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班
【原文】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遥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两人拱敬曰:“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余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爇柴代烛,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为灸数十壮,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亵为怪。”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
后三年无耗。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问何见识。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妪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喙间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翻译】
殷元礼是云南人,擅长针灸。一次,他遇上强盗作乱,逃到了深山里,天已经晚了,离村庄还很远,他害怕会碰上虎狼。远远地看见前面路上有两个人,就急忙追了上去。追上以后,那两人就问殷元礼是从哪里来的,殷元礼就自我介绍了姓名、籍贯。两个人听了,向他行礼,恭敬地说:“原来是名医殷先生,久仰!久仰!”殷元礼转而问他们的姓名。两人自称姓班,一个叫班爪,一个叫班牙。两个人说:“殷先生,我们也是来避难的,有间石室幸而可以住下,就请您上我们家去吧,而且我们也有事求您。”殷元礼高兴地跟他们走了。工夫不大,来到一处地方,只见一间石室座落在悬崖深谷旁边。他们点上木柴权当蜡烛,殷元礼这才发现二班相貌身躯都很威猛,好像不是善良的人。殷元礼想也无处可去,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他又听到床上有人呻吟,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像痛苦的样子。他便问道:“是什么病?”班牙说:“正是因为这事,所以敬求先生看治。”说完,就点了火把照着床铺,请殷元礼就近诊视。只见老妇人鼻子下、口角两边有两个瘤子,都像碗那么大。并且说:“疼得不敢触摸,而且妨碍吃饭。”殷元礼说:“这个病好治。”说着,就取出艾绒团来,替她灸了几十下,然后说:“隔一夜就会好了。”二班很高兴,烧了鹿肉来招待殷元礼,没有酒饭,只有这一种鹿肉。班爪说:“仓猝间不知道客人光临,希望先生不要因招待不周见怪。”殷元礼吃饱鹿肉就睡觉了,用石块当作枕头。二班虽然坦诚朴实,但是粗野鲁莽,让人害怕,殷元礼辗转反侧,不敢熟睡。天还没有亮,殷元礼就叫醒老妇人,问她的病怎么样了。老妇人刚刚醒来,自己用手一摸,发现瘤子已经破了,变成两个创口。殷元礼催促二班起床,拿火把照看,给创口抹上药屑,说:“好了。”说完,他拱拱手,就要告别。二班又送给他一只烧好的鹿腿。
此后三年没有音讯。殷元礼一次因为有事进山,遇到两只狼挡住去路,让他无法前进。日头已经偏西,又来了一群狼,殷元礼腹背受敌。狼向他扑来,将他扑倒在地,几只狼争着咬他,把衣服都给咬碎了。殷元礼想自己一定会被咬死。忽然,两只老虎杀到,把狼群吓得四散奔逃。老虎发怒,大声吼叫,群狼吓得全部趴在地上,老虎把群狼全部咬死,然后离开了。殷元礼狼狈地往前走,害怕没有地方可以投宿。迎面遇到一个老妇人前来,看他这副样子,开口说:“殷先生吃苦了!”殷元礼神情凄惨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问老妇人怎么会认识自己。老妇人说:“我就是你在石室里用针灸治瘤子的那个病老太太。”殷元礼这才恍然大悟,便要求到老妇人家借住一宿。老妇人领他前去,进了一座院落,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老妇人说:“老身等候先生已经很久了。”说完,就拿出一身袍裤,让殷元礼把身上破烂衣服换下来。然后又摆上酒菜,殷切诚恳地劝殷元礼饮酒。老妇人自己也用陶碗自斟自饮,说话喝酒都很豪迈,不像普通的女子。殷元礼问:“上次的两个男子,是老太太的什么人?为什么没有看见呢?”老妇人说:“我派两个儿子去迎接先生,还没有回来,一定是迷路了。”殷元礼被老妇人的情义打动,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就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等殷元礼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往四周一看,房子竟然已经没有了,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他听见岩下传来牛一样喘息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正睡着还没有醒,它的嘴角边有两道瘢痕,都有拳头那么大。殷元礼惊骇极了,唯恐被老虎发觉,就悄悄地逃走了。这时,他才醒悟两只老虎原来就是二班。
车夫
【原文】
有车夫载重登坡,方极力时,一狼来啮其臀。欲释手,则货敝身压,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亦黠而可笑也。
【翻译】
有个车夫拉着很重的东西上坡,正在用尽全力时,一只狼跑来咬他的屁股。他如果一松手,货物就会摔坏,身子也会被压在车下,所以他只好忍着疼痛继续推车。等车子推上坡后,那狼已经咬下一片肉跑掉了。狼乘车夫无能为力的时候,偷了他身上一块肉吃,倒也狡猾可笑。
乩仙
【原文】
章丘米步云,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辄召仙相与赓和。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以属对,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异之。见一叟牧豕其侧,因问之。叟曰:“此猪血红泥地也。”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预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翻译】
章丘的米步云,善于通过扶乩占卜。每当朋友们举行风雅的聚会,米步云就召来仙人与大家唱和。一天,一位朋友见到天上淡淡的云彩,想出一句上联:“羊脂白玉天。”就请仙人对下联。米步云扶乩求仙,批语写的是:“问城南老董。”众人怀疑仙人是胡说。后来,米步云因为有事偶然到城南去,来到一个地方,土的颜色像朱砂一样,他觉得很奇怪。又看见一个老头在旁边放猪,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老头回答说:“这里是‘猪血红泥地’。”米步云忽然想起那扶乩得来的批语,大为惊骇。他问老头姓什么,老头回答道:“我是老董。”仙人能对出下联并不神奇,而能够预先知道米步云会遇到城南的老董,这可真是神奇的事了!
