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木匠
【原文】
抚军周有德,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时方鸠工,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翻译】
山东巡抚周有德把前明藩王的王宫改建为巡抚衙门。当时正在招集工匠,有个叫冯明寰的木匠在里面值班。一天晚上,他刚要睡觉,忽然看见一扇花纹格子的窗开了一半,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他远远望去,只见短墙上站着一只红鸡,正在凝神观看,那红鸡已经飞落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女从窗外露出半个身子向屋里窥视。冯木匠以为是同伴的相好,就静静地细听,发现同伴已经睡熟了。他心里怔忡乱跳起来,暗自希望那少女会误入他的房间。工夫不大,少女果然跳窗进来,径直扑到他的怀中。冯木匠大喜,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交欢完毕,少女也就走开了。从此以后,那少女每天晚上都来。开始,冯木匠还躲躲闪闪,后来就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少女说:“我不是误入你的房间,是真心诚意地来投奔你。”两个人的关系日益密切。不久,工期满了,冯木匠准备回家,少女已经在旷野等候他了。冯木匠住的村子离府城本来就不是很远,少女就跟他一起回去了。少女进到屋子里,冯木匠的家人们都看不见,他这才知道这少女不是人。又过了几个月,冯木匠的精神日渐衰减,心中更加害怕起来,便请来法师镇妖驱鬼,但是没有一点儿效果。一天夜里,那少女浓妆艳抹地来了,对冯木匠说:“世上的缘分都有定数,该来的推辞不掉,该走的想留也留不住。我今天就是来和你告别的。”说完,就走了。
黄英
【原文】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
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劚去者,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连朝幸得微赀,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
年馀,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乱。而家所须,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
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黄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赀,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讫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翻译】
马子才是顺天人。马家世代爱好菊花,到马子才尤其喜爱,一听到有好的品种,就一定要买来,即使奔波千里也不畏难。一天,有位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中表亲家中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马子才呯然心动,马上整治行装,跟那客人一同去了金陵。客人多方设法为他寻找到两棵嫩芽,马子才如获至宝,包藏好便往家赶。走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在一辆油壁车后面,显得丰姿洒脱。马子才渐渐走近和他搭话,那年轻人自称“姓陶”,谈吐很是风雅。便问起马子才从什么地方来,马子才如实相告。陶生说:“花的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养花人的培植浇灌。”马子才于是跟他讨论养植菊花的方法,谈得十分高兴,他便问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生答道:“姐姐厌倦了金陵,想迁居北方河朔一带。”马子才欣然说道:“我家虽然很穷,倒还有房舍可以让你们下榻。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就不必麻烦找别的房子了。”陶生走到车前,跟姐姐商量。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她看着弟弟说:“屋子倒不怕小,只是希望院子能大一点儿。”马子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姐弟俩便跟他回家了。
马子才家的南面有一个荒废的花圃,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喜欢,就住在那里。每天他们就到北院来,替马子才培育菊花。已经枯死的菊花,连根拔掉重新种上,没有不活的。但是陶生很清贫,每天都跟马家一块儿吃饭,看起来陶家好像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喜爱陶姐,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些粮食。陶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于与人交谈,常常到吕氏的屋里跟她一块儿纺织做针线活。一天,陶生对马子才说:“您家也不是太富裕,我们每天还在你们家吃饭拖累朋友,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为今之计,卖菊花也足以谋生。”马子才素来耿直,听了陶生的话,很是看不起他,说:“我一直以为您是风流高雅的人,应该能安于贫穷;今天竟然说出这番话,这是把种菊花的地方当作集市,真是对菊花的侮辱。”陶生笑着说:“自食其力不能说是贪鄙,以卖花为业不能算是庸俗。人当然不可苟且求取富贵,但也不必固守贫穷。”马子才不说话了,陶生起身离去。从此以后,凡是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陶生都拾起来拿走,而且从此陶家也不再到马家来吃饭,偶尔叫他们才来一次。
