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十一卷)

冯木匠

【原文】
抚军周有德,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时方鸠工,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翻译】
山东巡抚周有德把前明藩王的王宫改建为巡抚衙门。当时正在招集工匠,有个叫冯明寰的木匠在里面值班。一天晚上,他刚要睡觉,忽然看见一扇花纹格子的窗开了一半,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他远远望去,只见短墙上站着一只红鸡,正在凝神观看,那红鸡已经飞落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女从窗外露出半个身子向屋里窥视。冯木匠以为是同伴的相好,就静静地细听,发现同伴已经睡熟了。他心里怔忡乱跳起来,暗自希望那少女会误入他的房间。工夫不大,少女果然跳窗进来,径直扑到他的怀中。冯木匠大喜,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交欢完毕,少女也就走开了。从此以后,那少女每天晚上都来。开始,冯木匠还躲躲闪闪,后来就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少女说:“我不是误入你的房间,是真心诚意地来投奔你。”两个人的关系日益密切。不久,工期满了,冯木匠准备回家,少女已经在旷野等候他了。冯木匠住的村子离府城本来就不是很远,少女就跟他一起回去了。少女进到屋子里,冯木匠的家人们都看不见,他这才知道这少女不是人。又过了几个月,冯木匠的精神日渐衰减,心中更加害怕起来,便请来法师镇妖驱鬼,但是没有一点儿效果。一天夜里,那少女浓妆艳抹地来了,对冯木匠说:“世上的缘分都有定数,该来的推辞不掉,该走的想留也留不住。我今天就是来和你告别的。”说完,就走了。

黄英

【原文】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
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劚去者,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连朝幸得微赀,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
年馀,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乱。而家所须,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
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黄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赀,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讫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翻译】
马子才是顺天人。马家世代爱好菊花,到马子才尤其喜爱,一听到有好的品种,就一定要买来,即使奔波千里也不畏难。一天,有位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中表亲家中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马子才呯然心动,马上整治行装,跟那客人一同去了金陵。客人多方设法为他寻找到两棵嫩芽,马子才如获至宝,包藏好便往家赶。走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在一辆油壁车后面,显得丰姿洒脱。马子才渐渐走近和他搭话,那年轻人自称“姓陶”,谈吐很是风雅。便问起马子才从什么地方来,马子才如实相告。陶生说:“花的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养花人的培植浇灌。”马子才于是跟他讨论养植菊花的方法,谈得十分高兴,他便问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生答道:“姐姐厌倦了金陵,想迁居北方河朔一带。”马子才欣然说道:“我家虽然很穷,倒还有房舍可以让你们下榻。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就不必麻烦找别的房子了。”陶生走到车前,跟姐姐商量。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她看着弟弟说:“屋子倒不怕小,只是希望院子能大一点儿。”马子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姐弟俩便跟他回家了。
马子才家的南面有一个荒废的花圃,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喜欢,就住在那里。每天他们就到北院来,替马子才培育菊花。已经枯死的菊花,连根拔掉重新种上,没有不活的。但是陶生很清贫,每天都跟马家一块儿吃饭,看起来陶家好像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喜爱陶姐,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些粮食。陶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于与人交谈,常常到吕氏的屋里跟她一块儿纺织做针线活。一天,陶生对马子才说:“您家也不是太富裕,我们每天还在你们家吃饭拖累朋友,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为今之计,卖菊花也足以谋生。”马子才素来耿直,听了陶生的话,很是看不起他,说:“我一直以为您是风流高雅的人,应该能安于贫穷;今天竟然说出这番话,这是把种菊花的地方当作集市,真是对菊花的侮辱。”陶生笑着说:“自食其力不能说是贪鄙,以卖花为业不能算是庸俗。人当然不可苟且求取富贵,但也不必固守贫穷。”马子才不说话了,陶生起身离去。从此以后,凡是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陶生都拾起来拿走,而且从此陶家也不再到马家来吃饭,偶尔叫他们才来一次。
不久,菊花就要开放了,就听见陶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喧闹。马子才很奇怪,就过来窥探,只见集市上买花的人,用车装,用肩扛,道路上络绎不绝。那些菊花都是些奇特的品种,从来没见过。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贪鄙,想跟他断绝往来,又恨他私藏良种菊花,便敲开陶家的门,想当面数落他一番。陶生出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园子。只见原来荒废的庭院约半亩大的地方都种上了一畦畦的菊花,除了那几间小屋以外没有空闲的土地。挖掉菊花的地方就折来别的枝条补上,那些在畦中含苞待放的菊花无不绝妙。而仔细一辨认,都是马子才以前拔了扔掉的。陶生进屋取出酒菜,就在菊畦旁边摆上宴席,说道:“我因为贫穷,不能够恪守清高的风节,幸而每天能够得到一些钱财,倒足以供醉饮一番。”一会儿工夫,房中有人喊“三郎”,陶生答应着进去,很快又端出美味佳肴,烹饪得很精良。马子才趁机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还不出嫁?”陶生答道:“时候未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生说:“四十三月。”马子才又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陶生只是笑,不说话了。两人痛饮尽欢,才散去。过了一夜,马子才又来到陶家,只见昨天新插的菊苗已经超过了一尺。他大感惊奇,苦苦请求陶生传授他技术。陶生说:“这技巧本来不可以言传,况且您又不以此谋生,学它又有什么用呢?”又过了几天,陶家门前渐渐安静下来,陶生便用蒲席包好菊花打捆,装了几辆车远走了。过了一年,春天将近一半时,陶生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了,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十天就把带回来的花都卖光了,又回家种菊花。去年到陶家买花的人,留下的根到今年都变成劣种,只好再到陶家购买。陶家从此一天天富起来,一年增盖了屋子,两年盖起了大屋。一应兴造制作,都自己做主,再不跟马子才商量了。渐渐地,原来种菊花的地方都建起了房屋。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地,四周都筑起了大墙,里面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陶生将花全部运走,第二年春天过去了也没回来。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他想娶黄英,便悄悄请人去探听她的意思。黄英只是微笑,看上去像是同意了,但要等陶生回来。
过了一年多,陶生还没回来。黄英督促仆人种菊花,就像陶生在家时一样。得了钱就跟商人合计,又在村外买了二十顷肥沃的土地,陶家的宅院越发壮大起来。一天,忽然有个客人从东粤来,带来一封陶生写的信,马子才打开一看,原来是陶生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核对一下发信的日子,正是马子才妻子死的那天。回想起两人在园中喝酒的时间,到今天正好四十三个月,马子才大感奇怪。他把信交给黄英,问她“聘礼送到什么地方”,黄英坚决不受彩礼。黄英又觉得马子才家太简陋了,就想让他到南边陶家居住,像招女婿入赘一样。马子才不同意,选择吉日举行了迎亲的礼仪。黄英嫁给马子才后,在墙上开了一个门通到南院,每天过去督促仆人。马子才为妻子比自己富裕感到羞耻,常常嘱咐黄英将南北的财产分开来登记,以防混淆。而家中所需要的东西,黄英就从南院拿来。不到半年,家中触目可见的都是陶家的东西。马子才立即派人一一送回去,并告诫他们不要再取了。但不到十天,家中又夹杂了陶家的东西。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马子才并不嫌麻烦。黄英笑着说:“战国的陈仲子再清高也不像你这么辛劳吧?”马子才觉得羞惭,不再查核,一切都听从黄英的安排。黄英便招来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马子才并不能禁止。过了几个月,两家的楼舍便连接在一起,两家终于合成了一家,分不出界限来了。
但黄英遵从马子才的意思,关上门不再以卖菊花为业,但家中享用还是超过了世家大族。马子才心里感到不安,说:“我三十年养成的清高德行,被你拖累了。我活在世界上,只会依靠妻子存活,真是没有一点儿大丈夫的气概。人们都祈求能富起来,我只祝愿贫穷起来!”黄英说:“我并不是贪财的人,但如果稍微使家境丰裕一点儿,就不会使千年以后的人们认为陶渊明天生具有贫贱骨,百世也不能发迹,我只是想让我家祖宗彭泽县令不致被后人嘲笑而已。但是贫穷的人想富裕很难,富裕的人想贫穷却很容易。床头的钱财任你去挥霍,我不会吝惜。”马子才说:“捐弃他人的钱财,也是很丑陋的事情。”黄英说:“你不愿意富,我也不想贫穷。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你分开来住;清高的人自己清高,混浊的人自己混浊,互相又有什么妨害呢?”黄英便在园中盖了一间茅屋,挑了一个美丽的丫环去侍候马子才。马子才安然处之。但过了几天,他又苦苦思念黄英。派人去请她,她却不肯来,不得已,他只好自己去找黄英。隔一个晚上就去一次,倒也习以为常了。黄英笑话他说:“在东家吃饭,到西家睡觉,这是齐国女子干的事,清廉的人不应该这样吧。”马子才自己也笑了,无言以对,于是两人又和以前一样住在了一起。
后来,马子才因为有事到金陵,正逢菊花盛开的秋季。早上他经过一家花店,见店中摆放的菊花很多,款款朵朵菊花都是上品,他心中一动,怀疑是陶生种的。过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果然是陶生。马子才大喜,述说久别的情怀,于是住在陶生这里。马子才邀请陶生回北方去,陶生说:“金陵是我的故乡,我想在这里结婚。我已经积攒了一点儿财物,麻烦你带给我姐姐。我年底就回家去。”马子才不听,更加苦苦地请求,并且说:“家里已经很富裕了,尽可坐享其成,不必再行商了。”马子才坐在店中,让仆人代为论定价格,降价售花,几天时间就卖光了。然后催促陶生收拾行装,租了船回北方。一进门,只见黄英已将屋子打扫干净,床铺被褥都摆放好了,好像预先就知道弟弟要回来似的。自从陶生回来以后,他就解下行装,督促工役,大修亭园,每天都跟马子才一起下棋饮酒,不再结交一个客人。为他择女成婚,他推辞不愿意。黄英就派两个丫环侍候他起居,过了三年,生下一个女儿。
陶生饮酒素来酒量大,从来不曾见他大醉。马子才有个朋友叫曾生,酒量也大得没有对手,恰好一天经过马家,马子才让他跟陶生较量一番,看谁的酒量大。二人狂欢纵饮,只恨相见太晚。自辰时一直喝到四更天,算下来每人都喝干了上百壶。曾生烂醉如泥,就在座中昏沉沉睡去。陶生起身回去睡觉,一出门就踩在菊畦里,身子倒下去,衣服落在地上,一着地就变成了菊花,像人一样高,开了十几朵花,每朵都比拳头要大。马子才吓坏了,回去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来,将菊花拔起放在地上,说道:“怎么能醉成这样!”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要马子才跟她一块儿走,告诫他不要再看。天亮后,马子才前去看视,只见陶生躺在菊畦边。马子才于是醒悟到陶家姐弟都是菊花精,因此更加敬爱他们。而陶生自从显露真形以后,饮酒越发狂放,常常自己用请柬招来曾生,由此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正值花朝节,曾生前来拜访,带了两个仆人抬着用药浸过的白酒,约定要跟陶生把这坛酒喝完。坛中酒快喝干了,两人还不是很醉。马子才悄悄又加了一罐酒进去,两人又喝干了。曾生醉得很疲惫了,仆人们就把他背回了家。陶生躺在地上,又变成了菊花。马子才已经见惯了,并不惊慌,按照黄英的办法将菊花拔出来,守在旁边观察他的变化。时间一长,叶子更加枯黄了。他很是害怕,才赶紧去告诉黄英。黄英一听,惊骇万分,说:“你杀死我弟弟了!”急忙奔过去一看,根已经枯死了。黄英悲痛欲绝,便掐下菊花的茎秆,埋在花盆中,带进自己的屋子,每天浇水。马子才悔恨欲绝,很怨恨曾生。过了几天,听说曾生已经醉死了。盆里的菊花渐渐发芽,九月份就开了花,花杆短小,花朵粉色,闻着一股酒的香气,马子才为它起名为“醉陶”,用酒浇灌它就会茂盛。后来陶生的女儿长大了,嫁给一个世家子弟。黄英直到老死,并没有什么异常。
异史氏说:像“青山白云”一样的人,因为醉酒而死,世上的人都替他惋惜,而他自己未必不觉得快乐。将这样的菊花种在庭院中,就像见着好朋友,就像见着美人一样,不可不寻找这样的菊花啊!

书痴

【原文】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父在时,曾书《劝学篇》黏其座右,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实信书中真有金粟。昼夜研读,无间寒暑。年二十馀,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辄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大喜,以为“金屋”之验。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翦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脱不一至,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蒱之具,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暝若阴霾。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居三月,访史恶款,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翻译】
彭城人郎玉柱,祖上做官做到太守,为官清廉,所得的俸禄不用来置办产业,而是都用来买了书,堆了满满一屋子。到了郎玉柱,更是个书痴。家里贫穷,什么东西都卖掉了,但是父亲传下的藏书,一卷也舍不得卖掉。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抄录宋真宗所编的《劝学篇》,贴在他的书桌右边,郎玉柱天天诵读,他又用白纱将座右铭盖上,唯恐磨坏了。郎玉柱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确实相信书中真有所谓的“黄金屋”、“千钟粟”。他不分昼夜刻苦攻读,全然不管寒暑易时。已经二十多岁了,也不考虑婚事,相信书中的美人会自己前来。见到宾客亲朋来,也不知道问寒问暖,聊了几句以后,就大声地诵读起来,客人觉得无趣,只好自己走了。每到学政主持考试时,总是首先选他作头名,但就是乡试不能录取。
一天,郎玉柱正在读书,忽然一阵儿大风吹来,把书刮跑了,他急忙去追,脚一踏在地上就陷了下去。往下一探,发现洞里面有腐烂的草,再扒开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古代人用来藏谷物的地窖,而粮食已经腐败成粪土了。虽然粮食已经不能吃了,而郎玉柱更加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不假,读书也更加努力。又有一天,他爬上梯子来到书架的上面,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中发现一驾尺把长的金车,他大为高兴,认为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应验。他拿出来给别人看,却发现只是镀金而不是真金,心里暗暗埋怨古人欺骗了自己。过了不久,有个与他父亲同一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到这个道来做视察使,这人很信佛,有人劝郎玉柱把金车献给观察使做佛龛。观察使十分高兴,赠送给他三百两银子和两匹马。郎玉柱大喜,认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这些话都有了应验,因此更加刻苦读书。但是,郎玉柱这时已经三十岁了。有人劝他娶妻,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又何必担心没有美丽的妻子呢?”他又读了两三年,终于没有应验,周围的人都嘲笑他。当时,民间谣传天上的织女私自逃到人间来了,有人就对郎玉柱开玩笑地说:“织女私奔,大概是冲你来的吧。”郎玉柱知道别人拿他开玩笑,也不跟人理论。
一天晚上,郎玉柱读《汉书》读到第八卷将近一半的地方,发现一个用纱剪成的美人夹在书页中,他惊骇地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就是以此来应验吗?”心中不由怅然若失。但他仔细观看美人,觉得眉眼就像活人一样,而且背后隐隐约约写有两个小字:“织女”。郎玉柱大感惊异。每天都把美人放在书上,反复观赏把玩,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一天,郎玉柱正盯着美人看,美人忽然弯腰起身,坐在书上冲着他微笑。郎玉柱大惊失色,拜伏在书桌下,等他立起身来,美人已经有一尺多高了。他越发惊骇,又赶紧叩头。美人走下桌子,亭亭玉立,简直就是一个绝代美女。郎玉柱向她行礼,问道:“你是何方神仙?”美人笑着说:“我姓颜,叫如玉,你很早就知道了。你每天都在盼着我,我如果不来一下,恐怕以后人们再也不会相信古人的话了。”郎玉柱很高兴,便和她住在一起。郎玉柱虽然和颜如玉在床上亲亲热热,却并不懂得如何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
郎玉柱每次读书,必定要让颜如玉坐在他身边。颜如玉劝他不要读了,他不听。颜如玉说:“你之所以不能飞黄腾达,就是因为你只知道读书。你看看那些榜上题名的人,有几个人是像你这样读书的?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离开了。”郎玉柱暂时听从了她。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忘记了她的吩咐,又开始吟诵起来。转眼之间,他再找颜如玉,却不知她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失魂落魄,连声祷告,却丝毫不见颜如玉的踪影。他忽然回忆起颜如玉原来藏身的地方,急忙取来《汉书》细细翻检,一直翻到原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颜如玉。郎玉柱叫她却不理,只好趴在地上苦苦祷告。颜如玉这才从书中走下来,说:“你再不听我的话,就和你永远不相见了!”于是她让郎玉柱准备棋枰、樗蒱等器具,每天和他一起游戏。但是郎玉柱对这些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一看颜如玉不在,就偷偷地看书。他恐怕被颜如玉发觉,就悄悄地取出《汉书》第八卷,混杂在其他书里,让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天,郎玉柱读书太投入了,颜如玉来到了,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忽然看见她时,急忙把书合上,但是颜如玉已经不见了。郎玉柱十分害怕,暗自在每本书中寻找,但就是找不到。最后,还是在《汉书》第八卷中找到了,还是在那一页里。于是,他又行礼祷告,发誓不再读书了。颜如玉这才下来,和他下棋,说:“三天之内如果学不好的话,我还是要离去。”到了第三天,郎玉柱忽然一局赢了颜如玉两子。颜如玉于是很高兴,又教他弹琴,限五天之内要学会弹一首曲子。郎玉柱手拨琴弦,眼盯琴谱,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时间一长,他的手指也能符合音乐的节拍了,他自己也不觉受到鼓舞。颜如玉每天和他饮酒游戏,郎玉柱于是高兴得忘了读书。颜如玉又让他出门去结交朋友,从此,郎玉柱风流倜傥的名声大起。颜如玉说:“现在你可以去参加考试了。”
一天晚上,郎玉柱对颜如玉说:“在人间男女住在一起就会生孩子,我和你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孩子呢?”颜如玉笑着说:“你每天只知道读书,我本来就说没有好处。就是关于夫妻生活这一章,你到现在还没弄懂,‘枕席’这两个字里其实大有学问。”郎玉柱问:“什么学问?”颜如玉只是笑,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暗中迎合挑逗他。郎玉柱快乐极了,说:“我没想到夫妻之间,还有这样不可言传的快乐。”于是,他见人就讲,听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颜如玉知道后就责备他,郎玉柱却说:“那些背着父母的男女偷欢,才不可以告诉别人;天伦之乐,人人都有,有什么可避讳的。”过了八九个月,颜如玉果然生了一个男孩,郎玉柱买了一个老妇人抚养孩子。
一天,颜如玉对郎玉柱说:“我跟你两年,已经为你生了个儿子,可以就此告别了。时间拖久了,恐怕会给你带来灾祸,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郎玉柱听了,流下眼泪,趴在地上不起来,说:“你难道不挂念咱们这刚会啼哭的儿子吗?”颜如玉也很凄然,过了好久,才说:“如果你一定要我留下,那么你就得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扔掉。”郎玉柱说:“书是你的故乡,又是我的生命,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颜如玉也不勉强他,说:“我也只知道会有恶运,不得不预先告诉你。”原来,郎玉柱的亲戚中有人见过颜如玉,无不惊骇,而且又从来没有听说郎玉柱和谁家订过亲事,所以都来盘问他。郎玉柱不会说谎话,只是沉默不语。众人更加怀疑,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一直传到了县令史公的耳朵里。史县令是福建人,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他听说这件事不由动心,暗自想一睹颜如玉的美貌,于是传令拘捕郎玉柱和颜如玉。颜如玉听说以后,就藏了起来,不见踪影。史县令发了火,将郎玉柱收进监狱,革去了他的秀才功名,对他严刑拷打,逼他说出颜如玉逃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几乎被打死,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史县令又将他家的丫环抓来,才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史县令认为这是妖人作怪,便亲自乘车来到郎玉柱家。只见屋子堆得满满的都是书,多得搜都没法搜,于是下令把书都烧了,院子里的烟在空中凝结不散,阴沉灰暗。
郎玉柱被释放以后,远道去找父亲的学生替他上书求情,得以平反昭雪,恢复了秀才的资格。这一年秋天他考中举人,第二年又中了进士,而郎玉柱对那个史县令恨之入骨。他为颜如玉立了个牌位,早晚都祈祷说:“你如果在天有灵,就应该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后来,郎玉柱果然以直指的身份被派往福建。过了三个月,他查出史县令种种劣迹,将他抄了家。当时郎玉柱有个表亲担任州司理官,逼郎玉柱收了一个小妾,假称是买了个婢女寄住在官衙里。等这个案子完结以后,郎玉柱当天就上书自我弹劾辞了官职,然后带着小妾回家去了。
异史氏说:天下的东西,积聚得多了就会招来他人的嫉妒;而过分的爱好就会生出妖魔之类的事。颜如玉这个妖女就是书魔。这件事情近乎怪诞,治办它未尝不可以,但是像秦始皇那样,一把火将书全部烧掉,又惩罚儒生,不是太残酷了吗?就因为那县令出于私心,所以日后才会得到狠毒的报应。唉!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齐天大圣

【原文】
许盛,兖人,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
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馀,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故忍而不呻。又月馀,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为延医剉药,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
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曰:“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不敢有异辞,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本宜送拔舌狱,念汝一生刚鲠,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赀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首,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不知几百由旬。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曰:“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筋斗云也。”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赐利十二分,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佑,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筋斗,碧落可升哉!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翻译】
许盛是衮州府人,跟着哥哥许成到福建做生意,货物没有备齐。有客人说大圣很灵验,准备到祠庙去祈祷。许盛不知道大圣是何方神圣,便和哥哥一同前往。到了祠庙,只见殿阁相连,极其宏大壮丽。他们进殿瞻仰,见神像长着猴头人身,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众客人都肃然起敬,没人敢流露出萎靡不振的神情。许盛生性刚直,暗自笑话世俗之人的浅陋。众人焚香祭拜祷告,而许盛却悄悄地溜走了。
回来以后,哥哥责怪他轻慢了神灵。许盛说:“孙悟空是丘处机写的寓言,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忠诚信仰呢?如果他真有神灵,不管是刀砍雷劈,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旅店的主人听他直呼大圣的名字,都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好像生怕大圣听到似的。许盛一见他们这副样子,更加大声地辩论起来,听的人都捂着耳朵走开了。到了半夜,许盛果然生病了,头疼得很厉害。有人劝他到齐天大圣庙去谢罪,许盛不听。不一会儿,头疼好些了,但大腿又疼了起来,一夜过去,竟然生了一个大毒疮,连脚都肿了,吃不下饭,睡不下觉。哥哥代他去祷告,但没有效果。有人说:如果遭受责罚,必须亲自去祷告才行。许盛始终不相信。过了一个多月,毒疮渐渐收敛了,但又长出一个来,而且更加痛苦。医生来用刀割掉腐烂的肉,血流了满满一碗。他怕人家再夸大说他不敬神惹出病来,就故意忍着不大声呻吟。又过了一个多月,疮才平复下去,但是他哥哥又生了大病。许盛说:“为什么要这样!对神恭敬的人也会得病,这足以证明我的病并不是因孙悟空而起。”哥哥听他这么说,更加生气,责怪弟弟不替他去向神祷告。许盛说:“兄弟如同手足。前段时间我肢体糜烂都没有去祷告,怎么能因为现在‘手足’有病,而去改变我的操守呢?”于是,他只是替哥哥请来医生开了药,而没有听他的话去祈祷,哥哥服下药却突然死掉了。
许盛心中十分惨痛,买口棺材安葬了哥哥,然后他就前往祠庙,指着齐天大圣像数落道:“我的哥哥生病,说是你迁怒的原因,弄得我不能辩白。如果你真有神灵,能让他死而复生,我就拜你为师,绝不敢说二话,不然的话,就用你在车迟国惩处三清的方法来对付你,把你的神像推翻,也好解除我哥哥在地下的疑惑。”到了夜里,许盛梦见一个人招呼他,来到了大圣祠,他抬头看见大圣脸上有怒色。大圣斥责他道:“因为你无礼,所以用菩萨刀穿透你的小腿,但是你不仅不幡然悔悟,还说出许多闲话。本来应该将你送到拔舌狱去,但念你一直刚直不阿,姑且宽恕了你。你哥哥生病,是你自己请来庸医,使他折寿而死,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今天不施展一点儿法力让你看看,只怕更会让那些狂妄的人引为口实。”于是命令青衣使者去阎罗府请命。青衣使者禀告说:“人死了三天后,鬼籍就上报到了天庭,恐怕无力回天了。”齐天大圣取过一块方板,在上面写字,不知写了些什么,让青衣使者拿着去了。过了好久,青衣使者才回来,许成和他一起来到,双双跪倒在大堂上。齐天大圣问道:“为什么回来晚了?”青衣使者禀告道:“阎罗也不敢擅自做主,又拿着大圣的圣旨上天去向南斗、北斗请示,所以回来晚了。”许盛急忙上前行礼,感谢大圣的恩德。齐天大圣说:“赶快和你哥哥回去吧。如果你能一心向善,我会赐福给你的。”兄弟俩悲喜交加,互相搀扶着回去了。许盛一觉醒来,感到很奇怪。他急忙起身,打开棺材一看,只见哥哥果然已经苏醒了,便将他扶出来,心中深深感到大圣的法力无边。从此,许盛对大圣心悦诚服,比平常人还要信奉大圣。但是,兄弟二人做生意的本钱因为生病已经损耗了一半,而且哥哥的病还没有痊愈,因此二人常常面对面地发愁。
一天,许盛偶然到城外游玩,忽然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看着他说:“你有什么忧愁呀?”许盛正苦于无处诉说,便详细地叙述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褐衣人说:“有一处好地方,你可以暂且去看看,倒也足以解闷。”许盛问道:“是什么地方?”褐衣人只是说:“不远。”许盛便跟着他走。出城大约半里多地,褐衣人说:“我会点儿小法术,顷刻之间就能到。”于是让许盛用两手抱住他的腰,稍微一点头,只觉得脚下生云,腾跃而上,不知道飞出去几百千里。许盛十分害怕,闭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敢睁开。不一会儿,褐衣人说:“到了。”许盛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片琉璃世界,到处发出神奇的光彩,不由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地方?”褐衣人说:“是天宫。”两人信步走去,只觉得越走越高。远远看见一位老者,褐衣人高兴地说:“恰好遇上这位老者,真是你的福气啊!”便举手向老者行礼。老者邀请他们前往他的住处,煮茶献客,但是只端上来两盏茶,竟然没有许盛的。褐衣人说:“这是我的弟子,不远千里来做买卖,诚心诚意地来仙署拜访,请求给他少许馈赠。”老者让小僮取出一盘白石,样子像雀蛋,晶莹透澈如冰,让许盛自己拿。许盛想带回去可以当酒筹,便拿了六个。褐衣人认为许盛过于客气,就替他又取了六个,交给许盛一并裹起来,嘱咐他放到腰包里,然后拱拱手说:“足够了。”说完,向老者告辞出来,仍旧让许盛抱着他的腰,不一会儿就落到了地上。许盛向他行礼,请教他的仙号,褐衣人笑着说:“刚才翻的就是所谓的筋斗云啊!”许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褐衣人就是齐天大圣。他又请求大圣保佑他,大圣说:“刚才见到的是财星,已经赐给你十二分的利,你还要求什么?”许盛又向他行礼,起身再看,大圣已经无影无踪了。许盛回到店里,高兴地把这事告诉了哥哥。他解下腰包和哥哥一起观看,发现白石已经融入腰包了。后来,他们用车拉着货回到家乡,果然获得了好几倍的利。从此以后,许盛每次到福建,必定要去向大圣祈祷。别的人祈祷时常不怎么灵验,而许盛所求的无不应验。
异史氏说:从前,有个书生经过一座寺庙,在墙上画了一只琵琵后离去了,等他回来时,发现人们都说琵琶特别灵验,寺庙的香火非常旺盛。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必确有其人,人们认为灵验,就是灵验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们心里都这么想,神灵就有可能依托了。像许盛这样方正刚直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神明的保佑,那里真的会有耳朵里藏绣花针,拔根毫毛就可以变化,脚下翻个跟头就能飞上青云的齐天大圣呢!可许盛后来为邪术迷惑,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坚持自己的信仰操守。