苗生
【原文】
蒋生由于嫉妒别人“考居其上”,竟然心怀杀心而自食恶果。龚生,岷州人。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入,坐与语。生举卮劝饮,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酒尽,不复沽。苗曰:“措大饮酒,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提巨瓻而入。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苗寻至。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己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馀里,始至逆旅,释马就枥。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人,相待优渥,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后生场事毕,三四友人,邀登华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敬附骥尾。”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苗争曰:“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仆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绝巘凭临眼界空。”苗信口续曰:“唾壶击缺剑光红。”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渐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山谷响应,又起俛仰作狮子舞。诗思既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闱中作,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领荐。后三年,再经华阴,忽见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至寓,筹思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上,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虎骤至,衔蒋而去。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翻译】
龚生是岷州人。一次,他到西安去赶考,在旅店休息片刻,买来酒自斟自饮。一个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坐下来和他说话。龚生举起酒杯邀请他喝酒,客人并不推辞。他自称姓苗,言谈粗犷豪放。龚生认为不是个文人,所以对他很傲慢,酒喝完了,龚生就不再去打。苗生说:“跟穷酸秀才喝酒,真要把人闷死!”说完就站起身来到柜台上打酒,提了一大坛酒回来。龚生推辞说不喝了,苗生抓住他的胳膊劝他喝,龚生胳膊疼得像要断了一样。他迫不得已,又陪着喝了几杯。苗生用盛汤的大碗自饮,笑着说:“我不善劝客人饮酒,是去是留,你请自便吧。”龚生立刻收拾行装上路了。走了几里地,龚生的马病了,趴倒在路上,龚生只好坐在路边等待。他的行李很重,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苗生赶到了。他问明了情况,就把马上的行李卸下来,让龚生的仆人背上,自己则用肩膀托着马的肚子把马扛了起来,快步走了二十多里地,找到一家旅店,把马放下来,牵到马槽边。过了一会儿,龚生主仆才赶到。龚生惊异极了,把苗生看成神,对待他非常优厚,又是打酒又是买饭,要和苗生一起吃饭喝酒。苗生说:“我的饭量大,不是你能供得饱的,我们喝一通酒就行了。”等他们喝干了一坛酒,他站起来告辞说:“你要治马,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不能等了,就此告别。”说完就走了。
后来,龚生参加考试完毕,有三四位朋友邀请他一起登华山,众人在地上摆好酒菜,正在一起欢宴谈笑,苗生忽然来了。只见他左手提着一个大酒杯,右手拿着一只猪肘子,往地上一扔,说:“听说诸君登临华山,所以我也来凑个数。”众人起身行礼,然后混杂着坐下,开怀畅饮,十分快乐。大家想联句作诗,苗生争论说:“开怀痛饮很快乐,何苦费脑子想那些东西!”大家不听,定下“金谷之罚”的规矩:如果作不成诗,就罚酒三杯。苗生说:“如果诗作得不好,就要以军法从事!”众人笑着说:“罪过还不至于到杀头的地步。”苗生说:“如果不杀头的话,我这个武夫也能凑上两句。”首座靳生吟道:“绝巘凭临眼界空。”苗生随口接道:“唾壶击缺剑光红。”下座的人沉吟了好久没有续上来,苗生就拿过壶来自己倒酒喝。过了一会儿,众人又依次联句作诗,诗句越来越粗俗。苗生说:“就这些已经足够了,如果饶了我的话,别再作了!”众人不听他的话。苗生实在忍无可忍,便学着龙一样长啸起来,山谷中发出回响,他又站起来昂首低胸地跳起了狮子舞。大家作诗的思路被打乱了,也就停止作诗,又传杯换盏喝起酒来。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大家又互相诵读在考场上做的文章,互相吹捧。苗生不想听,就拉着龚生划拳。他们划了好几遍拳,互有胜负,但那些人互相诵读吹捧还没有结束。苗生厉声喝道:“你们的文章我都已经听到了,这样的文章只配在床头读给自己的老婆听,大庭广众中你们唠唠叨叨的,实在可恶!”众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更加厌恶苗生粗莽,就越发高声吟诵。苗生十分愤怒,趴在地上大吼一声,立即变成一只老虎,扑向众人将他们咬死,然后咆哮着走掉了。众人中幸存的只有龚生和靳生。
靳生这一年中了举人。过了三年,靳生再次经过华阴,忽然看见嵇生,也是三年前在山上被老虎吃掉的人之一。靳生大为恐惧,就要飞马逃走,嵇生捉住他的马缰绳不让他走。靳生于是下马,问他想干什么。嵇生回答说:“我现在是姓苗的伥鬼,帮助他吃人,从事的差役十分辛苦。一定要再杀死一个读书人,才可以代替我。三天以后,应该有一个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被老虎吃掉,但是地点必须在苍龙岭下,才是代替我的人。如果您能在那一天,多邀请读书人来到这里,就算是为老朋友着想了。”靳生不敢争辩,只能答应下来告别而去。他回到寓所,左思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他打算豁出去背叛约定,听凭嵇生的责罚。恰好有一个他的表亲蒋生前来,靳生就向他述说了这件奇事。蒋生在当地有点儿名气,但县里的尤生考试的名次位居其上,蒋生心中暗暗嫉妒。他听靳生这么一说,就想暗害尤生。他写了封书信邀请尤生,与他一同登山游玩,自己则身穿普通百姓的衣服前往,尤生也不明白他的用意。上到半山腰时,蒋生准备了酒菜,对尤生十分恭敬有礼。正好郡守也登上岭来,他和蒋生家是世家通好,听说蒋生在下面,就派人去叫他。蒋生不敢穿着普通的衣服去,就和尤生互换了衣服,他们衣服还没有换完,老虎突然跑到,将蒋生叼走了。