不久,菊花就要开放了,就听见陶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喧闹。马子才很奇怪,就过来窥探,只见集市上买花的人,用车装,用肩扛,道路上络绎不绝。那些菊花都是些奇特的品种,从来没见过。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贪鄙,想跟他断绝往来,又恨他私藏良种菊花,便敲开陶家的门,想当面数落他一番。陶生出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园子。只见原来荒废的庭院约半亩大的地方都种上了一畦畦的菊花,除了那几间小屋以外没有空闲的土地。挖掉菊花的地方就折来别的枝条补上,那些在畦中含苞待放的菊花无不绝妙。而仔细一辨认,都是马子才以前拔了扔掉的。陶生进屋取出酒菜,就在菊畦旁边摆上宴席,说道:“我因为贫穷,不能够恪守清高的风节,幸而每天能够得到一些钱财,倒足以供醉饮一番。”一会儿工夫,房中有人喊“三郎”,陶生答应着进去,很快又端出美味佳肴,烹饪得很精良。马子才趁机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还不出嫁?”陶生答道:“时候未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生说:“四十三月。”马子才又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陶生只是笑,不说话了。两人痛饮尽欢,才散去。过了一夜,马子才又来到陶家,只见昨天新插的菊苗已经超过了一尺。他大感惊奇,苦苦请求陶生传授他技术。陶生说:“这技巧本来不可以言传,况且您又不以此谋生,学它又有什么用呢?”又过了几天,陶家门前渐渐安静下来,陶生便用蒲席包好菊花打捆,装了几辆车远走了。过了一年,春天将近一半时,陶生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了,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十天就把带回来的花都卖光了,又回家种菊花。去年到陶家买花的人,留下的根到今年都变成劣种,只好再到陶家购买。陶家从此一天天富起来,一年增盖了屋子,两年盖起了大屋。一应兴造制作,都自己做主,再不跟马子才商量了。渐渐地,原来种菊花的地方都建起了房屋。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地,四周都筑起了大墙,里面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陶生将花全部运走,第二年春天过去了也没回来。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他想娶黄英,便悄悄请人去探听她的意思。黄英只是微笑,看上去像是同意了,但要等陶生回来。
过了一年多,陶生还没回来。黄英督促仆人种菊花,就像陶生在家时一样。得了钱就跟商人合计,又在村外买了二十顷肥沃的土地,陶家的宅院越发壮大起来。一天,忽然有个客人从东粤来,带来一封陶生写的信,马子才打开一看,原来是陶生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核对一下发信的日子,正是马子才妻子死的那天。回想起两人在园中喝酒的时间,到今天正好四十三个月,马子才大感奇怪。他把信交给黄英,问她“聘礼送到什么地方”,黄英坚决不受彩礼。黄英又觉得马子才家太简陋了,就想让他到南边陶家居住,像招女婿入赘一样。马子才不同意,选择吉日举行了迎亲的礼仪。黄英嫁给马子才后,在墙上开了一个门通到南院,每天过去督促仆人。马子才为妻子比自己富裕感到羞耻,常常嘱咐黄英将南北的财产分开来登记,以防混淆。而家中所需要的东西,黄英就从南院拿来。不到半年,家中触目可见的都是陶家的东西。马子才立即派人一一送回去,并告诫他们不要再取了。但不到十天,家中又夹杂了陶家的东西。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马子才并不嫌麻烦。黄英笑着说:“战国的陈仲子再清高也不像你这么辛劳吧?”马子才觉得羞惭,不再查核,一切都听从黄英的安排。黄英便招来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马子才并不能禁止。过了几个月,两家的楼舍便连接在一起,两家终于合成了一家,分不出界限来了。
但黄英遵从马子才的意思,关上门不再以卖菊花为业,但家中享用还是超过了世家大族。马子才心里感到不安,说:“我三十年养成的清高德行,被你拖累了。我活在世界上,只会依靠妻子存活,真是没有一点儿大丈夫的气概。人们都祈求能富起来,我只祝愿贫穷起来!”黄英说:“我并不是贪财的人,但如果稍微使家境丰裕一点儿,就不会使千年以后的人们认为陶渊明天生具有贫贱骨,百世也不能发迹,我只是想让我家祖宗彭泽县令不致被后人嘲笑而已。但是贫穷的人想富裕很难,富裕的人想贫穷却很容易。床头的钱财任你去挥霍,我不会吝惜。”马子才说:“捐弃他人的钱财,也是很丑陋的事情。”黄英说:“你不愿意富,我也不想贫穷。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你分开来住;清高的人自己清高,混浊的人自己混浊,互相又有什么妨害呢?”黄英便在园中盖了一间茅屋,挑了一个美丽的丫环去侍候马子才。马子才安然处之。但过了几天,他又苦苦思念黄英。派人去请她,她却不肯来,不得已,他只好自己去找黄英。隔一个晚上就去一次,倒也习以为常了。黄英笑话他说:“在东家吃饭,到西家睡觉,这是齐国女子干的事,清廉的人不应该这样吧。”马子才自己也笑了,无言以对,于是两人又和以前一样住在了一起。
后来,马子才因为有事到金陵,正逢菊花盛开的秋季。早上他经过一家花店,见店中摆放的菊花很多,款款朵朵菊花都是上品,他心中一动,怀疑是陶生种的。过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果然是陶生。马子才大喜,述说久别的情怀,于是住在陶生这里。马子才邀请陶生回北方去,陶生说:“金陵是我的故乡,我想在这里结婚。我已经积攒了一点儿财物,麻烦你带给我姐姐。我年底就回家去。”马子才不听,更加苦苦地请求,并且说:“家里已经很富裕了,尽可坐享其成,不必再行商了。”马子才坐在店中,让仆人代为论定价格,降价售花,几天时间就卖光了。然后催促陶生收拾行装,租了船回北方。一进门,只见黄英已将屋子打扫干净,床铺被褥都摆放好了,好像预先就知道弟弟要回来似的。自从陶生回来以后,他就解下行装,督促工役,大修亭园,每天都跟马子才一起下棋饮酒,不再结交一个客人。为他择女成婚,他推辞不愿意。黄英就派两个丫环侍候他起居,过了三年,生下一个女儿。
陶生饮酒素来酒量大,从来不曾见他大醉。马子才有个朋友叫曾生,酒量也大得没有对手,恰好一天经过马家,马子才让他跟陶生较量一番,看谁的酒量大。二人狂欢纵饮,只恨相见太晚。自辰时一直喝到四更天,算下来每人都喝干了上百壶。曾生烂醉如泥,就在座中昏沉沉睡去。陶生起身回去睡觉,一出门就踩在菊畦里,身子倒下去,衣服落在地上,一着地就变成了菊花,像人一样高,开了十几朵花,每朵都比拳头要大。马子才吓坏了,回去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来,将菊花拔起放在地上,说道:“怎么能醉成这样!”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要马子才跟她一块儿走,告诫他不要再看。天亮后,马子才前去看视,只见陶生躺在菊畦边。马子才于是醒悟到陶家姐弟都是菊花精,因此更加敬爱他们。而陶生自从显露真形以后,饮酒越发狂放,常常自己用请柬招来曾生,由此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正值花朝节,曾生前来拜访,带了两个仆人抬着用药浸过的白酒,约定要跟陶生把这坛酒喝完。坛中酒快喝干了,两人还不是很醉。马子才悄悄又加了一罐酒进去,两人又喝干了。曾生醉得很疲惫了,仆人们就把他背回了家。陶生躺在地上,又变成了菊花。马子才已经见惯了,并不惊慌,按照黄英的办法将菊花拔出来,守在旁边观察他的变化。时间一长,叶子更加枯黄了。他很是害怕,才赶紧去告诉黄英。黄英一听,惊骇万分,说:“你杀死我弟弟了!”急忙奔过去一看,根已经枯死了。黄英悲痛欲绝,便掐下菊花的茎秆,埋在花盆中,带进自己的屋子,每天浇水。马子才悔恨欲绝,很怨恨曾生。过了几天,听说曾生已经醉死了。盆里的菊花渐渐发芽,九月份就开了花,花杆短小,花朵粉色,闻着一股酒的香气,马子才为它起名为“醉陶”,用酒浇灌它就会茂盛。后来陶生的女儿长大了,嫁给一个世家子弟。黄英直到老死,并没有什么异常。
异史氏说:像“青山白云”一样的人,因为醉酒而死,世上的人都替他惋惜,而他自己未必不觉得快乐。将这样的菊花种在庭院中,就像见着好朋友,就像见着美人一样,不可不寻找这样的菊花啊!