青蛙神

【原文】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
楚有薛崑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崑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姜惧,反其仪。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崑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使返谢之,崑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以故家日兴。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人无敢诟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但善怒,颇不善崑生所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十娘语侵崑生,崑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崑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复之,崑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闷不食。翁惧,负荆于祠,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崑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吾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崑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崑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崑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崑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崑生。崑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崑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候鱼轩矣。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无颜反璧,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崑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恶谑,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今已靡他,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崑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翻译】
在长江、汉水之间,民间对青蛙神的侍奉最虔诚。祠堂里的青蛙不知道有几百千万只,大的竟然有蒸笼那么大。有的人触犯了神怒,家里面就会出现异常现象:青蛙在桌子、床铺之间游荡,甚至有的能够爬上光滑的墙壁却掉不下来,各个状态都不一样,这户人家就要发生灾祸了。家里的人就会十分恐慌,宰杀牲畜,向青蛙神上供祷告,如果青蛙神高兴的话,这户人家就不会有灾祸了。
楚地有一个叫薛崑生的人,年幼时就很聪明,长得也很俊美。六七岁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妇人来到他家,自称是青蛙神派来的使者,坐下来传达了神的旨意,愿意将女儿下嫁给薛崑生。薛崑生的父亲生性质朴率真,很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便推辞说自己的儿子还小。但是薛家虽然拒绝了青蛙神,倒也不敢和别的人家定亲。过了几年,薛崑生渐渐长大了,和一户姓姜的人家定了亲。青蛙神告诉姜家说:“薛崑生是我的女婿,你家怎么敢亲近他!”姜家很害怕,就把聘礼退给了薛家。薛崑生的父亲很犯愁,便带着洁净的供品到庙里向青蛙神祷告,声称“不敢和神仙结为婚姻”。他祷告完毕,就发现酒菜中都有大蛆浮出来,在那里乱动,他把酒菜全都倒了,向神谢罪后就回家了。他心里更加恐惧,也就姑且听之任之了。
一天,薛崑生正在路上走着,一个使者迎上前来传达青蛙神的旨意,苦苦邀请他去一趟。薛崑生迫不得已,跟着他一同前往。他走进一道朱漆大门,只见楼阁华美,一位老者坐在堂上,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薛崑生上前拜倒行礼,老者命人将他扶起来,让他在桌子旁边坐下。工夫不大,丫环、仆妇都来看他,乱哄哄地站满了大堂的两侧。老者转过头说:“进去通报一下,就说薛郎来了。”几个丫环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女郎出来,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艳丽无双。老者指着女郎对薛崑生说:“这是我家小女十娘,自称和你是天生的一对,但是你父亲以不是同类为理由拒绝了。婚姻是百年大事,父母只能做一半的主,所以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薛崑生注视着十娘,心里十分喜欢,但却默默不语。老妇人说:“我早就知道薛郎会满意的。请先回去,我们马上就送十娘前往。”薛崑生说:“好。”薛崑生急忙赶回家告诉父亲。仓促之间,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教给他一套话,让他回去谢绝这门亲事,薛崑生不肯去。父亲正在指责他,送亲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在成群的丫环们的簇拥下,十娘走了进来。她走上堂,拜见公婆,薛崑生的父母见到她都很喜欢。当天晚上就举行了婚礼,夫妻俩感情非常好。从此以后,十娘的父母时不时地光临薛家。从他们穿的衣服来看,红色的代表喜事,白色的代表钱财,每次都很灵验,因此,薛家一天天地兴旺起来。
自从与青蛙神结亲以来,薛家的门口、大堂、篱笆和厕所到处都是青蛙,家里没有人敢叫骂,也没有人敢用脚踩。唯独薛崑生少年任性,高兴的时候还有所忌讳,生气的时候就用脚乱踩,不是十分爱惜。十娘虽然谦和温顺,但也好生气,对薛崑生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而薛崑生也不因为十娘不喜欢他这么做就有所收敛。十娘一次言语冒犯了薛崑生,薛崑生发怒道:“难道就因为你父亲能祸害人吗?男子汉大丈夫还会怕青蛙!”十娘很忌讳“蛙”字,听他这么说,不由大为恼火,说:“自从我进了你薛家门,替你家田里增了产,买卖加了价,也有不少了。现在老老少少都已经温饱,就想像猫头鹰长出了翅膀,要啄母鹰的眼睛吗!”薛崑生更加气愤地说:“我正嫌你给我家增加的这些东西污秽,不堪留给子孙呢。不如请你早早离开吧。”于是就把十娘赶走了。等到薛崑生的父母听说以后,十娘已经走掉了。他们把薛崑生骂了一顿,让他赶紧去把十娘追回来,薛崑生正在气头上,不听父母的话。到了晚上,薛崑生母子都生病了,头昏脑胀,吃不下饭。薛崑生的父亲害了怕,就到青蛙祠去请罪,言语十分的恳切。过了三天,他们的病就好了。十娘也自己回来了,夫妻俩和好如初。
十娘每天总是打扮得好好地坐在那里,并不做针线活,薛崑生的衣服鞋子,都由母亲来做。一天,母亲忿忿地说:“儿子已经娶媳妇了,还要累我这个老太婆!人家是媳妇侍候婆婆,我们家是婆婆侍候媳妇!”这话恰好被十娘听见,她生气地来到堂上说:“我这个儿媳妇早上服侍您吃饭,晚上侍候您睡觉,侍奉婆婆的礼数还有什么呢?我所缺的,就是不会自己干活,省下给佣人的钱,自讨苦吃罢了。”薛崑生的母亲无言以对,神情沮丧,一个人流泪。薛崑生走进屋子,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问明了情况以后,生气地斥责十娘。十娘据理强辩,不肯屈服。薛崑生说:“娶了妻子却不能让父母高兴,还不如没有媳妇!就是触犯老青蛙发火,也不过是遇上横祸一死罢了!”又将十娘赶出家门。十娘也大怒,出门径直离去。第二天,薛家的住宅着了火,火势蔓延,烧着了几间屋子,屋里的桌子、椅子、床等家具全都化为灰烬。薛崑生大怒,来到青蛙祠指责数落道:“生的女儿不能侍奉公婆,没有一点儿家教,倒反而袒护她的短处!神应该是极其公正的,哪里有教人畏惧媳妇的道理!况且我们两口子吵架,都是我一人干的,跟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什么惩罚,也应该加在我身上。如果你不这样,我也把你家给烧了,算是对你的报复。”说完,他就在殿下堆上木柴,举着火就要去点。住在这一带的人都赶来苦苦哀求他,薛崑生才住手,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他父母听说他的举动,不由大惊失色。到了夜里,青蛙神托梦给邻近的村子,让村民为他的女婿修建房屋。天亮以后,村民们备足材料,聚集工匠,一起来替薛崑生家建造新屋,薛家怎么劝也拦不住。每天都有好几百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帮忙,没过几天,薛家的住宅焕然一新,床铺、帷帐等器具也都备齐了。薛家的屋子刚刚收拾停当,十娘就回来了。她来到堂上向公婆谢罪,言语温顺婉转,又转过身冲着薛崑生露出笑脸,全家转怒为喜。从此以后,十娘的性情更加温和,过了两年,也没有闹过矛盾。
十娘最害怕蛇,一次,薛崑生开玩笑地用盒子装了一条,骗她打开。十娘一看,就神色大变,痛骂薛崑生。薛崑生也从开玩笑变成真的生气,二人恶语相对。十娘说:“这一次我不用你赶,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吧!”说完,就出门离去。薛崑生的父亲很害怕,就用棍子打他,要他向青蛙神请罪。幸好这次青蛙神没有降祸,但也没有一点儿动静。过了一年多,薛崑生怀念起十娘,自己很懊悔,悄悄到蛙神祠哀求十娘回来,但是没有回音。不久,听说青蛙神已经将十娘许配给袁家,薛崑生心里很失望,于是也就向别的人家求婚。但是看了好几个人家,没有一个比得上十娘,于是薛崑生更加思念十娘。他到袁家去探听消息,发现人家已经开始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只等着迎接娘子的车轿了。薛崑生心中又惭愧,又气愤,不能自已,饭也吃不下,病倒了。父母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薛崑生在昏迷中感到有人抚摸他,并且说:“大丈夫屡屡要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又这样子没出息啊!”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十娘。薛崑生高兴极了,一跃而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十娘说:“要是以你这个轻薄之人对待我的礼数,我就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另嫁他人。本来早就收了袁家送来的聘礼,但我千思万想还是不忍心离开你。今天晚上就是成亲的日子,父亲又没有脸面退回聘礼,我就亲自提着聘礼退给了袁家。临出门时,父亲跑出来送我,说:‘傻丫头!不听我的话,以后再受薛家的欺负,就是死也不要回家来!’”薛崑生被十娘的情义深深打动,流下了眼泪。家人都很高兴,急忙跑去告诉薛崑生的父母。薛母一听,也不等十娘来拜见她,就奔到儿子的屋里,拉着十娘的手痛哭流涕。
从此以后,薛崑生也老成持重起来,不再搞恶作剧了,于是二人的感情更加深厚。十娘说:“我一向以为你很轻薄,未必就能和你白头到老,所以也不想生下孩子留在世上。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打算生孩子了。”过了不久,蛙神夫妇穿着红袍,来到薛家。第二天,十娘就临产了,生下两个男孩。从此,薛家和蛙神常来常往,没有阻碍。居民有时触犯了神怒,就先来求薛崑生说情;薛崑生就让妇女穿着漂亮的衣服到里屋,朝拜十娘,十娘一笑,灾祸也就免除了。薛家的后代繁衍昌盛,人们称他家为“薛蛙子家”。不过住在附近的人不敢叫,只有住得远的人才敢这么称呼。

【原文】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诸信士曰“喜矣”,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贫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适众赛蛙神,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不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举家尽惊。周曰:“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馀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怒。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所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椟。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剋银八两,今使倾橐。”与众共衡之,秤得六两馀,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馀,一人患疔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人以为私剋之报云。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翻译】
青蛙神往往托巫师的口说话。巫师能观察青蛙神的喜怒,告诉信神的人说“神高兴了”,福气就会降临;告诉信神的人说“神生气了”,这户人家的妻儿就会发愁叹息,饭也吃不下。这是一种流俗呢?还是青蛙神真有灵验,并不全是虚妄呢?
有一个姓周的富商,生性吝啬。当时恰巧居民聚集钱财修关圣祠,不论贫富都出了力,唯独周某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修了很长时间,还是无法完工,为首的人也没有办法弄来钱。恰好有一天众人祭青蛙神,巫师忽然说:“周仓将军命令小神负责募捐,把账本拿来。”众人取来了账本。巫师说:“已经捐过钱的人,不再勉强;还没有捐的人,量力而行,自行认捐。”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听着,各自捐了钱。巫师看着众人,说:“周某在不在这里?”周某当时正躲在人群的后面,唯恐神知道他在,一听到叫他的名字,惊慌失色,犹犹豫豫地走到前面。巫师指着账本说:“你捐一百两吧。”周某越发窘困。巫师生气地说:“淫债你还交了两百,何况这是好事情!”原来,周某曾经和一个女人私通,被女人的丈夫抓住了,周某交了二百两银子了事,所以巫师揭了他的隐私。周某一听,又羞又怕,迫不得已,就在账本上认捐二百两。他回到家,告诉了妻子。妻子说:“这是巫师在诈你。”巫师多次要钱,周某始终不肯交。一天,周某刚要睡午觉,忽然听到门外像有牛在喘气。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一只巨蛙,房门刚刚容得下它的身子,步履缓慢,硬是挤进了屋子。巨蛙进屋以后,转身卧着,把下巴搁在门坎上,周家全家都很惊慌。周某说:“这一定是讨认捐的钱来了。”便烧香祷告,愿先交三十两,剩下的分几次送上,那巨蛙一动不动;请求交五十两,巨蛙身体忽然一缩,小了一尺多;又加了二十两,巨蛙更缩成斗一般大;请求全部交纳,巨蛙缩成拳头大小,慢慢地走出去,钻入墙缝就不见了。周某急忙拿出五十两银子送到了监造所。人们都感到奇怪,周某也不说明原因。
过了几天,巫师又说:“周某还欠五十两银子,为什么不去催讨?”周某一听,很害怕,又送去十两银子,想分几次交完剩下的。一天,周某夫妇正在吃饭,那只巨蛙又来了,还和上次一样,眼中露出怒火。一会儿,巨蛙上了床,床被压得摇摇欲坠,然后它就把嘴巴放在枕头上睡起觉来,肚子鼓起来好像一条卧着的牛,把床的四角都给占满了。周某害了怕,急忙拿出钱补齐一百两的数字交给它。再一看,巨蛙还是一动不动。半天的时间里,小青蛙渐渐聚集而来,第二天,来得更多,纷纷钻进粮仓,登上床铺,无处不去。大青蛙有碗口那么大,爬上灶台捉苍蝇吃,有的腐烂在锅里,以至于臭得没法吃饭。到了第三天,院子里到处都是青蛙,更是一点儿空隙都没有了。周某全家都惶恐惊骇,想不出一点办法。万不得已,只好向巫师请教。巫师说:“这一定是因为你交的钱不如他的意。”周某于是向青蛙神祷告,加了二十两银子,巨蛙的头才抬了起来;又加了些钱,巨蛙抬起了一只脚;直到加足了一百两,巨蛙才抬起两只脚,下床出门,笨拙地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卧在门里。周某又怕起来,问巫师怎么回事。巫师猜测蛙神的意思是让周某马上就拿出钱来。周某无奈,把钱如数交给了巫师,巨蛙这才起步。走了几步,巨蛙的身子猛地一缩,夹杂在众多的小青蛙中,辨认不出来,青蛙们也就乱哄哄地渐渐散去。
关圣祠建成后,要进行开光祭拜活动,又需要钱。巫师忽然指着带头的人说:“某某还应该再交多少多少钱。”一共举了十五个人,只漏了两个人。众人祷告说:“我们和某人一样,已经一同捐过钱了。”巫师说:“我不是根据你们的贫富来决定交不交钱,而是根据你们侵吞修祠钱财的多少来决定的。这种钱财,是不可以塞到自己腰包的,恐怕会遭到飞来横祸。念在你们领头操办此事,也挺勤劳,所以替你们消除了灾祸。除掉某某廉洁正直,没有干出见不得人的事以外,即使是我家巫师,我也不会偏袒他一点儿,就让他先拿钱,给大家带个好头吧。”巫师说完,就跑回家,翻箱倒柜。妻子问他话,他也不回答,把家里的所有积蓄全都取了出来。他告诉众人说:“巫师私自克扣了八两银子,今天让他全都交出来。”巫师和众人一起称银子,发现只有六两多,便让人记下他欠的数目。众人都惊呆了,不敢再狡辩,全都如数交了钱。这事办完以后,巫师却茫然不知,有人告诉了他,他大为羞愧,就把衣服当了补足了欠款。只有两个人亏欠该交的钱,事情结束以后,其中一个人病了一个多月,另一个脚上长了疮,所花的医药费,比他们该交的欠款还要多,人们都认为这是对他们私下克扣钱财的报应。
异史氏说:老青蛙主持募捐事宜,就没有人敢不做善事,比起官府用酷刑来催讨税债不是强很多吗?而且他又能揭发利用工作之便盗取钱财的人,同时又消除他们的灾祸,这不仅表现出他威猛的一面,也展示了他慈悲为怀的心肠。

任秀

【原文】
任建之,鱼台人,贩毡裘为业。竭赀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话言投契,盟为弟昆,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馀日,疾大渐,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馀,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赀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槥,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
任家年馀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赀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而佻达善博,母教戒綦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于是闭户年馀,遂以优等食饩。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咸诮薄之。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赀。秀喜,从之。至临清,泊舟关外。时盐航艤集,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入耳萦心,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博,钱注丰美。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馀贯作孤注。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亦倾橐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赀如山,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馀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俱空。客欲赌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赌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转贷他舟,得百馀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赀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馀金,尽箔灰耳。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隙矣。乃以赀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遂援例入监。益权子母,十年间,财雄一方。
【翻译】
任建之是鱼台人,以贩卖毛毡皮裘为业。一次,他带着所有资金到陕西,途中遇到一个人,自称:“申竹亭,是宿迁人。”二人谈得很投机,结拜为把兄弟,行走住宿都在一起。到了陕西,任建之病得起不来床,申竹亭很好地照顾他。过了十几天,任建之病危,他对申竹亭说:“我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一家八口人的衣食都靠我一个人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做生意挣钱。今天我不幸要死在异地他乡。你是我的好兄弟,离家两千里外,还有谁是我的亲人呢!我身上带有二百多两银子,一半你拿去,替我准备好棺材,剩下的你拿去做盘缠;另一半寄给我的妻子女儿,让他们能够雇车子把我的棺材运回家去。如果肯将我的残骸带回故乡,花多少路费就不必计较了。”说完,任建之就趴在枕头上写了封遗书,交给申竹亭,到了晚上,任建之就死了。申竹亭用五六两银子替任建之买了口薄棺材,将他入殓,店主人催促他赶紧把棺材移走,申竹亭借口去寻找寺庙安放,竟然逃走不回来了。
任家一年多之后才得到确切的消息。任建之的儿子叫任秀,时年十七岁,正念着书,听到父亲的死讯,因此辍学,要去陕西找回父亲的灵柩。母亲因他年纪太小,不舍得叫他去,他哭得死去活来,母亲这才同意。变卖了东西给他准备路费,派老仆人和他一块儿去,半年才回来。出殡后,家里一贫如洗。幸亏任秀聪明,满了服,考中了本县的秀才。可惜这孩子性情放荡,又爱赌博,母亲虽然严加管教,只是不改。一次,学使前来主持岁试,他只考了四等,母亲气得哭,饭也吃不下。他又惭愧又害怕,发誓好好念书。闭门读了一年多,终于考了优等,并开始享受国家供给的衣物食品。母亲劝他收几个学生教书,可是人们了解他过去的行为,不相信他,都讥讽他,书也没教成。
任秀有个表叔,姓张,在京师经商,劝使赴都,愿意带他进京,并且不要他的路费。任秀很高兴,就跟表叔坐船上了路。到了临清地界,船停泊在城西关。正值好多运盐的船也停在那里,帆呀樯呀像树林。睡下以后,水声人声闹得他睡不着。更深夜静,忽然听见邻船上有掷骰子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牵动人心,任秀的手不禁痒痒起来。听听同船人都睡熟了,他摸摸包中的一千文钱,很想过船玩一玩。便轻轻起来解开包袱,拿起钱,但想起母亲的教导又犹豫了,便把钱包好睡下。躺下后心里终究不安定,还是睡不着,又起来,又解包袱,这样折腾了多次。终于忍不住了,带着钱上了邻船。见两个人正对赌,赌注很大。他把钱放在桌上,要求入局。那两人表示欢迎,就一起掷起骰子来,一会儿,任秀大胜。两人中的一个钱输光了,便把大块银子给船主人做抵押,换来零钱,又赌。后来又下了十几贯钱的注,想孤注一掷。正赌得起劲,又来了一个人,看了半天,也拿出百两银子压给主人,入了赌局。任秀的表叔半夜醒来,发觉任秀不在船上,听见骰子声,知道他准去赌博了,就到了邻船上,打算阻止他。一看任秀腿边上的钱堆积如山,就不说什么,背了好几千钱回船。把同船的几位客人都喊起来和他一块儿去运钱,运了好几趟,还剩下十几千钱没运完。一会儿,邻船的三个客人全败了,那船上再也没有钱了。三个客人要赌银子,可是任秀已经没了赌兴,借口只赌钱不赌银子。表叔又一个劲地催他别赌了,回船睡觉。三个客人输急了眼,船主人又贪恋赌客给小费,希望继续赌下去,就主动地到别的船上借来了很多钱。三个客人有了钱,赌得更欢了,不一会儿,又都成了任秀的。这时天已亮了,临清码头放早班开船了,任秀和表叔以及同船客人一起把赢的钱运到自己船上,三个客人也散去了。船主一看那三个客人抵押的二百多两银子,全都变成了纸箔灰。他大惊失色,找到了任秀的船,告诉他这个情况,想让任秀赔偿。等到问起任秀的姓名、籍贯,船主才知道他就是任建之的儿子,便缩起脖子,羞得流着汗走掉了。任秀问划船的人,才知道船主就是申竹亭。
任秀到陕西的时候,也常常听到申竹亭的姓名,事情至此,鬼已经报复了他,所以不再追究其以前的过错。任秀于是用这笔钱和张某合伙到北边做生意,到了年底赚了几倍的利。于是,任秀捐钱买了一个监生的身份。此后,他更加会做生意,在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财富雄霸一方。