异史氏说:得意洋洋的人喜欢侃侃而谈,拉住别人的衣袖,强迫别人听他说话;听的人不断地打呵欠、伸懒腰,又想睡觉,又想逃走,而讲的人手舞足蹈,一点儿都不自觉。知己的朋友就应当从旁边用胳膊肘撞他,或用脚踩他,唯恐座中有像苗生一样不耐烦的人在啊。然而嫉妒的人因为交换衣服而死,由此可知苗生也是无心的。所以厌恶愤怒的,可能是苗生,也可能不是苗生。
蝎客
【原文】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邸。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将杀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已化为血水。
【翻译】
有个南方贩卖蝎子的商人,每年都要来到临朐,收买大量的蝎子。当地人拿着木钳进山,挖洞穴,翻石头,搜索捕捉蝎子。这一年,蝎客又来了,住在客店里。他忽然感觉心悸动起来,毛发悚然,急忙告诉客店主人说:“我杀生太多,今天触怒了虿鬼,它要来杀我了!求您赶紧救救我!”店主人四下看看,屋子里有一只大瓮,就让他蹲在地上,然后把大瓮盖在上面。不一会儿,一个人跑了进来,长着黄色的头发,相貌狰狞丑陋。他问店主说:“南方来的客商在哪里?”店主回答道:“到别处去了。”那人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鼻子嗅了几下,就出门走了。店主说:“总算幸运,平安无事了。”等他揭开大瓮,再看那个蝎客,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杜小雷
【原文】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妻最忤逆,切肉时,杂蜣蜋其中。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杜裂视,见蜣蜋,怒甚。入室,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翻译】
杜小雷是益都县西山人。母亲双目失明,杜小雷很孝顺地侍奉母亲,家里虽然贫穷,但给母亲好吃的东西倒是从来不缺。一天,杜小雷要到外面去,就买了肉交给妻子,让她给母亲做汤饼吃。他的妻子最为大逆不道,不孝敬老人,切肉的时候故意把蜣蜋夹杂在里面。母亲觉得汤饼有股恶臭,吃不下去,就藏了起来等儿子回来看。杜小雷回家后,问道:“汤饼好吃吗?”母亲摇摇头,拿出汤饼给儿子看。杜小雷掰开饼一看,发现里面有蜣蜋,不由大怒。他回到卧室,就想打老婆一顿,但又担心母亲听见,便上床琢磨这事。妻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话。妻子自己泄了气,在床下徘徊,过了好久,就听见床下传来喘息声。杜小雷呵斥她道:“还不睡觉,等着挨打吗!”仍然还是没有回答。他坐起身来,点上灯,只见到地下有一口猪,再仔细一看,那猪的两只脚还是人脚,这才知道是妻子变的。县令听说以后,就把猪捆了去,押着它到处游街,以警戒那些不孝的人。谭薇臣曾经亲眼看见过。
毛大福
【原文】
太行毛大福,疡医也。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先是,邑有银商宁泰,被盗杀于途,莫可追诘。会毛货金饰,为宁所认,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毛冤极不能自伸,唯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委道上。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其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盖薪杀宁,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搜括,被狼衔去也。
昔一稳婆出归,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翻译】
太行县有个毛大福,是个专治疮伤的外科医生。一天,他外出行医回家,路上遇到一只狼。那狼把嘴里含着的一包东西吐出来,然后蹲在路边。毛大福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用布包着的几件黄金首饰。他正感到怪异,狼欢快地跳到他面前,轻轻地拽他的衣服,就走。毛大福要走,狼又来拽他。毛大福察觉狼没有什么恶意,便跟着它走。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洞穴,见一只狼生病躺在床上,仔细一看,它的头顶上有一个大疮,已经溃烂,长出蛆来。毛大福明白了狼的用意,就给那只狼把疮上的脓血蛆虫都刮干净,像对人一样替它敷上药,然后走了。这时,天色已晚,狼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护送他。走了三四里地,又遇到几只狼,咆哮着要侵害毛大福,他害怕极了。那只狼急忙赶到那些狼面前,好像告诉它们什么话,那些狼就都跑掉了,毛大福这才安全地回了家。
此前,县里有个叫宁泰的银商,在路上被强盗杀死,一直也没能查出凶手是谁。正好毛大福卖首饰,被宁家人认了出来,便把毛大福扭送到衙门。毛大福叙述了首饰的由来,县官不相信,把他关进了监狱。毛大福冤枉极了,但又不能替自己申辩,只希望能够宽释几天,好让他去向狼问个清楚。县官就派了两个差役押着毛大福进山,一直来到狼窝,恰好狼外出没有回来。天黑了也没有回来,三个人只好往回走,走到半路上,遇到两只狼,其中一只头上的疮痕还在。毛大福认出这只狼,就上前作揖,祷告说:“上次承蒙你们馈赠,现在我却因为那些首饰被冤枉杀人。你们如果不能替我昭雪,回去我就会被活活打死了!”狼一见毛大福被捆着,就愤怒地扑向差役,差役拔出刀来,和狼对峙。狼便用嘴拄着地,大声地嚎叫起来,刚嚎了两三声,就看见有上百只狼从山里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将差役层层地包围起来。差役大为窘困。那两只狼扑上前咬捆着毛大福的绳子,差役明白了它们的意思,替毛大福松了绑,狼这才一起散去。差役回到衙门,叙述了他们见到狼的经过,县官感到很惊异,但也没有马上释放毛大福。过了几天,县官外出,一只狼叼着一只破鞋子放在路上。县官径直过去,狼又叼着破鞋子跑到前面,放在路上。县官命人收起鞋子,狼这才走了。县官回到衙门,暗中派人查访破鞋子的主人。有人传说某村有个叫丛薪的人,被两只狼追赶,狼叼走了他的鞋子。县官命人将丛薪拘捕到官来认,果然是他的鞋子。县官便怀疑杀死宁泰的人肯定是丛薪,一审问,果然他就是凶手。原来丛薪杀死宁泰以后,偷走了他许多银子,而宁泰藏在衣服里面的首饰,他没有来得及搜刮,就被狼叼走了。
从前有一个接生婆外出归来,遇到一只狼挡住了去路,牵着她的衣服,好像要请她去什么地方。接生婆便跟着它去了。到了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只母狼正在分娩,但生不下来,接生婆便替它用力按捺,帮着它生下了小狼,狼就放她回家了。第二天,那只狼叼着鹿肉放在接生婆的家里,作为对她的报答。由此可见,这样的事情从来就很多。
雹神
【原文】
