惊醒,起来隔着门问是谁。纫针说:“夫人果然是复活啦!我是纫针呀。”夏氏害怕她是鬼,便喊来邻居的老妈妈盘问她,知道纫针复活了,便高兴地把她迎进屋里。纫针自己说:“我愿意在这里侍候夫人,不再回家去了。”夏氏说:“如果这样人家不会说我是花钱买了一个丫环吗?你下葬以后,我已经替你们家把债还清了,你大可不必猜疑。”纫针更加感动得流泪,就想把夏氏当作母亲来侍奉,夏氏不同意。纫针说:“孩儿能做家务活,不会吃闲饭的。”天亮以后,夏氏通知了范氏。范氏很高兴,急忙赶来,她也遵从女儿的心愿,就把纫针托付给了夏氏。范氏走了以后,夏氏强行送纫针回家。纫针在家日夜啼哭思念夏氏。王心斋便背着女儿来到虞家,把她放在门里就走了。夏氏一见纫针,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就安心地让纫针留了下来。纫针见虞小思回来,急忙上前下拜,叫他父亲。虞小思本来就没有子女,又见纫针温柔可爱,令人爱怜,心中倒也很高兴。纫针纺纱织布,缝纫衣服,十分勤劳。夏氏偶然得了重病,纫针日夜不停地服侍她,她看夏氏不吃饭,自己也不肯吃,脸上还时不时地有泪痕。她向人说道:“母亲万一有个好歹,我决不活了!”夏氏病稍微好一点儿,纫针这才破涕为笑,高兴起来。夏氏听说后,感动得流下眼泪,说:“我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女,如果能生下一个像纫针这样的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夏氏从来没有生育过,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人们都认为这是她做善事的回报。
过了两年,纫针长得更大了。虞小思和王心斋商量,不能再坚守与傅家的婚约。王心斋说:“女儿在你家里,她的婚姻大事就由你们做主吧。”纫针这时已经十七岁了,贤惠美丽,举世无双。这话一传出,到虞家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虞家夫妻打算为她挑选有钱的人家。富户黄某也派媒人来提亲,虞小思厌恶他为富不仁,坚决拒绝了,而为纫针选择了冯家。冯某是当地的名士,他的儿子聪慧而又有文才。虞小思打算把想法告诉王心斋,恰巧王心斋出去做生意没有回来,就径直答应了这门亲事。黄某因为在虞家没有得逞,也假装做生意,查到王心斋的住处,先是设宴邀请王心斋,接着又资助他一些钱,渐渐地就和他的关系融洽起来。黄某于是说他的儿子很聪慧,自己给儿子提亲,王心斋既感激他的情意,又仰慕他家的富有,便和他订了婚约。回来以后,王心斋来到虞家,才知道虞小思昨天已经接受了冯家的婚书。虞小思听王心斋说完,很不高兴,就把纫针叫出来,把情况告诉她。纫针生气地说:“黄家债主是我的仇人,让我嫁到仇人家,我只有一死!”王心斋听了觉得很没有面子,就托人告诉黄家,说女儿已和冯家订了婚约。黄某愤怒地说:“纫针姓王,不姓虞。我和王家的婚约在先,她和冯家的婚约在后,怎么能够背叛婚约呢!”于是就到县衙去告状,县令打算按照订婚的先后将纫针判给黄某。冯某说:“王心斋已经把女儿托付给虞家,而且有言在先,不再过问纫针的婚事,而且我有定婚的文书,他只不过是杯酒之间的交谈。”县令听了,也不能裁断,打算根据纫针的意愿来判决。黄某又用银子贿赂县令,求他偏袒自己,因此,这件案子拖了一个多月也不能判决。
一天,有个举人北上入京应试,路过东昌,派人打听王心斋。恰好问到了虞家,虞小思反过来问他是谁,原来这个举人姓傅,就是阿卯。他已经入了福建籍,十八岁就已经中了举人,因为以前有婚约,所以一直没有结婚。他的母亲嘱咐他顺道去寻找王家,问问纫针姑娘是否已经另嫁他人。虞小思听完大喜,邀请阿卯到他家,详细叙述了这些年的遭遇。然而女婿从几千里外的地方前来,他担心没有凭据可以证明,阿卯打开箱子,取出王心斋当日写下的允婚文书。虞小思便把王心斋叫来,一验看,果然是真的,于是大家都很欢喜。这一天,县令开堂复审,阿卯递进名片拜见县令,这个案子就销掉了。阿卯选好结婚的日期才离开。会试结束后,买了许多礼物回来,还住在傅家原来的宅子里,迎亲举行婚礼。阿卯考中进士的喜报已经到了福建,不久又报到了东昌。阿卯又在礼部会试中高中,在京城各部中实习了一段政务才返回来。纫针不愿意到南方去,阿卯也因为房产祖坟都在东昌,于是独自前往福建,带着父亲的灵柩,用车载着母亲一同回乡。又过了几年,虞小思死了,儿子才七八岁,纫针对他的抚育超过对自己的弟弟,还让他读书,进了县学。家境也富裕起来,这些都靠的是傅阿卯的力量。
异史氏说:神龙中难道也有游侠吗?表彰善人,憎恨恶人,生生死死用的都是雷霆,这可以算是《钱塘破阵舞》了。雷电屡屡轰击,都是为了一个人,哪里知道纫针不是龙女被贬降到人间来的呢?

桓侯

【原文】
荆州彭好士,友家饮归,下马溲便,马龁草路傍。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馀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马骛驶绝驰,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
忽见夕阳近山,始将旋辔,但望乱山丛沓,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代为捉衔,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彭大骇,盖半日已千馀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宇重叠,杂以屏幔,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气象刚猛,巾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
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顷,酒馔纷纶。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翚。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并至刘所,始述其异。
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斩牲优戏,以为成规,刘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肤肉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襆被供寝。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馀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见一马,骨相似佳,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赀,遂归。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祀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吴木欣言:“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肘脱,李适立其后,肘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翻译】
荆州有个叫彭好士的人,到朋友家喝完酒回来,下马小便,马就在路边吃草。有一丛细草,纤细柔软,十分可爱,刚刚绽放的黄花,光艳夺目,马已经把它啃了一多半。彭好士将其馀的草拔了出来,一嗅,觉得有一股异常的香味,于是将它放进怀里。他骑上马又上了路,那马飞快地向前奔跑,彭好士感觉到十分的痛快,竟然不想走回家的路,任凭马飞跑。
忽然,他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这才勒转马打算回家,但他望着眼前草木丛生的乱山,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青衣人走来,见彭好士的马还在嘶叫,便代他抓住马辔头,说道:“天已经快黑了,我家主人请你去住宿。”彭好士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人答道:“四川阆中。”彭好士大为惊骇,原来这半天的工夫已经跑出一千多里地了。他便问道:“主人是什么人?”那人说:“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知道。”彭好士又问:“在哪里?”那人答道:“不远。”说完,那人就牵着彭好士的马笼头飞步前进,人和马都像飞起来一样。过了一个山头,只见半山腰有一座府第,屋宇重叠,中间夹杂着屏幔,远远地望去,只见有一堆人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彭好士来到众人面前,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不一会儿,主人走了出来,神气威严勇猛,头巾衣服都和人世间的式样不一样。他向客人们拱手施礼,说道:“今天来的客人中,没有比彭先生的路途更遥远的了。”于是,向彭好士作了一揖,请他先走,彭好士急忙谦让,不肯先走。主人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彭好士只觉得被抓住的地方好像上了枷锁一样,疼得骨头都要断了,便不敢再争执,乖乖地走了。剩下的客人还想互相推让,主人有的推了一把,有的拉了一下,客人们都呻吟着跌倒在地,好像不堪承受,只好一一遵照主人的命令进了屋子。
众人走进大厅,只见厅上的陈设十分华丽,炫人耳目。两位客人坐一张桌子。彭好士悄悄地问同桌的客人:“主人是什么人?”客人答道:“他就是张桓侯张飞。”彭好士十分惊愕,吓得连咳嗽都不敢了。酒席上也都寂静无声。酒宴开始了,张桓侯说:“每年都要打扰各位亲戚朋友,今天特意准备了几桌酒席,尽一点儿小小的心意。恰好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光临,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私下里有一个请求,很是冒昧,如果你心里有一点儿舍不得,我也不会勉强你。”彭好士起身问道:“是什么东西?”桓侯说道:“你的坐骑已经有了仙骨,不是凡间的人能够驱使的。我打算买匹马跟你交换,不知你意下如何?”彭好士说:“我就把它敬献给你吧,不敢想用马交换。”桓侯说:“我一定要送你一匹好马作为回报,而且要送你一万两银子。”彭好士立刻离开座位,趴在地上向桓侯称谢,桓侯命人把他拉起来。过了一会儿,酒菜纷纷端了上来,一直喝到太阳落山,桓侯命令点起灯烛,众人起身告辞,彭好士也向桓侯告别。桓侯说:“先生远道而来,回哪里去呢?”彭好士看着同桌的客人说:“我已经和这位先生说好,到他家借住一宿。”桓侯于是又用大酒杯向客人们一一敬了酒,然后对彭好士说:“你怀中的香草,新鲜的服下可以成仙,枯萎的可以用来点化金银,用七根香草,就能点化一万两银子。”说完,就命令仆人拿出点化金银的方法交给彭好士,彭好士又向他行礼道谢。桓侯说:“明天到集市上,请你在马群中随便挑选一匹良马,不必和马贩子讨论价钱,我自然会付给他。”又转身对众人说:“远方的客人返家,请大家稍微资助他一些盘缠。”众客人连声答应。喝完酒以后,众人道谢告别而出。途中,彭好士才问起众人的姓名,知道和自己同桌的叫刘子翚。大家一起走了二三里地,翻过一道山岭,就看见眼前有一座村庄。众客人陪着彭好士来到刘家,这才说起今天这件事的奇异。
从前,村子里每年都要在桓侯庙举行赛社活动,斩杀牲口,请来戏班,渐渐地成为习惯,刘子翚就是这项活动的发起人。三天前,赛社活动刚刚结束。这天中午,各家都有一个人被邀请过山。问到是什么事情时,来人闪烁其辞,只是敦促得很急迫。众人过了山,见到一处亭台楼阁,都很惊骇疑惑。快走到门口时,使者才把实情告诉他们,众人也不敢往回退走。使者说:“大家暂且在此等候,邀请的一位远方客人马上就到了。”原来,远方客人就是彭好士。众人互相述说这件事的奇怪。其中被桓侯握过手的人,都感到胳膊疼,解开衣服在灯下一照,发现皮肉都已经变成青紫色了。彭好士看看自己,也是如此。众人散去,刘子翚取来被褥请彭好士就寝。第二天天一亮,村民们就争相邀请彭好士到家中做客,又陪着他到集市上去相看马匹。十几天的工夫,看了十几匹马,就是看不到一匹好马,彭好士想将就选一匹算了。这一天又来到集市上,看见一匹马的骨相似乎很不错,彭好士骑上去一试,果然神骏无比。他径直将马骑回了村子,等着卖马的人来,但那人始终没有来,再回集市上找,那人已经走了。彭好士于是向村民告别,准备回家。村民们又资助他盘缠,他就上路回家。那匹马一天能跑五百里地。等回到家,述说自己的这番经历时,大家都不相信。彭好士从口袋里取出蜀地的产物,大家这才感到奇怪。彭好士怀中的香草已经枯萎了很长时间,拿出来一看,恰好是七根,他按照桓侯传授的方子进行点化,家里果然暴富起来。彭好士便来到上次去过的地方,只到桓侯庙进行祭祀,而且唱了三天大戏才回家。
异史氏说:看完桓侯宴请宾客这段故事,就会相信武夷山君在山顶上宴请村民们的事情也并不是荒诞不经的。但是主人邀请客人,竟然能把那些他很友爱的人的胳膊几乎折断,可见他当初的勇力是何等惊人。
吴木欣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李生,他的嘴唇遮不住他的门牙,露在外面的有一指多长。一天,他和朋友在某处举行宴会,有两位客人互相谦让座位的尊卑,争执得非常厉害。一个人拉住对方让他往前,对方却竭力往后退。因为力气太大,胳膊脱了出去,李生正好站在他们的后面,肘部一下子触到他的牙齿上,把那两颗门牙给撞掉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众人十分惊愕,争执才平息了。”这件事和桓侯握住客人却差点儿弄断胳膊的事情,可以说是同一类笑话。