晚霞

【原文】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刳木为龙,绘鳞甲,饰以金碧。上为雕甍朱槛,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馀,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预调驯之,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妓,较不同耳。
镇江有蒋氏童阿端,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年少,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但闻鼓钲喤聒,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独絮絮调拨之,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
明日,龙窝君按部,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姝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内一女郎,年十四五以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俯仰中节。龙窝君嘉其惠悟,赐五文袴褶,鱼须金束发,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诸部按已,鱼贯而出。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纳袖中。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惘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馀,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汗流浃踵。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乃猱攀而上,渐至端杪,猛力跃堕,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间,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忽如隔世。次且至家,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
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彳+元+亍]院不可复投,遂曰:“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已。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勿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赀百万,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翻译】
五月五日端午节,在吴越一带有斗龙舟的游戏。将木头从中剖开挖空,做成龙的形状,画上鳞甲,涂上金黄青绿的颜色。上面是雕花的屋脊,红色的栏杆,帆和旗都用锦绣做成。船尾做成龙尾的样子,有一丈多高,用布绳牵着木板垂下来。有小孩坐在木板上,翻滚摔跤,做出各种巧妙的游戏。但是木板下面就是江水,很是危险,弄不好就会掉下来。所以在选购这种小孩时,先用金钱堵住他父母的口,预先教练小孩,如果小孩落水而死,不得反悔。苏州则是在龙舟上载上美丽的歌妓,两者有所不同。
镇江有个叫蒋阿端的小孩,才七岁就灵便敏捷,奇异机巧,没人能超过他,名声身价日益上涨,到了十六岁时还用他。一天,船到金山下,落水而死。蒋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只有痛哭而已。阿端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死了,有两个人引导他前行,他一看,水中倒别有一番天地,回头再看,只见四面环绕水流波浪,像墙壁一样屹立着。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座宫殿,有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坐着。那两人说:“这就是龙窝君。”便让阿端向他行礼。龙窝君和颜悦色地说:“依阿端的技艺可以进入柳条部。”于是将阿端带到一个地方,是一座四面围拢的大殿。阿端走上东廊,便有一些少年走出来与他见礼,这些少年大约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很快就有一个老妇人走来,众人都称她“解姥”。解姥坐下来,让阿端表演技艺。等他演完了,便教他“钱塘飞霆”的舞蹈、“洞庭和风”的乐曲。只听得锣鼓阵阵,各院都传来响声。过了一会儿,各院的声音都平息了。解姥唯恐阿端不能马上练就纯熟,独自絮絮叨叨地调拨他一个人,而阿端一过场,就已经很明白了,解姥高兴地说:“我得到这个孩子,真是不比晚霞差了。”
第二天,龙窝君考察各部,各部都汇集在一起。首先考察的是夜叉部,夜叉们面部像鬼,穿着鱼皮服装。他们敲响周长四尺多的大锣,又擂响四个人才抱得过来的大鼓,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喧闹得让人听不下去。等他们跳起舞来,只见波涛汹涌,在空中横流,不时落下一点儿星光,一着地就熄灭了。龙窝君急忙让他们停下来,命令乳莺部上前表演。乳莺部都是些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子,她们演奏的笙乐精美细致,一时间,习习清风吹来,波涛都安静了下来,水渐渐凝结起来,宛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考察完毕,都退到西面的台阶下站立。接下来考察燕子部,都是一些未成年的女子。其中有个女郎,年纪在十四五岁上下,挥动衣袖,倾侧着脑袋,跳起了“天女散花舞”。只见她轻盈地飞舞起来,从她的衣襟、袖子、袜子、鞋子里,都落下五色的花朵,随风飘荡下来,落满了庭院。跳完以后,随着燕子部也到西面台阶下站立。阿端在旁边偷眼观瞧,心里很是喜欢她。向同部的人一问,原来她就是晚霞。过了不久,龙窝君点到柳条部。龙窝君特别考察了阿端。阿端在前面跳舞,只见他喜怒随着乐腔变化,舞姿合着节拍表演。龙窝君夸奖他聪慧有悟性,赐给他一件五色花纹的连衣裤,鱼须形状的金的束发带箍,上面嵌着夜明珠。阿端拜谢龙窝君的恩赐,也走到西面的台阶下,站在自己的队伍中。阿端在人群中远远地注视晚霞,晚霞也远远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阿端慢慢离开本部向北走,晚霞也渐渐出了本部向南走,两个人相隔几步,但法令严明不敢乱了部伍,他们互相注视,只能心神向往罢了。过一会儿又考察蛱蝶部,童男童女双双起舞,他们的身材高矮、年纪大小、衣服的颜色,都是一样的。等各部都考察以后,各部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柳条部排在燕子部后,阿端急忙走到部前面,而晚霞已经慢慢走在了后面。她回头看望阿端,故意丢下一支珊瑚钗,阿端急忙把它放在袖子里。
阿端回去以后,因为思念而得了病,寝食不安。解姥就给他送来美味的食物,每天探望三四次,殷切地抚爱照料他,但病没有一点儿好转。解姥很是忧虑,但又没有办法,说:“吴江王的寿日近在眼前,这可怎么办啊!”傍晚时分,一个小孩前来,坐在床上跟阿端说话,自称:“我是蛱蝶部的。”然后又慢慢地问道:“你的病是为了晚霞吧?”阿端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那小孩笑着说:“晚霞也跟你一样。”阿端凄然地坐起身来,问小孩有什么办法。小孩问道:“还能走路吗?”阿端答道:“勉强还能自己走一走。”小孩扶着他出来,向南穿过一道门,转弯又向西,又打开两扇门。只见几十亩的莲花,都长在平地上,叶片像席子一样宽阔,花朵像伞盖一样大,落下来的花瓣堆在花梗下有一尺多厚。小孩领他进到莲花丛中,说:“就坐在这儿吧。”然后就离去了。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美女拨开莲花走了进来,原来就是晚霞。两人相见,分外惊喜,各自述说相思,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他们用石头压住荷叶让它们侧过来,尚可以作为屏障,又将莲花瓣均匀地铺在地上,两人欣然亲热地睡在一起。然后两人订好今后的约会时间为每天太阳西下以后,便分手了。阿端回去后,病也很快痊愈了。从此,两人每天在莲花地见一次面。
过了几天,他们随龙窝君一起去给吴江王祝寿。祝寿后,各部都回去了,唯独留下晚霞和乳莺部的一个人在宫中教舞,过了几个月还没有消息,阿端怅惘若失。倒是解姥每天来往吴江府之间,阿端假称晚霞是表妹,请解姥带他一块儿去,希望能见晚霞一面。阿端留在吴江王门下几天,但是宫中禁规很森严,晚霞苦于不能出来,阿端只有怏怏地回去了。又过一个多月,阿端呆呆地思念,几乎要死去了。一天,解姥走进屋来,伤感地说道:“可惜啊!晚霞投江自杀了!”阿端大为惊骇,流下眼泪,控制不住自己。他于是毁坏帽子,撕裂衣服,在身上藏了金珠出来,想要跟阿霞一起去死。只见江水像墙壁一样,用头使劲撞也进不去。阿端想再回去,又害怕被问起帽子衣服的事,罪名将会加重。他计策用尽,汗一直流下去湿透脚跟。忽然,他看见墙壁下有一棵大树,于是像猴子一样攀援而上,渐渐地爬到树梢,他猛力跳下去,幸好没有沾湿,竟然已经浮在水面上了。不经意之间,好像看见是到了人世,于是飘然游过去。过了一会儿,到了岸边,在江边稍微坐了坐,突然想起了老母,便乘舟离去了。他到了家乡,四顾周围的房舍,好像隔世一样。他艰难地走到家,忽然听到窗户里有个女子说:“你儿子回来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晚霞。一会儿,与阿端母亲一块儿出来的,果然就是晚霞。这时,二人的喜悦胜过悲伤,而他母亲则既悲伤又怀疑,既惊讶又高兴,极尽各种情态。
原来,晚霞在吴江王府里,觉得腹中胎儿蠕动,龙宫中法规森严,她唯恐早晚就要分娩,会招来横祸,身受刑罚,又不能够见阿端一面,所以只想一死,便跳到了江中。身子漂起来,在波涛中沉浮。正好有艘客船经过,将她救起来,问她住在什么地方。晚霞原来是苏州的名妓,溺水而死,找不到尸体。她想妓院不能再回去了,便说:“镇江蒋家,是我婆家。”客船上的人于是代她租了只小船,将她送到蒋家。蒋妈妈怀疑是个错误,晚霞自己说不错,便把实情详细告诉了蒋妈妈。蒋妈妈因为见她风姿美妙,很是喜欢她,只是担心她年纪太小,肯定不会终身守寡。但晚霞孝顺恭敬,看家里面贫穷,硬摘下身上的珍贵首饰卖了几万钱。蒋妈妈发现她确无二心,很是高兴。但是儿子不在家,唯恐晚霞一旦临产,不能被亲戚乡里相信,便跟晚霞商量。晚霞说:“妈妈只要能有真正的孙子,又何必要人知道。”蒋妈妈也就安心了。正好阿端回来了,晚霞喜不自禁。蒋妈妈也怀疑儿子没死,暗中挖开了儿子的坟墓,尸骨却还都在,便拿这事追问阿端,阿端这才醒悟过来。但是唯恐晚霞厌恶他不是人,嘱咐妈妈不要再说了。妈妈答应了。便告诉乡里乡亲,说是当时找到的并不是儿子的尸体,但她始终担心晚霞不能生孩子。不久,晚霞竟生下一个男孩,看起来跟一般孩子没什么不同,妈妈才高兴起来。时间长了,晚霞渐渐觉出阿端不是人,便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凡是鬼穿上龙宫的衣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魂魄就会凝固起来,和活人就没什么两样了。如果能得到宫中的龙角胶,就可以接上骨节,生出肌肤,可惜没能早点儿买到。”
阿端出卖他的珠子,有个外国商人拿出百万购买,蒋家从此变得极为富有。正巧蒋妈妈过生日,夫妻俩一起载歌载舞,向母亲敬酒祝寿,这事传到淮王府里。淮王想强行抢夺晚霞。阿端很害怕,去见淮王,自我陈述道:“我们夫妇都是鬼。”一查验,果然没有影子,淮王便相信了,不再抢夺。只是派宫人到别院由晚霞传授技艺。晚霞用龟尿毁了容,然后再去见淮王。教了三个月,终究没有全部传授完技艺就离去了。

白秋练

【原文】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生乘父出,执卷哦诗,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颇解文字。言在郡城,得听清吟,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月+函]为戏。女不觉欢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稍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端阳后,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闻两人言,眦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女又从之。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沈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距。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赀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赀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得白骥。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腼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翻译】
直隶有个姓慕的书生,小名叫蟾宫,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他很聪明,喜欢读书。十六岁时,他父亲认为读书科考太过迂腐,便让他弃文从商,学做生意,他便跟着父亲来到楚地。每当在船上没事时,他就吟诗读书。到达武昌后,父亲将他留在旅店中看管货物。慕生趁着父亲外出,便拿出书本吟诗,音节铿锵。有时他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像是有人在偷听,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天晚上,父亲出去赴宴,好久也不回来,他吟诗越发勤苦。他看见有个人在窗外徘徊,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他感到奇怪,急忙出来察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倾城的美丽女子。她一看见慕生,就急忙躲开了。又过了两三天,他们装好货北上回家,晚上停泊在湖滨。父亲有事外出,一个老妇人进来说道:“你要害死我女儿了!”慕生惊奇地问她怎么回事,那老妇人回答道:“我姓白,有个亲生女儿,名叫秋练,很通文墨。她说在郡城时,听过你吟诵诗书,到现在还记在心里,不能忘怀,以至于废寝忘食。我想让她与你结为夫妻,希望你不要拒绝。”慕生心里倒真是喜欢那女孩,只是担心父亲会责怪,所以便对老妇人实情相告。老妇人不相信,一定要他应下这门婚事,慕生不肯。老妇人发怒说:“人世间的婚姻,有的上门求亲都求不到。现在我自己做媒,反而不被接受,还有比这更丢脸的吗!你别想乘船回到北方去!”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慕生便好言好语将这事告诉了他,暗自希望他能够答应。但是他父亲认为离家远行,又看不起这个女孩主动对男人的示好,便一笑置之。
本来停船的地方,水深没过了船桨,晚上忽然涌出沙堆,将船陷住,移动不得。湖里每年客船都肯定有船留住在小洲上,到第二年桃花水上涨时,其他的货船还没到,船里的货物就比原来的价钱能贵出一百倍,因此慕生的父亲并不太忧愁。只是想明年到南方来,还需要筹集资金,于是他将儿子留下,自己回去了。慕生暗中高兴,只是后悔没有问老妇人住在哪里。天黑以后,那老妇人和一个丫环,扶着那女孩前来,铺开衣服让女孩躺在床上。对慕生说:“人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可别像没事人似的,高枕无忧!”说完,就离开了。慕生刚听到时很惊奇,等拿灯一看,只见那女孩虽在病中,但依然娇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顾盼动人。慕生略微问了几句,那女孩只是嫣然一笑。慕生非让女孩说一句话,女孩说:“‘为郎憔悴却羞郎’,这可以说是为我吟咏的诗句。”慕生大喜,便想亲近她,但又可怜她身体虚弱,就将手伸到她怀里,与她接吻亲热。那女孩不觉快乐起来,笑着说:“你为我吟上三遍王建的‘罗衣叶叶’那首诗,我的病就会好了。”慕生按照她说的开始吟诗。才吟了两遍,那女孩便揽过衣服起身说道:“我已经好了!”再吟时,女孩也用娇滴滴、颤巍巍的声音跟他一块儿吟诵。慕生不由神采飞扬,便灭了灯,两人一块儿睡下。天还没亮,那女孩就起床了,说:“我母亲就要来了。”没一会儿,老妇人果然到了。见女孩穿戴得好好的,很快乐地坐在那里,不觉很是欣慰。便要女儿跟她回去,女孩低下头不说话。老妇人便起身自己走了,说:“你喜欢和慕生玩乐,我也就不管你了。”于是慕生问起那女孩住在哪儿,那女孩说:“我和你只不过是刚刚结识的朋友,还不一定能谈婚论嫁,何必要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但是两个人互相爱慕,立下了海誓山盟。
一天夜里,女孩早早起来点灯,忽然打开书,凄然地流下眼泪,慕生急忙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女孩说:“你爸爸快来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我刚才卜了一卦,打开书一看,是李益的《江南曲》,诗的意思不太吉利。”慕生安慰她说:“第一句‘嫁得瞿塘贾’,就已经是大吉大利,有什么不吉祥的呢!”女孩于是稍微高兴了一点儿,起身告别道:“咱们暂时分手吧,等天亮了会有好多人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慕生抓住她的胳膊,哽咽着说:“如果我父亲同意这门亲事,我到哪里去告诉你呢?”女孩说:“我常常派人打听,同意不同意我都会知道。”慕生想下船送她,女孩竭力推辞而去。没过多久,慕生的父亲果然到了。慕生渐渐地吐出真情,父亲怀疑他招来妓女,生气地责骂他。他仔细检查了船里面的货物并没有减少,骂完也就算了。一天晚上,父亲不在船上,那女孩忽然来了,两人依依不舍,但也想不出办法来。女孩说:“成败自有天定,先图眼前的快乐。我再留你两个月,然后商量怎么办。”临别时两人商定以吟诗作为约会的暗号。从此,每当父亲外出,慕生就高声吟诗,那女孩就来了。四月份快过去时,物价错过了良机,商人们没有办法,便筹钱到湖神庙求神保佑。端午节后下起了大雨,船开始通航了。
慕生回家后,因为思念过度病倒了。他父亲很忧虑,便请来巫师和医生给他治病。慕生私下告诉母亲说:“我这个病不是药和巫能治好的,只有秋练来了才会好。”他父亲开始很生气,但久而久之,慕生更加瘦弱,疲倦无力,他父亲才害怕起来,租了车子,带上儿子,又来到楚地,又将船停在原来的地方。他们走访当地居民,并没有人知道谁是白老妇人。正好有个老妇人在湖边划船,她走出来称自己便是白老太太。慕生父亲登上她的船,看见秋练,心中暗暗高兴,再询问她们的家族情况,原来是水上人家。他便如实告诉了儿子生病的原因,希望秋练到船上去,为他儿子治好病。老妇人认为,还没有正式订婚,不让秋练去。秋练露出半边脸来,认真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老妇人看见女儿的表情,再加上慕生父亲的苦苦哀求,也就同意了。到了夜里,慕生的父亲出去了,秋练果然来到船上,伏在床边呜咽着说:“当年我相思成病的样子,如今转到你身上了!此中甘苦,不可不让你也尝尝。但是这么瘦削困顿,一下子怎么可能治好呢?我为你吟诵吟诵诗吧。”慕生也很高兴。秋练吟的也是王建的那首诗,慕生说:“这诗咏的是你的心事,怎么可能对两个人都有效呢?但是听到了你的声音,我的精神已经爽快多了。你试着为我吟一首‘杨柳千条尽向西’。”秋练便吟诵了一遍。慕生赞叹道:“痛快啊!你以前吟咏的诗词中,有一首《采莲子》写道‘菡萏香连十顷陂’,我心里还没有忘记,烦请你再用长声吟诵一遍。”秋练又吟了这首词。刚吟完,慕生就一跃而起,说道:“我又何尝生过病呢!”说完,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大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过了一会儿,慕生问:“我父亲见你母亲时说了些什么?咱们的婚事能谈成吗?”秋练已经觉察出慕生父亲的意思,便直率地说“没谈成”。
过了一会儿,秋练走了,父亲回来了,见慕生已经起床,很是欢喜,只是安慰他。接着又说:“那女孩好是好,但她从小就在船上把舵唱歌,且不说她出身低贱,恐怕也不一定贞洁。”慕生不说话。父亲出去后,秋练又回来了,慕生对她说了父亲的意思。秋练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天下的事情,你越着急它就离你越远,你越想迎合它就越拒绝你。应该让你父亲回心转意,反过来求你。”慕生问她有什么计策,秋练说:“但凡商人想的都是谋利。我有办法知道物价。刚才我看了舱里的货物,都不是能赚钱的。你替我告诉你父亲,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三倍;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十倍。等回家后,如果我的话应验了,我就成你们家的好媳妇了。你再来的时候,你十八岁,我十七岁,自然有相好的日子,有什么好忧愁的呢!”慕生将秋练说的物价告诉父亲。他父亲很不相信,只拿出剩馀资金的一半按秋练教的去做了。等回家后一看,自己买的货物,大大亏了本,幸好稍微听了点儿秋练的主意,赚了一大笔钱,两个大致抵销。从此,他便信服秋练的神明。慕生更是在父亲面前夸奖秋练,说秋练自己说,能让我们家致富。他父亲又筹集了资金南下。到了湖中,好多天也没见着白老妇人。又过了几天,才看见她的船停在柳树下,慕生的父亲便送去聘礼。白老妇人全都不肯接受,只是挑了良辰吉日将女儿送过船来。慕生的父亲又租了条船,为儿子举行了婚礼。秋练让慕生的父亲再往南去,将应该采办的货物,全都登记在册子上交给他。老妇人于是邀请慕生住到她的船上去。慕生的父亲三个月回来了,货物运到楚地,价格已经涨了好几倍。要回老家时,秋练要求带点儿湖水回去。回家后,每次吃饭时,都要加上一点儿,就像放调料一样。此后,每次慕生的父亲去南方,都要为她带几坛湖水回来。
过了三四年,秋练生了个儿子。一天,她哭着想回家去,慕生的父亲便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来到了楚地。到了湖中,也不知道老妇人在什么地方。秋练敲打船舷呼喊母亲,精神和肉体上都很痛苦,她催慕生沿着湖边去询问。正好碰上一个钓鲟鳇鱼的人,钓上来一条白鳍豚。慕生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个庞然大物,样子跟人一模一样,乳房、生殖器具备。他很奇怪,回来就告诉了秋练。秋练大为惊骇,说是平生有放生的愿望,嘱咐慕生把它买回来放掉。慕生去找钓鱼者商量,钓鱼者开出高价。秋练说:“我在你家,帮你们挣下的钱不下万万,这么一点儿钱就舍不得啊!你如果不听我的,我就跳湖自杀!”慕生害怕了,不敢告诉父亲,偷了钱买了那鱼放掉了。回来后,却不见了秋练,找也没找到,一直到五更天后才回来。慕生问:“你到哪里去了?”秋练说:“上我母亲那里去了。”慕生问:“你母亲在哪里?”秋练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了,你今天买了放生的那条鱼就是我的母亲。以前在洞庭湖时,龙君命令她管理行旅。近来宫中要挑选嫔妃,一些无聊的人夸我长得漂亮,龙君听了,就命令我母亲将我交出去。我母亲将实情禀告了龙君。龙君不听我母亲的解释,将她流放到南泊,她饿得快要死了,所以才遭受了前面的灾难。现在灾难虽已解脱,但是惩罚却没有免除。你如果爱我的话,请你代向真君祈求,就可以免除对我母亲的惩罚。你如果嫌弃我不是同类,我就把儿子还给你。我自己就回去,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的要好上一百倍。”慕生大吃一惊,担心不能够见到真君。秋练说:“明天未时,真君应该会来。你如果见到一个跛道士,就赶紧向他下拜,即使他下水,你也要跟下去。真君喜欢文士,他一定会同情你答应你的要求。”说着,她又拿出一块鱼腹绫来,说道:“如果他问你求什么事,你就拿出这东西,求他在上面写一个‘免’字。”慕生照秋练说的去等候真君,果然有一个道士跛着脚走过来,慕生上前跪倒参拜。道士急忙走开,慕生紧跟在他后面。道士将拐杖扔到水中,自己跳了上去。慕生竟然也跟着跳去,一看原来不是拐杖,而是一条船。慕生又向他下拜。道士问:“你求什么事?”慕生拿出那块鱼腹绫,求他写字。道士展开一看,说:“这是白鳍豚的鱼翅,你是怎么遇到的?”慕生不敢隐瞒,详细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道士笑着说:“这东西很是风雅,那老龙怎么能如此荒淫呢!”他便取出笔来,草写了个“免”字,字形像个符咒,然后将船划到岸边让慕生下去。只见那道士踏杖在水中行走,顷刻间就不见了。慕生回到船上,秋练高兴极了,只是嘱咐慕生不要告诉他父母这件事。
他们回到家两三年后,慕生的父亲又到南方去了,几个月都不回来。家里的湖水都用光了,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秋练于是病了,日夜喘个不停。她嘱咐慕生说:“如果我死了,先不要埋葬,在每天的卯、午、酉三个时辰,吟诵杜甫的《梦李白》诗,这样我的尸体就不会腐烂。等湖水来了以后,就倒进盆里,关上门,将我的衣服松开,将我抱到盆里,浸泡在水中,我就能活过来了。”秋练喘息了几天后,就断气死掉了。半个月后,慕生的父亲回来了,慕生急忙按照秋练教的方法,将她浸泡在湖水中,过了一个多时辰,秋练就苏醒过来了。从此,秋练常常想回到南方去。后来,慕生的父亲死了,慕生就顺从秋练的心愿,迁家到了楚地。

王者

【原文】
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六十万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无所投宿,远见古刹,因诣栖止。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
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拱手自去。
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细草如毡。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俨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慑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纟+日羽(上下)]。州佐解襆出函,公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儆贪婪,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
【翻译】
湖南巡抚某公,派遣州佐押解六十万两饷银前往京城。途中遇到下雨,到天黑时耽误了路程,已经找不到投宿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一座古刹,于是就到那里休息。等到天亮,一看押解的银两,已经荡然无存。众人惊骇奇怪,但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州佐回去禀告巡抚,巡抚认为他撒谎,要对他实行惩罚。等到问那些差役时,他们也没有不同的说法。巡抚责令州佐返回到丢银子的地方,搜查线索。
州佐来到庙前,见一个盲人,形貌很是奇特,声称:“能知道别人的心事。”于是州佐就请他给自己算一卦。那盲人说:“你来是为了丢失银子的事吧。”州佐回答道:“是。”接着就诉说丢失饷银的经过。盲人让他弄来一顶轿子,说:“你只要跟着我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于是州佐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其他官役都跟在后面。盲人说:“向东。”他们就向东。盲人说:“向北。”他们就向北。这样走了五天,进入深山,忽然看见一座城,居民很多。他们进了城,走了不大一会儿,盲人说:“停下。”说完就下了轿子,用手向南一指:“看见有一个向西的高门,可以敲门自己问去吧。”说完,他拱拱手就走了。
州佐按照盲人的指点,果然看见一个高大的门楼,慢慢地走进去。有一个人走出来,穿戴着汉朝的衣帽,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州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人说:“请留下住几天,我一定引你去见当事者。”说完,就领着州佐进去。让他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给他提供饮食。州佐闲暇时散步,来到宅子的后面,看见一座带着亭台的花园,便走了进去。花园内苍老的松树遮天蔽日,地上的小草细如毛毡。他转过几处廊榭,眼前又是一座高亭,沿着台阶走进去,只见墙壁上挂着几张人皮,五官都在,一股血腥味熏人。州佐不由得毛骨悚然,急忙退出园子,回到住处。他料想留在这挂人皮的异地他乡,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但转念一想,不管进退都是死,也就姑且听之任之吧。第二天,那人召他前去,说:“今天可以见了。”州佐唯唯听命。那人骑着快马跑得飞快,州佐跑步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来到一座衙门外,看上去像是总督衙门,身穿皂衣的衙役站列两边,显得庄严肃穆。那人下了马,领着州佐进去,又穿过一道门,只见一位王者,头戴珠冠,身穿绣袍,面南背北而坐。州佐急忙上前,跪倒叩头。王者问道:“你就是湖南的那个押银官吧?”州佐回答说是。王者说:“银子都在这里。这么一点点银子,你家巡抚既然慷慨相赠,收下也不是不可以的。”州佐哭诉道:“我的期限已满,回去肯定会被杀死,我向他禀告时拿什么证明呢?”王者说:“这倒不难。”于是交给一个大信函,说:“你拿这个回复他,可保你安然无恙。”然后又派了一个力士送他出去。州佐恐惧得屏住呼吸,不敢声辩,接过信函就回去了。山川道路,全部不是来的时候经过的。把他送出山后,送他的力士就回去了。
几天以后,州佐回到长沙,恭敬地向巡抚禀告。巡抚更加认为他是说谎,愤怒得不容他争辩,就命令左右用绳子套住了他。州佐解开包袱,取出那份信函,交给巡抚,巡抚拆开来,没等看完,就已经面如灰土,命人替他松绑,只是说道:“银子也只是小事,你先出去吧。”于是巡抚急忙命令下属官员,让他们设法补齐丢失的银两。几天以后,巡抚生了病,不久就死了。原来,巡抚和他的爱妾一起睡觉,醒来后却发现爱妾的头发全没了。全衙门都感到吃惊奇怪,猜不出其中的缘由,那封信函里装的就是爱妾的头发,另外还写道:“你从做县令太守起家,现在已经做上了大官,你贪婪无比,收受的贿赂已经数不胜数。前次的六十万两银子,已经验收完毕,存在库里。你应该打开自己贪赃的钱袋,拿钱出来补充旧额。解银官没有罪,你不许加以谴责。上次割取你爱妾的头发,只是略微向你表示点儿警告。如果你还不遵从教令,早晚会来取你的首级。爱妾的头发附在信里送还,以作为明证。”巡抚死后,家人才将这封信传了出来。后来,巡抚的下属派人去寻找那个地方,只见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路可走。
异史氏说:当年红线盗走田承嗣枕边的金盒,是为了警告田承嗣不许再贪婪,确实也很痛快很诡异。但桃花源中的仙人,不从事劫掠,即使是剑客聚集的地方,又怎么会有城廓衙门呢?呜呼!这是个什么神呢?如果真能找到这个地方,恐怕前去告状的人就会没完没了了。

某甲

【原文】
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曰:“吾今休矣!”倾囊赎命,迄不顾,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可畏也哉!
【翻译】
某甲和他仆人的妻子通奸,杀死了仆人,纳他的妻子为妾,生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过了十九年,大批贼寇攻破城池,把整座城劫掠一空。一个年轻的贼拿着刀闯入某甲家。某甲一看,觉得特别像那死去的仆人,他不由叹息道:“我今天该死了!”便拿出所有的钱求他饶自己一条命,但那贼始终不理他,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找到人就杀,一共将某甲全家二十七人全部杀死才离开。某甲的头还没有断,等贼寇走了以后稍稍苏醒过来,还能够开口说话,三天以后才死去。呜呼!报应果然是没有差错,真是可怕啊!