唐太史济武,适日照会安氏葬。道经雹神李左车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又行里馀,始霁。太史弟凉武在后,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安村外有关圣祠,适有稗贩客,释肩门外,忽弃双簏,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馀里,敬修楮帛祭具,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即司雹于东,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翻译】
太史唐济武,某天去日照参加安氏的葬礼。他途经雹神李左车的祠庙,便进去游览。在祠堂前面有一座养鱼池,池水清澈见底,有几条红鱼在水中嬉戏。其中一条长着斜尾巴,在水面上吃食,见到人也没有惊走。唐济武拾起一块小石头,就要开玩笑地扔过去,道士急忙劝止他不要扔。唐济武问道士为什么不可以,道士回答说:“这个池子里的鱼都是属于龙族的,触犯它必然导致风雹灾害。”唐济武笑话道士牵强附会,说话没有根据,到底还是把手里的石头扔了过去。游览完毕,唐济武上了车,继续向东走,就有一片像伞盖一样的黑云,跟着他的车子走,一会儿就“扑簌簌”地下起了雹子,有棉花籽那么大。又走了一里多地,天才放晴。唐济武的弟弟唐凉武跟在后面,追上来和他说起这事,唐凉武竟然不知道刚才下过雹子,再问走在前面的人,也说不知道下过雹子。唐济武笑着说:“这难道是广武君在作怪!”还是没有很怀疑。安村外有一座关圣祠,刚好有一个小商贩,在庙门外放下担子休息。他忽然撇下两个箱子,跑到庙里面,拔出架上的大刀旋转挥舞起来,还说道:“我是李左车。明天要陪同淄川的唐太史一起前来送葬,特此先来告诉主人。”说完这几句话,他就醒了过来,但自己不知道刚才说过的话,也不认识唐太史是什么人。安村的人们听到他这番话,大为恐惧。安村离雹神祠有四十多里地,他们恭敬地准备好纸钱等祭品,前往雹神祠苦苦祷告,只求雹神怜悯,不敢劳动神仙大驾光临。唐济武奇怪他们怎么会如此深切地敬畏笃信雹神,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安村人说:“雹神显灵的情况最显著,常常托生人的嘴说话,每次都会应验,没有一次失言。如果不虔诚地祷告来阻挡他前行,到了明天风雹肯定会来。”
异史氏说:想当年,广武君也是属于老谋深算、能办大事的人物。他接任日照雹神一职,或许也是因为他不可磨灭的气概,才被上天任命的吧。但是,既然已经是神了,又何必张扬个性,显示灵异呢!唐太史的道德文章,为上天和世人钦仰瞩目已经很久了,这就是鬼神之所以一定要求信于君子的缘故吧。
李八缸
【原文】
太学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翁寝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畀汝,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月生虑一旦不虞,觑无人,即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馀年坎[土+澟(不要三点水)]未历,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月生孝友敦笃,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肉之。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不至大困。
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业益消减。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冀得其小阜。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至不敢与亲朋通吊庆礼。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遭,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馀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呜呼!翁临终之治命,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皆谶也。抑何其神哉!
【翻译】
太学生李月生是李升宇老先生的二儿子。李升宇最为富有,用大缸来贮存钱财,乡里的人称之为“李八缸”。李升宇临终前,把儿子们叫来分发钱财,哥哥分得八成,弟弟分得两成。月生心中怨恨不满。李升宇说:“我不是偏心,喜欢他不喜欢你。家里还有一窖银子,一定要等到没有多少人时,才能够拿出来给你,你不要着急。”过了几天,李升宇病情更加沉重。月生担心父亲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得不到钱财,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床头悄悄地问父亲钱在哪里。李升宇说:“人的苦乐,都是上天排定的。你正在享妻子贤惠的福,所以不应该再给你太多的钱,来增添你的罪过。”原来,月生的妻子最是贤惠,像古代著名的贤妻桓少君、孟光一样,所以父亲才这么说。月生还是苦苦地哀求,李升宇恼怒地说:“你还有二十多年的坎坷没有经历,即使给你好多钱,也会一下子被你花光了。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不要指望会把钱给你!”月生对父亲孝敬,对兄长友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就不敢再提了。不久,李升宇病得更厉害了,不久就死了。幸好哥哥贤良,关于丧葬方面的事情,也不和月生计较。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计较金钱的得失,而且很好客,喜欢饮酒,每天都要催促妻子做三四次饭,来开办酒宴,不怎么管家里的生计。乡里的无赖看他很软弱无能,就经常欺负他。过了几年,家道渐渐中落。生活窘困紧张的时候,幸好兄长还能给点儿贴补,不至于穷困到极点。
不久,哥哥又年老病死了,月生更加没人帮助了,甚至到了家中断粮的地步。他只好春天向人借贷,到秋天就偿还,田里打下来的粮食,一登场就全部净尽了。他只好靠卖土地来维持生计,家业日渐消减。又过了几年,他的妻子和长子也相继死去,月生更加感到没有依靠。不久,他买了一个羊贩子的妻子徐氏,希望她能带来一点儿财富。但是徐氏生性刚烈,每天凌辱欺压月生,以至于他不敢和亲戚朋友互通往来。忽然在一个晚上,月生梦见父亲说:“现在你的遭遇,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了。当年我答应给你一窖银子,现在是给你的时候了。”月生问:“在哪里呢?”父亲说:“明天就给你。”月生一觉醒来,很是奇怪,还以为穷困之中想起当年的往事。第二天,他挖土砌墙,挖出许多银子。他这才醒悟,当初父亲说的“没有多少人”,是指家里死了一半人的意思。
异史氏说:月生是我不计贫贱而结交的朋友,为人朴实诚恳,一点儿也不虚伪。我们像兄弟一样交往,同甘共苦。几年来,村子相隔十几里,好久也没有来往。我偶然经过他的村子,也不敢去看望他,这是因为月生的苦处,有不可明说的地方呀。忽然听说他一下子得到许多钱,也不觉为他欢欣鼓舞。啊!升宇老人临终遗训,早年也常听说过,没想到他的话都是谶语,一一应验了。怎么会这么神呢!