粉蝶

【原文】
阳曰旦,琼州士人也。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瞑然任其所吹。亡何,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宇连亘。把棹近岸,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犬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约十四五,飘洒艳丽。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阳具告之。转诘邦族,阳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亲也。”遂揖请入院。院中精舍华好,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朱弦方调。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见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妇曰:“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几何矣?”阳曰:“父母四十馀,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渠自知之。”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饷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饭已,因与瞻眺,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晏但微笑。
还斋炳烛,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晏乃抚弦捻柱。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侄鼓之。”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静会之,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曰:“可教也。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使阳效之。阳习至更馀,音节粗合,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凝,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审顾之,秋水澄澄,意态媚绝。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婢曰:“勿尔!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狎抱间,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不如为吾侄遣之。”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侍盥沐,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俄,晏与十娘并出,似无所介于怀,便考所业。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阳复求别传。晏教以《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琴中无梗调矣。”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尔一帆风。子无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楫,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别,而南风竞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糗粮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唯恐遽尽,但啖胡饼一枚,觉表里甘芳。馀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入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出药投之,沉疴立除。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馀,忽无疾自殂,葬已三十馀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馀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曩事,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若有所会。
【翻译】
阳曰旦是琼州的一个读书人。一次,他从别的郡县返家,乘船行于海上。遭遇到飓风的袭击,船眼看就要翻了,突然,海上飘来一只空船,他急忙一跃上去,等他回过头来一看,刚才的那条船和船上的人都已经沉没了。风越刮越狂,他闭上眼睛任凭风将船吹得四处漂荡。不一会儿,风停了。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座岛屿,岛上房屋连成一片。他划着船靠近岸边,上岸一直走到村庄门口。村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走停停过了好久,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这时,眼前出现一个门朝北开的院子,院子里松竹茂密繁盛。此时已是初冬,墙内一种不知名的花,开得满树都是。阳曰旦心里十分喜爱,便慢慢地走进院子。只听远处传来琴声,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这时,一个丫环从内院走出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飘逸洒脱,长得十分艳丽。她一看见阳曰旦,就急忙转身回到内院。过了一会儿,琴声就停止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惊讶地问阳曰旦是从哪里来的,阳曰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年轻人又询问他的籍贯、姓氏,阳曰旦也告诉了他。年轻人高兴地说:“你是我的亲戚呀。”说完,就向阳曰旦拱拱手,请他进内院。阳曰旦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的房屋极为华丽精美,这时又传来阵阵琴声。进到屋内,只见一位少妇正襟危坐,正在调拨琴弦。这位少妇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显得光彩照人。一见有客人进来,她推开琴就要走开。年轻人阻止她说:“不要跑,他正是你家的亲戚。”于是代阳曰旦介绍了他的一番情况。少妇说:“你是我的侄子呀。”接着又问道:“祖母还健在吗?父母今年多大了?”阳曰旦回答道:“父母四十多岁,都没有什么病。只是祖母已经年过六旬,病得很久也挺厉害,一举一动都要由人照顾。侄子实在不知道姑姑属于哪一房,希望您能明确地告诉我,回家以后好向家人述说。”少妇说:“因为路途遥远,早已经不通音讯了。你回去以后,只要告诉你父亲:‘十姑向你问好。’他自然就会明白了。”阳曰旦问:“姑父是哪里的人士呢?”年轻人说:“我姓晏,名叫海屿。这里名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流落到这里的时间也不很长。”十娘走到里面,让丫环端出酒菜来接待客人。阳曰旦只觉得菜蔬的味道非常香美,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吃完饭以后,晏海屿领着阳曰旦到花园散步,只见园子里桃杏正含苞待放,阳曰旦感到很奇怪。晏海屿说:“这个地方夏天没有酷热,冬天没有严寒,鲜花四季盛开,从不间断。”阳曰旦高兴地说:“这可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呀。我回家禀告父母,就把家搬来跟你们做邻居。”晏海屿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他们回到书房,点上蜡烛,只见一张琴放在桌子上,阳曰旦就请晏海屿弹奏曲子,以助雅兴。晏海屿便抚弦捻柱,准备弹奏。十娘从内室走出来,晏海屿便说:“来,来!你为你侄子弹奏一曲吧。”十娘便坐了下来,问阳曰旦道:“你想听什么曲子?”阳曰旦说:“侄子平时没有读过《琴操》,不知道有什么曲子,实在说不出想听什么。”十娘说:“你只管随意出题,我都可以给你演奏。”阳曰旦笑着说:“海风引导船儿前行,也可以弹出一曲来吗?”十娘说:“当然可以。”说完,十娘就手指挑拨琴弦,好像有现成的曲谱一样,意境奔腾豪迈,如同山崩海啸一般。静静地体会,就好像仍然坐在船上,在飓风中随着海涛摇摆颠簸。阳曰旦惊叹不已,非常倾倒,便问:“我可以学这琴吗?”十娘把琴递给他,让他试着勾拨,说:“当然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阳曰旦说:“你刚才演奏的这曲《飓风操》,不知要用几天才能学会呢?请先把曲谱抄录下来,我好吟诵它。”十娘说:“这曲子没有曲谱,我是用心意来谱成的。”说完,她又取来一张琴,示范一些勾、剔的动作,让阳曰旦效仿。阳曰旦一直学习到一更天,大致也能使音节合拍了,十娘夫妇才告别而去。阳曰旦目注心凝,聚精会神地在灯下独自弹奏,过了好久,他突然得到了奇妙的领悟,不知不觉舞了起来。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丫环还站在灯下,便惊讶地问:“你原来还没有走呀?”丫环笑着说:“十姑让我侍候你睡觉,然后关门,拿走灯。”阳曰旦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的眼睛如一汪秋水,澄静明亮,神态娇媚绝伦。阳曰旦不由地心动,微微地挑逗她,丫环只是低着头,脸上含着笑容。阳曰旦越发被她迷惑,一下子站起来挽住她的脖子。丫环说:“不要这样!现在已经四更天了,主人就要起床了。要是彼此都有心的话,明天晚上也不算晚呀。”两人正亲热地拥抱时,就听见晏海屿喊“粉蝶”。丫环脸色大变,说:“坏了!”便急忙跑了出去。阳曰旦悄悄地跟过去探听动静,就听晏海屿说:“我早就说过这丫头的尘缘未绝,你却非要收下她不可。现在怎么样呢?该罚她三百鞭子!”十娘说:“这种心思一旦萌生,就不能够再使唤了,不如替我的侄子把她遣送走吧。”阳曰旦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返回书房关灯睡觉了。第二天天亮,便有童子来侍候阳曰旦洗漱,没有再看见粉蝶。阳曰旦惴惴不安,恐怕被十娘责备,赶他走。不一会儿,晏海屿和十娘一起出来,似乎心里并没有在意什么事情,随即考查阳曰旦的琴练得怎么样了。阳曰旦弹奏了一曲。十娘说:“虽然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等弹熟了以后,就可以到达神妙的境界。”阳曰旦又请求传授别的曲子。晏海屿就传授了一曲《天女谪降》,演奏的手法拗折多变,阳曰旦练习了三天,才能弹成曲子。晏海屿说:“曲子的大概你已经掌握了,以后只需要熟练地弹奏就行了。能把这两支曲子练娴熟了,琴曲里面就没有什么不能弹奏的了。”
阳曰旦很想家,告诉十娘说:“我住在这里,承蒙姑姑抚养,很是快乐,只是怕家里会挂念我。这里离家三千里,这么远的路程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家啊!”十娘说:“这倒也不难,原来的那条船还在,我会再助你一帆顺风的。你还没有家室,我已经派粉蝶先去了。”说完就把琴赠送给他,又交给他一种药,说:“回去给祖母服下,这药不仅能治病,还可以延年益寿。”于是,十娘将阳曰旦送到海岸,让他上船。阳曰旦找船桨,十娘说:“不要这个东西。”说着就解下裙子当作帆,替他系好。阳曰旦担心会迷路,十娘说:“你不必担心,只要听任风帆把船带着在海上漂荡就行了。”她系好帆,下了船。阳曰旦心中凄凉,正要和姑姑道谢告别,竟然刮起了南风,船一下子就离岸很远了。阳曰旦一看,船上已经准备好干粮,但是只够一天的吃喝,阳曰旦心中埋怨十娘未免太吝啬。他肚子饿了也不敢多吃,生怕一下子吃完了,只是吃了一块芝麻饼,觉得里外都很香甜。剩下的六七块,他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不过肚子也不再感到饿了。过了一会儿,只见夕阳就要西下,阳曰旦正在后悔来的时候没有要灯烛,但转眼之间,就远远地看见了人烟,再仔细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琼州,他高兴极了。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他解下裙子,裹上芝麻饼,就回家去了。
阳曰旦一进家门,全家都十分惊喜,原来他离开家已经十六年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是遇上了神仙。阳曰旦看祖母的老病更加严重了,便拿出药来给祖母服下,多年的老病一下子就好了。大家一齐奇怪地问阳曰旦是怎么回事,他便把自己的经历述说了一遍。祖母流下眼泪,说:“她确实是你的姑姑。”原来,老夫人有一个小女儿,名叫十娘,生下来就有仙女的风姿,许配给晏家为妻。女婿十六岁的时候进山修炼,没有回来,十娘在家等到二十多岁时,忽然无病而亡,埋葬她至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听阳曰旦这么一说,大家都怀疑十娘并没有死。他取出十娘的裙子,果然就是十娘原先在家时常穿的。阳曰旦又把带回来的饼分给大家尝尝,只要吃一块就会整天不饿,而且精神倍增。老祖母命人打开十娘的坟墓查验,果然只剩下一口空棺材。
阳曰旦起初聘的是吴家的闺女,但还没有娶进门。阳曰旦好几年不回来,姑娘已经另嫁他人了。大家都相信十娘的话,等着粉蝶的到来。但是过了一年多,没有一点儿音讯,便开始商议另娶他人。临县钱秀才,有个女儿名叫荷生,芳名四方远扬。今年十六岁,还没有出嫁就已经让三个未婚女婿死了。阳曰旦便托媒人定了这门亲事,选择良辰吉日举行了婚礼。荷生进门以后,果然是光彩照人,美艳绝伦,阳曰旦一看,原来她就是粉蝶。他惊讶地问她从前的事情,荷生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原来当年粉蝶被逐的时候,就是荷生降生的日子。每当阳曰旦给她弹奏《天女谪降》这支曲子时,荷生就会手托下巴,凝神思索,好像心领神会一般。