衢州三怪

【原文】
张握仲从戎衢州,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翻译】
张握仲曾经在衢州当过兵,他说:“衢州更深夜静的时候,没有人敢独自行走。钟楼上有个鬼,头上长着一个角,相貌狰狞凶恶,听到人走路的声音就会下来。人吓得逃跑,鬼也就走掉了。但是,只要见过他的人就会生病,而且大多数人都死了。另外,城里有一个池塘,夜里会出现一匹白布,像白绢铺在地上一样。路过的人如果拾起白布,就会被它卷入水中。还有所谓的鸭鬼,更深夜静的时候,池塘边静悄悄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如果听到鸭子的叫声,人就会生病。”

拆楼人

【原文】
何冏卿,平阴人。初令秦中,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家赀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曰: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翻译】
何冏卿是山东平阴县人。起初在秦中做县令时,有一个卖油郎犯了不大的罪,但他说话很楞,何冏卿一怒之下,就把他打死了。后来,何冏卿到吏部文选清吏司做官,家中资产很是丰饶。家中新建一座楼,上梁的那天,亲戚朋友都来喝酒,向他祝贺。忽然,他看见卖油郎走了进来,心中暗暗感到疑惑。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告说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何冏卿闷闷不乐地说:“新楼还没有建成,拆楼的人已经来了!”别人都以为他是开玩笑,却不知道他真的看见了。后来,他的儿子长大了,最顽劣,把家产都荡光了。他到别人家去做佣人,每次得到几文钱,就会买香油吃。
异史氏说:常常可以见到富贵人家的宅院连绵不断,但等他们死后,再经过时发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这一定是有拆楼的人降生到他们家了。身为人上人,怎么可以不提早自我警惕啊!

大蝎

【原文】
明彭将军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翻译】
明朝一位叫彭宏的将军,为了征剿贼寇来到蜀地。他来到深山中,见到一座大禅院,据说已经有上百年没有和尚了。他向当地人打听,人们告诉他:“寺里有妖怪,进去的人就会死掉。”彭宏恐怕里面埋伏着贼寇,就命令士兵砍断茅草进去。走到前殿时,一只黑雕夺门而出;到中殿,没有什么异常现象;他们又往里走,就看见一座佛阁,四处巡视也没有发现什么,但是进去的人都头痛不已。彭宏亲自进去,也是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一只有琵琶那么大的蝎子,从楼板上慢慢地爬下来,所有的士兵都被吓跑了。彭宏于是放火将这座禅院烧了。

陈云栖

【原文】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
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少者无伦。”盖郡有吕祖庵,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臧氏村仅十馀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席皆雅洁。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以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
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女冠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
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曰:“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云栖曰:“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中心怊怅,思欲委曲夤缘,再一亲其娇范,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赀,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并少踪迹。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待其归,当遣伻来。”
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闻也。幸舅出,莫从稽其妄。夫人以香愿登莲峰,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其暂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令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心动,因诘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夫人悦,请同归荆州,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欲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
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冠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馀,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栖鹤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耦。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谈笑间,练达世故。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惧母嗔。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何如?”母不言,亦冁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盛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䩄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每记籍报母。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馀岁而终。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
【翻译】
真毓生是湖北宜昌人,举人的儿子。他擅长写文章,长得英俊潇洒,二十岁时就已经很出名了。小的时候,曾经有相面的人说:“日后将以女道士为妻。”父母都认这为开玩笑,但是为他谈婚论嫁,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真毓生的母亲臧夫人,祖籍在黄冈。真毓生有事到外祖母家,听当时的人告诉他说:“黄州有所谓的‘四云’,年少的最漂亮。”原来黄冈有一座吕祖庵,庵里的女道士都长得很美,所以有这个说法。吕祖庵离臧家村只有十几里地,真毓生便偷着去了。他一敲庵门,果然就有三四个女道士,谦恭喜悦地迎上前来,仪表风度都很高雅纯洁。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更是世上无双的绝色美女,真毓生心里喜爱,就盯着她看。那女子却用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别处。女道士们找茶杯给真毓生煮茶,他趁这机会问那美女的姓名,她答道:“我姓陈,名云栖。”真毓生就用宋代尼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的恋爱故事对她开玩笑地说:“太奇妙了!小生恰好姓潘。”陈云栖满脸通红,低头不语,起身走了。工夫不大,女道士端上煮好的茶和果品。分别作了自我介绍:一个叫白云深,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叫盛云眠,二十多岁的样子:一个叫梁云栋,约有二十四五岁,却自称为师弟,而陈云栖却没有来。真毓生很是怅然,便问她为什么没来。白云深说:“这丫头怕见生人。”真毓生便起身告别,白云深竭力挽留他,他没有停留就出了门。白云深说:“你如果想见云栖的话,可以明天再来。”真毓生回到外祖母家,对云栖的思恋更加深切。
第二天,他又来到吕祖庵。其他女道士都在,唯独少了云栖,真毓生也不好意思马上就问。女道士们准备好酒菜留真毓生吃饭,他竭力推辞,但就是推不掉。白云深替真毓生撕饼递筷子,十分殷勤地劝他吃。吃完饭,真毓生问:“云栖在哪里?”白云深答道:“她自然会来。”过了很久,天色已晚,真毓生想回去。白云深捉住他的手腕挽留她,说:“你暂且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捉那丫头来见你。”真毓生就不走了。工夫不大,点上灯摆好酒,盛云眠也走了。酒过数巡,真毓生推辞说已经喝醉了。白云深说:“再饮三杯,云栖就会出来了。”真毓生果然饮了三杯。梁云栋也如法炮制,真毓生又干了三杯,把酒杯扣在桌上就要告辞。白云深对梁云栋说:“我们的面子薄,不能劝酒。你去把云栖拉来,就说潘郎等妙常已经很久了。”梁云栋去了,不大一会儿回来,说道:“云栖不来。”真毓生想要离去,但是夜色已深,他便假装喝醉躺倒了。白、梁二人替他脱去衣服,轮番和他做爱。真毓生整夜受不了她们的骚扰,天亮以后,真毓生不睡觉就走了。一连几天都不好再去,但心里还是对云栖念念不忘,不时地到吕祖庵附近探听消息。
一天,天色已晚,白云深出门,和一个年轻人走了。真毓生很高兴,他不很怕梁云栋,急忙上前敲门。盛云眠出来开门。一问,原来梁云栋也出去了。真毓生便问起云栖,盛云眠领他前去,又进了一个院子,喊道:“云栖!有客来了。”只见房门“呯”的一声关上了。盛云眠笑着说:“关门了。”真毓生站在窗外,似乎有话要说,盛云眠一见就先出去了。云栖隔着窗户说:“她们是拿我做诱饵,来钓您这条鱼。您要是常来,命就差不多完了。我不能终身恪守清规,但也不敢随便胡来,应当顾廉耻,希望能嫁给一个像潘必正那样的人。”真毓生于是和她相约白头到老。云栖说:“我的师傅抚养我,也是很不容易。你如果真的爱我,就拿二十两银子替我赎身。我在这里等你三年。如果你想私下幽会,这不是我能做的。”真毓生答应了。刚想再有所表白,盛云眠又来了,他只好跟着出了院子,告别回家去了。真毓生内心惆怅,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再去一趟,好再次一见云栖的芳容,不料,家人来报告说他父亲病了,他只好连夜赶回去了。
不久,真举人死了。臧夫人家教最严,真毓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事,只是削减开支,一天一天地攒钱。有人来给他说媒,他就以服丧为理由拒绝,母亲不同意。他就婉转地告诉母亲说:“当初在黄冈时,外祖母想让我和陈家订婚,我也很愿意。现在家里遇到这么大的变故,音讯也断了,好久没有去黄冈打听。希望母亲让我去一趟,如果不合适,就全听母亲的吩咐。”臧夫人答应了,真毓生便带着积攒的钱出发了。到了黄冈,他来到吕祖庵,只见庭院楼宇荒凉,和以前大不一样。他慢慢地往里走,只有一个老尼姑在做饭,便上前询问情况。老尼姑说:“前年老道士死了,‘四云’就散掉了。”真毓生又问:“到哪里去了?”老尼姑说:“云深、云栋跟着恶少走了,以前听说云栖住在郡北,云眠的消息就不知道了。”真毓生听完,悲叹不已,便命令车马立即前往郡北,遇到寺观就打听,但没有查到一点儿踪迹。真毓生惆怅怨恨地回了家,向母亲撒谎说:“舅舅说,陈家父亲去岳州了,等他回来以后,就会派媒人前来。”
过了半年,臧夫人回娘家探亲,向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臧夫人很生气儿子撒谎,但外祖母以为是外甥和舅舅商量的事,所以自己没有听说。幸好舅舅出远门去了,也没办法查清是真是假。臧夫人到莲峰进香还愿,住在山下的旅店,斋戒独宿。她躺下以后,旅店主人来敲门,送来一个女道士和她同住。那女道士自称叫“陈云栖”,听说臧夫人家在宜昌,就过来坐在她的床边,向她诉说自己的坎坷经历,言语很是悲惨。最后说道:“我有一个表兄潘生,和夫人是同乡,麻烦您嘱咐您的孩子们替我传个口信,就说我暂时寄居在栖鹤观师叔王道成那里,从早到晚都很困苦,度日如年。叫他早一点儿去看我,恐怕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有人知道了。”臧夫人问她表兄叫什么名字,她又不知道,只是说:“既然他在学校上学,想来秀才们不会不知道。”第二天,云栖天没亮就早早告别了,临走时一再诚恳地嘱托这件事。臧夫人回家后,跟真毓生提到这件事。真毓生跪下来说道:“实话对母亲说,所谓的潘生就是孩儿。”臧夫人知道了情况,生气地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在寺观里淫乱,娶道士做老婆,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宾朋!”真毓生低下头,不敢开口说话。恰好真毓生到郡里参加考试,私下乘船去找王道成。等到了一问,才知道云栖半个月前出游,没有回来。他回到家,郁郁而病。
正巧臧老太太去世,臧夫人回去奔丧,安葬后迷了路,来到了京氏家,一问,原来是自己的族妹。京氏便邀请她进到家中,只见一位少女在堂上,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姿态容貌很是柔美,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臧夫人常常想给儿子娶回一个好媳妇,让他不至于恨自己,一看这位少女,不由动了心,便问起她的情况。族妹说:“这是王家的女儿,是京家的外甥女。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暂时寄居在这里。”臧夫人问:“她的夫家是谁呀?”族妹回答说:“还没有嫁呢。”臧夫人握着少女的手和她说话,少女的表情娇美柔婉。臧夫人大喜,为了她在京家住了下来,并且私下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族妹。族妹说:“很好。但是她自视很高,不然的话,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嫁人。容我跟她商量一下。”臧夫人便招呼少女跟她同床睡觉,两个人说说笑笑,十分愉快,少女自愿认臧夫人为干妈。臧夫人很开心,邀请她一同回荆州,少女也很高兴。第二天,臧夫人和少女同船而归。回到家里,见真毓生还病着没有起床。母亲想安慰重病的儿子,就让丫环暗暗告诉他说:“夫人为公子带来美丽的姑娘了。”
真毓生不相信,就趴在窗户上窥视,见那少女比云栖还要艳丽动人。他于是心想:当初和云栖约定以三年为期,现在已经过了,她出游不归,想必已经嫁人了,能得到眼前这位美丽的姑娘,心里倒也很安慰。于是他高兴地笑了,病很快也好了。母亲于是让两个人互相见面。真毓生一出来,臧夫人对少女说:“这下你知道我带你一起回来的用意了吧?”少女微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当初我同意和您一同回来的用意,干妈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和夷陵潘家订了亲,音讯已经断了很久,想必他家已经另娶了儿媳妇。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做干妈的儿媳妇;如果不是,我终身做您的女儿,以后再报答您。”臧夫人说:“既然早就有婚约,我也就不勉强你。但是从前在五祖山时,有个女道士向我问起潘家,今天你又提起潘家,但我知道夷陵世族中没有姓潘的呀。”少女吃惊地说:“在莲峰下住宿的就是您吗?那个打听潘郎的人,就是我呀。”臧夫人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要是这样,那潘郎早就在这里了。”少女问道:“在哪里?”臧夫人让丫环领着她去见真毓生。真毓生惊讶地问道:“你就是云栖吗?”少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真毓生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云栖这才知道所谓潘郎原来是他开的玩笑。云栖知道真相后,不好意思和他再谈下去,急忙回去告诉臧夫人。臧夫人问她“为什么又姓王”,云栖回答道:“我本来就姓王。因为师傅喜欢我,认我做女儿,我就跟着她姓陈了。”臧夫人也很高兴,便选了个吉日替他们举行了婚礼。原来,云栖和云眠都依在王道成门下做道士。王道成的寺观太小,云眠就离开去了汉口。云栖娇弱不能干活,又羞于出来再做道士职业,王道成很不喜欢她。恰好京氏到黄冈,云栖见到她痛哭流涕,京氏就把她带回家,让她改穿女子的服装,打算将她许配给名门大户,所以就隐瞒了她当过道士的事。但是有人来提亲,她总是不愿意,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心里厌烦她。这一天,她跟着臧夫人回来,有了依靠,觉得如释重负。结婚以后,真毓生和云栖各自述说自己的遭遇,喜极而泣。云栖孝顺谨慎,臧夫人很喜欢她,但是云栖只会弹琴下棋,不知道操持家务,臧夫人为此感到很担心。
过了一个多月,臧夫人让二人去京氏家拜访,住了几天就回来了。他们乘船行进在江上,忽然一条船过来,船上有一个女道士,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云眠。云眠原来就和云栖特别好。云栖很高兴,让云眠到自己的船上来,两人相对而坐,不由辛酸。云栖问:“你打算到哪里去?”云眠说:“很久以来我一直挂念你。我老远地到栖鹤观找你,才听说你已经投靠了姓京的舅舅家。所以打算到黄冈,去看望你。真是想不到你们这一对意中人已经相聚。现在看见你真像仙人一般,只剩下我这个漂泊不定的人,不知何时才有归宿啊!”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云栖想出一个主意,让云眠换下道装,假装成云栖的姐姐,一起回去陪伴夫人,慢慢地替她找个好丈夫。云眠同意了。
回家以后,云栖先向臧夫人禀明情况,云眠才进去。她的举止很有大家风范,谈笑之间,很是老练明理。臧夫人久已守寡,苦于寂寞,见到云眠很高兴,生怕她会离去。云眠每天早上起来替臧夫人操劳家事,不把自己当客人。臧夫人更加高兴,暗自想让真毓生再把云眠娶了,也好掩盖云栖女道士的名声,但不敢明说。一天,臧夫人忘了有件事没做,急忙去问,发现云眠早就替她做好了。臧夫人于是对云栖说:“那个画中美人不能操持家务,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新媳妇能像你大姐这样,我就不担心了。”不料云栖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怕母亲生气,现在听母亲这么一说,便笑着答道:“母亲既然喜欢她,儿媳愿意效仿女英、娥皇共同嫁给舜帝的做法,和姐姐共嫁一夫,怎么样?”臧夫人不说话,也笑了起来。云栖回到房间,告诉真毓生说:“母亲答应了。”然后另外收拾干净一间屋子。云栖对云眠说:“当年在观里我们同床共枕时,姐姐曾说过:‘如果能找到一个懂得亲爱的男人,我们两人一起嫁给他。’你还记得吗?”云眠不觉两眼含泪,说:“我所说的亲爱的人,没有别的意思,像从前每天操劳,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辛苦。这几天来,我刚做了一点儿事,就让老母体恤挂念,我内心感受到的冷暖顿时就不同了。如果不下逐客令赶我走,让我长期陪伴老母,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倒也不希望实现以前的诺言。”云栖把这番话告诉臧夫人。臧夫人便让她们姐妹焚香发誓决不反悔,然后又让真毓生和云眠行了夫妇礼。准备睡觉时,云眠告诉真毓生说:“我今年二十三岁,还是个处女。”真毓生还不相信,后来发现鲜血染红了床褥,这才感到惊奇。云眠说:“我之所以想嫁个好人家,并不是不能甘于寂寞,确实因为以处女的身体,像妓女一样厚着脸皮应酬,是我不堪忍受的。借此一夜,名义上成了你的妻子,就应该为你侍奉老母,做一个好管家。至于床笫间的乐事,你还是和别人探讨吧。”三天以后,云眠就抱着被子跟臧夫人去睡了,赶她也不走。云栖就早早地来到臧夫人的房里,占住云眠的床铺睡觉,云眠迫不得已,只好回去跟真毓生睡。从此以后,云栖、云眠三两天就更换一次,习以为常。
臧夫人原来喜欢下棋,自从丈夫死后,就没有闲暇时间下了。自从有了云眠以后,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白天没事,就和云栖下棋。晚上就挑灯品茶,听两个媳妇弹琴,到半夜时分才散去。她常常对人说:“孩子他爸在世时,也没能有这样的快乐。”云眠负责家里的出纳,经常记帐向母亲汇报。母亲怀疑地问:“你们两个常说小时候是孤儿,写字下棋是谁教给你们的?”云栖笑着把实情告诉她。母亲也笑着说:“当初我不想给儿子娶一个女道士,现在竟有了两个。”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算命,这才相信人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真毓生再次参加考试,还是没有考中。母亲说:“我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也有三百亩田,幸好又有云眠打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儿只要在我的面前,带着两个媳妇和我一同快乐,不希望你再去求什么富贵了。”真毓生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后来,云眠生下一男一女,云栖生下三男一女,臧夫人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孙子们都进了县学,其中长孙是云眠生的,已经考中了举人。

司札吏

【原文】
游击官某,妻妾甚多。最讳某小字,呼年曰岁,生曰硬,马曰大驴,又讳败曰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误犯,大怒,以研击之,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暴谬之夫,为鬼揶揄,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一曰“混帐行子”,一曰“老实泼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诗,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
【翻译】
有一个游击官,妻妾成群。他最忌讳别人称他的小名,因此把“年”称作“岁”,“生”称作“硬”,“马”称作“大驴”,又把“败”称作“胜”,“安”称作“放”。虽然书信往来,不是很忌讳,但如果家人说了该忌讳的字,他就会发火。一天,主管书信的小吏报告事情时,无意中犯了忌讳,游击官大怒,用砚台打小吏,一下子将他打死了。三天以后,游击官喝醉了酒睡觉,只见那个小吏拿着拜帖进来。游击官便问道:“有什么事?”小吏说:“‘马子安’前来拜访。”游击官忽然醒悟过来,知道小吏是鬼,急忙起身,拔刀向他砍去。小吏微笑着把拜帖扔到桌子上后,就突然消失了。游击官取过拜帖一看,见上面写道:“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种凶暴荒谬的人,被鬼嘲弄,真是可笑极了!
牛首山有个和尚,自己起名叫铁汉,又叫铁屎。他写了四十首诗,读过的人无不大笑,不能自持。他自己刻了两方印章,一方刻的是“混帐行子”,另一方刻的是“老实泼皮”。秀水人王司直将他的诗刻印出来,题名为“牛山四十屁”,落款则是“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用读里面的诗,光是这题名和落款已经足以让人开怀大笑了。

蚰蜒

【原文】
学使朱矞三家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然。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翻译】
学使朱矞三家的门槛下有一条大蚰蜒,有几尺长。每当刮风下雨的时候就会出来,在地上盘旋,如同一条白缎。蚰蜒的形状很像蜈蚣,白天见不到,夜晚则出来,闻到腥味就会聚集起来。有人说:蜈蚣虽然没有眼睛却很贪婪。

司训

【原文】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一日,执事文场。唱名毕,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教官各扪籍靴中,呈进关说。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异史氏曰: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东莱一明经迟,司训沂水。性颠痴,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自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翻译】
有一个教官,耳朵聋得厉害,但他和一只狐狸很好,这狐狸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他也能听得见。每当去见上司时,他就带着狐狸一起去,因此人们都不知道他耳朵聋。这样过了五六年,狐狸向他告别,临行前,嘱咐他说:“你就像傀儡一样,没有人操纵,你的五官就都没用。与其因为耳聋得罪上司,不如趁早辞官而去。”但教官贪恋俸禄,没能听狐狸的话,在回答上司时常常出错。学使想赶他走,他又求主事的官员替他说情。一天,教官们主持考场考试,点名以后,学使下来和教官们闲坐。教官们各自从靴子里取出想为之说情的考生名单,呈献给学使来说人情、通关节。过了一会儿,学使笑着问他道:“这位先生为什么独独没有什么要说的呢?”他没有听清学使说的话,一脸茫然。坐在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将手伸靴子里,向他示意。这位教官替亲戚寄卖夫妻房事用具,就藏在靴子里,随时向人兜售。因为见学使笑着对他说话,他误认为学使是要这个东西,便鞠个躬站起来说道:“有一种八钱的最好,下官不敢呈上。”在座的教官都偷偷地笑。学使大声呵斥他出去,于是他被免了职。
异史氏说:后汉平原相史弼在别人举报有政治异见人士时,保持独立人格,没有举报,这个教官也和他一样,没有求学使通关节,也可以算是中流砥柱了。学使竟然索要下属的呈进,本来就该把那玩意儿送给他。因为这个被免职,冤枉啊!
朱子青在《耳录》一书中写道:“东莱一个姓迟的贡生,到沂水县当学官。他生性痴癫,凡是同僚聚会时,他都沉默不语。迟某坐一会儿,不知不觉五官都会动起来,又哭又笑,旁若无人,如果听到人的笑声,就会马上停止。迟某每天都省吃俭用,存了一百多两银子,自己埋在书房里,连妻子都不让知道。一天,他一个人坐着,忽然手脚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做了恶事,结了仇怨,忍饥挨冻,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钱,现在就在书房里。如果有人知道了,如何是好呢?’这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一个门斗站在旁边,他也一点儿没感觉到。第二天,迟某出门,那个门斗进了他的书房,将银子挖出来取走了。过了两三天,迟某心中不能安宁,打开钱洞一看,已经空空如也,他不由得捶胸顿足,叹气后悔得要死。”教官中的事情,真可以说是千姿百态。

黑鬼

【原文】
胶州李总镇,买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为途,往来其上,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娼,生子而白,僚仆戏之,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令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翻译】
胶州的李总兵,买了两个黑鬼,黑得像漆一样。他们脚底的皮又粗又厚,用尖刀排成道,他们在上面来来往往,一点儿损伤也没有。李总兵把娼妓配给他们,生下的孩子皮肤是白的,其他的仆人拿他们开玩笑,说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黑鬼也觉得可疑,便杀了孩子,一检查,发现骨头全是黑的,这才懊悔不已。李总兵每次让两个黑鬼相对跳舞,神情舞姿也十分耐看。

织成

【原文】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曰:“闻洞庭君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生固襄阳名士,而搆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曰:“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方问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问:“人数几何?”曰:“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葆人马,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
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曰:“毛将军出现矣!”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更无伦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厘。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曰:“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顿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长揖曰:“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曰:“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杳。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识焉。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己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翻译】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船,遇到有空船,缆绳会忽然自己解开,飘飘然游行。只听空中音乐齐鸣,船夫蹲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听着,不敢抬头张望,任凭船游荡,等游完了,船仍旧停在原处。
有个姓柳的书生,落榜回家,喝醉了酒躺在船上。忽然间笙乐大作,船夫摇晃柳生,没把他叫醒,只好自己躲到了船下。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拽柳生,柳生醉得很厉害,随手倒在了地上,还是睡着不醒,那人也就不管他了。工夫不大,鼓乐声震耳,柳生微微醒来,闻到满船都是兰麝的香气,他斜眼一看,只见满船都是漂亮的女子。柳生心里知道碰上奇事了,便假装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就听传唤“织成”。马上就有一个侍女走来,站在柳生的脸颊旁,穿着翠色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脚细小得像手指。柳生心中很喜欢,就暗暗地用牙齿咬她的袜子。不一会儿,侍女挪动脚步,被柳生拖着摔倒在船上。坐在上面的人问是怎么回事,她就说了原因。上面的那人很生气,下令马上将柳生斩了。于是武士进来,把柳生捆绑起来。柳生抬头一看,只见坐北朝南一个人,穿戴看上去像君王。他便一边走一边说:“听说那洞庭君姓柳,我也姓柳;当年洞庭君落第不中,现在我也没中;洞庭君遇到龙女成了仙,今天我喝醉了酒戏弄一个女子却要被处死,为什么幸运和不幸竟有这么大的悬殊啊!”王者听他这么一说,就把他叫回来,问道:“你是落榜的秀才吗?”柳生说是。王者便递给纸笔,命他以“风鬟雾鬓”为题作一篇赋。柳生本来是襄阳名士,但是构思比较缓慢,提笔停了很久。王者讥笑他说:“名士怎么会这样呢?”柳生放下笔,陈述道:“当年左思写《三都赋》,十年才完成,因此可见文章贵在写得好,不在写得快。”王者听了,一笑了之。柳生从早上写到中午,才脱稿。王者读完,大为高兴,说:“真是名士啊!”便赐柳生喝酒。一会儿工夫,桌上就堆满了美酒佳肴。正在谈话之间,一个小吏捧着簿册进来禀告道:“该淹死的人的名单已经准备好了。”王者问:“一共是多少人?”小吏答道:“一百二十八人。”王者又问:“派谁去执行?”小吏答道:“是毛、南二位都尉。”柳生起身告辞,王者赠给他十斤黄金,还有一把水晶界方,说:“湖中将发生的灾祸,拿着这个就可以避免。”忽然,只见车盖人马纷纷站立在水面上,王者下船登上车子,便不见了,过了许久,湖上恢复了平静。
船夫这才从船下面钻出来,划着船向北进发,因为顶风难以向前。忽然,只见水中浮出来一只大铁猫,船夫惊骇地说:“毛将军出现了!”各船的商人都趴下了。又过了不久,湖中又直着冒出一根木头,上上下下地摇动,船夫更加恐惧,说:“南将军又出来了!”工夫不大,湖上波涛大作,遮天蔽日,再看湖上的船只,倾刻之间全翻了。柳生手举水晶界方,正襟危坐在船中,万丈波涛涌到他的船边就平息,因此柳生得以保全了生命。
柳生回到家,常常向别人说起这件奇事,并且说,船上的那个侍女,虽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但她裙下的那双小脚,也可以说是人世间所没有的。后来,柳生因为有事去武昌,有一位崔老妇人卖女儿,就是给一千两银子也不卖,她家里藏有一把水晶界方,声称如果有人能拿来与她家的界方可以配成一对的,就把女儿嫁给他。柳生很惊讶,便怀揣界方前去。老妇人高兴地迎接柳生,叫女儿出来与柳生相见,只见她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妩媚风流,美貌无与伦比。她微微地向柳生行了个礼,就转身进了帏帐。柳生一见,不禁心旌摇荡,神魂颠倒,说:“小生也藏有一把界方,不知与姥姥家藏的是否能够相配?”于是双方都取出界方,互相比较,果然长短不差一分一毫。老妇人很高兴,便问柳生住在哪里,请柳生马上回去准备车来迎接,界方留下当作信物。柳生不肯留下界方。老妇人笑着说:“官人也太小心了!我难道还会因为一把界方就抽身逃跑吗?”柳生没办法,只好留下了界方。柳生从老妇人家出来,租了一辆车急急忙忙赶回去,却发现老妇人家中已经空无一人,柳生大为惊骇。问遍了住在附近的人家,都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时日头已经偏西,柳生神情懊丧,郁郁不乐地往回走。走在半路上,碰上一辆车子迎面驶来,忽然,有人掀开帘子,说:“柳郎怎么来迟了?”柳生一看,原来是崔老妇人,便高兴地问:“您去哪儿?”老妇人笑着说:“你肯定以为我是个骗子吧。刚才分别以后,恰好有辆便车,我马上想到你也是从外地来的,操办起来一定很麻烦,所以就把女儿给你送回船上去了。”柳生邀请老妇人掉转车头一同回去,老妇人死活也不同意。柳生心中不宁,不敢确信老妇人说的是真是假,急忙跑回船上,果然看见崔家女儿和一个丫环已经在那里了。那女子一见崔生,就笑着迎上前。柳生见她穿的翠绿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和上次船上见到洞庭君的侍女的打扮没有一点儿区别。他心中奇怪,徘徊着凝视那女子。女子笑着说:“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难道从来没有见过吗?”柳生又俯身细看,发现袜子后面他咬过的齿印还在,便吃惊地说:“你就是织成吗?”那女子掩嘴微笑。柳生冲她深施一礼,说:“你果然是仙女,请你赶快直说,也好驱除我心中的烦忧疑惑。”织成说:“实话对您说:上次您在船上遇到的就是洞庭君。他仰慕您的大才,就想把我赠送给您;但我深受王妃的喜爱,所以洞庭君先回去和她商量。我这次前来,就是遵照王妃的命令。”柳生大喜,赶忙洗手烧香,向湖中朝拜,然后才归去。
后来,柳生去武昌,织成要求一起去,顺便回娘家探亲。到了洞庭湖,织成拔下头钗扔到水里,忽然看见一条小船从湖里出来,织成一跃而上,像鸟儿飞到树上一样,转眼之间就消失了。柳生坐在船头,盯着织成消失的地方看。只见远远地一只大游船划来,开到近前窗户开了,忽然好像一只五彩的鸟儿飞过,原来是织成回来了。有一个人从窗户里递出很多的金银珠宝,都是王妃赐的。从此以后,柳生和织成每年都要去朝拜一两次,成了常例。所以柳生家有许多珠宝,每拿出一件,都是那些世家大族们没有见过的。
相传唐代书生柳毅遇到龙女,洞庭君就认他做女婿,后来又把王位让给了他。洞庭君又因为柳毅相貌文静,不能镇服那些水怪,就交给他一副鬼面具,白天戴上,晚上摘下。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忘了摘下来,终于面具和脸就合而为一,柳毅照镜子时感到很羞愧难堪。所以来往的行人在船上,如果有人用手指一件东西,柳毅就会怀疑是在指自己;把手挡在额头上,柳毅就怀疑是在看自己。这时湖上就会兴风作浪,大多数船只会沉没。所以第一次上船的人,船夫就会告诉他这些禁忌。否则的话,就要宰杀牲口拜祭湖君,才能够渡过湖去。许真君偶然来到洞庭湖,被风浪阻碍,不能前进。许真君很生气,就命人将柳毅抓住,送到郡里的监狱关押。狱吏检查囚犯时,常常会多出一个人,但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一天晚上,柳毅托梦给郡守,苦苦哀求他救自己出狱。郡守以人神不属同一世界为理由,婉言拒绝。柳毅说:“真君将在某日来到贵地,只要你向他恳求,就一定能救我。”不久,许真君果然来了,郡守便代柳毅向他求情,柳毅就被释放了。从此以后,湖上的禁忌才解除了,风浪也平静了不少。