老龙舡户
【原文】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迨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馀,其千里无主者,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于是洁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斋寝,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舡;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舡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津,以达南海,岭外巨商,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馀名,皆不械而服。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谣颂成集焉。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何其异哉!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
【翻译】
朱徽荫先生担任广东巡抚的时候,常常会有来来往往的商人来告无头的冤案。有的是千里出行的人,死不见尸;有的是几个人一同外出,结果全无音信。这样的案子堆积得很多,无法查明。开始上告时,官府还发出公文捉拿凶手,到后来,类似的案子越来越多,官府也就置之不理了。朱徽荫上任之后,一一查核原来的案子,发现状子里报称死掉的人已经不下一百多了,至于千里之外前来却不知下落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朱徽荫十分震惊,心中很是忧伤,百般思索,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问遍了所有的同僚下属,也找不到一点儿好办法。于是,朱徽荫虔诚地沐浴斋戒,向城隍神乞求破案的良策。他祭祀完毕,就在斋房中睡下,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官员,腰带里插着笏板走了进来。朱徽荫问道:“你是什么官?”那人答道:“我是刘城隍。”“你有什么话要说?”刘城隍答道:“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说完,刘城隍就不见了。朱徽荫一觉醒来,知道这四句是隐语但怎么也解不开。他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忽然醒悟道:“‘垂雪’,是个‘老’字;能够生出云来的,是个‘龙’呀;水上漂的木头,是个‘船’字;壁上开门,是个‘户’字;岂不是‘老龙船户’四个字吗?”原来,在广东省的东北部,有两条河分别叫小岭和蓝关,由老龙津发源,流到南海,北方的客人常常从这里进入广东。朱徽荫于是派遣一些武官,秘密地教给他们一些计谋,捉拿龙津驾船的船夫,先后捉拿了五十多名,都不用上刑就供认不讳。原来这些水贼以撑船摆渡为名,骗客人上船,或是下蒙汗药,或是烧闷香,使客人昏迷不醒,然后剖开他们的肚子,塞进石头,将他们沉到水底。真是悲惨到极点!自从这些无头冤案昭雪以后,远近一片欢腾,赞颂朱徽荫的诗文都能编成了文集。
异史氏说:剖开肚子,塞进石头,将人沉到河底,实在是太过凄惨冤屈了;但是那些像木头人一样的官员,却决不关心一点儿百姓的痛痒,难道只是广东才这样暗无天日吗!朱徽荫先生一来,鬼神就显灵,冤案得以昭雪,这是何等的神奇啊!但朱先生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不过是他的胸中充满了对百姓疾苦的无比关心罢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出门的时候有荷刀扛戟的卫兵保护,在家的时候有兰麝的香味熏染,虽然尊贵到了极点,究其本质,和老龙船户又有什么不同啊!
青城妇
【原文】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既而以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卒无词。牒解上司,并少实情,淹系狱底,积有时日。后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或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翻译】
费县人高梦说担任成都太守时,发生了一桩奇案。此前,有个从西边来的客商居住在成都,娶了青城山的一个寡妇。不久,客商因为有事回去了,过了一年多又返回来。夫妻俩一团聚,客商就突然死了。客商的伙伴很怀疑,就告到官府,高梦说也怀疑是那个寡妇有私情,便严加审讯。对寡妇用尽了酷刑,但寡妇始终不肯招认。高梦说就把这件案子移交上司审理,但还是因为实际证据不足无法审结,这案子就拖延下来,寡妇也被关在监狱里很长时间。后来,高梦说的衙门里有人生病,请来一位老医生,恰好说到寡妇的这件案子。医生听了,脱口问道:“寡妇的嘴巴尖吗?”高梦说问:“有什么说法?”起初医生不肯说,高梦说再三追问,他才说:“这里环绕青城山有几个村落,村里的妇女大多和蛇性交过,她们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尖嘴,阴道里有像蛇舌头一样的东西。她们进行房事的时候,有时那蛇舌就会伸出来,一进入阴管,男人就会阳脱,马上死掉。”高梦说听了以后十分惊骇,但还是不很相信。医生说:“这里有巫婆,能够通过服药让妇人心迷意荡,舌头就会自己伸出来,到底是真是假,一试验就可以知道。”高梦说便按照医生教给的方法,让巫婆给妇人服药,舌头果然伸了出来,这个疑团才得以解开。高梦说将案情报告到上司,上司也如法检验,这才将寡妇无罪释放。
鸮鸟
【原文】
长山杨令,性奇贪。康熙乙亥间,西塞用兵,市民间骡马运粮。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趁墟者车马辐辏。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馀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令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愬,盖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
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手执一本《大清律》,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相视觍然。
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
【翻译】
长山县的县令杨某,生性特别贪婪。康熙乙亥年间,西部边塞发生战争,朝廷征发民间骡马运输粮食。杨某借此机会搜刮财物,地方的牲畜被抢劫一空。周村是商人聚集的地方,每逢赶集的日子,许多商人的车马都云集而来。杨某率领手下将骡马全部抢来,不下几百多头。四面八方的商人也没有地方控告。当时,各县令因为有公务来到省城,恰好益都县令董某、莱芜县令范某、新城县令孙某,会集到旅舍里。有两个山西来的商人,找上门来号哭上诉,诉说他们有四头健壮的骡子,全部被抢夺走了。他们离家遥远,又丢了骡子,不能回家,就哀求各位县令去替他们求情。三位县令很同情他们的遭遇,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一同来见杨某,杨某摆下酒宴款待他们。