李檀斯

【原文】
长山李檀斯,国学生也。其村中有媪走无常,谓人曰:“今夜与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身躯重赘,几被压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翻译】
长山李檀斯,是一个国学生。他住的村子里有一个做无常鬼勾人性命的老太婆。一次,老太婆对人说:“今天夜里我和另一个人抬着檀斯老爷投生到淄川县柏家庄一个新人家中,他的身体重极了,我几乎被他压死。”当时,李檀斯正在和客人欢宴饮酒,众人都认为老太婆是胡说八道。到了晚上,李檀斯果然无疾而终。天亮以后,人们按照老太婆所说的地址前去一问,果然他家昨天晚上生了一个女儿。

锦瑟

【原文】
沂人王生,少孤,自为族。家清贫,然风标修洁,洒然裙屐少年也。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妇尤骄倨,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生至,则脱粟瓢饮,折稊为匕,置其前。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子试,被黜。自郡中归,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啖之。妇入,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生忿投羹碗,败妇颡。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入深壑。
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生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细如游蜂。生曰:“诺。”遂退以待夕。未几,星宿已繁,崖间忽成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才数武,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入。热透重衣,肤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没良久,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遥见夏屋中有灯火,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摸石以投,犬稍却。又有群犬要吠,皆大如犊。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耶?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
生入室四瞻,盖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曰:“夫妻年馀,狎谑顾不识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诮,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曰:“以后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以叩高第之门。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犹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生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作不如程,则刵耳、劓鼻、敲刖[足+巠]趾,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后门,生问:“诸役何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瘗之耳。请一过观之。”
移时,入一门,署“给孤园”。入,则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烛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籍。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乃求婢缓颊,幸免尸污,婢诺。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主簿。”生喜,伏谢。女曰:“汝似朴诚,可敬乃事。如有舛错,罪责不轻也!”生唯唯。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官阀,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婢去,旋以衣履衾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视事,录鬼籍。一门仆役,尽来参谒,馈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却之。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巾鲜衣。凡有赍赉,皆遣春燕。婢颇风格,既熟,颇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伪作钝。积二年馀,赏给倍于常廪,而生谨抑如故。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生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入深谷,释肩令坐。欻,一虎来。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
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意欲效楚王女之于臣建。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惑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遭雷殛,不敢从命。苟怜无室,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遽命酒,使两人易盏。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谪。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适遭天魔之劫,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势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郎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自出,壁复合矣。
生骑马入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馀无耗。有陕中贾某,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舁归兰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叩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则割爱难矣。”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翻译】
沂州府有一个王生,小时候就死了父亲,便自成一族。他的家境非常清贫,却是一位风度俊美,仪态翩翩的年轻人。一个姓兰的富翁,见了他非常喜欢,把女儿嫁给了他,答应为他盖房子、治产业。媳妇娶过门不久,兰老头就死了。他的妻兄弟们都对他鄙夷不屑,而他的妻子更加傲慢,常常把自己的丈夫当成佣人奴仆一般看待。她自己享受着珍馐美味,而王生回到家里,她却只给碗粗米饭、一瓢汤,再折两根树枝当筷子,放在他的面前。王生都忍受下来。王生十九岁的时候,到郡县参加秀才考试,但没能考中。他从郡里回来,恰好媳妇不在屋里,他看锅里燉的羊肉汤已经熟了,就盛了吃起来。媳妇进了门,一句话不说,只是把锅端走了。王生非常羞惭,把筷子扔在地上,说:“人生受到这样的待遇,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媳妇也很气恼,就问他什么时候死,还马上递给他绳子,让他用作上吊的工具。王生气得把手中的汤碗扔了出去,一下子把媳妇的脑门给砸破了。王生满含悲愤地出了家门,自己想确实是生不如死,便怀揣绳索进了深山。
王生来到树丛下,正要选根树枝来系绳子,忽然发现在土崖之间,微微地露出一点儿衣裙。转眼之间,一个丫环走出来,看见王生就急忙往回走,像影子似的一下子就没有了,土崖上也没有留下一点儿裂开的痕迹。王生当然知道是妖怪,但他本来就是来寻死的,所以并没有一点儿畏惧,而是解下绳子坐着观察动静。过了一会儿,那个丫环又露出半张脸来,偷看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王生想这样一个鬼怪,跟着她必然是个死,便抓起一块石头叩打土壁,说:“如果可以入地,请指点我一条途径!我来不是为了求欢,而是来求一死的。”过了好久,也没有一点儿声音。王生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就听里面说道:“如果要求死,请暂且退后,可以晚上再来。”说话的声音非常清脆,细小得就像蜂子的叫声一般。王生说:“好吧。”便退了回来,等待夜晚的到来。不久,天上已是布满了星星,那土崖忽然变成一座高大的宅第,静静地敞开两扇门。王生沿着台阶走进去,刚走了几步,就发现有一条河横在面前,河水涌动,像温泉一样冒着热气。他用手一摸,觉得水热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只是不知道这条河能有多深。他疑心这就是鬼神指点给他的求死的地方,便一纵身跳了进去。只觉得一股热量穿透了他的层层衣服,皮肤疼得像腐烂了一样,幸而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他在水里游了好一阵子,渐渐地觉得可以忍受热了,便极力爬抓,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南岸,幸好身上没有被烫伤。王生又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高大的屋子里有灯光,他便跑了过去。突然,一条凶猛的狗冲了出来,咬破了他衣服、袜子。他捡起石头扔过去,狗稍稍往后退却。接着,又来了一群狗堵在面前,嗷嗷叫着,都长得有牛犊那么大。正在危急的时候,丫环出来将狗喝退,说:“是求死郎来了吗?我家娘子怜悯你落到如此穷困的境地,让我送你到安乐窝去,从此以后就不会有灾了。”说完,就挑着灯引导他前去,打开后门,就在黑暗中走去。过了一会儿,来到一户人家,明亮的烛光照在窗户上,那丫环说:“您自己进去吧,我走了。”
王生进了屋子,四下一看,发现已经到了自己的家,他转身就跑了出来。恰好遇到服侍他媳妇的老妇人,冲他说:“整天都在找你,又想到哪里去!”说着就把他拉回屋里。他媳妇用手帕裹着头上的伤口,下床笑着迎上前,说:“我们夫妻都一年多了,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知罪了。你受了些言语上的责备,我的脑门儿可是被你实实在在地打伤了,你的怒气也可以稍稍缓解了吧。”说完,她又从床头取过两锭大银子放在王生的怀里,说:“以后家里吃穿用的,全部听你的,可以吗?”王生不说话,抛下银子,夺门奔跑,还想再回到深山里去,敲那座宅第的门。他来到野外,只见那个丫环因为体弱,走得很慢,而且时不时挑起灯笼远远地望着他。王生一边快速奔去,一边呼喊,那灯笼便停了下来。跑到眼前,丫环说:“你又跟来了,可真辜负了我家娘子的一片苦心了。”王生说:“我是来求死的,不是来和你商量求活路的。你家娘子是大户人家,在地下也应该需要佣人。我愿意到你们那里服役,实在不认为活在世上有什么乐趣可言。”丫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的想法真是何等的荒谬啊!我的家也没有别的活儿,只有淘河、除粪、喂狗、背死人。如果做的不符合要求,还要割耳朵、割鼻子、砍断腿脚,你能做到吗?”王生答道:“能。”他们从后门进来,王生问道:“那些差役都怎么做呢?你刚才说的背死尸,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死人呢?”丫环说:“娘子以慈悲为怀,专门设了一座‘给孤园’,收养阴间横死无家可归的鬼魂。鬼以千计数,每天都有死亡,所以需要背出去埋葬,请一道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他们进了一道门,门上写着“给孤园”三个字。走到里面,只见房屋错杂凌乱,恶臭熏人。园里的鬼见到灯光便纷纷聚拢过来,都是断头缺脚的样子,不堪入目。他们转身刚要走,只见一具尸体横躺在墙下,走近一看,已经是血肉狼籍了。丫环说:“就半天的工夫没有背,已经被狗给吃了。”说着就让王生马上把他搬出去,王生面有难色。丫环说:“你如果不能背,就请你还是回去享受安乐的生活。”王生迫不得已,只好把尸体背到隐秘的地方放好。他于是求丫环代为说情,希望能够不干这种背死尸的脏活,丫环答应了他。走到一处院落,丫环说:“暂且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进去通报一下。养狗的活儿比较轻松,我自当代你去争取,如果弄成了,你可要想着报答我。”她去了一小会儿,就跑了出来,说道:“来,来!娘子出来了。”王生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堂上四处悬挂着灯笼,有一位女郎靠近门坐着,看上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天仙。王生跪倒在阶下,女郎命人将他拉起来,说:“这是一个书生,怎么能让他去养狗?可以让他住到西堂,负责管理文书。”王生很高兴,连忙跪倒表示感谢。女郎说:“你看上去是个朴直诚实的人,一定要认真做好你的工作。如果有一点儿差错,你的罪责可不轻啊!”王生连声答应。丫环领他来到西堂,只见梁柱墙壁都很清洁。王生很高兴,向丫环道谢。然后又问起女郎的家世,丫环说:“她名叫锦瑟,是东海薛侯的女儿。我名叫春燕。你生活上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春燕去了一会儿,就抱来了衣服、鞋子、被褥,放在床上。王生很高兴有了这样一份工作。第二天黎明,王生早早起来开始工作,登录鬼魂的名册。他手下的仆役,全都来拜见他,赠送给他许多酒肉。王生怕招人嫌疑,全都拒不接收。他的一日两餐,全都从府内送出。锦瑟观察到他廉洁严谨,特地赐给他儒巾和华丽的衣服。凡是有什么赏赐,全都派春燕送来。春燕很有风韵,两个人熟了以后,常常以眉目传情。但王生极为严谨,保持自己的操守,不敢有一点点差错,只是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这样过了两年多,锦瑟给他的奖赏和供给比正常的俸禄要多出一倍,但王生还和从前一样谨慎自律。
一天晚上,王生刚刚睡下,就听到内宅传来一片喊叫声,他急忙起床,提着刀出来,只见那边的灯火照亮了天空。他进去偷偷一看,只见院子里全是强盗,小厮仆人们都吓得四处奔逃。一个仆人催促王生和他一起逃走,王生不肯,把脸上抹花了,又用带子束住腰,夹杂在强盗中间,大声喊道:“不要惊动薛娘子!只管分财物,不要有遗漏的东西。”这时,强盗们在各间房里搜寻锦瑟,但没有找到,王生知道他们还没有找到锦瑟,便潜入宅子后面,独自寻找锦瑟。他遇到一个藏着的老妇,才知道锦瑟和春燕已经翻墙逃走了。王生也翻过墙去,只见锦瑟和春燕正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王生说:“这里怎么可以藏身呢?”锦瑟说:“我再也走不动了!”王生便扔下刀,背起锦瑟,奔跑了二三里地,王生全身已经大汗淋漓了,这才进了深谷,他把锦瑟从肩上放下来,让她坐下。突然,来了一只老虎。王生大为惊骇,就想迎上去拦住老虎,但老虎已经把锦瑟叼在嘴里。王生急忙捉住老虎的耳朵,极力把自己的胳膊伸进虎口,想代替锦瑟。老虎很恼怒,把锦瑟放掉,咬住王生的胳膊,咬得“咯吱”直响。胳膊被咬断了掉在地上,老虎也就走了。锦瑟哭着说:“苦了你啦,真是苦了你啦!”王生在惊慌忙乱之中,一下子还没感到疼痛,只是觉得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就让春燕撕下衣襟把伤口裹住。锦瑟连忙阻止,俯身找到断臂,亲自替王生接上,然后才给包扎好。这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他们才慢慢地往回走。走进门一看,屋子已经被毁坏得像废墟一样。
天亮以后,仆人老妈子们才渐渐地聚拢回来。锦瑟亲自来到西堂,慰问王生。解开包扎的东西一看,断了的臂骨已经接上,她又拿出药末来抹在伤口上,才起身离去。从此以后,锦瑟更加看重王生,让他的一切享用,都和自己的一样。王生的胳膊好了以后,锦瑟在内室摆上酒席慰劳王生。锦瑟让他坐下,王生谦让了三次以后才在桌子的侧面坐下。锦瑟像对待宾客一样,举起酒杯向他敬酒,过了很久,锦瑟说:“我已经趴过你的身体上了,所以我想援引楚平王的女儿因为被大臣锺建背过,就要嫁给他的例子。但是没有媒人,我也不好意思给自己做媒。”王生诚惶诚恐地说:“我受到你的恩惠已经很重了,即使为你去死也不足以报答。如果我做了非分之事,只怕会遭雷劈,我实在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如果可怜我没有老婆,把春燕赐给我就已经很过分了。”一天,锦瑟的大姐瑶台来了,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女。到了晚上,把王生叫进来,瑶台让他坐下,说:“我不远千里而来,是为妹妹主持婚礼的,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成亲。”王生又起身推辞。瑶台马上命人端上酒来,让锦瑟和王生交换酒杯。王生坚决推辞,瑶台夺过酒杯,替他们交换。王生于是趴在地上谢罪,接过酒杯喝了。瑶台走了以后,锦瑟对王生说:“实话对你说,我是天上的仙女,因为犯了罪被贬到人间。我自愿住在阴间,是想收养冤死的鬼魂,来赎我犯的罪。恰好遭到天魔的劫难,让我有缘能趴在你的身上。我远道请大姐前来,不只是让她主持婚姻大事,也是想请她代为管理家政,以便我能够跟你一起回家。”王生站起来恭敬地说:“在地下最快乐了!我家有个凶悍的老婆,而且房屋狭小简陋,当然不能让你将就着和她一起过日子。”锦瑟笑着说:“倒也不妨。”两个人喝醉以后,就回去睡觉,欢爱备至。过了几天,锦瑟对王生说:“在阴间住的日子不可太长,请郎君先回去。等你把家里的事务都处理完毕,我也就到了。”说完,就把马交给王生,打开门让他出去,土崖又合上了。
王生骑马进了村子,村里的人都十分惊骇。他来到家门前一看,只见原来的家已变成一座高大明亮的宅院了。原来,王生走了以后,妻子找来她的两个哥哥,打算把王生痛打一顿,作为报复。但一直等到晚上,王生也没有回来,他们这才离去。有人在沟里看见王生的鞋子,怀疑他已经死了。后来,过了一年多也没有王生的消息。有个陕西的商人,通过媒人和王生的妻子兰氏勾搭上,于是就在王生家和兰氏苟合。半年的时间里,修建了许多屋子。商人外出经商,又买个小妾回来,从此,家里面就不太平了,商人也常常几个月不回家。王生问明了这些情况,不由大怒,拴好马走进家门。碰见原来的那个老妈子,老妈子吃惊地趴在地上。王生痛骂了她好一阵子,就让她带路去兰氏的屋子。到屋里一看,兰氏已经逃走了。不久,在屋后发现,她已经上吊自杀了。王生便让人把她的尸体抬回兰家,他又把小妾叫出来,小妾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也有些风韵,王生就和她住在了一起。商人托村里人向王生要求把小妾还给他,小妾放声痛哭,不肯离去。王生于是写好状子,准备告商人霸占产业妻子的罪名。商人不敢再罗嗦,只好关了店,回陕西去了。王生很怀疑锦瑟会负约不来。一天晚上,王生正在和小妾饮酒,就听见有车马来到门前,开门一看,原来是锦瑟来了。锦瑟只留下春燕一个人,其他仆从都让他们回去了。进到屋里,小妾向锦瑟行礼拜见,锦瑟说:“这姑娘从面相上看能生男孩,可以代替我受苦了。”便赐给锦绣衣服和珠宝首饰。小妾行礼后收下,站在一边侍候锦瑟,锦瑟拉她坐在身边,两个人谈笑得很开心。过了很久,锦瑟说:“我喝醉了,想睡觉了!”王生也脱下鞋子上了床,小妾便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里,却发现王生躺在床上,她觉得很奇怪,又转身回去窥探,那屋的蜡烛已经灭了。从此,王生每天晚上都住在小妾的屋里,一天夜里,小妾起床,悄悄地来到锦瑟的住处偷看,只听见里面传来王生和锦瑟的欢声笑语,她感到万分奇怪。急忙回去想告诉王生,但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天亮以后,小妾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王生,王生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时留在锦瑟的屋里,有时睡在小妾的屋里。王生嘱咐小妾不要把这件怪事声张出去。时间一长,春燕也和王生有了私情,锦瑟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春燕在临盆的时候忽然难产,便大声地呼唤“娘子”。锦瑟一进门,胎儿就生出来了,举起来一看,是个男孩。锦瑟为春燕剪断脐带,把孩子放在她的怀里,笑着说:“丫头不要再生了,生得太多,只怕到时候难以割爱了。”从此以后,春燕不再生孩子了,小妾生下了五男二女。这样过了三十年,锦瑟时常回家,往来都是在夜里。一天,她带着春燕离去,便没有再回来。王生八十岁那年,忽然带着一个老仆晚上出去,也没有回来。