书痴
【原文】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父在时,曾书《劝学篇》黏其座右,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实信书中真有金粟。昼夜研读,无间寒暑。年二十馀,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辄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大喜,以为“金屋”之验。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翦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脱不一至,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蒱之具,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暝若阴霾。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居三月,访史恶款,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翻译】
彭城人郎玉柱,祖上做官做到太守,为官清廉,所得的俸禄不用来置办产业,而是都用来买了书,堆了满满一屋子。到了郎玉柱,更是个书痴。家里贫穷,什么东西都卖掉了,但是父亲传下的藏书,一卷也舍不得卖掉。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抄录宋真宗所编的《劝学篇》,贴在他的书桌右边,郎玉柱天天诵读,他又用白纱将座右铭盖上,唯恐磨坏了。郎玉柱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确实相信书中真有所谓的“黄金屋”、“千钟粟”。他不分昼夜刻苦攻读,全然不管寒暑易时。已经二十多岁了,也不考虑婚事,相信书中的美人会自己前来。见到宾客亲朋来,也不知道问寒问暖,聊了几句以后,就大声地诵读起来,客人觉得无趣,只好自己走了。每到学政主持考试时,总是首先选他作头名,但就是乡试不能录取。
一天,郎玉柱正在读书,忽然一阵儿大风吹来,把书刮跑了,他急忙去追,脚一踏在地上就陷了下去。往下一探,发现洞里面有腐烂的草,再扒开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古代人用来藏谷物的地窖,而粮食已经腐败成粪土了。虽然粮食已经不能吃了,而郎玉柱更加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不假,读书也更加努力。又有一天,他爬上梯子来到书架的上面,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中发现一驾尺把长的金车,他大为高兴,认为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应验。他拿出来给别人看,却发现只是镀金而不是真金,心里暗暗埋怨古人欺骗了自己。过了不久,有个与他父亲同一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到这个道来做视察使,这人很信佛,有人劝郎玉柱把金车献给观察使做佛龛。观察使十分高兴,赠送给他三百两银子和两匹马。郎玉柱大喜,认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这些话都有了应验,因此更加刻苦读书。但是,郎玉柱这时已经三十岁了。有人劝他娶妻,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又何必担心没有美丽的妻子呢?”他又读了两三年,终于没有应验,周围的人都嘲笑他。当时,民间谣传天上的织女私自逃到人间来了,有人就对郎玉柱开玩笑地说:“织女私奔,大概是冲你来的吧。”郎玉柱知道别人拿他开玩笑,也不跟人理论。
一天晚上,郎玉柱读《汉书》读到第八卷将近一半的地方,发现一个用纱剪成的美人夹在书页中,他惊骇地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就是以此来应验吗?”心中不由怅然若失。但他仔细观看美人,觉得眉眼就像活人一样,而且背后隐隐约约写有两个小字:“织女”。郎玉柱大感惊异。每天都把美人放在书上,反复观赏把玩,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一天,郎玉柱正盯着美人看,美人忽然弯腰起身,坐在书上冲着他微笑。郎玉柱大惊失色,拜伏在书桌下,等他立起身来,美人已经有一尺多高了。他越发惊骇,又赶紧叩头。美人走下桌子,亭亭玉立,简直就是一个绝代美女。郎玉柱向她行礼,问道:“你是何方神仙?”美人笑着说:“我姓颜,叫如玉,你很早就知道了。你每天都在盼着我,我如果不来一下,恐怕以后人们再也不会相信古人的话了。”郎玉柱很高兴,便和她住在一起。郎玉柱虽然和颜如玉在床上亲亲热热,却并不懂得如何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
郎玉柱每次读书,必定要让颜如玉坐在他身边。颜如玉劝他不要读了,他不听。颜如玉说:“你之所以不能飞黄腾达,就是因为你只知道读书。你看看那些榜上题名的人,有几个人是像你这样读书的?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离开了。”郎玉柱暂时听从了她。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忘记了她的吩咐,又开始吟诵起来。转眼之间,他再找颜如玉,却不知她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失魂落魄,连声祷告,却丝毫不见颜如玉的踪影。他忽然回忆起颜如玉原来藏身的地方,急忙取来《汉书》细细翻检,一直翻到原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颜如玉。郎玉柱叫她却不理,只好趴在地上苦苦祷告。颜如玉这才从书中走下来,说:“你再不听我的话,就和你永远不相见了!”于是她让郎玉柱准备棋枰、樗蒱等器具,每天和他一起游戏。但是郎玉柱对这些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一看颜如玉不在,就偷偷地看书。他恐怕被颜如玉发觉,就悄悄地取出《汉书》第八卷,混杂在其他书里,让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天,郎玉柱读书太投入了,颜如玉来到了,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忽然看见她时,急忙把书合上,但是颜如玉已经不见了。郎玉柱十分害怕,暗自在每本书中寻找,但就是找不到。最后,还是在《汉书》第八卷中找到了,还是在那一页里。于是,他又行礼祷告,发誓不再读书了。颜如玉这才下来,和他下棋,说:“三天之内如果学不好的话,我还是要离去。”到了第三天,郎玉柱忽然一局赢了颜如玉两子。颜如玉于是很高兴,又教他弹琴,限五天之内要学会弹一首曲子。郎玉柱手拨琴弦,眼盯琴谱,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时间一长,他的手指也能符合音乐的节拍了,他自己也不觉受到鼓舞。颜如玉每天和他饮酒游戏,郎玉柱于是高兴得忘了读书。颜如玉又让他出门去结交朋友,从此,郎玉柱风流倜傥的名声大起。颜如玉说:“现在你可以去参加考试了。”
一天晚上,郎玉柱对颜如玉说:“在人间男女住在一起就会生孩子,我和你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孩子呢?”颜如玉笑着说:“你每天只知道读书,我本来就说没有好处。就是关于夫妻生活这一章,你到现在还没弄懂,‘枕席’这两个字里其实大有学问。”郎玉柱问:“什么学问?”颜如玉只是笑,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暗中迎合挑逗他。郎玉柱快乐极了,说:“我没想到夫妻之间,还有这样不可言传的快乐。”于是,他见人就讲,听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颜如玉知道后就责备他,郎玉柱却说:“那些背着父母的男女偷欢,才不可以告诉别人;天伦之乐,人人都有,有什么可避讳的。”过了八九个月,颜如玉果然生了一个男孩,郎玉柱买了一个老妇人抚养孩子。