竹青

【原文】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家贫,下第归,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乌,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舟上客旅,争以肉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须臾果腹。翔栖树杪,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搧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赀送归。
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已,乃大设以飨乌友,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今为汉江神女,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偕与俱南,女欲邀与俱西,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竟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于是日夜谈讌,乐而忘归。
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杳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馀,生忽忆归,谓女曰:“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着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俱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襆,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橐维絷腰际,探之,则金赀充牣焉。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经两时许,已达汉水。回翔下视,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生戏问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硬,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佩’,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絷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馀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曰:“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曰:“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馀,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佩。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庠。女以人间无美质,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卮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佩去,自此不返。
【翻译】
鱼客是湖南人,忘了是哪个郡县的了。他家中贫穷,落榜后回家,但盘缠已经用光了。他不好意思去乞讨,饿得很厉害,就暂时在吴王庙中休息,他向神像行礼祷告以后,就出来躺在廊下。忽然,来了一个人将他领去见吴王,那人跪倒禀告说:“黑衣队还缺一个人,可以让他补缺。”吴王说:“好吧。”就命人给鱼客一件黑衣。黑衣刚穿上身,鱼客就变成了一只乌鸦,扇着翅膀飞了出去。只见同伴们已经聚在一起,他便跟着一同飞去,分别落在船的桅杆上。船上的旅客,争着把肉向上扔,乌鸦就在空中接着吃。鱼客便学着他们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吃饱了,他飞落到树梢上,倒也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过了两三天,吴王可怜他没有配偶,就配他一只叫做竹青的雌鸦。他们相亲相爱,很是快乐。鱼客每次找食吃时,都很驯服,一点儿戒备心也没有。竹青常常劝告他,但他始终不听。一天,有满兵打这里经过,用弹弓打中了鱼客的胸膛,幸亏竹青将他衔走,才没有被捉住。乌鸦们很生气,就一起鼓动翅膀,扇动波浪,波浪涌起,一下子就把船都打翻了。竹青叼来食物喂鱼客,但他伤势太重,过了一天就死了。鱼客忽然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吴王庙里了。原来,住在附近的人看见鱼客死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摸他的身体,还没有凉,所以时不时让人来察看他。至此,大家问明他的情况,凑了些钱送他回了家。
三年以后,鱼客又经过那个地方,就去吴王庙拜见。他摆上食物,叫乌鸦一起下来吃,并且祷告说:“竹青如果在这里,请留下来。”乌鸦们吃完,一齐都飞走了。后来,鱼客考中回来,又去吴王庙拜祭,供上猪羊祭品。祭祀完毕,他摆上许多吃的招待当年的乌鸦伙伴,又向竹青祷告。这天夜里,鱼客在湖边的村子住下,他正端坐在灯下,忽然桌前像有一只飞鸟飘落下来,鱼客一看,却是一位二十几岁的美丽女子。她笑着说:“别来无恙呀?”鱼客吃惊地问她是谁,她说:“您不认识竹青了吗?”鱼客很高兴,问她从哪里来,竹青说:“我现在是汉江的神女,返回故乡的机会很少。此前乌鸦使者两次转达您的情意,所以特地来和您相聚。”鱼客更加喜悦感激,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夫妻一样,不胜欢喜热恋。鱼客打算带她一同回南方去,竹青则想邀请他一起向西,两人商量,没有定下来。第二天早上,鱼客一觉醒来,发现竹青已经起来了。他睁开眼睛,只见高堂上巨大的蜡烛辉煌灿烂,竟然已不在船上。鱼客一惊而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竹青笑着说:“这里是汉阳。我的家就是您的家,何必要到南方!”天渐渐亮了起来,丫环仆妇纷纷赶来,酒菜已经端了上来。他们就在大床上摆了矮脚桌子,夫妻俩相对饮酒。鱼客问:“我的仆人现在哪里?”竹青回答说:“在船上。”鱼客担心船夫不能够久等。竹青说:“不碍事,我会替您告诉他的。”于是他们日夜笑谈欢宴,高兴得忘了回家。
船夫从梦中醒来,忽然发现到了汉阳,惊讶极了。鱼客的仆人寻访主人,也杳无音信。船夫想到别的地方去,但船缆怎么也解不开,只好和仆人在船上守候。过了两个多月,鱼客忽然想要回家,对竹青说:“我在这里,和亲戚都断绝了来往。况且你和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去一认家门,为什么呢?”竹青说:“甭说我不能前往,就是去了,您家里已经有媳妇了,打算如何安置我呢?不如把我安顿在这里,算是你的别院吧。”鱼客只恨路途遥远,不能时时前来。竹青取出黑衣服,说:“您以前穿过的旧衣服还在。如果您想念我的话,穿上这衣服就可以到,等到的时候,我再为您解开。”于是大摆酒宴,为鱼客饯行。鱼客喝醉酒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了。一看,是在洞庭湖原来停泊的地方。船夫和仆人都在,他们互相一见,大为惊骇,便问鱼客到哪里去了。鱼客自己也很怅然惊奇,枕头边有一个包袱,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竹青送给他的衣服鞋袜,那件黑衣服也折叠好了放在里边。又有一个绣花口袋绑在腰上,用手一摸,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钱。于是鱼客向南进发,抵达对岸,厚厚地酬谢了船夫就离开了。
鱼客回到家几个月,苦苦地思念竹青,于是悄悄地取出黑衣服穿上。顿时两肋长出了翅膀,忽地一下飞上了天空,大约两个时辰,就飞到了汉水。他在空中盘旋着往下看,在孤岛上有一簇楼房,便飞落下去。有个丫环已经看见了他,高声喊道:“官人回来了!”一会儿,竹青出来,让众人帮鱼客脱下黑衣服,鱼客觉得羽毛一下子都脱光了。竹青拉着他进了屋,说:“您来得正好,我就要临产了。”鱼客开玩笑地说:“是胎生呀,还是卵生呢?”竹青说:“我现在是神,皮肉骨头都换过了,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过了几天,竹青果然生了,孩子包裹在一层厚厚的胎衣里,像一只大蛋,打开一看,是个男孩。鱼客很高兴,给他取名为“汉产”。三天以后,汉水的神女们都来了,带来许多衣服、食物和珍宝表示祝贺。她们都是些美丽的女子,年纪没有在三十岁以上的。她们进了屋来到床边,用拇指按一下孩子的鼻子,这叫做“增寿”。等神女们走了以后,鱼客问:“刚才来的是些什么人?”竹青说:“她们都是我的同辈。最后那个身穿藕白色衣服的,就是传说中郑交甫在汉皋遇见的解佩相赠的仙女。”过了几个月,竹青用船送鱼客回去,船不用帆桨,飘飘然自己就会行走。到了岸上,已经有人牵着马在路边等候了,鱼客于是回到家中。从此以后,两边往来不绝。
又过了几年,汉产长得越发秀美,鱼客很珍爱他。妻子和氏,苦于不能生育,常常想见汉产一面。鱼客把这情况告诉竹青。竹青便准备行装,送儿子和父亲一同回家,约好以三个月为期。汉产来到鱼客家里,和氏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疼爱他,过了十几个月,还是不想让他回去。一天,汉产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和氏悲痛欲绝。鱼客于是赶到汉水告诉竹青,一进门,就看见汉产光着脚躺在床上,便高兴地问竹青是怎么回事。竹青说:“你违背约定的时间太久了。我也很想念他,就把他招回来了。”鱼客于是说明了和氏不能生产因而喜爱孩子的原因。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就让汉产回去。”又过了一年多,竹青生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取名叫“汉生”,女的取名叫“玉佩”。鱼客就带着汉产回家去了。但是一年里常常要跑三四趟,鱼客觉得很不方便,就把家搬到了汉阳。汉产十二岁的时候,进了郡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美丽的女子可以做她的儿媳妇,就把汉产叫回去,为他娶了个媳妇,才让他回家。媳妇的名字叫“卮娘”,也是神女的女儿。后来,和氏死了,汉生和妹妹玉佩都赶来送葬。安葬完毕,汉生就留了下来,鱼客带着玉佩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段氏

【原文】
段瑞环,大名富翁也,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征声色。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馀,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馀,二妾皆有身,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又将年馀,段中风不起,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无所为计,朝夕呜哭。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日不决,惟忿哭自挝。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哀已,便就苫次。众诘为谁,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
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十八岁入泮。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诸戚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连气直词侧,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馀岁,将死,呼女及孙媳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儿复至。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及夫归,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赀不能取盈,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而玉成之。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大怒,与兄绝。年馀,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馀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翻译】
段瑞环是大名府的富翁,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连氏嫉妒心最强,所以他想买个小妾也不敢。他和一个丫环私通,被连氏发觉了,将这丫环鞭打了几百下,然后卖给了河间府一户姓栾的人家。段瑞环越来越老,他的侄子们一天到晚上门来借钱,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他们就会对他狠声恶气。段瑞环想既然不能满足他们所有人的要求,不如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但是侄子们从中阻挠,连氏虽然凶悍,却也无计可施,这才十分后悔当初没让丈夫娶妾。她愤愤地说:“老头六十多岁了,怎么见得就不能生出个男孩!”便买了两个妾,听任丈夫和她们生活,不加过问。过了一年多,两个妾都有了身孕,全家都很高兴。于是,家的气氛渐渐舒缓。凡是侄子们再来强取豪夺,就叫骂着将他们拒之门外。不久,一个妾生了女儿,一个妾生了男孩却死了。段家夫妻都很失望。又过了一年多,段瑞环中风瘫痪,卧床不起,侄子们更加放肆,争着把家里的牛马家具拿走了。连氏责骂他们,他们就反唇相讥。她无计可施,整天“呜呜”哭泣。段瑞环的病情日益加剧,不久就死了。侄子们聚集在他的灵柩前,商议分他的遗产。连氏虽然有切肤之痛,但也不能禁止他们,只想留下一所庄园,用来赡养老幼,但侄子们也不肯答应。连氏说:“你们连一寸土地都不留,是想要我这个老太婆和呱呱啼哭的孩子饿死吗!”连天闹也没能决定下来,连氏只能忿忿地哭泣,打自己的脸。忽然,一个客人进来吊唁,直奔灵堂,前俯后仰地哭泣,尽礼尽哀。他哀悼完毕,就坐在子女守灵堂的草席上。众人问他是谁,客人说:“死者是我的父亲。”众人更加惊骇,客人便慢慢地述说起来。
原来,那个被连氏卖到栾家的丫环,五六个月以后,生下一个男孩,名叫怀,栾家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十八岁时,栾怀进了县学。后来,栾氏死了,他的儿子们分家产,却不把栾怀当成栾家的后代看待。栾怀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说:“既然我和栾家没有关系,我有自己的宗庙,何必在这里瓜分别人家的那几百亩地!”于是骑马来到段家,而段瑞环已经死了。栾怀说的有理有据,确实令人信服。连氏正在愤怒痛恨之中,听栾怀这么一番叙述,不由大喜,径直走出去说:“我现在也有儿子了!你们借去的牛马和其他东西,都好好地给我送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到官府告你们!”那些侄子们互相看了看,都变了脸色,慢慢地散去了。栾怀于是把妻子带回来,一起给父亲服丧。那些侄子们心中不平,一起商量要把栾怀赶走。栾怀知道以后,说道:“栾家不拿我当栾家的人,段家不拿我当段家的人,我该到哪里去呢!”说完,就气愤地要到官府对质,亲戚们替他从中调解,侄子们也就不再闹事了。但是连氏因为侄子们抢走的牛马还没有送回来,不肯罢休,栾怀劝她算了。连氏说:“我倒不是为了那些牛马,而是我的胸中充满了怨气,你父亲被他们气死了,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有儿子。现在,我有儿子了,有什么可怕的呢!以前发生的事你不了解情况,让我自己到官府与他们当堂对质。”栾怀坚决要阻止她,连氏不听,写好状词到县衙告状。县官将段家的侄子拘捕到庭,审问案情。连氏理直气壮,言词悲切,话如泉涌。县令被她感动了,惩罚了段家的侄子们,追回了那些被抢的财物。连氏回到家中,将那些没有参与谋夺财物的侄子们叫来,把追讨回来的财物都分给了他们。连氏活到七十多岁,临死前,她将女儿和孙媳妇叫来,嘱咐道:“你们记住,如果到三十岁还不能生下儿子,就应该典当首饰,替丈夫纳妾。没有儿子的苦处,实在是难以忍受啊!”
异史氏说:连氏虽然生性好嫉妒,但能够迅速改变,难怪老天让她有了后代,替她伸张了正气。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唉!也可以算是个女中豪杰了!
济南人蒋稼,他的妻子毛氏不能生育,却妒忌心很重。嫂嫂常常劝她替丈夫纳妾,她都不听,说:“我宁可绝了后,也不能让小狐狸精来给我气受!”蒋稼快到四十岁时,因为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很是忧愁。他想过继哥哥的儿子,哥哥嫂子都答应了,但是故意地拖着不办。他们的儿子每次到叔叔家,蒋稼夫妻都给他好吃的,问他:“愿意来我家吗?”孩子也答应他们。蒋稼的哥哥私下嘱咐儿子说:“如果他们再问的话,你就回答说不肯。如果再问你为什么不肯,你就回答说:‘等你死了以后,还愁你们的田产不归我所有吗?’”一天,蒋稼出远门做生意,哥哥的孩子又来了。毛氏又拿原来的话问他,孩子就用他父亲教的话回答。毛氏听了,大怒道:“原来你们母子在家,天天都在盘算我家的田产啊!你们打错主意了!”说完,就把孩子赶出门,马上叫来媒婆,替丈夫买妾。等丈夫回来,恰好这时有人卖丫环,但价钱很高,毛氏就算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不够,眼看就要买不成了。蒋稼的哥哥生怕耽搁了,毛氏又会变卦,就暗中把钱交给媒婆,假装是媒婆借来钱促成这件好事。毛氏十分高兴,就把丫环买回了家。毛氏又把哥哥一家盘算他家田产的事告诉丈夫,蒋稼也很生气,和哥哥断绝了来往。过了一年多,小妾生了个儿子。蒋稼夫妻十分高兴。毛氏说:“媒婆不知道跟什么人借的钱,过了一年多也不来讨还。这个大恩大德不可忘记。现在儿子已经生了,还不赶紧把钱还给人家!”蒋稼便带着钱到媒婆家。媒婆笑着说:“你应当好好谢谢你哥哥。我老太婆一贫如洗,谁敢借给我一分钱呀。”然后就把实情告诉了蒋稼。蒋稼恍然大悟,回家告诉毛氏,夫妻俩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摆设酒宴邀请哥哥嫂子前来,夫妻俩又以膝当步,走到兄嫂面前,拿出钱还给哥哥,哥哥不肯要,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喝完酒才散去。后来,蒋稼有了三个儿子。

狐女

【原文】
伊衮,九江人。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约十馀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着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环内,覆脂合其上;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翻译】
伊衮是江西九江人。一天夜里,有个女子前来,和他一起睡觉。他心里知道她是狐女,但喜爱她的美貌,所以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别人,连他的父母也不知道。时间一长,他的身体日渐消瘦下去。父母追问不止,伊衮才说出了实情。父母很是担忧,让人轮流陪着他睡觉,而且施用符咒巫术,但始终禁止不了。父亲亲自和伊衮同床睡觉,狐女就不来了;一换别人,狐女就又来了。伊衮问狐女为什么这样,狐女说:“世间的那些符咒,怎么可能制得了我?但是都有伦理道德,哪有当着父亲的面行淫的呢!”父亲听说以后,更加陪儿子睡觉不离去,狐女也就不来了。后来,碰上叛贼横行肆虐,村里的人全都逃跑了,伊衮也和家人走散了。他逃进九江附近的昆仑山,四面望去,满目苍凉。这时天色已晚,伊衮心里很害怕。忽然,只见一个女子走来,到近前一看,原来是狐女。在离乱之中相见,两人都很欣慰。狐女说:“太阳已经西下,你暂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一个好地方,临时建个屋子,好躲避虎狼侵害。”说完,她向北走了几步,蹲在荒草丛中,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狐女回来,拉着伊衮往南走,走了约有十几步,又把他拽回来。伊衮忽然看见一片高大的树林,围绕着一座高高的亭子,铜墙铁柱,屋顶好像贴着金箔。走到近前一看,只见墙与肩膀齐高,四周并没有门,倒是墙上密密麻麻排着小洞。狐女就踩着小洞过了墙,伊衮也学着她的样子过去了。进了屋子,伊衮怀疑这座金屋不是人工可以造出来的,就问是从哪里来的。狐女笑着说:“你就住在这里,明天就把它送给你。这屋子各用金铁千万斤造成,你一辈子也用不完。”说完,就要告别。伊衮苦苦地挽留她,狐女才留下了。狐女说:“我遭人厌恶抛弃,已经发誓永远断绝往来,今天却又不能坚持了。”伊衮一觉醒来,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天亮以后,伊衮翻墙而出,回头一看睡觉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亭屋,只有四根针插在指环里,上面盖着个胭脂盒;那一处大树林,原来是丛丛荆棘。

张氏妇

【原文】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于杀人耳。甲寅岁,三藩作反,南征之士,养马兖郡,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田中潴水为湖,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二蒙古兵强与淫。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曰:“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人问之,妇曰:“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絷马股际,然后拥妇。妇出巨锥猛刺马项,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躯不知处,缰上一股,俨然在焉。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
【翻译】
凡是大兵所到之处,他们的危害比盗贼还要厉害。因为盗贼人们还可以怨恨,但是大兵人们却不敢怨恨。大兵和盗贼稍有一点儿区别,就是他们不敢轻易杀人。甲寅年,吴三桂、尚可喜和耿仲明等三个藩王发动叛乱,南征的大兵驻扎在兖州,城里的鸡犬庐舍被抢劫一空,妇女都被奸污。当时阴雨连绵,庄稼地积水变成湖泊,老百姓无处躲藏,就划着筏子钻进高粱丛中。大兵知道以后,就光着身子骑着马,到水里去搜寻奸淫妇女,很少有妇女能幸免。只有一个张氏妇没有躲藏,公然留在家里。她家有一间厨房,夜里她和丈夫一起挖了一个几尺深的坑,里面堆上茅草,坑口盖上一层帘子,上面又加上一床草席,好像是可以睡觉的地方。张氏妇自己在灶前做饭。有大兵来到,就出门应酬他们。两个蒙古兵想要强奸她。张氏妇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干!”其中一个微笑着,说了些听不懂的话走出来。张氏妇和另一个一起进了厨房,指着草席让他先上去。那蒙古兵刚上去,帘子就折断了,蒙古兵掉了下去。张氏妇又另外取来草席和帘子盖在坑口,故意站在坑边,引诱另一个蒙古兵。过了一会儿,那个兵进来,听到坑里有人呼号,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张氏妇笑着招手对他说:“在这里。”那个兵一踏上席子,也掉进了坑里。张氏妇于是又往坑里扔进柴禾,点着火扔进坑里。火越烧越旺,连屋子都烧着了,张氏妇这才呼喊救火。等火扑灭以后,被烧焦的尸体发出臭味。有人问是怎么回事,张氏妇说:“有两头猪怕被大兵抢走,所以藏在坑里被烧死了。”从此以后,张氏妇就到离村子几里的大路旁没有树木的地方,坐在烈日下做针线活。村子离郡城很远,大兵来时多骑着马,顷刻之间就来了几个。他们笑着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虽然很多听不懂,但无非是一些调戏的话。但是这里离大路不远,又没有东西可以遮盖身体,他们只好走了,这样过了几天,张氏妇都没有受到祸害。一天,一个大兵来了,是个极其无耻的人,就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张氏妇。张氏妇面含微笑,不是很拒绝,悄悄地用针去刺他的马,马就大声地呼气嘶叫,大兵就把马缰绳系在大腿上,然后过来拥抱张氏妇。张氏妇拿出大锥子猛地刺向马的脖子,马疼得立刻狂奔起来。大兵因为缰绳系在大腿上,解不下来,被马拖着跑了几十里以后,才被其他大兵把马捉住。再看那大兵的头和身躯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缰绳上还绑着一条大腿。
异史氏说:汉代的陈平六出奇计辅助汉高祖取得天下,张氏妇妙计迭出,有着同样的智慧,所以没有失身于凶悍的大兵。张氏妇真是贤良啊!又聪明机智又有贞洁操守!

于子游

【原文】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沽酒独酌。夜阑,一少年入,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离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处?玄夜茫茫,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以序近清明,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宜归,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鹢首,跃身入水,拨剌而去,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
康熙初年,莱郡潮出大鱼,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肉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翻译】
住在海边上的人说:“一天,海上突然冒出来一座高山,人们大为惊骇。一个秀才寄宿在渔船上,打来酒独自一个人喝着。夜深时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一副读书人的穿戴,自称叫‘于子游’,言词非常风雅。秀才很高兴,便和他一起愉快地对饮起来。喝到半夜,于子游离开座位,向秀才告别。秀才说:‘您家在什么地方?黑夜茫茫,也太苦自己了。’于子游回答道:‘我不是当地人,因为清明节快到了,要跟大王去上墓。家眷已经先走了,大王暂且留下来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我该回去了,早点儿准备行装。’秀才也不知道大王是什么人。把于子游送到船头,只见于子游纵身跳入海中游走了,于是知道他原来是鱼妖。第二天,只见那座高山浮动,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秀才这才知道那座高山原来是条大鱼,也就是于子游所说的大王。”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民间传说清明前,海里的大鱼会带着儿女去扫墓,真有这回事吗?康熙初年,莱州海水涨潮时,出现了一条大鱼,号叫了几天,声音像牛叫。鱼死了以后,挑着担子去割肉的人络绎不绝。那鱼的身体比一亩地还大,翅膀尾巴都有,只是没有眼珠。眼眶深得像一口井,里面装满了水。割肉的人不小心掉进去,就会被淹死。有人说:海里被贬职的大鱼,眼睛会被割掉,因为它的眼睛是夜明珠。

男妾

【原文】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诸艺。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喜扪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僮,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异史氏曰: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翻译】
一个官绅到扬州买妾,连看了好几家,都不满意。倒是一个老妇人寄卖的女孩,年纪十四五岁,丰姿绰约,容貌姣好,又擅长各种技艺。官绅十分高兴,花大钱把她买了下来。到了晚上,两人上床睡觉,官绅摸那少女的肌肤,好像油脂一般细腻。他高兴地去摸少女的私处,却发现是个男的。他大为惊骇,便追问是怎么回事。原来老妇人买来俊美的男孩,刻意装饰打扮成少女,设下圈套来骗人。黎明时分,官绅派家人去找老妇人,她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官绅心中很懊丧,不知道如何是好。恰好一个浙江的同年来拜访,官绅便告诉他此事。同年便要求看一看,不料一见面,十分高兴,就用原价赎下带走了。
异史氏说:如果能遇到知音,即使拿像南之威那样的美女也不会换。那个老婆子实在无知,何必多此一举把男的装成女的呢!