太原狱

【原文】
太原有民家,姑妇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频就之。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姑惭,借端出妇。妇不去,颇有勃谿。姑益恚,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奸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阿谁,鞫妇自知。”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拘无赖至,又哗辨:“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故妄言相诋毁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笞之。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仍如前,久不决。
时淄邑孙进士柳下令临晋,推折狱才,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明听用。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何将以非刑折狱耶?”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已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趦趄,恐邂逅抵偿。公曰:“无虑,有我在。”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笞无赖三十,其案始结。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役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以备敲比。明日,合邑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
【翻译】
太原有一户人家,婆媳二人都是寡妇。婆婆人到中年,不能够洁身自好,村里的一个无赖经常去和她勾搭。媳妇不满婆婆的这种行为,就暗自在门口、墙边阻止那个无赖到家里来。婆婆很羞惭,找了个借口把媳妇轰出家门。媳妇不肯去,两人争吵起来。婆婆更加恼怒,反而诬陷媳妇与人通奸,把她告到官府。县官询问奸夫的名字,婆婆说:“夜里来夜里走的,实在不知道那人是谁,把我媳妇拘来一审,自然就会知道。”于是将媳妇传唤到堂。媳妇当然知道奸夫是谁,她把奸情推到婆婆身上,死活不肯承认有奸情。县官又把那个无赖抓来,无赖又狡辩说:“我和她们婆媳都没有奸情。是她们之间互不相容,所以编出这番谎话来互相诋毁。”县官说:“一个村子上百号人,为什么独独诬陷你?”便下令重重地打他。无赖连忙磕头,乞求免掉罪责,自己承认和媳妇有奸情。县官便对媳妇用刑,媳妇始终不肯承认,县官就同意婆婆把她赶走了。媳妇愤怒地告到省里,但还和县里一样,很久也不能裁决。
这时,淄川人孙柳下进士在临晋县当县令,大家都公认他是断案的高手,省里便把这个案子交临晋县审理。一干人犯押到,孙公略略问了一些情况,就命令将他们押进监狱,随后,他又命令衙役准备好砖石刀锥,天亮后听候使用。大家都很疑惑,说:“要说严刑,自然有一大堆刑具,为什么要用这些不是刑具的东西来审案子呢?”众人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也姑且准备妥当。第二天,孙公升堂,问明砖石刀锥都已经准备好了,便命令把东西都搬到堂上来。然后,他把人犯传上堂来,又是一一略微审问了一番。孙公于是对婆婆媳妇说:“这件事情也不必要求审得太清楚。淫妇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奸夫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你家本来是清白的家庭,只不过一时被坏人诱骗,罪恶全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堂上有刀,有石头,你们可以自己拿来杀死他。”婆媳二人听了,都有点儿犹豫,唯恐万一把他打死了要偿命。孙公说:“不必担心,有我在呢。”于是,婆媳一齐起身,捡起石头扔向那无赖。媳妇心中已经恨了很久了,两手举起大石头,恨不能一下子就把他打死;而婆婆只是用小石子打无赖的屁股和腿。孙公命令用刀,媳妇握着刀刺向无赖的胸膛,而婆婆却畏畏缩缩不肯下手。孙公看到这番情景,制止她们,说:“我已经知道谁是淫妇了。”下令将婆婆抓起来严刑拷打,于是查明了案情的真相。又打了无赖三十大板,这件案子才结束了。
附记:孙公公有一天派差役去催讨租子,租户出门去了,只有媳妇前来应门。差役因为没有收到贿赂,就把妇人拘到衙门。孙公愤怒地说:“她家男人自会有回来的一天,怎么能骚扰家眷呢!”便下令责打差役,让妇人回家去。他又命令工匠多多准备手铐,用来催讨租税。第二天,全县都传颂孙公是个仁慈的县令。那些欠了租税的人听说以后,全都让自己的妻子出来应门,孙公便把他们全都抓来,带上了手铐。我曾经说过:孙公并不是才智不足,而是要等到查明了实际情况以后,才会对犯法之徒毫不怜悯同情。