喝了一会儿酒,众人说明了来意,杨某不听。众人越发恳切地劝说他,杨某举起酒杯催大家喝酒,来搅乱大家的思路,说:“我有一个酒令,对不上来的就要罚酒。酒令要说一个天上的东西,一个地下的东西,还有一位古人,左右要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嘴里说什么话,而且要随问随答。”杨某首先说道:“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个古人名叫刘伯伦。左边的问,手上拿着什么,回答是:‘手执酒杯。’右边的问,口中说些什么,回答是:‘酒杯之外的事情不须提。’”范县令说:“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个古人名叫姜太公。手上拿着钓鱼竿,口中说的是‘愿者上钩’。”孙县令说:“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个古人名字叫萧何。手上拿着一本《大清律》,口中说的是‘赃官赃吏’。”杨某脸上露出羞惭的神色,沉吟了很久,说道:“我又有了一条。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个古人名字叫寒山。手上拿着一把扫帚,口中说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时,忽然一位年轻人高傲地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很是华丽齐整,举手向众人行礼。众县令邀请他入座,给他斟上一大杯酒。年轻人笑着说:“酒倒不着急喝。刚才听诸公行的酒令,我也想献上自己的一条。”众人请他说。年轻人说:“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个古人叫洪武朱皇帝。手上拿着三尺剑,口中说的是‘贪官剥皮’。”众人听了大笑。杨某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狂妄小子,竟然如此无礼!”就命令差役捉拿他。年轻人一下跑到几案上,变成一只猫头鹰,冲开帘子飞了出去,停在院子里的树上,回过头来看着屋里,发出笑声。杨某用东西打它,它就一边飞一边笑着走了。
异史氏说:在征集买马的差役中,那些县令中十个有七个家里的庭院挤满了牲畜,但是像这样成百上千,能够做起骡子生意的人,除了长山的这位杨县令,倒并不多见。圣明的天子爱惜民力,拿百姓一件东西也要按价付钱,他哪里知道下面奉命行事的官吏流毒竟会如此大啊!猫头鹰所到之处,人们最讨厌听到它笑,连孩子们也一起唾弃它,认为不吉利。但这一次猫头鹰的笑声,和凤凰的鸣叫又有什么两样呢!
古瓶
【原文】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缒入淘之。掘尺馀,得髑髅,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斑驳陆离。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
颜镇孙生闻其异,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验阴晴: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霁。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则黑点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翻译】
在临淄县北村,有一口井干枯了,村民甲、乙两个人缒到底部去淘井。他们挖了一尺多深时,挖到了一个骷髅,一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发现口中含着黄金,他们高兴地放进了腰包。又继续挖,又找到六七具骷髅,他们把骷髅全部打破,却没有再发现金子。在骷髅旁边还有两只瓷瓶,一只铜器。铜器有两臂合抱那么大,重几十斤,两侧还有两只杯,不知道有什么用,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瓷瓶也很老,不是近时的款式。从井里上来以后,甲、乙两人都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乙苏醒过来,说:“我是汉朝人。遇到王莽篡政,天下荒乱,全家人都跳到井里。恰好有少量的黄金,于是放在口中,确实不是死人入殓时放在嘴里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的头颅都打碎呢?实在是太可恨了!”村民焚香烧纸钱一起祷告,答应替他们重新下葬,乙才痊愈,而甲却再没有复活。
颜镇的孙生听说这件事后很惊异,把那件铜器买回去。袁宣四举人得到其中一只瓷瓶,可以用来检验天气的阴晴:天阴时,就可以看见有一点儿湿润的地方,起初像是一粒米那么大,渐渐地宽阔圆满起来,不一会儿雨就会下来了;等到湿润消失,就会云开天晴。另一只古瓶到了张秀才家,可以用来显示朔望:初一这天,瓶上就会出现像豆子大小的黑点,随着时间长大;到了十五这一天,整个瓶子上都布满了黑点;过了十五,又会渐渐地退去;到月末最后一天,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因为埋在土里的时间很长,瓶口上黏了一块小石头,怎么刷、剔也弄不下来。等到敲它时,小石头掉了,但瓶口也有了一个小缺口,倒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把花浸在瓶子里,花落后可以结果,和在树上长着的没有什么不同。
元少先生
【原文】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问其家阀,含糊对之。束帛缄贽,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至日,果以舆来,迤逦而往,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入,气象类藩邸。既就馆,酒炙纷罗,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公子甚慧,闻义辄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私诘之,皆不对。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大骇。方将却步,内已知之,因罢政,叱退诸鬼,疾呼僮。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土+澟(不要氵)]未尽耳。”使青衣捉骑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其言皆验。
【翻译】