汪可受

【原文】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间。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痖。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官至大同巡抚。
【翻译】
湖北黄梅县有个叫汪可受的人,能记住他前三生做过的事。一世他是个秀才,在寺庙里读书。寺里的和尚有匹母马,生下一头小骡子,汪可受很喜欢,就把它抢走了。他死后,阎王爷检查簿册,对他贪婪的做法很生气,就罚他转生为骡子,偿还给寺里的和尚。他出生为骡子后,和尚很爱护他,他想寻死但找不到机会。等他长大后,就想跳到深谷,又恐怕辜负了和尚豢养他的恩情,到阴间惩罚会更厉害,便安下心来好好干活。过了几年,他的罪孽偿还完了就死了,投生在一个农民的家里。他一掉在产蓐上就会说话,父母以为他是个怪物,就把他杀死了。他又转生到了汪秀才家。汪秀才年近五十,生下个男孩非常高兴。汪可受一生下来就聪明懂事,但想起前生因为说话太早被杀,便不敢说话。长到三四岁时,人们还以为他是哑巴。一天,父亲正在做文章,恰好有个朋友前来拜访,父亲放下笔出去接待客人。汪可受进书房见到父亲未做完的文章,不由得手痒,就代父亲做完了文章。父亲回来发现文章已经写好,便问:“什么人来过?”家人说:“没有人来。”父亲十分疑惑。第二天,父亲故意写了个题目放在书桌上,随即就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返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他发现儿子正伏在书桌上,文章已经写了几行。儿子忽然看见父亲,不觉叫出声来,跪倒在地,求父亲免他一死。父亲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我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既然你会写文章,这是家门大幸呀,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呢?”从此,汪秀才更加认真地教儿子读书。汪可受少年时就中了进士,官做到大同巡抚。

牛犊

【原文】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曰:“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曰:“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次日,牧犊于野,有驿马过,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马毙。役报农人至官,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
【翻译】
楚中一个农夫赶完集回来,在途中暂且休息。有个算命先生从后面走来,停下和农夫交谈起来。他忽然看着农夫说:“你脸上的气色不祥,三天之内要破财,而且还会受到官府的惩罚。”农夫说:“我的官税已经交完了,平生从来不喜欢与人争斗,这处罚从何而来呢?”算命先生说:“我也不知道。但你脸上的气色如此,不可不慎重啊!”农夫很不相信,向他拱拱手,告别回家了。第二天,农夫到野外放牛犊,有匹驿站的马经过,牛犊看见马,误以为是老虎,冲上前用犄角顶马,把马给顶死了。差役把农夫告到官府,官长从轻发落,只让赔偿马钱。原来,水牛一看见老虎就要和它斗,所以牛贩子露地宿营,就用牛来自卫,如果远远地看见马过来,就会急忙把牛赶走避开,唯恐它会误撞马。

王大

【原文】
李信,博徒也。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李亦忘其为鬼,欣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入村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约与撩零。李曰:“仓卒无博赀,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曰:“知君悫直,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具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善骂。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遂与王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曰:“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冯乃捋襟,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入庙,相与博赌。
自午至夜分,李大胜,冯、周赀皆空。李因以厚赀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居无何,闻人声纷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赀,皆被缚。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馀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已,并令以利斧斫去将指,乃以墨朱各涂两目,游市三周讫。押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曰:“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讼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笞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一日,见王大来索负。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
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曰:“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于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赀,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曰:“无赖贼!涂眼犹在,又赖债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赀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馀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城隍顾周曰:“取赀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笞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曰:“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曰:“本赀尚欠,而论息耶?”笞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令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既苏,臀创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之过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夺良家子女,人无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赀作巨商者,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而竟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曰:“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无工夫为俗人拭涕哉!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赀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张石年宰淄川,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方簿书旁午时,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令去。有一人完税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翻译】
李信是个赌徒。一天,他白天睡觉,忽然看见当年的赌友王大、冯九来了,邀请他一起去赌钱。李信也忘了他们已经是鬼,便高兴地跟着去了。出了门,王大去邀请村里的周子明,冯九便领着李信先走,来到村东的庙中。不一会儿,周子明果然和王大一起来了。冯九拿出纸牌,大家约好开赌。李信说:“匆匆忙忙出来没有带赌本,辜负你们的盛情邀请,怎么办呢?”周子明也说没带钱。王大说:“燕子谷的黄八官人放高利贷,我们一起去向他借钱,他一定会借的。”于是四个人一同前往。飘飘忽忽之间,他们来到一个大村子。村子高宅大院接连不断,王大指着一扇门说:“这就是黄公子家。”门里走出一个老仆人,王大说明来意。仆人马上进去禀告,很快就出来,说是奉公子的命令,请王大、李信二人相会。王、李二人进到里面,只见黄公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笑着说话,态度和蔼。黄公子拿出一串大钱交给李信,说:“我知道你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不妨借给你,但是周子明我不能信任他。”王大婉转地代周子明求情。黄公子要求李信替他担保,李信不肯。王大在旁边怂恿他,李信就答应了,于是黄公子也借给周子明一千钱。两个人出来,把钱交给周子明,并且复述了黄公子的话,来激周子明一定要还钱。
他们出了燕子谷,见一个妇人走来,原来是村中赵某的妻子,平时喜欢争吵骂人。冯九说:“这里没有人,咱们给这个泼妇一点儿苦头吃。”于是与王大上前捉住赵氏妇,返回谷中。赵氏妇放声大嚎,冯九捧了把土塞住她的嘴。周子明赞许道:“这样的泼妇,还应该把木桩塞进她的阴道里!”冯九于是脱下她的裤子,把一根长条石硬塞进去。赵氏妇昏死过去。众人于是散去,又回到庙里,开始赌博。
从中午一直玩到半夜,李信大获全胜,冯九、周子明都输光了。李信便拿出很多钱加上利息都给了王大,请他代为还给黄公子。王大又把钱分给周子明、冯九,重新开始赌博。过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人声嘈杂,一个人跑进来喊道:“城隍老爷亲自捉拿赌博的人,现在已经到了!”众人大惊失色。李信丢下钱翻墙逃跑了,其他的人顾钱,都被抓住捆起来。出了庙门,果然看见一个神人坐在马上,马后面一连捆着二十几个赌徒。天还没有亮,已经来到县城,打开城门进了城。来到衙门,城隍面南背北坐下,传唤犯人上堂,拿着簿籍点名。点完名后,就命人用锋利的斧子砍去他们的中指,然后再用黑红两种颜色分别涂在两只眼睛上,押他们游完三周街。押送的人索要贿赂后就替他们去掉黑红颜色,众赌徒都拿出钱行贿。唯独周子明不肯,借口说身上没钱,押送的人跟他约好送到家再付钱,周子明也不肯。押送的人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个铁豆子,炒都炒不爆!”便拱手告别而去。周子明出了城,用唾沫粘湿袖子,一边走一边擦眼睛,走到河边一照,黑红颜色没能去掉,捧水来洗,也洗不掉,他只好又悔又恨地回家了。
先前,赵氏妇因为有事回娘家,天晚了还不回来,她丈夫去接她。走到谷口,发现媳妇躺在路边,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是遇到鬼了,便去掉她嘴里的泥巴,把她背回家。赵氏妇渐渐地醒过来能说话了,这才知道阴道里还有东西,便宛转地替她抽拔出来。赵氏妇这才叙述了自己的遭遇。赵氏大怒,马上就赶到县衙,告李信和周子明。官府发下传票,李信刚刚睡醒,周子明还在沉睡,像死了一样。县令认为赵氏诬告,便将赵氏打了一顿,还给他媳妇戴上刑具,赵氏夫妻都拿不出理由为自己申辩。第二天,周子明醒过来,眼眶忽然变成一红一黑,而且大喊手指疼。一看,中指的筋骨已经断了,只有皮还连着,过了几天就彻底掉了。眼睛上的黑红颜色深入到肌肤里面,见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一天,王大来索要欠款,周子明恶声恶气地只说没钱,王大忿忿地走了。家里的人问他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大家都认为神鬼是不讲情面的,劝他还钱。周子明争辩着就是不给,并且说:“现在当官的都袒护赖债的,人世和阴间应该是一样的,何况是赌债呢!”
第二天,有两个鬼前来,说黄公子已经在县里把他告下了,要将他拘捕到堂对质审问。李信也看见鬼差前来,让他去当旁证,于是周子明和李信同时都死了。他们来到村外相见,王大、冯九二人都在。李信对周子明说:“你还带着红黑眼,敢去见官吗?”周子明还是用前面说过的话回答他。李信知道他吝啬,便说:“你既然没有良心,那我就去见黄八官人,替你把账还了。”于是众人一起前往黄公子家。李信进去对黄公子说明自己的意思,黄公子不同意,说:“欠钱的是谁,凭什么要你来还呢?”李信出来告诉周子明,于是大家商量凑出一笔钱,假称是周子明的钱还给黄公子。周子明更加忿忿不平,言语冒犯黄公子。鬼就押着他们一起走了。工夫不大,到了县城,去见城隍老爷。城隍老爷呵斥道:“你这个无赖贼!眼睛上涂的颜色还在,又想赖债!”周子明说:“黄公子放高利贷,引诱我参加赌博,这才受到了惩罚。”城隍老爷传唤黄家的仆人上堂,愤怒地说:“你家主人开赌场诱人赌博,还想讨债吗?”仆人说:“取钱的时候,黄公子并不知道他是要赌博。我们公子的家在燕子谷,抓获赌徒是在观音庙,两地相距十几里。我们公子从来没有干过开设赌场的事情。”城隍老爷看着周子明说:“借了别人的钱耍赖不还,反而捏造事实,诬陷好人!要说没有良心,你可算是到了极点!”说着就要动刑。周子明又说黄公子的利息太重。城隍老爷问:“你还了几分?”周子明说:“确实一分钱也没有还。”城隍老爷气愤地说:“本钱还没有偿还,还说什么利息?”然后下令打了周子明三十下,立即押回阳间偿还债主。两个鬼把周子明押送到家,向他索要贿赂,不让他马上活过来,把他绑在厕所里,命令他托梦给家里人。家里人烧了二十提纸做的银锭,火灭了以后,化成二两银子和二千钱。周子明就用二两银子还了债,二千钱贿赂押送的鬼,这才将他释放回家。周子明苏醒过来,屁股上长了好多疮,脓血溃烂,过了几个月才好。后来,赵氏妇不敢再骂人,而周子明虽然只有四个指头,眼睛还是红黑色,照样赌博。由此可见,赌徒真不是人啊!
异史氏说:世上之所以有不公平的事情,都是因为做官的矫枉过正的缘故。从前,富豪们用放一收二的高利贷来抢夺良家女子,人们都不敢说话。如果有人不满,富豪就会给官府写信通关节,官府便用法律来袒护他们。所以从前的地方官,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差役。后来,一些贤明的人发现了其中的弊病,又全部反了过来。有的人向别人借了一大笔钱做生意成了富商,穿着锦绣衣服,饱食美味佳肴,家里盖起了楼阁,买了良田,却忘了钱是从哪里来的。一向他讨债,就怒目相向。等告到衙门,官长就会说:“我不是他人的奴役。”这跟懒残和尚没工夫替俗人擦眼泪有什么区别!我曾经说过,从前的官员谄媚,现在的官员荒谬。谄媚的人固然应该声讨,荒谬的人也很可恨。让人放债却让他收很少的利息,难道只会对富人有利吗?
张石年担任淄川县令时,最讨厌赌博。像给赌徒涂面,拉他们游城,和阴间的做法一样,不过没有到砍手指这种程度,因此,赌博被禁止了。张石年做官,很善于由此及彼,钩索隐情。当他处理公事很繁忙的时候,每有一个人上堂,他就抽出空子,将这人的住处、年纪、家中人口、职业都详详细细地问个遍。问完以后,才劝勉一番让人离去。有一个人纳完税缴单子,自己以为无事,递上单子就要下堂。张石年让他停下,细细地问了他一遍,问:“你为什么要赌博?”那人竭力争辩,说是一辈子都没有赌过。张石年笑着说:“你腰里还有赌博的器具呢。”让人一搜,果然如此。人们都认为他很神,但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

乐仲

【原文】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赀,对之欷歔,言追呼急,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
先是,仲殷饶,同堂子弟争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携,莫之较。及仲蹇落,存问绝少。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
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共摈绝之。乃随从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装,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既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任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花上璎珞垂珠。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命舟北渡。
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曰:“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割亩渐尽,竟不能畜僮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儿母之,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皆[生僻字] 仲,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马牛,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琼华茹素,以茶茗侍。
一日,微醺,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急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
积三年馀,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汝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馀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既殡,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馀,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官,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入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馀,生一子,辛顾恤之。
异史氏曰: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不作温柔乡观也。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翻译】
乐仲是西安人。他父亲死得早,母亲遗腹生下了乐仲。母亲信佛,从来不沾酒肉。乐仲长大以后,嗜好吃喝,对母亲不吃酒肉暗自感到很可笑,常常拿来好吃的肉食劝母亲吃。母亲就呵责他。后来母亲生了病,弥留之际,苦苦要求吃肉。乐仲一下子找不到肉,情急之下,就割下左大腿的肉请母亲吃。母亲的病稍微好点儿以后,后悔破了戒,绝食而死。乐仲更加悲伤地悼念母亲,又用锋利的刀子割右大腿上的肉,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家里的人一齐救他,替他敷上药,裹好伤口,不久就好了。乐仲想母亲一生苦苦守节,又对母亲信佛这种愚昧的做法而感到悲痛,于是烧掉了母亲原来供奉的佛像,立了牌位祭祀母亲。每次喝醉了酒,就对着母亲的牌位哀声痛哭。乐仲到二十岁时才娶妻,还是处男。娶妻三天,他对别人说:“男女住在一间屋里,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情,我实在不觉得快乐!”于是他就休了妻子。他的岳父顾文渊央求亲戚代为请乐仲同意他女儿回去,尽管再三请求,乐仲坚决不同意。过了半年,顾文渊只好让女儿改嫁了。乐仲独身生活了二十年,行为更加无拘无束:无论是仆人还是戏子都和他们一起饮酒;乡里的邻居朋友有所乞求,他都毫不吝啬地解囊相助;有人说嫁女儿没有锅,他就把自家灶台上的锅拿去送给别人,而自己却再从邻居家借锅来做饭。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了他这种习性,常常来骗他的东西。有的因为赌博没有本钱,在他面前哀声哭泣,说是官府催他还债很急迫,打算卖了儿子还债,乐仲就把自己交税的钱拿出来,全部给了那个人。等到催租的官吏上门向他要钱时,他自己才开始典当东西筹集银两交税。因此,乐仲家越来越败落。
原来,乐仲家富裕的时候,同族的子弟们争先恐后地侍奉他。凡是家里有的东西,乐仲都随他们拿走,不和他们计较。等到乐仲家道败落,那些子弟就很少来问候他了。乐仲为人旷达,并不是很在意。一天,正值母亲的忌日,乐仲恰巧生病,不能上坟,就想请同族子弟代为祭扫,但那些人都推托有事不愿去。乐仲只好在家里洒酒拜祭,对着母亲的牌位号啕大哭,没有后嗣的悲伤,在他的心中久久萦绕,因此,他的病情更加重了。就在他心绪烦乱之中,忽然觉得有人抚摩他,他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母亲。乐仲吃惊地问道:“您怎么来了?”母亲说:“只因为家里没有人上坟,所以到家里来享受祭奠,顺便也看一下你的病。”乐仲又问:“母亲一向住在什么地方?”母亲回答说:“南海。”等母亲抚摩完毕,乐仲感到全身生出凉意,睁开眼睛一看,周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的病也就好了。
乐仲病愈以后,就想着要去南海朝拜。正好邻村有人结成香社,集体去南海朝神,乐仲就卖掉十亩田,带着钱请求与他们一同前往。香社人嫌他不洁净,都拒绝他加入。乐仲便跟在他们后面随行。途中,乐仲照样吃肉喝酒,荤腥不戒,那些人更加厌恶他,趁他喝醉酒睡着了,便不告而别。乐仲只好独自上路。到了福建,乐仲碰到朋友请他喝酒,有位名妓琼华也在座。刚好说到南海之行,琼华愿意跟乐仲一同前往。乐仲很高兴,就让她迅速收拾行装以后,便一同出发了。两个人虽然吃住在一起,却毫无私情发生。等乐仲到了南海,香社的人看他带着妓女前来,更是嘲笑他,不屑和他一起朝拜。乐仲和琼华明白他们的意思,就等他们先拜祭完了再朝拜。那些人朝拜的时候,只恨佛没有显示征兆。等到乐仲、琼华二人朝拜的时候,他们刚跪倒在地,忽然看见遍海都是莲花,花上挂着成串的珠子。琼华见到莲花中是菩萨,而乐仲看见花朵上都是他的母亲。他便急忙呼喊着奔向母亲,跳进花中跟着母亲。众人看见万朵莲花全都变成了彩霞,像锦缎一样遮住大海。一会儿工夫,云静波澄,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而乐仲还身在海岸。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海中出来的,身上的衣服鞋子也一点儿没有打湿。乐仲望着大海放声大哭,哭声震动了岛屿。琼华挽着他的胳膊加以劝慰,然后神情凄凉地离开庙,叫了船北上。
途中,有个富豪人家将琼华招去,乐仲便一个人住在旅店里。有个刚八九岁的小孩在店里乞讨,但样子并不像乞丐。乐仲细细地询问他,原来是被继母赶出来的。乐仲很可怜他,小孩依恋地靠在他的左右,苦苦地请求乐仲救他脱离苦海,乐仲就带着他一起回家。问起他的姓氏,小孩说:“我叫阿辛,姓雍,母亲姓顾。曾经听母亲说过:她嫁到雍家六个月,就生下了我,我本来姓乐。”乐仲大惊,自己怀疑平生就那么一次三天的婚姻,不应该有儿子的。便问那姓乐的住在什么地方,小孩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母亲去世前,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不要遗失。”乐仲急忙要来信,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他写给顾家的离婚文书。他吃惊地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再一算孩子的出生年月确实符合,他也感到很欣慰。但是家里的钱日渐减少,过了两年,田地渐渐卖光了,竟然连仆人也雇不起了。
一天,父子俩正在自己做饭,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进来,一看,原来是琼华。乐仲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琼华笑着说:“我们已经做过假夫妻了,怎么又问呢?当初没有马上跟你回来,只是因为老妈妈还在,现在她已经死了。我想如果不嫁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如果嫁人,又无从保持自己的贞洁。而两全之计,就是不如跟着你,所以我不远千里赶来了。”说完,她就卸装替孩子做饭。乐仲十分高兴。到了晚上,父子俩像平时一样睡在一屋,又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给琼华住。儿子把琼华当作母亲,琼华也很好照顾儿子。亲戚朋友听说以后,都给乐仲送来吃的,两人很高兴地接受了。有客人来访,琼华都做好接待,而乐仲也不问她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渐渐地,琼华拿出金银珠宝替乐仲赎回原来的产业,广为购买婢女、仆人、牛马,家业日益繁盛起来。乐仲每每对琼华说:“我喝醉的时候,你就要避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琼华笑着答应了他。一天,乐仲喝得大醉,急忙呼唤琼华。琼华身穿艳装出来,乐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忽然大喜,手舞足蹈,像发狂一样,喊道:“我醒悟了!”酒一下子就醒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房舍都变成了琼楼玉宇,过了一段时间幻景才消失。从此以后,乐仲不再到集市上喝酒,只是和琼华对坐饮酒。琼华吃素,以茶代酒相陪。
一天,乐仲喝得有点儿醉,让琼华替他按摩大腿,只见腿上当年刀割的伤痕,已经化为两朵红莲花,隐隐约约地在肉里突起。琼华很好奇,乐仲笑着说:“等你看见这两朵花开放以后,我们这对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该分手了。”琼华相信了他的话。他们替阿辛完婚以后,琼华就渐渐地把家中事务交给新媳妇管理,自己和乐仲住到别的院子里。儿媳妇三天拜见琼华一次,不是什么疑难的事情也就不报告了。乐仲和琼华只用两个婢女,一个负责温酒,一个负责煮茶。一天,琼华来到儿子住的地方,新媳妇和她说了很久,然后一同去见乐仲。一进门,就看见乐仲光着脚坐在床上。听到她们的声音,乐仲睁开眼睛,微笑着说:“你们母子来得太好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琼华大惊,问道:“你要干什么?”看他的大腿上两朵莲花已经完全绽放,用手一试,乐仲已经气绝。琼华就用两手将红莲花合上,并且祷告说:“我不远千里来跟着你,实在是不容易。替你教导儿子媳妇,也算有一点儿功劳。就差两三年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呢?”过了一会儿,乐仲忽然睁开眼睛,笑着说:“你自有你自己的事,何必又要拉一个人做伴呢?没办法,姑且为你再留一段时间吧。”琼华放开手,只见那两朵红莲花又合上了。于是两人又像平常一样说笑起来。
又过了三年多,琼华将近四十岁,但还像二十多岁的人。她忽然对乐仲说:“人死了以后,都要被人弄头抬脚,很不雅洁。”于是让工匠打造两口棺材。阿辛惊讶地问怎么回事,琼华回答说:“这事你不明白。”棺材打好以后,琼华沐浴梳妆完毕,告诉儿子和媳妇说:“我就要死了。”阿辛哭泣着说:“这么多年来全靠母亲操持,才不至于挨饿受冻。母亲还没有享受到一点儿安逸,为什么就要舍下孩儿离去呢?”琼华说:“父亲种下福种由儿子享受,那些奴婢牛马,都是骗债的人拿来偿还你父亲的,我并没有什么功劳。我原本是散花天女,因为偶然动了凡念,于是被贬到人间三十多年,到今天期限已经满了。”说完就蹬着木头,进了棺材。阿辛再叫她时,琼华已经闭上双眼。阿辛哭着去告诉父亲,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硬了,衣冠穿戴得整整齐齐。阿辛号啕大哭,伤心欲绝。阿辛把父亲装进棺材,和琼华的棺材一并停放在大堂上,几天没有入殓,希望他们还能醒过来。只见一道亮光从乐仲的大腿间射出,照亮了四壁。而琼华的棺材里,则散发出浓浓的香雾,附近的人家都能闻到。等棺材合上以后,香雾和亮光才渐渐减弱。
乐仲、琼华下葬以后,乐家的本族子弟们觊觎他家的财产,一起商量赶走阿辛,就到官府去告状。县官不能分辨真伪,打算将一半的田产分给那些本族子弟。阿辛不服,将官司打到郡里,很长时间没有判决。当初,顾家把女儿嫁给雍家,过了一年多,雍氏流落到福建,音讯就断绝了。顾翁老年无子,苦苦地思念女儿,就到女婿家去,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外孙也被赶走了。顾翁告到官府,雍家害怕了,就想拿钱收买顾翁,但顾翁不肯接受,一定要得到外孙。到处寻找也找不到阿辛。一天,顾翁偶然走在路上,看见一辆车经过,他便避开在路边。车里的一个美人喊道:“你不是顾翁吗?”顾翁回答说是。那女子说:“你的外孙就是我的儿子,现在乐家,你不要告状了。你的外孙现在有难,应该马上赶去。”顾翁还想问个究竟,车子已经走远了。顾翁于是拿了雍家收买他的钱启程去西安。他到的时候,乐家关于财产的官司正打得热闹。顾翁自己到公堂投案,讲述了女儿被休回家的时间、再嫁的日子,以及生孩子的年月,详详细细地说个清楚。那些乐家的本族子弟都被打了一顿逐了出去,案子就结了。等到他们回到家,说起见到美人的日子,原来就是琼华去世的那一天。阿辛替顾翁搬了家,给他房子,还送给他婢女。顾翁六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阿辛照顾抚养他。
异史氏说:不沾荤腥,远离妻室,只是与佛相似而已。天真烂漫,才是佛的真性。乐仲对于美人,只是把她看作是芳香纯洁的求道同伴,而不是同床共枕的情侣。两人共同居住三十年,好像是有情,又好像是无情,这就是菩萨的真面目,世上的人们怎么可能猜测出来呢!