新郑讼

【原文】
长山石进士宗玉,为新郑令。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赁手车一辆,携赀五千,两夫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赀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见旁无人,夺赀去。张不能御,力疾起,遥尾缀之,入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敢入,但自短垣窥觇之。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无皂白,公置若不闻。颇忆甲久有逋赋,遣役严追之。逾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问金所自来,甲云:“质衣鬻物。”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唤入问之:“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尔当知之。”邻曰:“不知。”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岂不知?”邻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尔必与甲同盗,非刑询不可!”命取梏械。邻人惧曰:“吾以邻故,不敢招怨,今刑及己身,何讳乎?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遂释之。时张以丧赀未归,乃责甲押偿之。此亦见石之能实心为政也。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恂恂雅饬,意其入翰苑则优,簿书则诎。乃一行作吏,神君之名,噪于河朔。谁谓文章无经济哉!故志之以风有位者。
【翻译】
长山的石宗玉进士,担任过新郑县令。当时,有一位从远方来的客商张某,在外经商多年,因为生病想回家,不能骑马,便租了一辆手推车,随身带了五千两银子,两个车夫拉着推着车就上了路。走到新郑时,两个车夫去买吃的,张某守着钱,一个人躺在车里。有个某甲从旁边经过,偷眼看见了钱,一看旁边没有人,便抢走了钱袋。张某无力抵抗,竭力爬起来,远远地跟在某甲的后面,来到一个村子里。张某从后面看见某甲进了一个院子,张某不敢直接闯进去,只是从短墙上往里面偷看。某甲放下背上的钱袋,回头看见张某在偷看,便恼怒地抓住他,诬陷他是贼,把他绑了来见石县令,并且叙述了情况。石县令审问张某,张某详详细细地叙述自己的冤情。石县令认为这个案子查无实据,便将二人都骂了出去。二人出来时,都说这个县令不分青红皂白,石县令假装没有听见。他突然想起来某甲长期拖欠税赋,便派差役严加追讨。第二天,某甲便拿着三两银子来交税。石县令问钱是从哪里来的,某甲说:“是当衣服卖东西得来的。”并且一一报出名称来加以证实。石县令让衙役去查一查纳税人中有没有和某甲是同村的人。某甲的邻居恰好在,石县令就把他叫上堂,问道:“你既然是某甲的近邻,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你应该知道吧。”邻居说:“不知道。”石县令说:“连邻居家都不知道,这笔钱来得可是不明白。”某甲害怕了,看着邻居说:“我当衣服、卖东西的事情,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邻居急忙说:“是,是有这么回事。”石县令大怒道:“你和某甲肯定是同伙,看来不动刑逼供你们是不说的了!”便命人取来刑具。邻居恐惧地说:“我因为邻居的缘故,怕说了实话,会招他怨恨,如今既是要对我动刑,我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他用来交税的钱确实是他从张某那儿抢来的。”石县令听完,就把邻居放了。这时张某因为丢了钱还没有动身回家,石县令就责令某甲抵押财物赔给张某。由此可见,石县令确实能实心实意地处理事务。
异史氏说:石公还是秀才的时候,温恭典雅严谨,人们都说他进入翰林院是最好的,而去当地方官则不是他的强项。但是,石公一旦为官,就被人视为“神君”,他的名声在河北一带十分响亮。谁说有文学才华的人就不懂得经世济民呢!所以,把这段故事记录下来,来劝勉各位在职的官员。

李象先

【原文】
李象先,寿光之闻人也。前世为某寺执爨僧,无疾而化。魂出栖坊上,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盖体中阳气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及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逾三月馀,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沈间枣栗哺之,得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清士。子早贵,身仅以文学终,此佛家所谓福业未修者耶?弟亦名士。生有隐疾,数月始一动。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翻译】
李象先是寿光县的一位知名人士。他的前世是某个寺庙的烧饭和尚,没有任何疾病就坐化了。他的魂飞出来,落在牌坊上面,向下看着集市上过往的行人,发现人人都有火光从头顶上冒出,这大概就是体内的阳气吧。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他想不能老是呆在牌坊上,但许多屋子都黑着灯,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只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他的魂就飘着去了这一家。刚一进家门,身子已经变成了婴儿,母亲给他喂奶。他见到乳房感到很恐惧,但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吮吸奶水。过了三个多月,他就不再喝奶了,要喂他奶时,他就会惊慌恐惧地啼哭起来。母亲就用米汤加上枣、粟子来喂他,这才得以长大成人。这个人就是李象先。他小的时候到某寺时,见到寺里的和尚,还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一直到老,还是害怕奶。
异史氏说:李象先的学问非常渊博,是东海到泰山一带品格高洁的人士。他的儿子早年就做了官,但一生只是一个秀才,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福业未修”吧?李象先的弟弟也是一位知名人士。一生下来就有难以言说的病,几个月才会勃发一次性欲。每次情欲一动,就会急忙起身,不顾宾客,从外面喊着就往内宅跑,于是丫环仆妇全都避开,但是才跑到卧室门口就痿了,他只好不进屋子再返回到外面。这李象先兄弟俩都是奇异的人啊!

房文淑

【原文】
开封邓成德,游学至兖,寓败寺中,佣为造齿籍者缮写。岁暮,僚役各归家,邓独炊庙中。黎明,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邓起挑灯,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俟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尚作妄想!”
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此长策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有谁知?”邓喜。既别女,即至某村,谒见李前川,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既反,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御之而行。至斋,相得甚欢。
积六七年,居然琴瑟,并无追逋逃者。女忽生一子。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馀钱,拟与卿遁归乡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谄笑,仰大妇眉睫,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馀,邓解馆,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形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
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醮之。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以纺绩自给。一日,既暮,往扃外户,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娄内之。至房中,视之,二十馀丽者也。喜与共榻,同弄其儿,儿白如瓠。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饮药半剂而效。今馀药尚存,即以奉赠。”遂出一裹,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既寝,及醒呼之,则儿在而女已启门去矣。骇极。日向辰,儿啼饥。娄不得已,饵其药,移时湩流,遂哺儿。积年馀,儿渐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绝。但早起抱儿,不能操作谋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娄以为真,颜作赪。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馀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受其金,索儿有词,坚却之。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追之,其去已远,呼亦不顾。疑其意恶,然得金,少权子母,家以饶足。又三年,邓贾有赢馀,治装归。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生惊曰:“此真吾子也!”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叙与房文淑离合之情,益共欣慰。犹望女至,而终渺矣。
【翻译】
开封府的邓成德,游学来到山东兖州,寄居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受雇于打造户口名册的官署,替人抄写。到了年底,那些官吏、差役都回家去了,邓成德一个人在庙里做饭。这天黎明,有个少妇敲门进来,长得美艳绝伦,她来到佛像前点上香,叩头朝拜后就走了。第二天,她又和昨天一样,烧香叩头。到了夜里,邓成德起来点上灯,刚想写点儿东西,那少妇比平时来得更早了。邓成德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少妇说:“天亮了以后人多眼杂,所以不如夜里清静。来得太早吧,又怕搅了你的好梦。刚才看见有灯光,知道你已经起床了,所以就来了。”邓成德调戏说:“寺里没有人,住在寺里可以免得来回奔波。”少妇笑着说:“寺里没有人,难道你是鬼吗?”邓成德见她可以亲昵,等她拜完佛,就拉她坐下来求欢。少妇说:“在佛的面前怎么可以干这样的事情。你自己身无片瓦,还敢作这样的妄想!”
邓成德坚决请求不止。少妇说:“离这里三十里地有个村子,村里有六七个童子,请老师没有请到。你可以前去拜访李前川,就能得到这份工作。再假称说自己带有妻室,请他们再给一间屋子,我就可以为你做饭了,这才是长久之计啊!”邓成德担心事情被人发现会被治罪,少妇说:“不碍事的。我姓房,名叫文淑,并没有亲属,常年寄居在舅舅家,有谁能知道呢?”邓成德听了很高兴。和文淑分别以后,邓成德就来到那个村子,拜见了李前川,这个计划果然成功了。邓成德跟人约好年前就携带家眷前来。他回到庙里,把情况告诉文淑,文淑跟他约定在途中见面。邓成德便向同事们告别,借了匹坐骑就走了。文淑果然在半路上等着他,邓成德便下了马,把马缰绳交给她让她上马,然后自己在下面赶着马往前走。来到书馆,两个人相亲相爱,很是快乐。
就这样过了六七年,两个人像夫妻一样生活得很和谐,并没有人来追捕他们。文淑忽然生了一个儿子,邓成德因为妻子不育,现在得了一个儿子,简直高兴极了,给儿子取名叫“兖生”。文淑说:“假夫妻终究难以长久。我准备离开你而去,又生下这么一个累人的东西干什么!”邓成德说:“命好的话,如果再能有点儿馀钱,我想带你回老家去,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文淑说:“多谢,多谢!我不能讨好人,看着大老婆的脸色,替他人做奶妈,就是小孩子也觉得难堪!”邓成德替妻子表明她不是喜欢嫉妒的人,文淑也不说话。过了一个多月,邓成德辞了书馆的工作,打算和李前川的儿子外出经商。他告诉文淑道:“我想,当教书先生,开办学馆,必然不会有富有起来的日子。现在我想学习如何经商,这样就不会没钱回家了。”文淑也不回答他的话。到了夜里,文淑忽然抱着孩子起床。邓成德问道:“你要干什么?”文淑回答道:“我想走了。”邓成德急忙起身,追问文淑要到哪里去,房门还没有打开,文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邓成德惊骇极了,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文淑不是人。他因为文淑的行迹可疑,所以也不敢告诉别人真相,假装说她回娘家去了。
当初,邓成德离开家时,曾经和妻子娄氏约好,年底一定回家。但是过了几年也没有一点儿音讯,人们传说他已经死了。兄长因为娄氏还没有生孩子,就想让她改嫁。娄氏就提出以三年为期限,每天只是靠纺线来维持生计。一天,天已经黑了,娄氏去关大门,一个女子忽然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对娄氏说:“我从娘家回来,正好走到这儿天黑了。我知道姐姐是一个人住,所以前来求住一宿。”娄氏便请她进屋。来到屋里,只见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娄氏高兴地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一同抚弄她的儿子,她儿子白胖胖的,像瓠瓜一样。娄氏叹息着说:“我这个寡妇就没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女子说:“我正嫌他累人呢,就把他过继给姐姐当后代吧,怎么样啊?”娄氏说:“且不说娘子不忍心割爱,即使你忍心,我也没有奶水来养活他呀。”女子说:“这倒不难。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也苦于没有奶水,服了半剂药就有了。如今剩下的药还在,我就奉送给姐姐吧。”说完,她取出一个小包,放在窗台上。娄氏随便地答应着,没有马上有什么想法。然后她们就睡下了,等到娄氏一觉醒来叫那女子时,发现孩子还在,而女子已经开门走了。娄氏惊骇极了。时间到了早晨,孩子饿得啼哭起来,娄氏没有办法,只好服用那女子留下的药,不一会儿,奶水就涌了出来,她便给孩子喂奶。这样过了一年多,孩子越来越丰满肥胖,渐渐地也学会了说话,娄氏喜爱超过了自己的儿子。从此以后,她就断了再嫁的念头,但是早上起来就要抱儿子喂养,不能再靠纺织来谋生,日子过得越发窘困起来。
一天,那女子忽然来了。娄氏唯恐她会要回孩子,就先责问她不商量就走掉的罪过,然后又叙述自己抚养孩子的辛苦。女子笑着说:“姐姐告诉我抚养儿子的艰难,难道我就会放弃自己的儿子不要了吗?”说着,就招呼儿子,但孩子却哭着扑到娄氏的怀里。女子说:“这小犊子不认自己的妈妈了!这可是一百两银子也换不来的,你想要这孩子,可以拿银子来,咱们立下字据把孩子过继给你。”娄氏信以为真,脸色马上变了。女子笑着说:“姐姐不要害怕,我来正是为了儿子。分手以后,我担心姐姐没有钱抚养他,就多方设法筹措了十几两银子来。”说完,就拿出银子交给娄氏。娄氏唯恐收下她的银子,更有理由要回孩子,便坚决不肯接受。女子把银子放在床上,出门就径直走了。娄氏抱着孩子追出去,女子已经走得很远了,叫她也不回头。娄氏怀疑女子是用心不良,但是有了这些银子,总算可以生点儿利息,家境得以丰饶富足。又过了三年,邓成德做生意挣了些钱,便收拾行装回到家乡。他正在和娄氏互相慰问,忽然看见那个孩子,便问是谁家的孩子,妻子告诉他事情的经过。邓成德就问:“他叫什么名字?”娄氏答道:“他母亲叫他兖生。”邓成德吃惊地说:“这真是我的儿子呀!”问起孩子来的时间,正是邓成德和文淑夜晚分别的那一天。邓成德于是一一叙述和房文淑悲欢离合的故事,夫妻俩都感到更加欣慰。邓成德还希望文淑能来,但终究没有音讯。