一天,颜如玉对郎玉柱说:“我跟你两年,已经为你生了个儿子,可以就此告别了。时间拖久了,恐怕会给你带来灾祸,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郎玉柱听了,流下眼泪,趴在地上不起来,说:“你难道不挂念咱们这刚会啼哭的儿子吗?”颜如玉也很凄然,过了好久,才说:“如果你一定要我留下,那么你就得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扔掉。”郎玉柱说:“书是你的故乡,又是我的生命,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颜如玉也不勉强他,说:“我也只知道会有恶运,不得不预先告诉你。”原来,郎玉柱的亲戚中有人见过颜如玉,无不惊骇,而且又从来没有听说郎玉柱和谁家订过亲事,所以都来盘问他。郎玉柱不会说谎话,只是沉默不语。众人更加怀疑,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一直传到了县令史公的耳朵里。史县令是福建人,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他听说这件事不由动心,暗自想一睹颜如玉的美貌,于是传令拘捕郎玉柱和颜如玉。颜如玉听说以后,就藏了起来,不见踪影。史县令发了火,将郎玉柱收进监狱,革去了他的秀才功名,对他严刑拷打,逼他说出颜如玉逃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几乎被打死,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史县令又将他家的丫环抓来,才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史县令认为这是妖人作怪,便亲自乘车来到郎玉柱家。只见屋子堆得满满的都是书,多得搜都没法搜,于是下令把书都烧了,院子里的烟在空中凝结不散,阴沉灰暗。
郎玉柱被释放以后,远道去找父亲的学生替他上书求情,得以平反昭雪,恢复了秀才的资格。这一年秋天他考中举人,第二年又中了进士,而郎玉柱对那个史县令恨之入骨。他为颜如玉立了个牌位,早晚都祈祷说:“你如果在天有灵,就应该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后来,郎玉柱果然以直指的身份被派往福建。过了三个月,他查出史县令种种劣迹,将他抄了家。当时郎玉柱有个表亲担任州司理官,逼郎玉柱收了一个小妾,假称是买了个婢女寄住在官衙里。等这个案子完结以后,郎玉柱当天就上书自我弹劾辞了官职,然后带着小妾回家去了。
异史氏说:天下的东西,积聚得多了就会招来他人的嫉妒;而过分的爱好就会生出妖魔之类的事。颜如玉这个妖女就是书魔。这件事情近乎怪诞,治办它未尝不可以,但是像秦始皇那样,一把火将书全部烧掉,又惩罚儒生,不是太残酷了吗?就因为那县令出于私心,所以日后才会得到狠毒的报应。唉!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齐天大圣
【原文】
许盛,兖人,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
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馀,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故忍而不呻。又月馀,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为延医剉药,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
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曰:“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不敢有异辞,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本宜送拔舌狱,念汝一生刚鲠,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赀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首,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不知几百由旬。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曰:“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筋斗云也。”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赐利十二分,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佑,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筋斗,碧落可升哉!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翻译】
许盛是衮州府人,跟着哥哥许成到福建做生意,货物没有备齐。有客人说大圣很灵验,准备到祠庙去祈祷。许盛不知道大圣是何方神圣,便和哥哥一同前往。到了祠庙,只见殿阁相连,极其宏大壮丽。他们进殿瞻仰,见神像长着猴头人身,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众客人都肃然起敬,没人敢流露出萎靡不振的神情。许盛生性刚直,暗自笑话世俗之人的浅陋。众人焚香祭拜祷告,而许盛却悄悄地溜走了。
回来以后,哥哥责怪他轻慢了神灵。许盛说:“孙悟空是丘处机写的寓言,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忠诚信仰呢?如果他真有神灵,不管是刀砍雷劈,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旅店的主人听他直呼大圣的名字,都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好像生怕大圣听到似的。许盛一见他们这副样子,更加大声地辩论起来,听的人都捂着耳朵走开了。到了半夜,许盛果然生病了,头疼得很厉害。有人劝他到齐天大圣庙去谢罪,许盛不听。不一会儿,头疼好些了,但大腿又疼了起来,一夜过去,竟然生了一个大毒疮,连脚都肿了,吃不下饭,睡不下觉。哥哥代他去祷告,但没有效果。有人说:如果遭受责罚,必须亲自去祷告才行。许盛始终不相信。过了一个多月,毒疮渐渐收敛了,但又长出一个来,而且更加痛苦。医生来用刀割掉腐烂的肉,血流了满满一碗。他怕人家再夸大说他不敬神惹出病来,就故意忍着不大声呻吟。又过了一个多月,疮才平复下去,但是他哥哥又生了大病。许盛说:“为什么要这样!对神恭敬的人也会得病,这足以证明我的病并不是因孙悟空而起。”哥哥听他这么说,更加生气,责怪弟弟不替他去向神祷告。许盛说:“兄弟如同手足。前段时间我肢体糜烂都没有去祷告,怎么能因为现在‘手足’有病,而去改变我的操守呢?”于是,他只是替哥哥请来医生开了药,而没有听他的话去祈祷,哥哥服下药却突然死掉了。
许盛心中十分惨痛,买口棺材安葬了哥哥,然后他就前往祠庙,指着齐天大圣像数落道:“我的哥哥生病,说是你迁怒的原因,弄得我不能辩白。如果你真有神灵,能让他死而复生,我就拜你为师,绝不敢说二话,不然的话,就用你在车迟国惩处三清的方法来对付你,把你的神像推翻,也好解除我哥哥在地下的疑惑。”到了夜里,许盛梦见一个人招呼他,来到了大圣祠,他抬头看见大圣脸上有怒色。大圣斥责他道:“因为你无礼,所以用菩萨刀穿透你的小腿,但是你不仅不幡然悔悟,还说出许多闲话。本来应该将你送到拔舌狱去,但念你一直刚直不阿,姑且宽恕了你。你哥哥生病,是你自己请来庸医,使他折寿而死,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今天不施展一点儿法力让你看看,只怕更会让那些狂妄的人引为口实。”于是命令青衣使者去阎罗府请命。青衣使者禀告说:“人死了三天后,鬼籍就上报到了天庭,恐怕无力回天了。”齐天大圣取过一块方板,在上面写字,不知写了些什么,让青衣使者拿着去了。过了好久,青衣使者才回来,许成和他一起来到,双双跪倒在大堂上。齐天大圣问道:“为什么回来晚了?”青衣使者禀告道:“阎罗也不敢擅自做主,又拿着大圣的圣旨上天去向南斗、北斗请示,所以回来晚了。”许盛急忙上前行礼,感谢大圣的恩德。齐天大圣说:“赶快和你哥哥回去吧。如果你能一心向善,我会赐福给你的。”兄弟俩悲喜交加,互相搀扶着回去了。许盛一觉醒来,感到很奇怪。他急忙起身,打开棺材一看,只见哥哥果然已经苏醒了,便将他扶出来,心中深深感到大圣的法力无边。从此,许盛对大圣心悦诚服,比平常人还要信奉大圣。但是,兄弟二人做生意的本钱因为生病已经损耗了一半,而且哥哥的病还没有痊愈,因此二人常常面对面地发愁。