韩元少先生当秀才时,突然有个小吏来到他家,说他的主人想聘请他去做老师,但是没带名片,韩元少问起他主人的门第情况,他也含含糊糊地回答。但这个小吏随身带来许多布帛、银子,聘请老师的礼仪很丰厚,韩元少先生答应了,约定好日期,那人就告辞而去。到了那天,果然有车子来接,车子曲曲折折地往前走,道路都是韩元少先生以前没有走过的。忽然,眼前出现一座殿阁,韩元少先生下车走进去,觉得它的气派很像是藩王的府第。他到馆以后,摆上了丰盛的酒席,但只是劝他自斟自饮,并没有主人做陪。等到撤了宴席,公子出来拜见老师,只见那公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姿态秀美,仪表不凡。他向老师行完礼,就到别的屋子去了,只是在上课时才到老师的住所。公子十分聪慧,韩元少先生给他一讲,他就能完全明白那些深文大意了。韩元少先生因为不知道这家人的家世,心中很是怀疑纳闷。学馆里有两个学僮服侍他,他就私下向他们询问,但都不肯回答。韩元少先生问:“主人在哪里?”回答说是他很忙。韩元少先生就请学僮领着他偷偷地看上一眼,学僮也不同意。韩元少先生屡屡请求,学僮就带他来到一处地方,听见里面传来拷打人的声音。韩元少先生透过门缝往里面一看,只见一位君王坐在大殿上,台阶下刀山剑树,都是阴曹地府的东西,韩元少先生看了十分害怕。他刚要往后退,殿里已经知道了,君王于是停止办公,将诸鬼喝退,厉声传唤学僮。学僮吓得变了脸色,说:“我为了您惹祸上身了!”说完,战战兢兢地跑了进去。君王发怒地说:“你怎么胆敢带人来偷看!”就用巨鞭将学僮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君王叫韩元少先生进去,对他说:“我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人间和地府不是一个世界。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实情,我们也就很难再聚在一起了。”于是赠送给他银两当作学费,让他回去,说:“先生是天下第一人,但该遭受的坎坷还没有完。”君王命令手下牵来马送韩元少先生上路。韩元少先生怀疑自己已经死了,送他的人说:“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啊!先生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从人世间置办来的,不是阴间的东西。”韩元少先生回到家里,又经历了几年的坎坷,果然连中会元、状元,君王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薛慰娘
【原文】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贫无生业。万历间,岁大祲,孑然南遁,及归,至沂而病。力疾行数里,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亦殊草草。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汤,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馀,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即何妨质言之也?”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贫。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依,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阖扉而去。
生觉,则身卧冢边,日已将午,渐起,次且入村。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盖生缌服叔也。喜导至家,饵治之,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
居无何,果有官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是日至,村人皆莫识。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冢,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旁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入材,清醮七日,女亦缞绖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曾分一为妾作奁。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暇乃审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钟爱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入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盖即发墓之日也。
女于丧次,为叔向缅述之。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意将偕归,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猝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跮踱者为谁?”仲道曰:“几忘却,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待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故游学至此也。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
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幸是科举孝廉。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己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一日,博局争注,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翻译】
丰玉桂是山东聊城的一个儒生,家里很穷,没有赖以生活的职业。万历年间,发生了大的灾荒,丰玉桂一个人逃向南方,等他回来的时候,走到沂州就病倒了。他竭力又走了几里路,到了城南的一处乱坟岗,更加觉得疲惫,实在走不了,就靠着一座坟墓躺下了。忽然,就像做梦一样,他来到一座村庄,有个老头从门里面走出来,邀请他进去。到里面一看,只见有两间屋子,显得很简陋。屋里有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仪态俊美,文雅贤慧。老头让女子煮柏枝汤,用陶器盛上来招待客人。然后就问丰玉桂的籍贯、岁数,问完了,就对他说:“我叫李洪都,是平阳人。流落到这里居住,已经三十二年了。请你记住我家门户,如果我家的子孙要来探访,就麻烦你指点给他们。老夫不敢忘记你的情义。她是我的义女,叫慰娘,长得倒不丑,可以许配给你为妻。等我的三儿子来时,就让他替你们主持婚礼。”丰玉桂听了很高兴,向老头行礼道:“我今年二十二岁,还没有娶亲。承蒙您把女儿下嫁给我,当然很好,但是哪里可以找到您的家里人告诉他们呢?”老头说:“你只管住在村子里,等上一个多月,自然会有人来,只是希望你不要等得不耐烦。”丰玉桂唯恐他说话不算数,就要挟他说:“实话对您老说吧,我很穷,家徒四壁,只怕日后不能如您所愿,到时候您女儿中途将我抛弃,实在是很难堪的事情。即使没有这层婚姻关系,我也不会不信守诺言的。您又何妨直言相告呢?”老头笑着说:“你是想让老夫发誓吗?我早就知道你家很穷。这次和你订亲并非全都为你,慰娘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我们互相依托已经很久了,我不忍心让她跟我一起流落下去,所以把他许配给你,你又何必怀疑呢?”说完,老头就把着丰玉桂的胳膊送他出门,向他拱拱手,就关上门回去了。