秦桧

【原文】
青州冯中堂家,杀一豕,去毛鬣,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投诸犬。呜呼!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闻益都人说: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于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秦桧、万俟卨伏跪地下。往来行人瞻礼岳王,则投石桧、卨,香火不绝。后大兵征于七之年,冯氏子孙毁岳王像。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因舁桧、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须之误,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内,旧有澹台子羽祠。当魏珰烜赫时,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翻译】
青州的冯中堂家里,有一次杀了一头猪,烫去猪毛以后,发现肉上有字写道“秦桧七世身”。煮熟后一尝,肉的味道很臭,便把它扔给狗吃了。唉!秦桧的肉,恐怕连狗也不会吃的!
听益都人说:冯中堂的祖父,前身在宋朝时被秦桧害死,所以生平最敬重岳飞。他在青州城北的大路旁边建了一座岳王殿,又建秦桧、万俟卨的像跪倒在地。往来的行人前去瞻仰朝拜岳王时,都会用石头扔向秦桧、万俟卨,庙里的香火旺盛不绝。后来在清兵征讨于七的那一年,冯氏子孙把岳王像给毁掉了。几里地以外的地方,有座民间建的“子孙娘娘”祠,人们就把秦桧、万俟卨的像抬到祠里,让他们朝着子孙娘娘跪着。再过上百年,这件事肯定会像有人把杜拾遗弄成杜十姨,伍子胥弄成伍髭须一样的误会,真是太可笑了。
又,青州城里,原来有一座澹台子羽的祠。在大太监魏忠贤声势显赫的时候,世家大族中有人想向他献媚,就把子羽像上的帽子、胡须去掉,改成魏忠贤的模样。这也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

浙东生

【原文】
浙东生房某,客于陕,教授生徒。尝以胆力自诩。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咻咻然,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死。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乃苏。见室中灯火荧荧,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戏,胆始放,遂共狎昵。积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女醒,不敢动,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气,从床下出,恚曰:“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翕飞。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适世家园中有虎阱,揉木为圈,结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坠网上,网为之侧,以腹受网,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尺,心胆俱碎。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时始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乃浙界,离家止四百馀里矣。主人赠以赀遣归。归告人:“虽得两次死,然非狐则贫不能归也。”
【翻译】
浙东有个姓房的书生,客居在陕西,以教授学生为业。常常自诩胆大有力。一天夜里,他光着身子睡觉,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空中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他的胸上,只觉得这东西像狗一般大小,“呼呼”地喘着气,四只脚不停地挠动着。房生大为恐惧,就想起身,那东西用两只脚把他扑倒,房生惊恐到极点,一下子昏死过去。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房生就觉得有人用尖利的东西挠他的鼻孔,不由得打了个大喷嚏,一下子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灯火闪烁,床边坐着一个美人,笑着对他说:“好男人啊!胆量原来不过如此!”房生知道她是狐狸,心里更加害怕。女子渐渐地和他调情,房生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便和女子一起亲热起来。就这样过了半年,两个人就像夫妻一样。一天,女子卧在床头,房生悄悄地用猎网蒙住了她。女子醒过来,不敢乱动,只是苦苦地哀求。房生笑着不肯上前。女子忽然化作一股白气,从床底下走了出来,气恼地说:“你到底不是个好相识!可以送我离开。”说完,就伸手来拽,房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出了门,女子带着房生飞上了天空。一顿饭的工夫,女子松开手,房生晕乎乎地从天上掉了下来。恰好某个世家的花园中有个关老虎的陷阱,用木头做成圆圈,用绳索织成网,覆盖在阱口。房生一下子砸在网上,网被砸得侧向一边,房生的肚子压在网上,身体的一半倒悬在半空中。他往下一看,一只老虎蹲在阱里,抬头看见网上趴着一个人,就跳着往上扑,离房生还不到一尺的距离,把房生吓得心胆都碎了。园丁来喂老虎,见房生趴在网上觉得很奇怪,便把他扶了下来,发现他已经昏死过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房生才渐渐苏醒过来,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这个地方已经在浙江境内,离房生的家只有四百多里的路程。园主人送给他一些路费让他回家。房生回家以后,对人们说:“虽然吓死过去两次,但要不是狐狸,我可是穷得回不了家的。”

博兴女

【原文】
博兴民王某,有女及笄。势豪某窥其姿,伺女出,掠去,无知者。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豪首去。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龙,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翻译】
博兴县的乡民王某,有个女儿到了结婚的年龄。当地一个恶霸看中王女的姿色,便趁她出门的时候,把她抢走,没有一个人发觉。恶霸将她带到家中,就要强奸,王女大声哭喊,拚死抵抗,恶霸就把她给勒死了。他家门外原来有一个深渊,恶霸就把石头绑在尸体上,沉到了深渊里。王某到处寻找女儿,都没有找到,无计可施。忽然,天下起雨来,雷电围绕在恶霸家的上空,只听一声霹雳,一条龙飞下来,夺下恶霸的首级就飞走了。天空放晴以后,深渊中浮起一具女尸,一只手上还捉着一颗人头,仔细一看,正是恶霸的人头。官府知道这事以后,就拘来恶霸的家里人审问,这才查明了事情的真相。那条龙难道是王女变成的吗?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做呢?太奇怪了啊!

一员官

【原文】
济南同知吴公,刚正不阿。时有陋规,凡贪墨者,亏空犯赃罪,上官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无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不可以骂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偿枉法赃耳!”上官乃改颜温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会高苑有穆情怀者,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音响在座上,但不见其人。适至郡,宾客谈次,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
是时泰安知州张公,人以其木强,号之“橛子”。凡贵官大僚登岱者,夫马兜舆之类,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何老誖不念子孙耶?”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公子覆母号泣,求代。公横施挞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矢曰:“渠即死于是,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令也。然以久离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岂人情哉!而威福能行于床笫,事更奇于鬼神矣。
【翻译】
济南府有一位姓吴的同知,生性刚正不阿。当时官场上有一种恶规陋习,对贪赃者,亏空公款,贪赃金钱的罪,上司都会加以庇护,而造成的亏空,则要由下属官吏来平摊,代为偿还,没有人敢于抗拒。上司把这事分派到吴公的头上时,他拒不接受;强迫他也不行时,上司就恼怒得加以叱骂。吴公也狠声恶气地回嘴骂上司道:“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但我也是朝廷的命官。我如果有罪,你可以弹劾处置我,但是不可以对我辱骂!要杀就杀,我是绝不会拿朝廷给的俸禄,代别人偿还那枉法的赃款!”上司见他这样,只好改变态度,对他和颜悦色地加以安慰。人们都说这个世界上不可以走正道,其实,是人自己不肯走正道,又怎么能反过来怪这世上没有正道呢!当时,高苑县有个叫穆情怀的人,被狐仙附体,动不动慷慨激昂地和人高谈阔论,但是人们只能听到狐仙的声音,却看不见狐仙的样子。一次,他正好来到济南,与宾朋一起聊天时,有人问他道:“狐仙当然无所不知,请问济南府里共有多少官员?”他应声答道:“一员。”大家一齐笑话他。又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回答说:“整个府里的官吏虽然有七十二个,但是真正可以称得上官的,只有吴同知一个人而已!”
当时,泰安州的知府张公,人们因为他性格强硬不随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橛子”。凡是达官显贵前来登临泰山,所需的民伕、车马、山轿等等,都要当地提供,需求征索过多,州民们苦于供应。张公便把这一切供应全废除了。有的官员向他索要猪羊,张公说:“我就是一头羊、一头猪,请把我杀了犒赏你的随从吧。”大官们对他也无可奈何。张公自从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做官以来,和妻子儿女分别已有十二年了。他刚到泰安上任的时候,夫人和儿子从京城来探望他,一家人见面,很是欢乐。过了六七天,夫人跟他聊天时随口说:“你现在和从前一样的贫穷,难道是老糊涂了,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子孙着想一下呢?”张公很生气,大骂夫人,又叫手下拿来棍子,逼夫人趴在地上挨打。儿子趴在母亲身上放声痛哭,请求代母亲受罚。张公狠狠地打了一顿,才罢手。夫人于是带着儿子乘车回去了,并且发誓说:“他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再来了!”第二年,张公就死在任上。张公不能不说是当今的董宣了,宁死也不肯改变自己的操守。但是,离别多年的夫妻,何至于因为一句话而暴躁发怒到如此地步,难道这符合人之常情吗!但是,张公能把威严行使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就这一点来看,比起鬼神,还要神奇。