一天,许盛偶然到城外游玩,忽然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看着他说:“你有什么忧愁呀?”许盛正苦于无处诉说,便详细地叙述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褐衣人说:“有一处好地方,你可以暂且去看看,倒也足以解闷。”许盛问道:“是什么地方?”褐衣人只是说:“不远。”许盛便跟着他走。出城大约半里多地,褐衣人说:“我会点儿小法术,顷刻之间就能到。”于是让许盛用两手抱住他的腰,稍微一点头,只觉得脚下生云,腾跃而上,不知道飞出去几百千里。许盛十分害怕,闭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敢睁开。不一会儿,褐衣人说:“到了。”许盛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片琉璃世界,到处发出神奇的光彩,不由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地方?”褐衣人说:“是天宫。”两人信步走去,只觉得越走越高。远远看见一位老者,褐衣人高兴地说:“恰好遇上这位老者,真是你的福气啊!”便举手向老者行礼。老者邀请他们前往他的住处,煮茶献客,但是只端上来两盏茶,竟然没有许盛的。褐衣人说:“这是我的弟子,不远千里来做买卖,诚心诚意地来仙署拜访,请求给他少许馈赠。”老者让小僮取出一盘白石,样子像雀蛋,晶莹透澈如冰,让许盛自己拿。许盛想带回去可以当酒筹,便拿了六个。褐衣人认为许盛过于客气,就替他又取了六个,交给许盛一并裹起来,嘱咐他放到腰包里,然后拱拱手说:“足够了。”说完,向老者告辞出来,仍旧让许盛抱着他的腰,不一会儿就落到了地上。许盛向他行礼,请教他的仙号,褐衣人笑着说:“刚才翻的就是所谓的筋斗云啊!”许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褐衣人就是齐天大圣。他又请求大圣保佑他,大圣说:“刚才见到的是财星,已经赐给你十二分的利,你还要求什么?”许盛又向他行礼,起身再看,大圣已经无影无踪了。许盛回到店里,高兴地把这事告诉了哥哥。他解下腰包和哥哥一起观看,发现白石已经融入腰包了。后来,他们用车拉着货回到家乡,果然获得了好几倍的利。从此以后,许盛每次到福建,必定要去向大圣祈祷。别的人祈祷时常不怎么灵验,而许盛所求的无不应验。
异史氏说:从前,有个书生经过一座寺庙,在墙上画了一只琵琵后离去了,等他回来时,发现人们都说琵琶特别灵验,寺庙的香火非常旺盛。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必确有其人,人们认为灵验,就是灵验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们心里都这么想,神灵就有可能依托了。像许盛这样方正刚直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神明的保佑,那里真的会有耳朵里藏绣花针,拔根毫毛就可以变化,脚下翻个跟头就能飞上青云的齐天大圣呢!可许盛后来为邪术迷惑,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坚持自己的信仰操守。
青蛙神
【原文】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
楚有薛崑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崑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姜惧,反其仪。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崑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使返谢之,崑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以故家日兴。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人无敢诟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但善怒,颇不善崑生所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十娘语侵崑生,崑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崑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复之,崑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闷不食。翁惧,负荆于祠,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崑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吾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崑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崑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崑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崑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崑生。崑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崑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候鱼轩矣。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无颜反璧,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崑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恶谑,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今已靡他,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崑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翻译】
在长江、汉水之间,民间对青蛙神的侍奉最虔诚。祠堂里的青蛙不知道有几百千万只,大的竟然有蒸笼那么大。有的人触犯了神怒,家里面就会出现异常现象:青蛙在桌子、床铺之间游荡,甚至有的能够爬上光滑的墙壁却掉不下来,各个状态都不一样,这户人家就要发生灾祸了。家里的人就会十分恐慌,宰杀牲畜,向青蛙神上供祷告,如果青蛙神高兴的话,这户人家就不会有灾祸了。
楚地有一个叫薛崑生的人,年幼时就很聪明,长得也很俊美。六七岁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妇人来到他家,自称是青蛙神派来的使者,坐下来传达了神的旨意,愿意将女儿下嫁给薛崑生。薛崑生的父亲生性质朴率真,很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便推辞说自己的儿子还小。但是薛家虽然拒绝了青蛙神,倒也不敢和别的人家定亲。过了几年,薛崑生渐渐长大了,和一户姓姜的人家定了亲。青蛙神告诉姜家说:“薛崑生是我的女婿,你家怎么敢亲近他!”姜家很害怕,就把聘礼退给了薛家。薛崑生的父亲很犯愁,便带着洁净的供品到庙里向青蛙神祷告,声称“不敢和神仙结为婚姻”。他祷告完毕,就发现酒菜中都有大蛆浮出来,在那里乱动,他把酒菜全都倒了,向神谢罪后就回家了。他心里更加恐惧,也就姑且听之任之了。
一天,薛崑生正在路上走着,一个使者迎上前来传达青蛙神的旨意,苦苦邀请他去一趟。薛崑生迫不得已,跟着他一同前往。他走进一道朱漆大门,只见楼阁华美,一位老者坐在堂上,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薛崑生上前拜倒行礼,老者命人将他扶起来,让他在桌子旁边坐下。工夫不大,丫环、仆妇都来看他,乱哄哄地站满了大堂的两侧。老者转过头说:“进去通报一下,就说薛郎来了。”几个丫环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女郎出来,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艳丽无双。老者指着女郎对薛崑生说:“这是我家小女十娘,自称和你是天生的一对,但是你父亲以不是同类为理由拒绝了。婚姻是百年大事,父母只能做一半的主,所以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薛崑生注视着十娘,心里十分喜欢,但却默默不语。老妇人说:“我早就知道薛郎会满意的。请先回去,我们马上就送十娘前往。”薛崑生说:“好。”薛崑生急忙赶回家告诉父亲。仓促之间,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教给他一套话,让他回去谢绝这门亲事,薛崑生不肯去。父亲正在指责他,送亲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在成群的丫环们的簇拥下,十娘走了进来。她走上堂,拜见公婆,薛崑生的父母见到她都很喜欢。当天晚上就举行了婚礼,夫妻俩感情非常好。从此以后,十娘的父母时不时地光临薛家。从他们穿的衣服来看,红色的代表喜事,白色的代表钱财,每次都很灵验,因此,薛家一天天地兴旺起来。