香玉

【原文】
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馀,花时璀璨似锦。胶州黄生,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
归斋冥想,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使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略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勿笑:‘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姊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不必过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今成谶语矣。‘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
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倖,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
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
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艾炷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馀,绛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往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
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彷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以度树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绛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后生妻卒,遂入山,不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馀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信矣哉!
【翻译】
劳山的下清宫里,耐冬树有两丈多高,几十围粗;牡丹有一丈多高,每当花开的时候,花儿璀璨夺目,光彩似锦。胶州的黄生住在宫里读书。一天,黄生从窗子里看见一个女郎,一身白色的衣服在花丛中若隐若现。黄生心中奇怪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就急忙出去,那女子已经走开了。从此以后,黄生经常能看见她。他就藏身在树丛里,等候女子的到来。不久,那女子又和一位穿红衣的姑娘一同前来,远远望去,真是两位绝色美女。两个女子越走越靠近,红衣女子忽然往后退去,说:“这里有生人!”黄生一下子站起身来。两个女子惊慌奔逃,裙子飘舞起来,送来一股迷人的香气。黄生追过短墙,却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踪影。他心中非常爱慕,便在树下题诗道: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
写完,他回到书房苦思冥想,白衣女子忽然走了进来,黄生惊喜地迎上前去。白衣女子笑着说:“您刚才气势汹汹地像个强盗,真是令人恐怖。却不知原来您是一位风雅的读书人,所以不妨与您相见。”黄生询问她的生平,她回答道:“我小名叫做香玉,原来是个妓女。后来被道士关在山里,实在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黄生问:“那道士叫什么名字?我会为你洗刷这一耻辱的。”香玉说:“不必了,他倒也不敢逼我。借此机会能与您这位风流人士长期幽会,倒也是件好事。”黄生问:“穿红衣服的是谁呀?”香玉回答道:“她名叫绛雪,是我的干姐姐。”说完,两个人便亲热起来。等到醒来时,东方已经出现了曙光。香玉急忙起身,说:“只顾贪图快乐,忘记天亮了。”她一边穿衣换鞋,一边说:“我酬答您一首诗,可不要笑话:‘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黄生握住她的手腕说:“你外表秀美,内心贤惠,真是令人爱得要死。但是离开一天,就像是分别千里之遥。你有工夫就来,不要等到晚上啊。”香玉答应了。从此以后,黄生和香玉无论早晚必在一起。黄生常常让香玉邀请绛雪一起来,但她就是不来,黄生感到很遗憾。香玉说:“绛雪姐姐的性格特别孤僻寡合,不像我这样痴情。我会慢慢地劝她,您不必过于着急。”
一天,香玉神情凄惨地进来,说:“您连我都守不住,还想绛雪吗?我今天就是来和您告别的。”黄生问:“你要到哪里去?”香玉用袖子擦眼泪,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难以跟你说清。当初作的诗,今天应验了。‘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以算是为我作的。”黄生追问她是怎么回事,香玉也不说,只是呜咽不止。整夜没有睡觉,一大早就离去了。黄生觉得很奇怪。第二天,有个即墨县姓蓝的人,来到下清宫游览,见到白牡丹,十分喜爱,就将它挖出来径自拿走了。黄生这才醒悟原来香玉是花妖,心中怅恨惋惜不止。过了几天,听说姓蓝的把花移回家后,花儿一天天枯萎憔悴。黄生恨极了,写了五十首哭花诗,天天对着树坑哭泣。
一天,黄生凭吊完刚刚返回,远远看见绛雪在树坑边擦眼泪。他慢慢地走到近前,绛雪也不回避。黄生于是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两人相对涕泣。过了一会儿,黄生拉着绛雪邀请她到自己的屋里,绛雪也就跟着去了。绛雪叹息着说:“从小长大的姐妹,突然间就断绝了音讯!听说您很哀伤,更加增添了我的悲痛。眼泪流到九泉之下,或许她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而复活。但是死者的神气已经散掉,仓猝之间怎么可能和我们两人一起谈笑。”黄生说:“是我的命薄,害了情人,自然也没有福气可以消受两位美人。以前我多次请香玉代为转达我心中的诚意,为什么你再也不来了呢?”绛雪说:“我一直认为年轻的书生,十个就有九个轻薄无行,却不知道您竟然这么痴情。但是我和您交往,只讲感情,不可淫乱。如果要昼夜亲热,这是我不能做到的。”说完,就向黄生告别。黄生说:“香玉已经离去,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指望你多停留一会儿,来安慰我思念的情怀,为什么要如此绝情呢!”绛雪便留了下来,住了一夜就走了。这以后一连几天绛雪都没有再来。在一个清冷的雨夜,黄生望着幽暗的窗户,苦苦地思念香玉,在床头辗转反侧,眼泪打湿了枕席。他披上衣服又起床,点上灯,按照上首诗的韵又写了一首诗: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写完以后,自己吟诵起来。忽听窗外有人说道:“有诗不可没人相和。”黄生一听,是绛雪,便开门让她进来。绛雪看完他的诗,就在后面续了一首:
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黄生读完,流下了眼泪,于是埋怨相见的机会太少。绛雪说:“我不可能像香玉那样热情,但也可以稍稍安慰您心中的寂寞。”黄生想和她亲热,绛雪说:“我们相见的快乐,何必在这里呢?”从此以后,每当黄生无聊的时候,绛雪就会前来。来了就一起饮酒作诗,有时不睡觉就走了,黄生也随她的意。黄生对她说:“香玉是我的爱妻,而绛雪是我的好友。”黄生常常问绛雪:“你是院里的第几棵花?请你早点儿告诉我,我打算把你抱到家里种植,免得像香玉那样被恶人抱走,让我抱恨终生。”绛雪说:“我难以离开故土,告诉您也没用。妻子尚且不能终生相伴,何况朋友呢!”黄生不听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出来,每到一颗牡丹花下,就问:“这是你吗?”绛雪不说话,只是捂着嘴笑他。
不久,时间到了腊月,黄生回家过年。到了二月间,他忽然梦见绛雪来了,闷闷不乐地说:“我有大难!您赶快回去,还能见上一面,迟的话,就来不及了。”黄生醒来觉得很惊异,急忙命令仆人备马,连夜赶到山里。原来是道士打算建房子,有一棵耐冬树,妨碍施工,工匠正要用斧子砍。黄生急忙阻止他们。到了晚上,绛雪来道谢。黄生笑着说:“从前你不告诉我实话,难怪会遭到这样的厄运!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了,以后你如果不来,我就点着艾条去烧你。”绛雪说:“我早就知道您会这样,所以以前不敢告诉您。”坐了一会儿,黄生说:“现在面对你这个好朋友,更加思念我那爱妻。好久没有哭香玉了,你能跟我一起哭吗?”两个人便一同前往香玉的坑穴前流泪拜祭。哭到半夜,绛雪止住眼泪,劝黄生不要再伤心了。又过了几个晚上,黄生正一个人寂寞地坐着,绛雪笑着走进来,说:“报告您一个好消息,花神被您的纯真感情打动,让香玉又降生在宫里。”黄生问:“什么时候?”绛雪回答说:“不知道,估计不远了。”天亮时绛雪下床,黄生嘱咐她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不要让我长时间孤独寂寞。”绛雪笑着答应了,但又是两个晚上绛雪没有来。黄生就去抱住那棵耐冬树,摇动抚摩,连声呼唤,但没有回声。他便回到屋里,在灯下盘好艾绳,就要去灼树。绛雪一下子冲进来,夺过艾绳扔掉,说:“您玩这种恶作剧,让我受伤留下疤痕,我真要和您断绝关系了!”黄生笑着抱住了她。两个人还没有坐稳,香玉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黄生一看见她,止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急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香玉用另一只手握住绛雪,相对悲咽,泣不成声。等坐下来以后,黄生觉得自己握香玉的手是虚着的,像手自己握着一样,便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香玉流着眼泪说:“从前的我是花神,所以是凝聚的;现在的我只是花的鬼魂,所以是分散的。今天虽然相聚,但不要当真,只看成是梦里相会就行了。”绛雪说:“妹妹来太好了!我被你家男人纠缠死了。”说完就走了。
香玉还和从前一样欢声笑语,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时,黄生感到像是靠着一个影子似的。因此闷闷不乐,香玉也十分怨恨自己,于是说:“您用白蔹草的粉末,稍微掺杂点儿琉璜,每天给我浇上一杯这样的水,明年的今天我就来报答您对我的恩情。”说完告别而去。第二天,黄生去看原来的花坑,只见那白牡丹又萌发了。黄生于是每天加以培植,又做了栅栏来保护她。香玉前来,对黄生感激备至。黄生打算把她移植到自己家去,香玉说不行,她说:“我体质很弱,不能忍受再被残害。而且万物生长都有一定的地方,我这次前来原本就没有打算生在您家,违背了反而会减少寿命。只要您爱怜我,合好总会有那一天的。”黄生埋怨绛雪不经常来。香玉说:“如果您一定要强迫她来,我倒有办法。”便和黄生打着灯来到耐冬树下,摘了一根草,用手掌当尺,来量这棵树的高度,从下往上,到四尺六寸的地方,便用手按住,叫黄生用双手一齐挠。不一会儿,只见绛雪从树后走出来,笑着骂道:“死丫头,来助纣为虐啊!”便互相挽着手走进屋子。香玉说:“姐姐不要责怪!麻烦你暂且陪侍郎君,一年后我就不打扰你了。”从此以后,就习以为常了。
黄生看那白牡丹花芽,一天天地肥壮茂盛起来,春天结束的时候,已经长到二尺多高了。黄生回家后,把银子留给道士,嘱咐他早晚好好培育这棵花。第二年四月,黄生又来到下清宫,发现已经长出一朵花,含苞待放。他正在花前流连忘返,就见那花苞摇摇晃晃地好像要开,工夫不大,就已经开放了,花有盘子那么大,俨然有一位小美人坐在花蕊里,才有三四指长。转眼之间,她就飘飘然要下来,一看,果然是香玉。她笑着说:“我在这里忍受风雨等着您,您怎么来得这么迟啊!”说完就进了屋子。绛雪也来了,笑着说:“天天替别人当媳妇,今天总算可以撤身当朋友了。”于是三个人笑谈欢宴。到了半夜,绛雪就走了。黄生、香玉一起睡下,还和以前一样欢爱。
后来,黄生的妻子死了,他就进山不回去了。这时,那白牡丹花已经有胳膊粗细了。黄生常常指着牡丹说:“我死后就要埋葬在这里,好生在你的身旁。”二女笑着说:“您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十几年以后,黄生忽然病了,他的儿子赶来,在他面前伤心地哭泣。黄生笑着说:“这是我新生的日子,不是我死的日子,有什么可悲哀的!”他对道士说:“日后牡丹花下如果有红色的花芽怒放,一下子长出五片叶子的,就是我。”说完,就不再说话。他的儿子用车子把他送回家,黄生就死了。第二年,牡丹花下果然有肥壮的花芽冒出来,正如黄生所说的长有五片叶子。道士感到很神异,更加悉心地浇灌它。三年以后,这花长到几尺高,有两手合抱那么粗,只是不开花。老道士死后,他的弟子不知道爱惜,把它砍掉了。白牡丹花也枯萎而死,不久,耐冬树也死掉了。
异史氏说:感情到了极点,鬼神也可以沟通。花死了以后化成鬼来陪伴,而人死以后又将魂魄寄托在花的旁边,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结成的深厚感情吗?黄生一死,香玉、绛雪也殉情而死,即使不说是坚贞,也是为了爱情而死。人不能守贞,也是因为他的感情不深厚。孔子读完《唐棣之花》诗说“没有思念,又有什么远不远的呢”,确实如此啊!

三仙

【原文】
一士人赴试金陵,经宿迁,遇三秀才,谈论超旷,遂与沽酒款洽。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仪,忽叨盛馔,于理不当。茅茨不远,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裾,唤仆,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宇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今场期伊迩,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文成方饮。”众从之。各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巨杯促釂,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宇,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视怀中,则三作俱存。下山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盖洞中有蟹、蛇、虾蟆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往往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
【翻译】
一个读书人到金陵参加考试,经过宿迁的时候,遇到三个秀才,谈论都超凡旷达,他便打来酒,和他们一起饮酒,态度亲密。三个人各自作了介绍:一个叫介秋衡,一个叫常丰林,一个叫麻西池。他们放纵饮酒,十分快乐,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介秋衡说:“我们还没有尽地主之谊,就承蒙您用这么丰盛的酒席招待,道理上说不过去。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就近住下。”常丰林、麻西池一齐站起来,拉着读书人的衣襟,又叫他的仆人跟着一块儿去。他们来到县城北山,忽然看见一座庭院,门前环绕着一条清流。进了庭院,只见房屋非常清洁。他们叫来僮仆点上灯,又让安顿好读书人的仆人。麻西池说:“从前是以文会友,如今考试的日子就快到了,不可虚度了美好的今晚。请拟出四个题目做阄,我们各抓一下,文章写成才可以饮酒。”大家都答应了。各人拟定一个题目,写好放在桌上,抓到题目就在桌子边构思。二更天还没结束,大家都写完了,互相传阅一番。读书人读完那三个秀才的文章,深深地折服,便草草地抄录下来,收藏在怀里。主人端上来美酒,用大杯子劝大家干杯,读书人不觉喝得大醉。主人于是引着客人到别的院子就寝。读书人醉得无暇脱掉鞋子,穿着衣服就睡了。等到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四面望去,并没有什么庭院,主仆二人都躺在山谷里。读书人大为惊骇。只见旁边有一个小洞,水涓涓地流着。他很是惊讶迷惘,往怀里一摸,只见三篇文章都在。下山一问当地人,才知道这是“三仙洞”。洞里有蟹、蛇、蛤蟆三种神物,最有灵性,时不时会出游,人们常常可以看见他们。读书人进入考场参加考试,三个题目就是那三位仙人作的,读书人凭着他们的文章,考中了举人。

鬼隶

【原文】
历城县二隶,奉邑令韩承宣命,营干他郡,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话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恐罹于难,迟留恐贻谴责。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翻译】
历城县有两个差役,奉县令韩承宣的命令,到别的郡去办公事,到了年底才回来。途中遇到两个人,穿着打扮也像是公门里的差役。这二人自称是郡里的差役。县差问道:“济南府的捕快皂隶,十有八九我们都认识,但两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郡役说:“实话对你们说:我们是城隍的鬼隶。现在要到东岳大帝那里去送公文。”县差问道:“公文上说的是什么事?”鬼隶回答说:“济南将要有一场浩劫,公文上报的就是杀人的数目。”县差吃惊地问有多少,鬼隶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大约近一百万。”县差又问是什么时间,鬼隶回答说是“正月初一”。两个县差吃惊地互相看了看,算了一下行程,赶到济南府正好是除夕,恐怕会碰上这场大难,但如果停留拖延又会受到谴责。鬼隶说:“违误期限罪小,赶上大难可是大祸。应该躲到别处去,暂时先不要回家。”两个县差听从了他们的话。不久,清兵蜂拥而至,在济南屠城,尸横百万。两个县差由于逃亡在外幸免于难。

王十

【原文】
高苑民王十,负盐于博兴,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河淤平,十八狱坑厕俱满,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私盐。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求升斗之息,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边,见河内人夫[纟+强]续如蚁。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负舁而出,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乃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于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网。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彼此互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胫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桎梏之,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倡,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受其斯须之润,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亘天,而官若瞽;即异日淘河,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赀,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张公石年令淄川,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礼乎!”捋袴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翻译】
高苑县有个叫王十的百姓,一次从博兴背盐回家,夜里被两个人抓住。王十以为他们是当地商人雇用的巡逻卒子,丢下盐就想逃走,但是苦于脚不能向前,就被绑了起来。他哀求二人放了他。二人说:“我们不是盐市上的人,是鬼卒。”王十很害怕,乞求让他回家一趟,向妻子儿女告别。两人不同意,说:“这次去也不见得马上就死,不过暂时服役罢了。”王十问道:“做什么事情?”两人回答说:“阴间新阎王上任,看见奈河被淤泥填平了,十八狱的茅厕都满了,所以要捉小偷、私铸钱币的、贩卖私盐的三种人去淘河;另外让官妓等人去洗厕所。”
王十跟着他们前去,进了城廓,来到一座官署,只见阎罗王坐在上面,正在查验名册。小鬼禀告说:“抓到一个私盐贩子王十。”阎罗往下一看,大怒道:“所谓私盐贩子,是指那些对上偷漏国税,对下残害百姓的。像人世间凶暴的官吏、奸诈的商人所指责为私盐贩子的,都是天下的良民。这些穷苦人拿出一点点本钱,只求挣上点儿买粮食的钱,如何能称为私盐贩子呢!”说完,就罚两鬼背上四斗盐,加上王十原来背的,代他送回家去。阎王留下王十,授予他一把蒺藜骨朵,让他和众鬼一道去监督河工。鬼领着王十出去,来到奈河边,只见河里的民夫,一个一个用绳子连着,多得像蚂蚁一样。再看那河水浑浊赤红,臭不可闻。淘河的人都赤身露体,拿着竹筐和铁锹,在河水中出没。把腐朽的尸骨装满筐再抬出来,水深的地方就钻到水里去挖。对偷懒的人就用蒺藜骨朵戳他们的后背大腿。和王十同时监工的鬼给他一粒豆大的香绵丸,让他含在嘴里,这才走近岸边。王十发现一个高苑的盐商,也夹在民夫中间。王十唯独对他苛责,下河就打他的后背,上岸就敲他的大腿。盐商害怕了,常常把身子沉到水里去,王十这才罢手。经过三天三夜,挖河的民夫死了一半,工程也结束了。前面的那两个鬼仍旧送他回家,他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原来,王十去背盐没有回家,这天天亮以后,他的妻子打开门一看,只见两袋盐放在院子里,但过了好久王十也没到。请人到处去找,发现他死在了途中。众人把他抬回家中,还有一点儿气息,妻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王十醒过来以后,才说起了事情的经过。那盐商也是前天死后,至此才醒了过来。被王十用蒺藜骨朵打过的地方,都长成巨大的毒疮,浑身腐臭溃烂,臭得让人无法靠近。王十故意去看他,那盐商看见王十,还把头缩在被子里,和在奈河里的情形一样。过了一年,他的病才好,从此不再做盐商了。
异史氏说:贩运盐这件事,朝廷所说的私盐,就是不依照国家法律制度的行为;而官吏和盐商所说的私盐,是指不符合他们的个人利益的行为。近来齐鲁一带新规定,当地的盐商可以到处设店,各自限定地盘。不仅仅是这个县的百姓不能到别的县买盐,就连属于这个盐店地盘上的百姓也不得去别的盐店买盐。而店家则暗中设下诱饵引使其他县的百姓来买盐:卖给其他县的盐,价钱就便宜;而卖给当地人的盐,价钱就高出一倍。而且又在路上设人巡逻,使自己境内的百姓,都逃不脱我设定的圈套。如果境内有人冒充其他县的人来买盐,就依法予以严惩。盐商之间互相引诱,而到其他店买盐和假冒别处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一旦被巡逻的人抓获,就先用刀杖打残他们的腿,然后再送到官府。官府就把他们关押起来,这就叫做“私盐”。唉!真是冤枉啊!逃漏好几万税的人不叫私盐贩子,而背一升一斗盐的人倒叫做私盐贩子;在本境内卖盐给别的地方的人不叫私盐,而本境内的人买本境的盐倒反而叫做私盐。真是冤枉啊!国家的法律中以“盐法”最为严厉,而唯独对贫困艰难的军民户,背盐换粮的人,并不加以禁止。现在却是对别的私盐贩子不加禁止,而专门杀这些贫困艰难的军民户!况且这些贫困艰难的军民户,妻子儿女嗷嗷待哺,对上能遵守国法而不偷盗,对下能知廉耻不去当娼妓;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干持十本求一利的事情。如果城市里都是这样的百姓,就可以“夜不闭户”了,这些人难道不是天下的良民吗?那些盐商,不但应该让他们去淘挖奈河,更应该让他们去刷洗地狱的厕所!但那些官吏每逢过年过节时,都会接受盐商暂时的一点儿好处,于是就用法律帮助盐商杀害我们良民。那么,我为贫苦百姓考虑,还不如去做强盗和私自铸钱:强盗大白天抢劫杀人,官吏像聋子一样听不见;私自铸钱的炉火照耀整个天空,官吏却像瞎子一样看不见;即使日后下地狱去淘奈河,也不至于像背负贩盐的人虽所得无几,却立刻遭到官府的严惩。唉!朝廷没有仁慈恩惠的人,听任奸商害民的方法,一天天变得诡计多端,如何能够不使刁顽的人越来越多,而善良的人越来越少呢!
各城镇的盐商,依照惯例,每年都要拿出若干石的盐资,来供奉本县的县官,称作“食盐”。另外逢年过节时,还要送上丰厚的礼物。盐商有事要拜见县官,县官就很礼貌地接见他,坐着和他说话,有时还给端上茶。而送来盐贩子,则严加惩处,不敢怠慢。张石年公担任淄川县令时,有个盐商前来拜见,按照以前的规矩,只是作揖,不行跪拜礼。张公大怒道:“前任县令接受你的贿赂,所以不得不用隆重的礼节接待你;我自己买盐吃,你这个商人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在公堂上分庭抗礼吗!”说完,就命人脱掉盐商的裤子要打。盐商赶紧叩头谢罪,张公才放了他。后来,市里抓了两个私自贩盐的人,其中一个逃走了,另一个被押送到官府。张公问道:“贩盐的有两个人,另一个哪里去了?”贩盐的人说:“逃走了。”张公问:“你的腿有病不能跑吗?”那人回答:“能跑。”张公说:“既然被抓住,一定不能跑。果真能够跑的话,可以起身试着跑跑,看看你是不是能跑。”那人跑了几步要停下来,张公说:“跑,不要停下来!”那人快跑起来,竟然出了衙门跑掉了。看见的人都笑了。张公爱护百姓的事迹不止这一件,这不过是他的一桩小事,县里的人至今还很喜欢传颂它。

大男

【原文】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虐遇何,因并及奚。终日哓聒,恒不聊生。奚怒,亡去。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读。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束脩,何乃使从师,薄相酬。积二三年,经书全通。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如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壮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馀,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母大惊,出赀佣役,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言姓钱,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为赁代步,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托为己子,偶病绝赀,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怜之,赠赀使去。有泸州蒋秀才,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泸,主其家。月馀,遍加谘访。或言闽商有奚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赀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絷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其地,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住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益梗矣。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费,抑勒令嫁。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劙,贾不敢逼,俟创瘥,又转鬻于盐亭贾。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儒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奚乃嘱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笫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馀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
先是,申独居年馀,兄苞劝令再适,申从之。惟田产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闻其富有奁资,以多金啖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申怨兄,不安于室,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赀,将卖作妾,闻者皆嫌其老。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惭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逼。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亦不忍课其勤惰。奚每与昭容谈,辄使役使其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
会陈公嗣宗宰盐亭,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僮呼叩扉,入报曰:“邑令公至。”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盖大男从陈翁姓,业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内使细访,果父。乘夜微行而出。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告官,为妹争嫡。官廉得其情,怒曰:“贪赀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妹何,何姊之,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但诰命不及耳。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之间,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贵以终身哉!
【翻译】
奚成列是成都的读书人,有一妻一妾。妾姓何,小名叫昭容。妻子早死了,续娶了申氏,申氏生性嫉妒,虐待何氏,而且牵涉到奚成列。申氏整天吵吵闹闹,家里常常不能够安生。奚成列大怒,就离家出走了。奚成列出走以后,何氏生下一个儿子叫大男。奚成列一去不回,申氏就排挤何氏,不让何氏和她一起吃饭,算计日子给她粮食。大男渐渐长大了,钱不够用,何氏就纺线来补助家用。大男见私塾里的孩子们吟诵,也想去读书。母亲因为他太小,姑且送去试读。大男很聪颖,读的书是其他孩子的几倍。老师很惊奇他的才能,愿意不收他的学费,何氏便让大男跟着老师读书,给一点点酬金。这样过了两三年,大男就读通了经书。一天放学回家,对母亲说:“私塾里的五六个人,都跟父亲要钱买饼吃,为什么我没有父亲呢?”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大男说:“我现在才七八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母亲说:“你到私塾上学,路上经过关帝庙时,应该进去拜关帝,求他保佑你快点长大。”大男相信了,每次经过关帝庙都要进去拜关帝。母亲知道了,就问他:“你祷告的是些什么话呀?”大男笑着说:“我只是祈祷他让我明年就长到十六七岁。”母亲笑话他。但是大男的学业和身体一齐迅速增长,长到十岁时,就像十三四岁的孩子,写的八股文竟然能够成篇了。一天,大男对母亲说:“从前你说我长大了,就告诉我父亲在哪里,现在可以了。”母亲说:“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又过了一年多,大男已经长大成人,越发频繁地追问母亲,何氏便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大男不胜伤悲,就要去寻找父亲。何氏说:“你还太小,你父亲生死未卜,哪能一下子就找到呢?”大男不说话就走了,到了中午没有回来。何氏到私塾去问老师,知道他吃完早饭就没有回来。何氏大惊,花钱雇人到处寻找,但是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以后,就顺着大道跑去,但却茫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恰好碰到一个人要去夔州,自称姓钱,大男一路要饭跟在他后面。钱某嫌他走得太慢,就替他雇了匹马,钱都给花光了。到了夔州,两人一起吃饭,钱某暗中在食物里下毒,大男一点儿也没有察觉。钱某把他送到一座大庙,假称说是自己的儿子,偶然生了病但没钱救治,想卖给庙里的和尚。和尚见大男长得丰姿秀异,争着花钱买他,钱某拿到钱就走了。和尚喂他喝水,大男稍微清醒过来。长老知道这个情况后前来探视,发现他的长相奇特,便慢慢盘问,才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长老很同情他,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走了。有个泸州的秀才姓蒋,考试落榜回家,途中问明了大男的情况,夸奖他的孝心,便带着他一起走。到了泸州,大男就在蒋家当管家。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到处打听。有人说起福建有个姓奚的商人,大男便向蒋秀才辞行,要到福建去。蒋秀才送给他衣服鞋子,周围邻居也都聚钱资助他。在途中,大男遇到两个布商,要到福建去,邀请他结伴同行。走了一段路程,布商窥探到大男口袋里有钱,就将他诱到没人的地方,把他的手脚捆起来,解下他的钱袋就跑掉了。恰巧永福的陈翁路过这里,替他松了绑,用车子带他回家。陈翁十分富有,各路商人多是他的门下。陈翁嘱咐南来北往的商人代为查访奚成列的消息,留下大男陪他的儿子们读书。大男便住在陈翁家,不再到处寻找,但是离家越远,音讯也就更加闭塞了。
何昭容一个人生活了三四年,申氏克扣她的费用,逼迫她改嫁。何氏的意志绝不动摇。申氏就强行把她卖给重庆的商人,商人把何氏强行带走了。到了晚上,何氏用刀自割,商人也不敢逼迫她,等她的伤口愈合了,便把她转卖给盐亭的商人。到了盐亭,何氏一刀刺向心窝,连脏腑都露出来了。商人很恐惧,替她敷上药。伤口长好后,何氏要求出家为尼。商人说:“我有个经商的朋友,没有性生活能力,常常想找个人替他做做家务。这和当尼姑没有什么不同,也可以稍微赔偿我买你的钱。”何氏答应了。商人用车将何氏送去。一进门,主人迎了出来,竟然是奚成列。原来,奚成列已经弃儒经商,那个商人见他没有媳妇,所以把何氏赠送给他。两人见面,又惊又悲,各自述说分别的痛苦,奚成列这才知道有个儿子寻找父亲还没有回来。奚成列便嘱托各位旅客,帮助打听大男的消息。而何昭容便由妾变成妻。但是何氏历经艰难困苦,身体多病,不能操持家务,便劝奚成列纳妾。奚成列鉴于前面的灾祸,不答应她的请求。何氏说:“我如果是争夺床笫之欢的人,几年来早已经嫁人生孩子了,怎么可能和你有今天呢?况且别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使我心里隐隐作痛,怎么会把痛苦加在她身上而重蹈覆辙呢?”奚成列于是嘱咐伙伴,替他买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妾。过了半年,伙伴果然为他买回一个妾,进门一看,原来是妻子申氏,双方都很惊异。
此前,申氏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哥哥申苞劝她改嫁,申氏答应了。只是家里的田产因为奚家子侄的阻拦,不能够出售。申氏便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卖了,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带回了哥哥家。有个保宁的商人,听说申氏的嫁妆很富有,便用很多钱贿赂申苞,把申氏赚娶回家。但是这商人年老体废,不能过正常夫妻生活。申氏埋怨哥哥,在家里不安心,便闹着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商人发怒把她的钱财搜刮一空,将她卖给别人当妾,但人们都嫌她岁数太大了。商人要去夔州,便带着她一同前往。在商界遇到奚成列,商人恰好很中意,便把她卖了离去。申氏见到奚成列,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说不出一句话来。奚成列询问伙伴,知道事情的大概,于是说:“假如你遇到一个健壮的男子,就会留在保宁,我们也就不会有再见的日子,这也是命吧。不过,今天我是买妾,不是娶妻,你可以先去见昭容,作为妾向妻子行礼。”申氏觉得很羞耻。奚成列说:“当初你做正室的时候,又如何啊!”何氏劝说奚成列。但是奚成列不同意,手持棍子逼迫申氏。申氏迫不得已,向何氏行了礼。但是申氏始终不屑于侍奉何氏,只在别的屋里做事情。何氏全都宽容她,也不忍心苛责她是懒惰还是勤快。奚成列常常和昭容一起谈话饮酒,就让申氏站在旁边服侍,何氏就用婢女代替申氏,不让她前来。
正好陈嗣宗到盐亭当县令,奚成列和乡民发生小的争执,乡人就以逼妻为妾为由告奚成列的状。陈嗣宗不予受理,把乡人叱责走了。奚成列很高兴,正在和何氏暗暗称颂陈县令的恩德。一更天以后,突然仆人前来敲门,进来报告说:“县太爷来了。”奚成列惊讶极了,急忙寻找衣服鞋子,而县令已经来到卧室门前,奚成列更加惊慌,不知怎么办才好。何氏仔细一看,急忙迎出来说:“是我的儿子啊!”说完就痛哭起来,陈县令也趴在地上悲伤地哭泣。原来大男跟随陈翁姓陈,已经当上官了。起初,陈公前往做官的州郡,绕道经过故乡,才知道两位母亲都改嫁了,不由抚胸哀声痛哭。奚家族人知道大男已经显贵,就把强占的田地房屋还给他。陈公便留下仆人经常打理,希望父亲还能回来。不久,他接受任命到盐亭为官,又想放弃官职去寻找父亲,陈翁苦苦相劝,才制止了他。恰好有个算卦的,陈公就叫他给算一算。算卦的说:“小的做了大的,年轻的做了长者;找男的得到女的,找一个人得到两个人:当官吉利。”陈公于是上任来了。因为没有找到亲人,为官期间不沾荤酒。这一天,接到乡人的状子,看见奚成列的名字,心中疑惑,他便暗中派家里的仆人细细访探,果然是自己的父亲。他便趁着夜色微服出行。见到母亲,他越发相信算卦的灵验。陈公离开父亲家时,嘱咐不要传扬,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父亲置办行装回老家去。奚成列回到家,只见门户焕然一新,家里有许多牛马和仆人,已经是一派大家景象。申氏见大男富贵气盛,更加自我收敛。她的哥哥申苞愤愤不平,告到官府,为妹妹争夺嫡妻的位置。官长查明实情,愤怒地说:“贪图财产,劝妹改嫁,已经换过两个丈夫,还有什么脸面争夺当年的嫡庶地位!”便重重地打了申苞一顿。从此,大小的名分更加确定了。而申氏认何氏当妹妹,何氏也把她当姐姐看待,衣服饮食,都不自私。申氏开始时惧怕何氏复仇,现在更加羞愧后悔。奚成列也忘记了申氏以前的种种劣迹,让家里家外的人也都叫她太母,但是官府的诰命轮不到她身上了。
异史氏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造物主做得是何等巧妙啊!奚成列不能在妻妾之间自立,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如果不是像大男之类的孝子、何氏这样的贤母,怎么可能有这一段奇异的组合,让他终身坐享富贵啊!