丐仙

【原文】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广里。善针灸,不择贫富辄医之。里中来一丐者,胫有废疮,卧于道,脓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饴之。高见而怜焉,遣人扶归,置于耳舍。家人恶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亲为之灸,日饷以疏食。数日,丐者索汤饼,仆人怒诃之。高闻,即命仆赐以汤饼。未几,又乞酒肉。仆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于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饭犹嫌粗粝,既与汤饼,又乞酒肉。此等贪饕,只宜仍弃之道上耳!”高问其疮,曰:“痂渐脱落,似能步履,顾假咿呦作呻楚状。”高曰:“所费几何!即以酒肉馈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仆伪诺之,而竟不与,且与诸曹偶语,共笑主人痴。
次日,高亲诣视丐,丐跛而起,谢曰:“蒙君高义,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载。但新瘥未健,妄思馋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仆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饵丐者。仆衔之,夜分,纵火焚耳舍,乃故呼号。高起视,舍已烬,叹曰:“丐者休矣!”督众救灭,见丐者酣卧火中,齁声雷动。唤之起,故惊曰:“屋何往?”群始惊其异。高弥重之,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与同坐处。问其姓名,自言“陈九”。居数日,容益光泽,言论多风格。又善手谈,高与对局,辄败,乃日从之学,颇得其奥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时少之不乐也。即有贵客来,亦必偕之同饮。或掷骰为令,陈每代高呼采,雉卢无不如意。高大奇之。每求作剧,辄辞不知。
一日,语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设相邀,勿以人从也。”高曰:“相得甚欢,何遽诀绝?且君杖头空虚,亦不敢烦作东道主。”陈固邀之曰:“杯酒耳,亦无所费。”高曰:“何处?”答云:“园中。”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乱哢清咮,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辀于其上。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鸜鹆栖架上,呼曰:“茶来!”俄见朝阳丹凤,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盏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盏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鸜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翩翩自日中来,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珍错杂陈,瞬息满案,肴香酒洌,都非常品。陈见高饮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有巨蝶攫鹦鹉杯,受斗许,翔集案间。高视蝶大于雁,两翼绰约,文采灿丽,亟加赞叹。陈唤曰:“蝶子劝酒!”蝶展然一飞,化为丽人,绣衣翩跹,前而进酒。陈曰:“不可无以佐觞。”女乃仙仙而舞。舞到酣际,足离于地者尺馀,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且歌曰:
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更随蝴蝶过篱东。
馀音袅袅,不啻绕梁。高大喜,拉与同饮。陈命之坐,亦饮之酒。高酒后,心摇意动,遽起狎抱。视之,则变为夜叉,睛突于眦,牙出于喙,黑肉凹凸,怪恶不可状。高惊释手,伏几战慄。陈以箸击其喙,诃曰:“速去!”随击而化,又为蝴蝶,飘然飏去。
高惊定,辞出。见月色如洗,漫语陈曰:“君旨酒嘉肴,来自空中,君家当在天上。盍携故人一游?”陈曰:“可。”即与携手跃起。遂觉身在空冥,渐与天近。见有高门,口圆如井,入则光明似昼。阶路皆苍石砌成,滑洁无纤翳。有大树一株,高数丈,上开赤花,大如莲,纷纭满树。下一女子,捣绛红之衣于砧上,艳丽无双。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见之,怒曰:“何处狂郎,妄来此处!”辄以杵投之,中其背。陈急曳于虚所,切责之。高被杵,酒亦顿醒,殊觉汗愧。乃从陈出,有白云接于足下。陈曰:“从此别矣。有所嘱,慎志勿忘:君寿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当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
高觉云渐低,身落园中,则景物大非。归与妻子言,共相骇异。视衣上着杵处,异红如锦,有奇香。早起从陈言,裹粮入山。大雾障天,茫茫然不辨径路。蹑荒急奔,忽失足,堕云窟中,觉深不可测,而身幸不损。定醒良久,仰见云气如笼,乃自叹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数终不能免,何时出此窟耶!”又坐移时,见深处隐隐有光,遂起而渐入,则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对弈,见高至,亦不顾问,棋不辍。高蹲而观焉。局终,敛子入盒,方问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堕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间,不宜久淹。我送君归。”乃导至窟下,觉云气拥之以升,遂履平地。见山中树色深黄,萧萧木落,似是秋杪。大惊曰:“我以冬来,何变暮秋?”奔赴家中,妻子尽惊,相聚而泣。高讶问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为异物矣。”高曰:“异哉!才顷刻耳。”于腰中出其糗粮,已若灰烬。相与诧异。妻曰:“君行后,我梦二人皂衣闪带,似谇赋者,然入室张顾,曰:‘彼何往?’我诃之曰:‘彼已外出。尔即官差,何得入闺闼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语,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己所遇者,仙也;妻所梦者,鬼也。高每对客,衷杵衣于内,满座皆闻其香,非麝非兰,着汗弥盛。
【翻译】
高玉成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住在金城的广里。他擅长针灸,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他都予以医治。一次,乡里来了一个乞丐,小腿上长了个难以医治的疮,躺在路上,腿上流着脓血,又脏又臭,让人不敢接近他。周围的人们生怕他死在这里,每天给他一顿吃的。高玉成看见后,很同情他,便派人把他扶回自己家,安置在耳房里。家里人都嫌恶他身上的恶臭,捂着鼻子,远远地站着看。高玉成取出艾绒,亲自给他针灸,每天还给他送去饭菜。几天以后,乞丐索要汤饼吃,仆人愤怒地呵责他。高玉成听说以后,就命令仆人给他汤饼吃。不久,乞丐又要求喝酒吃肉。仆人跑去报告高玉成说:“这乞丐简直太可笑了!当他躺在路上的时候,每天要吃一顿饭都得不到。如今给他一日三餐,他还嫌粗糙,已经给了他汤饼,他还要吃肉喝酒。像他这样贪吃贪喝的人,就应该还把他扔到路上去!”高玉成问乞丐腿上的疮怎么样,仆人回答道:“疮痂已经渐渐脱落了,好像能走路了,但他还是假装哼哼叽叽的,作出一副呻吟痛苦的样子。”高玉成说:“能花多少钱呀!马上送给他酒肉,等他恢复健康以后,或许不会把我们当仇人。”仆人假装答应了,但实际上并没有给,而且还跟其他仆人小声地说起此事,众人都笑话主人有点儿痴呆。
第二天,高玉成亲自前去看望乞丐,乞丐跛着腿站起来说:“承蒙先生高尚的情义,让我这个快死的人复生,白骨上又长出新肉,你的恩惠就像天地一样深厚宽广。但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复原,所以就妄想吃点儿好的,过过馋瘾。”高玉成知道昨天仆人没有执行命令,就把那仆人叫来,痛打了一顿,并且命令马上端来酒菜给乞丐吃。那仆人怀恨在心,到了半夜,放火烧了耳房,然后又故意大声喊救火。高玉成起来一看,耳房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便叹气说:“乞丐的命也完了!”他督促众人赶紧把火扑灭,却发现乞丐在火中“呼呼”大睡,鼾声像打雷一样。把他叫醒了,他还故意惊讶地问道:“屋子到哪里去了?”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不是寻常人。高玉成更加尊重他,让他睡到客房去,又给新衣服穿,还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相处。问起他的姓名,乞丐自称叫“陈九”。过了几天,乞丐的容颜越发显出光泽,言谈也很有风度。他又擅长下棋,高玉成和他对局,都输掉了,此后,高玉成就每天跟他学下棋,学到了不少奥妙的棋招。这样过了半年,乞丐不说要走,高玉成也一时半刻少不了他,否则就快乐不起来。即使有贵客前来,他也一定要带着乞丐一同饮酒。有时掷骰子行令,陈九常常代高玉成呼叫花色,每次他叫什么花色,没有不如意的。高玉成感到十分惊异。每次求他变戏法时,陈九就推辞说不会。
一天,陈九对高玉成说:“我要跟你告别了。这一段时间得到你的恩惠实在是太多了,今天我想设薄宴请你参加,不要带随从来。”高玉成说:“我们相处得十分快乐,为什么一下子就说要分别呢?再说你身上也没有钱,我也不敢烦你做东道主呀。”陈九坚决邀请他说:“不过是一杯薄酒,也花不了多少钱。”高玉成问:“在什么地方呢?”陈九答道:“在花园里。”这时正值隆冬,高玉成担心花园里太寒冷,陈九却坚持道:“不妨。”高玉成便跟着他来到花园。他一进花园,就觉得气候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好像到了三月初一样。他们又来到亭子里,更加感到温暖。只见奇异的鸟儿成群结队,争相鸣叫,声音清脆,又好像到了暮春时节。亭子里的几案,都镶上了玛瑙玉石。有一座水晶屏,晶莹剔透,可以照见人影,里面还有一株开满花儿的树,在风中摇摆,花朵有开有落,不一相同;又可以看见雪白的飞鸟,在树上跳来跳去,高声鸣叫。高玉成用手去摸,却没有任何东西。他不由得惊愕了许久。两人入座以后,只见一只八哥站在鸟架上,喊道:“来茶!”不一会儿就见一只朝阳丹凤,衔着一个赤玉盘,上面有两只玻璃盏,里面放着香茶,丹凤伸着脖子站在一边。高玉成喝完茶,把玻璃盏放在盘子上,丹凤又把它衔起来,拍拍翅膀飞走了。八哥又喊道:“来酒!”就有几只青鸾、黄鹤,从太阳里翩翩飞来,口里衔着酒壶、酒杯,纷纷放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鸟敬献饭菜,来来往往,没有停住翅膀的。桌上杂陈着山珍海味,一眨眼的工夫就都摆满了,菜肴喷香,美酒清洌,都不是普通的东西。陈九见高玉成饮酒十分豪爽,便说:“你是海量,应该换大杯子。”八哥又喊道:“取大杯来!”忽然,就见太阳边光芒闪烁,一只巨大的蝴蝶抱着一只可以装一斗酒的鹦鹉杯,飞落在桌子上。高玉成一看那只蝴蝶比雁还要大,两只翅膀绰约,身上的花纹灿烂绚丽,不由地大加赞叹。陈九喊道:“蝶子劝酒!”就看那蝴蝶展开翅膀一飞,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身上穿着锦绣的衣服,跳起了舞蹈,并上前向高玉成敬酒。陈九又说:“不可以没有东西助兴。”美人于是轻盈地跳起舞来。舞到陶醉的时候,脚离开地面有一尺多高,不时地把头向后仰,简直都和脚并齐了,倒翻身站起来,身体没有沾到一点点尘土。她一边跳舞,一边唱道:
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更随蝴蝶过篱东。
馀音袅袅,不亚于绕梁三日不绝的歌声。高玉成大喜,就把她拉过来一起饮酒,陈九命她坐下,也让她饮酒。高玉成喝完酒后,不由得心摇意动,突然起身把她抱住要亲热。仔细一看,她变成了夜叉的模样,眼睛突在眼眶的外面,牙齿伸到了嘴外面,脸上的黑肉凹凸不平,又怪又丑,简直无法形容。高玉成惊慌地放开手,伏着桌子战战栗栗。陈九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嘴,呵斥道:“快走!”这么一敲之下,夜叉又变化成蝴蝶,飘飘然地飞走了。
高玉成的惊魂安定下来,便向陈九告辞出来。只见月光十分清澈明亮,高玉成对陈九很随便地说:“你的这些美酒佳肴,都是来自空中,你的家一定在天上。何不携带老朋友前往一游呢?”陈九说:“当然可以。”说完,就和高玉成携手一跃而起。高玉成马上觉得身体腾起,渐渐地和天接近了。只见一座高大的门,门口像井一样的圆,走进去一看,就觉得光明如同白天一样。台阶道路都是用苍石砌成的,十分光滑清洁,没有一点儿灰尘。还有一棵几丈高的大树,树上开着红花,花有莲花一般大小,纷纷纭纭地开了一树。树下有一位女子,正在砧石上用木杵捣着绛红色的衣服,长得艳丽动人,举世无双。高玉成像木头一样站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连走路都忘了。女子一看见他,便生气地说:“哪里来的狂徒,竟敢乱跑到这里来!”说着就把手中的木杵扔过来,正打中他的后背。陈九急忙把他拉到没有人的地方,狠狠地责备他。高玉成被木杵打中,酒一下子就醒了,心中觉得很惭愧。他跟着陈九走出来,马上就有两朵白云飘来,接在他们的脚下。陈九说:“我们从此就要分别了。我有话要嘱咐你,千万记住,不要忘了:你的寿命已经不长了,明天赶忙到西山中躲避,就可免于一死了。”高玉成还想挽留他,他已经转身径直离去了。
高玉成觉得脚下的云在渐渐降低,身子落在花园里,眼前的景象已和刚才的大不相同。他回到家,把这件事和妻子一说,两个人都觉得很是惊异。再看衣服上被木杵打中的地方,有奇异的红印,像锦绣一般,散发出奇妙的香味。第二天早上起来,高玉成按照陈九的吩咐,带着干粮进了山。只见大雾遮住了天空,雾茫茫的辨不清道路。高玉成踩着荒草急速奔跑,忽然一失足,掉进了云窟里,觉得深不可测,所幸的是身体没有受到损伤。等他心定神清以后,抬头看见云气像笼子里的蒸汽一样,不由得叹息道:“仙人让我逃避灾难,但是天命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什么时候才能出这个云窟呀?”又坐了一会儿,只见深处隐隐地有光,他便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去,发现原来别有一番天地。有三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高玉成过来,也不理睬询问,照样下棋不停。高玉成就蹲在旁边观看棋局。一局下完,将棋子收入盒中,三老人才问客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高玉成说:“因为迷路掉进了这个云窟。”老人说:“这里不是人间,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吧。”于是领着他来到窟底,高玉成只觉得云气拥着他冉冉上升,然后就到了平地。这时,只见山中的树叶已是深黄色,树叶纷纷落下,好像已经到了深秋。他大为惊讶地说:“我是冬天来的,怎么会变成深秋的呢?”他急忙奔回家中,妻子儿女都很吃惊,抱在一起哭泣。高玉成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妻子说:“你去了三年没有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高玉成说:“奇怪呀!才一会儿的工夫啊!”说着,就从腰里取出干粮,发现都已经化成了灰烬。大家相对而视,都感到很诧异。妻子说:“你走了以后,我梦见两个人,穿着皂衣,系着闪光的腰带,好像是来催收租税的,气势汹汹地闯进屋子,东张西望,然后问道:‘他到哪里去了?’我斥责他们道:‘他已经外出去了。你既然是官差,怎么能闯入女子的闺房!’两个人于是出门,一边走一边说什么‘怪事怪事’,然后就走了。”高玉成这才意识到自己所遇到的,原来是神仙;妻子所梦到的,是鬼怪。高玉成每次接待客人时,都把被木杵击中的那件衣服穿在里面,满座都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香味,这香味不是麝,也不是兰,流汗以后,香气更盛。