自从与青蛙神结亲以来,薛家的门口、大堂、篱笆和厕所到处都是青蛙,家里没有人敢叫骂,也没有人敢用脚踩。唯独薛崑生少年任性,高兴的时候还有所忌讳,生气的时候就用脚乱踩,不是十分爱惜。十娘虽然谦和温顺,但也好生气,对薛崑生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而薛崑生也不因为十娘不喜欢他这么做就有所收敛。十娘一次言语冒犯了薛崑生,薛崑生发怒道:“难道就因为你父亲能祸害人吗?男子汉大丈夫还会怕青蛙!”十娘很忌讳“蛙”字,听他这么说,不由大为恼火,说:“自从我进了你薛家门,替你家田里增了产,买卖加了价,也有不少了。现在老老少少都已经温饱,就想像猫头鹰长出了翅膀,要啄母鹰的眼睛吗!”薛崑生更加气愤地说:“我正嫌你给我家增加的这些东西污秽,不堪留给子孙呢。不如请你早早离开吧。”于是就把十娘赶走了。等到薛崑生的父母听说以后,十娘已经走掉了。他们把薛崑生骂了一顿,让他赶紧去把十娘追回来,薛崑生正在气头上,不听父母的话。到了晚上,薛崑生母子都生病了,头昏脑胀,吃不下饭。薛崑生的父亲害了怕,就到青蛙祠去请罪,言语十分的恳切。过了三天,他们的病就好了。十娘也自己回来了,夫妻俩和好如初。
十娘每天总是打扮得好好地坐在那里,并不做针线活,薛崑生的衣服鞋子,都由母亲来做。一天,母亲忿忿地说:“儿子已经娶媳妇了,还要累我这个老太婆!人家是媳妇侍候婆婆,我们家是婆婆侍候媳妇!”这话恰好被十娘听见,她生气地来到堂上说:“我这个儿媳妇早上服侍您吃饭,晚上侍候您睡觉,侍奉婆婆的礼数还有什么呢?我所缺的,就是不会自己干活,省下给佣人的钱,自讨苦吃罢了。”薛崑生的母亲无言以对,神情沮丧,一个人流泪。薛崑生走进屋子,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问明了情况以后,生气地斥责十娘。十娘据理强辩,不肯屈服。薛崑生说:“娶了妻子却不能让父母高兴,还不如没有媳妇!就是触犯老青蛙发火,也不过是遇上横祸一死罢了!”又将十娘赶出家门。十娘也大怒,出门径直离去。第二天,薛家的住宅着了火,火势蔓延,烧着了几间屋子,屋里的桌子、椅子、床等家具全都化为灰烬。薛崑生大怒,来到青蛙祠指责数落道:“生的女儿不能侍奉公婆,没有一点儿家教,倒反而袒护她的短处!神应该是极其公正的,哪里有教人畏惧媳妇的道理!况且我们两口子吵架,都是我一人干的,跟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什么惩罚,也应该加在我身上。如果你不这样,我也把你家给烧了,算是对你的报复。”说完,他就在殿下堆上木柴,举着火就要去点。住在这一带的人都赶来苦苦哀求他,薛崑生才住手,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他父母听说他的举动,不由大惊失色。到了夜里,青蛙神托梦给邻近的村子,让村民为他的女婿修建房屋。天亮以后,村民们备足材料,聚集工匠,一起来替薛崑生家建造新屋,薛家怎么劝也拦不住。每天都有好几百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帮忙,没过几天,薛家的住宅焕然一新,床铺、帷帐等器具也都备齐了。薛家的屋子刚刚收拾停当,十娘就回来了。她来到堂上向公婆谢罪,言语温顺婉转,又转过身冲着薛崑生露出笑脸,全家转怒为喜。从此以后,十娘的性情更加温和,过了两年,也没有闹过矛盾。
十娘最害怕蛇,一次,薛崑生开玩笑地用盒子装了一条,骗她打开。十娘一看,就神色大变,痛骂薛崑生。薛崑生也从开玩笑变成真的生气,二人恶语相对。十娘说:“这一次我不用你赶,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吧!”说完,就出门离去。薛崑生的父亲很害怕,就用棍子打他,要他向青蛙神请罪。幸好这次青蛙神没有降祸,但也没有一点儿动静。过了一年多,薛崑生怀念起十娘,自己很懊悔,悄悄到蛙神祠哀求十娘回来,但是没有回音。不久,听说青蛙神已经将十娘许配给袁家,薛崑生心里很失望,于是也就向别的人家求婚。但是看了好几个人家,没有一个比得上十娘,于是薛崑生更加思念十娘。他到袁家去探听消息,发现人家已经开始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只等着迎接娘子的车轿了。薛崑生心中又惭愧,又气愤,不能自已,饭也吃不下,病倒了。父母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薛崑生在昏迷中感到有人抚摸他,并且说:“大丈夫屡屡要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又这样子没出息啊!”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十娘。薛崑生高兴极了,一跃而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十娘说:“要是以你这个轻薄之人对待我的礼数,我就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另嫁他人。本来早就收了袁家送来的聘礼,但我千思万想还是不忍心离开你。今天晚上就是成亲的日子,父亲又没有脸面退回聘礼,我就亲自提着聘礼退给了袁家。临出门时,父亲跑出来送我,说:‘傻丫头!不听我的话,以后再受薛家的欺负,就是死也不要回家来!’”薛崑生被十娘的情义深深打动,流下了眼泪。家人都很高兴,急忙跑去告诉薛崑生的父母。薛母一听,也不等十娘来拜见她,就奔到儿子的屋里,拉着十娘的手痛哭流涕。
从此以后,薛崑生也老成持重起来,不再搞恶作剧了,于是二人的感情更加深厚。十娘说:“我一向以为你很轻薄,未必就能和你白头到老,所以也不想生下孩子留在世上。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打算生孩子了。”过了不久,蛙神夫妇穿着红袍,来到薛家。第二天,十娘就临产了,生下两个男孩。从此,薛家和蛙神常来常往,没有阻碍。居民有时触犯了神怒,就先来求薛崑生说情;薛崑生就让妇女穿着漂亮的衣服到里屋,朝拜十娘,十娘一笑,灾祸也就免除了。薛家的后代繁衍昌盛,人们称他家为“薛蛙子家”。不过住在附近的人不敢叫,只有住得远的人才敢这么称呼。
又
【原文】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诸信士曰“喜矣”,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贫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适众赛蛙神,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不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举家尽惊。周曰:“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馀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怒。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所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椟。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剋银八两,今使倾橐。”与众共衡之,秤得六两馀,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馀,一人患疔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人以为私剋之报云。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翻译】
青蛙神往往托巫师的口说话。巫师能观察青蛙神的喜怒,告诉信神的人说“神高兴了”,福气就会降临;告诉信神的人说“神生气了”,这户人家的妻儿就会发愁叹息,饭也吃不下。这是一种流俗呢?还是青蛙神真有灵验,并不全是虚妄呢?