丰玉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墓边,天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慢慢地爬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进了村子。村民们一看见他都很吃惊,说是以为他已经死在路边一天了。丰玉桂一下子明白过来,那老头是坟墓里的死人,他隐瞒着不说,只求村里人让他借宿。但村民们唯恐他又死过去,都不敢收留他。村里有个秀才,和丰玉桂同姓,听说他来后,就赶来询问他的家世,原来丰秀才是丰玉桂的远房叔叔。他高兴地把丰玉桂领回家,给他治病,没几天,丰玉桂的病就好了。他便向叔叔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叔听了也很惊异,便坐在家里等候,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不久,果然有个客人来到村里,查找父亲的墓址,他自称是平阳的进士,名叫李叔向。原来,李叔向的父亲李洪都和同乡某甲一起做生意,死在沂州,某甲就把他埋在了乱坟岗。回家以后,某甲也死了。这时,李洪都的三个儿子岁数还小。长子李伯仁中了进士,担任淮南县令,几次派人寻找父亲的坟墓,都没有人知道。二儿子仲道中了举人。叔向最小,也考中了。于是他亲自寻找父亲的骸骨,来到沂州四处打听。这一天,叔向来到村里,村民都不知道。丰玉桂就把他领到墓地,指点他父亲的坟墓。叔向不敢相信,丰玉桂就向他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向觉得很惊奇。他们仔细观察,发现两座坟连接在一起,有人说三年前有个做官的,把他的小妾葬在这里。叔向唯恐错挖了别人的坟墓,丰玉桂便把自己躺下的地方指给他看。叔向命人把棺材抬来放在旁边,这才开始挖坟。坟墓一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具女尸,衣服妆饰已经黯淡破败了,但容颜还像活人一样。叔向知道是挖错了坟,惊骇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那女子已经一下子坐了起来,四面看看,说:“是三哥来了吗?”叔向大惊,就近问她话,原来她就是慰娘。于是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慰娘披上,让人把她抬回旅店。他又急忙打开旁边的坟墓,希望父亲也能够复活。打开墓穴一看,父亲的皮肤还在,但摸上去已经僵硬干燥了,他悲伤得哭个不停。叔向把父亲装进棺材,请来和尚道士诵经七天,超度亡灵,慰娘也像亲生女儿一样披麻戴孝。一天,慰娘忽然对叔向说:“从前,爹有两锭黄金,曾经分给我一锭作为嫁妆。我因为孤苦体弱,无处收藏,就只用丝线系在它的腰上,并没有拿走,兄长可找到了吗?”叔向不知道这件事,就让丰玉桂回到墓穴里找,果然找到了,正如慰娘所言。叔向便仍旧把系有丝线的那锭给慰娘。空闲的时候,叔向就打听慰娘的身世。
原来,慰娘的父亲薛寅侯没有儿子,只生了慰娘一个女儿,十分地疼爱她。一天,慰娘从金陵的舅舅家回来,带着一个老妈子要雇船。划船的是金陵的一个媒人。恰好有个做官的,任满进京,派这个媒人给他挑个美妾。媒人找了好几家,都没有合意的,他正打算划船到扬州挑选,忽然遇到了慰娘。便心中暗生诡计,急忙招手让她们上船。老妈子素来认识这个媒人,就和慰娘上了船。走到半路上,媒人在食物里下了毒,慰娘、老妈子都被迷倒了。媒人把老妈子推到江里,带着慰娘回到金陵,用大价钱把她卖给了那个当官的。慰娘进门后,当官的大老婆才知道买妾这件事,很生气。慰娘这时还有点儿迷迷糊糊,不知道向大老婆行礼,大老婆就把她打了一顿,然后关了起来。等到他们渡河向北走了三天,慰娘才醒过来。丫环告诉她事情的前后经过,慰娘听了放声大哭。一天晚上,他们在沂州住宿,慰娘上吊自杀,当官的就把她埋在乱坟岗上。慰娘在坟墓里,被群鬼欺凌,而李洪都时时呵护她,她也就认李洪都为父亲。李洪都说:“你命不该死,应该为你找一个女婿。”上一次丰玉桂前来见过面后,李洪都回来对慰娘说:“这个书生的品行情谊值得终身相托。等你三哥来了,就让他为你主婚。”有一天,他说:“你可以回到墓里等候,你三哥就要来了。”那一天,正是叔向开挖坟墓的日子。
慰娘在服丧期间,对叔向详细叙述了这段往事。叔向叹息了许久,就认慰娘为妹妹,让她跟自己姓李。他又略微置办了一些嫁妆,让她和丰玉桂结了婚,并且说:“我身上带的盘缠不多,不能为妹妹置办丰厚的嫁妆。我打算带你们一同回去,也好让母亲开心,你觉得如何?”慰娘也很高兴。于是慰娘夫妻跟着叔向,用车子装着灵柩,一起出发。回到家后,母亲问明了慰娘的情况,对她的疼爱超过了亲生女儿,让她和丈夫住在别的院落里。在为李洪都服丧期间,慰娘的哀悼比他的亲生子孙还要沉痛。母亲更加怜爱她,不让他们回聊城,嘱咐儿子给他们购买住宅。恰好有个姓冯的卖宅子,要价六百两银子。仓猝之间银子没能凑齐,就暂且收入房契,约好了日期交兑。到了日子,冯某早早地就到了,恰好慰娘也从别的院子前来向母亲问安,突然看见冯某,极像当年那个划船的媒人,冯某一见慰娘,也大吃一惊。慰娘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哥哥也因为母亲有点儿不适,都来到母亲的屋里。慰娘问道:“在厅前徘徊的是什么人?”仲道说:“差点儿忘了,是前日卖宅子的那个人。”说完起身就要出去。慰娘拦住他,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疑惑,让仲道去盘问他。仲道答应着就出去了,而冯某已经走了,只有巷南的私塾老师薛先生坐在那里。仲道问道:“你怎么来了?”薛先生说:“昨天晚上冯某请我早上来贵府,帮忙签署文书并做保人。刚才在路上碰见他,他说偶尔忘了一件事,先回家一趟再回来,让我坐在这里等他。”过了一会儿,丰玉桂和叔向都来了,于是互相攀谈起来。慰娘因为冯某的缘故,悄悄地来到屏风后面窥视客人。她仔细一看,原来这薛先生就是她的父亲。她突然跑了出来,抱住父亲放声大哭。薛先生也吃惊地流下眼泪,说:“我儿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大家这才知道薛先生就是薛寅侯。仲道虽然常常能在街头遇见他,但当初并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至此,大家都很高兴,向薛寅侯叙述了前面的故事,并且设下酒宴表示庆祝。晚上,薛寅侯又留宿在李家,叙述了自己的行踪。原来,自从慰娘失踪以后,他的妻子悲伤而死,他一个人生活无依无靠,所以到处给人教书,流落到此地。丰玉桂和薛寅侯约好,等买了房子,把他接来和他们夫妻同住。薛寅侯第二天到冯家探听消息,冯家已经带着全家逃走了,这才知道当年杀死老妈子、卖掉慰娘的,就是这个冯某。冯某刚到平阳的时候,靠做生意发了家,后来他连年赌博,家产渐渐地消减了,所以只好卖掉住宅;当年卖掉慰娘的钱,也已经快花光了。
慰娘得到了宅子,也不是很仇视冯某,只是选了个好日子搬进去,更不追究冯某逃到哪里去了。李母不断地送给慰娘东西,一切生活用度都由李家供应。丰玉桂就在平阳定居下来,但他要回聊城参加考试,来往很是辛苦,幸好丰玉桂这一科就中了举人。慰娘富贵以后,常常想着当年老妈子是为自己死的,就想报答她的儿子。老妈子的夫家姓殷,一个儿子名叫富,喜欢赌博,家里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一天,殷富赌博时争着下注,打死了人命,逃回平阳,远远地投奔慰娘来了。丰玉桂就把他留在门下。问起殷富杀死的人的姓名,正是那个划船人冯某。丰玉桂惊骇叹息了许久,便对殷富说了实情,殷富这才知道冯某原来就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听了更加高兴,就在丰玉桂家当了仆人。薛寅侯也搬到女婿家来住,丰玉桂替他买了媳妇,生育子女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