人妖

【原文】
马生万宝者,东昌人,疏狂不羁。妻田氏,亦放诞风流。伉俪甚敦。有女子来,寄居邻人寡媪家,言为翁姑所虐,暂出亡。其缝纫绝巧,便为媪操作,媪喜而留之。逾数日,自言能于宵分按摩,愈女子瘵蛊。媪常至生家,游扬其术,田亦未尝着意。生一日于墙隙窥见女,年十八九已来,颇风格,心窃好之。私与妻谋,托疾以招之。媪先来,就榻抚问已,言:“蒙娘子招,便将来。但渠畏见男子,请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无广舍,渠侬时复出入,可复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间西村阿舅家招渠饮,即嘱令勿归,亦大易。”媪诺而去。妻与生用拔赵帜易汉帜计,笑而行之。
日曛黑,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数语,媪别去。田便燃烛,展衾,让女先上床,己亦脱衣隐烛。忽曰:“几忘却,厨舍门未关,防狗子偷吃也。”便下床,启门易生。生窸窣入,上床与女共枕卧。女颤声曰:“我为娘子医清恙也。”间以昵辞,生不语。女即抚生腹,渐至脐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触腕崩腾。女惊怖之状,不啻误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以手入其股际,则擂垂盈掬,亦伟器也。大骇,呼火。生妻谓事决裂,急燃灯至,欲为调停,则见女投地乞命。羞惧,趋出。生诘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以兄大喜为桑冲门人,因得转传其术。又问:“玷几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只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诛,思欲告郡,而怜其美,遂反接而宫之。血溢陨绝,食顷复苏。卧之榻,覆之衾,而嘱曰:“我以药医汝,创痏平,从我终焉可也,不然,事发不赦!”王诺之。
明日,媪来,生绐之曰:“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阉为夫家所逐。夜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将为市药饵,兼请诸其家,留与荆人作伴。”媪入室视王,见其面色败如尘土,即榻问之。曰:“隐所暴肿,恐是恶疽。”媪信之,去。生饵以汤,糁以散,日就平复。夜辄引与狎处,早起,则为田提汲补缀,洒扫执炊,如媵婢然。
居无何,桑冲伏诛,同恶者七人并弃市,惟二喜漏网,檄各属严缉。村人窃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隐,群疑乃释。王自是德生,遂从马以终焉。后卒,即葬府西马氏墓侧,今依稀在焉。
异史氏曰:马万宝可云善于用人者矣。儿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钳,因断其钳而畜之。呜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翻译】
马万宝是东昌人,生性疏狂,放荡不羁。妻子田氏也是个放荡风流的女人。二人夫妻感情很好。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女子,寄居在邻居老妇家,她自称是被公公婆婆虐待,暂时逃出来的。她的缝纫技术堪称绝巧,便替老妇干些活儿,老妇高兴地收留了她。过了几天,这女子又说她能在夜半时分替人按摩,专门医治女子的腹胀病。老妇常常到马万宝家串门,宣扬女子的医术高明,田氏倒也没有很在意。一天,马万宝从墙缝里看见那个女子,见她有十八九岁的年纪,颇有几分风韵,心里不由暗暗喜欢。他私下里和妻子商量,假装生病,把她给招来。老妇先来到马家,坐在床前慰问了田氏一番,然后说:“承蒙娘子招唤,她这就来。但是她害怕男子,请不要让你丈夫进来。”田氏说:“我们家没有多少屋子,他总是要进进出出的,这可如何是好呢?”说完,她又沉思道:“今天晚上西村的阿舅家请他去喝酒,我就告诉他晚上别回来了,倒也是个好办法。”老妇答应着去了。田氏便和丈夫商量用拔赵旗换汉旗的计策,来戏弄一番那个女子。
天色昏黑时分,老妇领着那女子来了,说:“你丈夫晚上回家吗?”田氏说:“不回来了。”那女子高兴地说:“这样才好。”说了几句闲话,老妇告别走了。田氏点上灯,铺开被子,让女子先上床,自己也脱了衣服,吹了蜡烛。田氏忽然说:“我差点儿忘了,厨房的门没有关,得防着狗来偷吃。”说着,就下床开了门,换了马生。马生窸窸窣窣地走进来,上床和女子一起躺下来。女子声音颤抖着说:“我来替娘子治病吧。”话里夹杂着一些亲昵的言词,马万宝不说话。女子就抚摩他的腹部,渐渐地摸到脐下。女子停下手不再按摩,猛然把手伸到他的阴部,手触到的却是勃起的阳具。女子脸上惊慌恐怖的神色,不亚于误捉了蛇蝎,急忙起身就想跑。马万宝拦住了她,把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不想垂垂累累,握了个满把,也是男人的阴茎。马万宝大为惊骇,急忙喊人点灯。田氏以为是事情败露了,急忙点上灯过来,想替他们调停一下。一进门就看见那“女子”光着身子跪在地上,请马万宝饶命。田氏又羞又怕,跑了出去。马万宝盘问那“女子”,他说是谷城人,名叫王二喜,因为哥哥是擅长男扮女装的桑冲的徒弟,他就跟哥哥学会了这个方法。马万宝又问:“你玷污过几个人了?”王二喜答道:“我出道的时间还不长,只得手了十六个人。”马万宝认为他的这种卑劣行径实在可杀,想到府里去告发吧,又怜惜他长得美,于是将他反绑起来,把他给阉割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王二喜昏迷过去,一顿饭的工夫,他又苏醒过来。马万宝把他放到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嘱咐他说:“我会用药替你治伤,等伤口长好以后,你就跟着我过一辈子吧,不然的话,你的事发了,可就是罪不可赦了!”王二喜答应了。
第二天,老妇来到马家。马万宝骗她说:“她是我的表侄女王二姐。因为天生不会生孩子,被夫家赶了出来。昨天夜里对我家人说了这个情况,我才知道。今天忽然有点儿不舒服,正打算替她去买药。另外,我也要去她家,请求让她留下来和我妻子做个伴儿。”老妇进到屋里,看望王二喜,见他的脸色很难看,灰白得像尘土一样,就走近床前问候他。王二喜说:“阴部突然肿起来了,恐怕是生了恶疽。”老妇相信了他的话,就走了。马万宝给他服汤药,在伤口上敷上药散,伤口一天天地平复起来。王二喜晚上就陪马万宝睡觉,早上起来就去为田氏打水,缝补,洒扫,做饭,像个婢女一样干活。
过了不久,桑冲被抓住了杀死,他的七个同党也被抓住一齐斩首示众,唯独王二喜漏网了。官府发公文命令各地严加缉拿。村里的人暗地都怀疑王二喜,便叫来村妇隔着衣裳摸他的私处,没有什么异样,众人的疑惑才消除了。王二喜从此感激马万宝的恩德,便跟他过了一辈子。后来,他死了,就葬在府西马氏墓地的旁边,现在还依稀可见。
异史氏说:马万宝可以说是善于用人的人。儿童喜欢螃蟹,喜欢把玩它,但又害怕它的钳子,就把它的钳子折断,养着玩。唉!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用来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