有一个姓周的富商,生性吝啬。当时恰巧居民聚集钱财修关圣祠,不论贫富都出了力,唯独周某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修了很长时间,还是无法完工,为首的人也没有办法弄来钱。恰好有一天众人祭青蛙神,巫师忽然说:“周仓将军命令小神负责募捐,把账本拿来。”众人取来了账本。巫师说:“已经捐过钱的人,不再勉强;还没有捐的人,量力而行,自行认捐。”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听着,各自捐了钱。巫师看着众人,说:“周某在不在这里?”周某当时正躲在人群的后面,唯恐神知道他在,一听到叫他的名字,惊慌失色,犹犹豫豫地走到前面。巫师指着账本说:“你捐一百两吧。”周某越发窘困。巫师生气地说:“淫债你还交了两百,何况这是好事情!”原来,周某曾经和一个女人私通,被女人的丈夫抓住了,周某交了二百两银子了事,所以巫师揭了他的隐私。周某一听,又羞又怕,迫不得已,就在账本上认捐二百两。他回到家,告诉了妻子。妻子说:“这是巫师在诈你。”巫师多次要钱,周某始终不肯交。一天,周某刚要睡午觉,忽然听到门外像有牛在喘气。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一只巨蛙,房门刚刚容得下它的身子,步履缓慢,硬是挤进了屋子。巨蛙进屋以后,转身卧着,把下巴搁在门坎上,周家全家都很惊慌。周某说:“这一定是讨认捐的钱来了。”便烧香祷告,愿先交三十两,剩下的分几次送上,那巨蛙一动不动;请求交五十两,巨蛙身体忽然一缩,小了一尺多;又加了二十两,巨蛙更缩成斗一般大;请求全部交纳,巨蛙缩成拳头大小,慢慢地走出去,钻入墙缝就不见了。周某急忙拿出五十两银子送到了监造所。人们都感到奇怪,周某也不说明原因。
过了几天,巫师又说:“周某还欠五十两银子,为什么不去催讨?”周某一听,很害怕,又送去十两银子,想分几次交完剩下的。一天,周某夫妇正在吃饭,那只巨蛙又来了,还和上次一样,眼中露出怒火。一会儿,巨蛙上了床,床被压得摇摇欲坠,然后它就把嘴巴放在枕头上睡起觉来,肚子鼓起来好像一条卧着的牛,把床的四角都给占满了。周某害了怕,急忙拿出钱补齐一百两的数字交给它。再一看,巨蛙还是一动不动。半天的时间里,小青蛙渐渐聚集而来,第二天,来得更多,纷纷钻进粮仓,登上床铺,无处不去。大青蛙有碗口那么大,爬上灶台捉苍蝇吃,有的腐烂在锅里,以至于臭得没法吃饭。到了第三天,院子里到处都是青蛙,更是一点儿空隙都没有了。周某全家都惶恐惊骇,想不出一点办法。万不得已,只好向巫师请教。巫师说:“这一定是因为你交的钱不如他的意。”周某于是向青蛙神祷告,加了二十两银子,巨蛙的头才抬了起来;又加了些钱,巨蛙抬起了一只脚;直到加足了一百两,巨蛙才抬起两只脚,下床出门,笨拙地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卧在门里。周某又怕起来,问巫师怎么回事。巫师猜测蛙神的意思是让周某马上就拿出钱来。周某无奈,把钱如数交给了巫师,巨蛙这才起步。走了几步,巨蛙的身子猛地一缩,夹杂在众多的小青蛙中,辨认不出来,青蛙们也就乱哄哄地渐渐散去。
关圣祠建成后,要进行开光祭拜活动,又需要钱。巫师忽然指着带头的人说:“某某还应该再交多少多少钱。”一共举了十五个人,只漏了两个人。众人祷告说:“我们和某人一样,已经一同捐过钱了。”巫师说:“我不是根据你们的贫富来决定交不交钱,而是根据你们侵吞修祠钱财的多少来决定的。这种钱财,是不可以塞到自己腰包的,恐怕会遭到飞来横祸。念在你们领头操办此事,也挺勤劳,所以替你们消除了灾祸。除掉某某廉洁正直,没有干出见不得人的事以外,即使是我家巫师,我也不会偏袒他一点儿,就让他先拿钱,给大家带个好头吧。”巫师说完,就跑回家,翻箱倒柜。妻子问他话,他也不回答,把家里的所有积蓄全都取了出来。他告诉众人说:“巫师私自克扣了八两银子,今天让他全都交出来。”巫师和众人一起称银子,发现只有六两多,便让人记下他欠的数目。众人都惊呆了,不敢再狡辩,全都如数交了钱。这事办完以后,巫师却茫然不知,有人告诉了他,他大为羞愧,就把衣服当了补足了欠款。只有两个人亏欠该交的钱,事情结束以后,其中一个人病了一个多月,另一个脚上长了疮,所花的医药费,比他们该交的欠款还要多,人们都认为这是对他们私下克扣钱财的报应。
异史氏说:老青蛙主持募捐事宜,就没有人敢不做善事,比起官府用酷刑来催讨税债不是强很多吗?而且他又能揭发利用工作之便盗取钱财的人,同时又消除他们的灾祸,这不仅表现出他威猛的一面,也展示了他慈悲为怀的心肠。
任秀
【原文】
任建之,鱼台人,贩毡裘为业。竭赀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话言投契,盟为弟昆,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馀日,疾大渐,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馀,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赀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槥,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
任家年馀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赀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而佻达善博,母教戒綦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于是闭户年馀,遂以优等食饩。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咸诮薄之。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赀。秀喜,从之。至临清,泊舟关外。时盐航艤集,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入耳萦心,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博,钱注丰美。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馀贯作孤注。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亦倾橐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赀如山,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馀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俱空。客欲赌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赌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转贷他舟,得百馀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赀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馀金,尽箔灰耳。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隙矣。乃以赀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遂援例入监。益权子母,十年间,财雄一方。
【翻译】
任建之是鱼台人,以贩卖毛毡皮裘为业。一次,他带着所有资金到陕西,途中遇到一个人,自称:“申竹亭,是宿迁人。”二人谈得很投机,结拜为把兄弟,行走住宿都在一起。到了陕西,任建之病得起不来床,申竹亭很好地照顾他。过了十几天,任建之病危,他对申竹亭说:“我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一家八口人的衣食都靠我一个人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做生意挣钱。今天我不幸要死在异地他乡。你是我的好兄弟,离家两千里外,还有谁是我的亲人呢!我身上带有二百多两银子,一半你拿去,替我准备好棺材,剩下的你拿去做盘缠;另一半寄给我的妻子女儿,让他们能够雇车子把我的棺材运回家去。如果肯将我的残骸带回故乡,花多少路费就不必计较了。”说完,任建之就趴在枕头上写了封遗书,交给申竹亭,到了晚上,任建之就死了。申竹亭用五六两银子替任建之买了口薄棺材,将他入殓,店主人催促他赶紧把棺材移走,申竹亭借口去寻找寺庙安放,竟然逃走不回来了。
任家一年多之后才得到确切的消息。任建之的儿子叫任秀,时年十七岁,正念着书,听到父亲的死讯,因此辍学,要去陕西找回父亲的灵柩。母亲因他年纪太小,不舍得叫他去,他哭得死去活来,母亲这才同意。变卖了东西给他准备路费,派老仆人和他一块儿去,半年才回来。出殡后,家里一贫如洗。幸亏任秀聪明,满了服,考中了本县的秀才。可惜这孩子性情放荡,又爱赌博,母亲虽然严加管教,只是不改。一次,学使前来主持岁试,他只考了四等,母亲气得哭,饭也吃不下。他又惭愧又害怕,发誓好好念书。闭门读了一年多,终于考了优等,并开始享受国家供给的衣物食品。母亲劝他收几个学生教书,可是人们了解他过去的行为,不相信他,都讥讽他,书也没教成。
任秀有个表叔,姓张,在京师经商,劝使赴都,愿意带他进京,并且不要他的路费。任秀很高兴,就跟表叔坐船上了路。到了临清地界,船停泊在城西关。正值好多运盐的船也停在那里,帆呀樯呀像树林。睡下以后,水声人声闹得他睡不着。更深夜静,忽然听见邻船上有掷骰子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牵动人心,任秀的手不禁痒痒起来。听听同船人都睡熟了,他摸摸包中的一千文钱,很想过船玩一玩。便轻轻起来解开包袱,拿起钱,但想起母亲的教导又犹豫了,便把钱包好睡下。躺下后心里终究不安定,还是睡不着,又起来,又解包袱,这样折腾了多次。终于忍不住了,带着钱上了邻船。见两个人正对赌,赌注很大。他把钱放在桌上,要求入局。那两人表示欢迎,就一起掷起骰子来,一会儿,任秀大胜。两人中的一个钱输光了,便把大块银子给船主人做抵押,换来零钱,又赌。后来又下了十几贯钱的注,想孤注一掷。正赌得起劲,又来了一个人,看了半天,也拿出百两银子压给主人,入了赌局。任秀的表叔半夜醒来,发觉任秀不在船上,听见骰子声,知道他准去赌博了,就到了邻船上,打算阻止他。一看任秀腿边上的钱堆积如山,就不说什么,背了好几千钱回船。把同船的几位客人都喊起来和他一块儿去运钱,运了好几趟,还剩下十几千钱没运完。一会儿,邻船的三个客人全败了,那船上再也没有钱了。三个客人要赌银子,可是任秀已经没了赌兴,借口只赌钱不赌银子。表叔又一个劲地催他别赌了,回船睡觉。三个客人输急了眼,船主人又贪恋赌客给小费,希望继续赌下去,就主动地到别的船上借来了很多钱。三个客人有了钱,赌得更欢了,不一会儿,又都成了任秀的。这时天已亮了,临清码头放早班开船了,任秀和表叔以及同船客人一起把赢的钱运到自己船上,三个客人也散去了。船主一看那三个客人抵押的二百多两银子,全都变成了纸箔灰。他大惊失色,找到了任秀的船,告诉他这个情况,想让任秀赔偿。等到问起任秀的姓名、籍贯,船主才知道他就是任建之的儿子,便缩起脖子,羞得流着汗走掉了。任秀问划船的人,才知道船主就是申竹亭。
任秀到陕西的时候,也常常听到申竹亭的姓名,事情至此,鬼已经报复了他,所以不再追究其以前的过错。任秀于是用这笔钱和张某合伙到北边做生意,到了年底赚了几倍的利。于是,任秀捐钱买了一个监生的身份。此后,他更加会做生意,在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财富雄霸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