外国人

【原文】
己巳秋,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自言:“吕宋国人。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凡五年,日攫鸟虫而食,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风引至澳门。”巡抚题疏,送之还国。
【翻译】
己巳年秋天,岭南从海上飘来一只大船,船上有十一个人,穿着鸟羽毛做成的衣服,文采璀璨夺目。他们自称:“我们是吕宋国人。在海上遇到大风翻了船,几十个人都死了,只剩下十一个人趴在一根大木头上,飘到一个大的岛上,才幸免于难。五年的时间里,白天靠抓鸟虫充当食物,晚上就在石洞里睡觉,用鸟的羽毛编织成帆。忽然又飘来一只船,船上的橹、帆都不见了,大概也是在海里被风刮碎了的,于是就上了这条船。将要返回时,又被大风吹到了澳门。”巡抚把这个情况上奏朝廷,送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家。

韦公子

【原文】
韦公子,咸阳世家,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使与诸公子键户读。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迟明而返,以为常。一夜,失足折肱,师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数年,中乡榜。欲自败约,公箝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其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辄托姓魏。
一日,过西安,见优僮罗惠卿,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
后令苏州,有乐妓沈韦娘,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昏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平,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卒以浮躁免官。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公以其门无内行,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但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月馀果死。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而谓他人父,亦已羞矣。而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
【翻译】
韦公子是咸阳的世家子弟,放纵好淫,丫环仆妇稍有点儿姿色,无不被他奸淫。他曾经带着几千两银子,想要遍览天下的名妓,凡是繁华的地区,没有他不到的。对长得不太好的妓女,他住上两宿就走;合他意的,就逗留上百天。他的叔叔是一个有名的官员,退休回到家里,对他的放荡行为十分愤怒,便为他请来名师,另外买了房子,让他和韦家其他公子一起闭门读书。到了夜里,韦公子看师傅睡觉了,就翻墙回到家里,快天亮时再返回来,习以为常。一天夜里,他失足摔断了胳膊,师傅才发现他的秘密,就向他叔叔报告。叔叔对他加重责打,一直到他起不来才给他上药。等他伤好以后,叔叔和他约定,如果他读书比其他人强一倍,写的文章好,就不禁止他出去;如果私自出逃,还和上次一样鞭打。但是韦公子最聪明,读的书常常超过老师的课程。过了几年,韦公子考中举人。他想私自破坏约定,叔叔制止了他。他赴京参加考试,叔叔派一个老仆人跟着他,并且交给他一个日记簿,让他记录韦公子的言行,所以几年里韦公子没有犯什么过错。后来,韦公子考中进士,叔叔才稍稍放宽了对他的禁令。韦公子有时想要有所举动,生怕叔叔知道,就在进妓院时,假称姓魏。
一天,韦公子经过西安,见到年轻的男演员罗惠卿,十六七岁的年纪,秀丽得像良家女子,韦公子很是喜欢他。便留他过夜,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韦公子听说罗惠卿新娶的媳妇风韵尤其绝妙,便私下向罗惠卿示意。罗惠卿面无难色,夜里果然带着媳妇前来,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逗留了几天,韦公子对他们更加疼爱,想带他们夫妇一同回家,便问起他家还有些什么人,罗惠卿回答说:“我母亲早死,父亲还活着。我原来并不姓罗。母亲年轻时在咸阳韦家当丫环,后来卖到罗家,过了四个月就生下了我。如果能跟公子一同前去,也可以打听父亲的消息。”韦公子吃惊地问他母亲姓什么,罗惠卿说:“姓吕。”韦公子惊骇极了,汗流浃背,原来罗惠卿的母亲当年就是韦公子家的丫环。韦公子说不出话来。这时,天已经亮了,韦公子赠给罗惠卿许多礼物,劝他改行,不要做优伶。又假装说要到别的地方去,约定好回家的时候再来找他,就告别而去了。
后来,韦公子担任苏州令,有个乐伎名叫沈韦娘,风雅俏丽,无与伦比。韦公子很喜爱她,就留下她亲热。他开玩笑地说:“你的名字是从‘春风一曲杜韦娘’这句诗来的吗?”沈韦娘答道:“不是。我的母亲十七岁时是名妓,有位咸阳来的公子与大人同姓,留住了三个月,和我母亲订立婚约要娶她。韦公子走了以后,母亲怀胎八个月生下了我,于是取名为韦,这实际上是我的姓。韦公子临别时,赠我母亲一副黄金鸳鸯,现在还在。但韦公子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我母亲因此心中悲愤,郁郁而死。我三岁的时候,被一个姓沈的老妈妈收养,所以我就跟她姓沈。”韦公子听完她的话,又羞愧又悔恨,无地自容。沉默了一阵子,立刻想出一条计策。他突然站起来点上灯,叫沈韦娘起来饮酒,暗中在杯子里放了毒药。沈韦娘一口才咽下去,就神经溃乱,呻吟嘶喊起来。众人聚到面前一看,发现她已经死了。韦公子把艺人叫来,将尸体交给他,给了很多钱贿赂他。但和沈韦娘交好的都是些有权势的人,听说沈韦娘惨死都愤愤不平,便给了艺人许多钱,怂恿他到官府去告状。韦公子害怕了,倾家荡产来掩盖自己的罪恶,后来终因浮躁而被罢免了官职。
韦公子回到家时,才三十八岁,很后悔以前的行为。而他的五六个妻妾,都没有生儿子。他想过继叔叔的孙子为子,但叔叔认为他居家没有德行,唯恐孙子去了会染上不良习气,虽然同意过继,却一定要等到他老了以后才把孙子过继到他家。韦公子很气愤,想把罗惠卿招回来,家里的人都认为不可以,他才作罢。又过了几年,他忽然生了病,总是拍打心口说:“奸淫丫环、夜宿妓院,真不是人干的事啊!”叔叔听了,叹息说:“他就要死了!”于是便将自己的二儿子的孩子送到韦公子家,让他认韦公子为父。过了一个多月,韦公子果然死了。
异史氏说:私通丫环,嫖淫娼妓,它们的流弊简直就不必问了。但是自己的孩子却叫别人为父亲,也已经是很羞耻的事了。而鬼神又侮辱戏弄他,引诱他跟自己的女儿淫乱。他还不自己剖开心脏,自己割掉脑袋,而只是汗流浃背,甚至下毒杀死自己的女儿,这不是长着人头的畜牲吗!虽然如此,但风流公子所生的子女,即使在风月场中,也都堪称高手呢。

石清虚

【原文】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石,不惜重直。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有势豪某,踵门求观。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计冥搜,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於邑,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室供之。
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请入舍,以实其无。及入,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巨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而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径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叟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积年馀,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赏,先焚异香而后出之。
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邢被收,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馀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可诣海岱门,以两贯相赎。”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诘。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望空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馀片,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
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翻译】
邢云飞是顺天人。喜欢收藏石头,见到好的石头,不惜花大价钱买下。偶然有一次,他在河边捕鱼,感觉到有个东西挂住了渔网,他就潜到水里将它取出来,原来是一块一尺多长的石头,四面玲珑剔透,山峦叠嶂秀丽。他高兴极了,如获至宝。回到家里,他用紫檀木雕了一个底座,将石头供在案头。每到天要下雨的时候,山石的孔窍里就会生出云气,远远望去,好像塞进了新棉花。
有个有权势的恶霸上门请求观赏。看完以后,便拿起来交给健壮的仆人,然后骑马飞奔而去。邢云飞无可奈何,只能跺着脚表示心中的悲愤罢了。仆人背着石头来到河边,到了桥上从肩上往下放,忽然失手将它掉入河中。恶霸大怒,用鞭子抽打仆人,然后马上花钱雇善于游泳的人,千方百计地四处搜寻,竟然找不到。于是他贴出悬赏告示就走了。从此,搜寻石头的人每天挤满了河道,但没有一个人找到。后来,邢云飞来到石头掉落的地方,望着河水伤心地哽咽,只见河水清澈见底,那石头竟然就在水里。邢云飞十分高兴,脱下衣服跳到水里,把石头抱出了河。他带着石头回家,不敢再把它放在客厅里,而是将内室打扫干净供奉石头。
一天,有个老头敲门进来,请求看那块石头,邢云飞推辞说石头已经丢了很久。老头笑着说:“不就在客厅里吗?”邢云飞便请他进了客厅,想证明石头确实不在。等到进了客厅,发现石头果然供在桌子上,邢云飞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头抚摸着石头说:“这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已经丢了很久,没想到它就在这里。既然已经看见了,就请你还给我吧。”邢云飞窘困极了,便和老头争当石头的主人。老头笑着说:“既然说是你家的东西,那么有什么证据呢?”邢云飞不能回答。老头说:“我倒是早就了解它。它前后共有九十二个小孔,其中一孔中刻着五个字:‘清虚天石供。’”邢云飞仔细一看,发现孔里确实有像米粒大小的字样,睁大了眼睛才可以辨认,他再数石头上的孔,果然是老头说的九十二个。邢云飞无言以对,就是坚决不把石头还给老头。老头笑着说:“到底是谁家的东西,非得由你做主不成吗!”说完,向邢云飞拱拱手就出门而去。邢云飞将老头送到门外,等他回到屋里一看,石头已经不见了。邢云飞急忙追赶老头,却见老头慢慢地走着,还没有走远,他奔上前去,拉住老头的衣襟,苦苦哀求他把石头还给自己。老头说:“这倒奇怪了!一尺见方的石头,怎么可能拿在手上、藏在袖筒里呢?”邢云飞知道老头是神仙,便强行把他拉回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请求。老头于是说:“石头果真是你家的呢,还是我家的呢?”邢云飞回答道:“确实是您家的东西,只请求您割爱相让。”老头说:“既然这样,石头还在这里。”进入内室,石头已在原来的地方了。老头说:“天下的宝贝,当然应该给爱惜它的人。这块石头能够自己选择主人,我也很高兴它选择了你。但它急于出来表现自己,因为出来得太早,所以它命中的灾难还没有消除。我要把它带走,等三年以后,再把它赠送给你。既然你要把它留下,就应当减少三年的寿命,这样才可以让它与你相始终,你愿意吗?”邢云飞说:“愿意。”老头于是用两根手指捏一个小孔,小孔软得像泥一样,随着他的手指就闭上了。等他封完三个孔,老头说:“石头上小孔的数量就是你的寿命。”说完,就告别要走。邢云飞苦苦地挽留他,老头去意非常坚决,问他的姓名,他也不肯说,就走了。
过了一年多的时间,邢云飞因为有事外出,有个贼夜里闯进他家行窃,其他东西都没有丢,只是将那块石头偷走了。邢云飞回到家,不由得悲痛欲绝。他四处寻找,拿钱收买,但没有一点儿踪迹。过了几年,邢云飞偶然到报国寺,见到一个人正在卖石头,那石头正是他丢掉的,他便上前要认领。卖石头的人不服,于是背着石头和邢云飞一同来到官府。长官问道:“怎么证明石头是你们谁的呢?”卖石头的能说出石头上的小孔数,邢云飞问他还有什么特征,他就茫然不知了。邢云飞于是说出小孔里的五个字和三个指痕,真相终于大白。长官还要打卖石头的棍子,卖石头的声称自己是用二十两银子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长官便把他释放了。邢云飞拿着石头回家,用锦缎把石头裹起来,藏在匣子里,时不时地拿出来欣赏一下,每次都要先烧香,再拿石头出来。
有一个尚书,想用一百两银子买这块石头。邢云飞说:“即使是一万两银子也不卖。”尚书大怒,暗中用别的事情来中伤邢云飞。邢云飞被关进监狱,家里的田产也被抵押。尚书托别的人向邢云飞的儿子暗示,要拿那块石头换人。儿子告诉了邢云飞,邢云飞宁死也不肯交出石头。妻子私下和儿子商量,把石头献给了尚书家。邢云飞出狱以后才知道这事,对妻子儿子又打又骂,好几次要自杀,都被家里人发觉救下来,才得以不死。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男子前来,自称叫“石清虚”。他告诫邢云飞不要伤心,说:“我是特意要和你分别一年多的。明年八月二十日天刚亮的时候,你可以前往海岱门,用两贯钱把我买回来。”邢云飞从梦中得到石头的下落,十分高兴,认真记住了这个日子。再说那块石头在尚书家里,再也没有出现下雨前小孔往外冒云气的奇异景象,时间一长,他也就不把石头看得很贵重了。第二年,尚书犯了罪,被罢了官,不久就死了。邢云飞按照梦里指示的日期来到海岱门,只见尚书的家人把那石头偷出来卖,他便用两贯钱把它买回来。
后来,邢云飞活到八十九岁时,自己准备好棺材,又叮嘱儿子一定要用石头作陪葬。他死了以后,儿子遵照他的遗嘱,把石头埋在墓里,过了半年多,盗贼打开坟墓,把石头抢走了。儿子知道以后,也无法追究查问。过了两三天,他儿子和仆人一道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两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跟头,而且满头大汗,对着空中下拜,说:“邢先生,不要再逼我们了!我们二人偷了石头去,只不过卖了四两银子罢了。”邢云飞的儿子便将他们捆送到官府,一审问他们就招供了。问起石头的下落,原来已经卖给了宫家。长官命人将石头取来,他也很喜爱这块石头,想要占为己有,便下令将它寄放到府库里。小吏刚举起石头,石头忽然掉在地上,碎成几十片,众人都大惊失色。长官于是对两名盗贼施以重刑,处以死罪。邢云飞的儿子把碎石头捡起来出了衙门,仍旧把它埋在父亲的墓里。
异史氏说:好的东西往往是灾祸的根源。邢云飞甚至想为石头殉死,也太痴情了!到最后石头和人相伴终始,谁又能说石头没有情呢?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这话一点儿都不过分!石头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人呢!

曾友于

【原文】
曾翁,昆阳故家也。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沈。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搒掠无算,抛粟毁器,盎盂无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孝归,终不德友于。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友于乃瘗母隧道中。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往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而义创甚,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销案。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怨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馀里,冀不相闻。
曾孝回到家,始终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病死,曾孝等兄弟不穿丧服,和平常一样饮酒作乐。曾仁、曾义更加气愤。友于说:“他们无礼,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的时候,曾孝等人又把住墓门,不让张夫人和曾翁合葬在一起。友于便将母亲安葬在隧道里。过了不久,曾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前往奔丧。二人说:“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他们都不奔丧,他的老婆死了我们凭什么去!”友于还想再劝,他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友于于是一个人前去吊丧,哭得十分哀痛。隔着墙听到曾仁、曾义在那里奏乐,曾孝大怒,纠集弟弟们就要去打他们。友于拿起棍子率先跟从。一进他们的家,曾仁觉察到了先逃走了,曾义刚要爬墙,友于从后面将他击倒。曾孝等人拳头、棍子一齐上,打个不停,友于挺身横在前面拦阻。曾孝很愤怒,指责友于。友于说:“我之所以要责罚曾仁、曾义,是因为他们无礼,但是他们的罪还不至于被打死。我不袒护弟弟为恶,也不帮助兄长施暴。如果你的怒气不解,我愿意以身相代。”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子打友于,曾忠、曾信也帮助曾孝打他们的哥哥,打骂声震动了邻里,众人聚集来劝解,曾孝兄弟才散去。友于马上拄着拐杖去向兄长曾孝请罪。曾孝将他赶走了,不让他加入守丧的行列。而曾义的伤很重,不能进食。曾仁就代他写了状词告到官府,告曾孝等人不替庶母服丧。长官发文将曾孝、曾忠、曾信拘捕到官府,而让友于来陈述状词。友于因为脸面被打伤,不能前往衙门,就写了份证词禀明情况,哀求长官平息这件事,长官也就取消了这个案子。曾义的伤不久也好了。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怨也就更深了。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动不动就被曾孝等人打一顿,他们怨恨友于说:“人人都有兄弟,唯独我们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告他们,但他们始终不听。友于便锁了自家的门,带着妻子借住到别的地方,离家五十多里地,希望不再听到那些烦心的事情。
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而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岳家故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有夙隙,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齿儿行,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馀,入云南郡庠。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友于甚爱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友于握手曳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逆知奇祸久矣。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今即蒲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馀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鸣,先归展墓。明季科甲最重,诸冯皆为敛息。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
举家泣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遂移家还。祖从叔不欲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称孝友焉。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门内之行,其渐渍子孙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若论果报犹迂也。
【翻译】
曾翁,是昆阳的世代官宦人家。他刚死的时候,还没有入殓,两只眼眶中流出像汁一样的眼泪。曾翁有六个儿子,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儿子曾悌,字友于,是当地的名士,认为这种现象是不祥的,告诫众兄弟各自小心谨慎,不要给先人带来痛苦,但兄弟们多半笑话他迂腐。原来,曾翁的正妻生了长子曾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母子被强盗们抢去。曾翁娶了一房继室,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孝、曾忠、曾信。他的妾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悌、曾仁、曾义。曾孝认为曾悌三兄弟出身卑贱,对他们鄙夷不屑,于是和曾忠、曾信结为同党。即使他们和客人饮酒时,曾悌等人从堂下经过,他们也表现出很傲慢无礼的样子。曾仁、曾义都很愤怒,就和曾悌商量,要对曾孝三兄弟进行报复。友于用尽千言万语宽慰劝解他们,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因为曾仁、曾义年纪最小,见兄长这么一说也就作罢了。曾孝有个女儿,嫁给城里的周家,病死了。曾孝就纠集曾悌等兄弟去打女儿的婆婆,曾悌不同意。曾孝很恼火,让曾忠、曾信集合族里的一帮无赖子弟,到周家捉住周妻,把她痛打了一顿,又抛撒粮食,捣毁器物,连坛坛罐罐都砸得光光的。周家告到官府。长官大怒,就把曾孝等人抓来关进监狱里,准备报请上司予以惩处。友于很害怕,便去向长官自首。友于的品行素来受到长官的敬重,因此,曾家诸兄弟在监狱里没有受苦。友于又到周家负荆请罪,周氏也很器重友于,官司也就作罢了。
曾孝回到家,始终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病死,曾孝等兄弟不穿丧服,和平常一样饮酒作乐。曾仁、曾义更加气愤。友于说:“他们无礼,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的时候,曾孝等人又把住墓门,不让张夫人和曾翁合葬在一起。友于便将母亲安葬在隧道里。过了不久,曾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前往奔丧。二人说:“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他们都不奔丧,他的老婆死了我们凭什么去!”友于还想再劝,他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友于于是一个人前去吊丧,哭得十分哀痛。隔着墙听到曾仁、曾义在那里奏乐,曾孝大怒,纠集弟弟们就要去打他们。友于拿起棍子率先跟从。一进他们的家,曾仁觉察到了先逃走了,曾义刚要爬墙,友于从后面将他击倒。曾孝等人拳头、棍子一齐上,打个不停,友于挺身横在前面拦阻。曾孝很愤怒,指责友于。友于说:“我之所以要责罚曾仁、曾义,是因为他们无礼,但是他们的罪还不至于被打死。我不袒护弟弟为恶,也不帮助兄长施暴。如果你的怒气不解,我愿意以身相代。”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子打友于,曾忠、曾信也帮助曾孝打他们的哥哥,打骂声震动了邻里,众人聚集来劝解,曾孝兄弟才散去。友于马上拄着拐杖去向兄长曾孝请罪。曾孝将他赶走了,不让他加入守丧的行列。而曾义的伤很重,不能进食。曾仁就代他写了状词告到官府,告曾孝等人不替庶母服丧。长官发文将曾孝、曾忠、曾信拘捕到官府,而让友于来陈述状词。友于因为脸面被打伤,不能前往衙门,就写了份证词禀明情况,哀求长官平息这件事,长官也就取消了这个案子。曾义的伤不久也好了。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怨也就更深了。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动不动就被曾孝等人打一顿,他们怨恨友于说:“人人都有兄弟,唯独我们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告他们,但他们始终不听。友于便锁了自家的门,带着妻子借住到别的地方,离家五十多里地,希望不再听到那些烦心的事情。
友于在家时,虽然不帮助自己的弟弟,但曾孝等人好歹还有所顾忌;他走了以后,曾孝兄弟一不称心,就到曾仁、曾义家门前叫骂,而且还直呼友于兄弟母亲的名讳。曾仁、曾义考虑自己不能与他们相对抗,只是关上门想着找机会刺杀他们,出门的时候,身上都揣着刀。一天,当年被强盗掳走的长兄曾成,忽然带着媳妇逃回来了。曾家兄弟因为家分了很久,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安顿曾成。曾仁、曾义暗自高兴,就将曾成夫妇招去,由他们一起来供养。去告诉了友于,友于很高兴,回到家里,和曾仁、曾义一起拿出田地房屋给曾成。曾孝兄弟很生气友于兄弟对曾成施以恩惠,便上门来羞辱他们。而曾成长期生活在强盗中,习惯了威武凶猛的气势,勃然大怒道:“我回到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肯给我安置一间房子;幸好三弟念在兄弟的情分上让我住下来,你们却又责骂他,是想赶我走吗!”说完,便用石头砸曾孝,把他打倒在地。曾仁、曾义分别拿着棍棒杀出,捉住曾忠、曾信,打了无数下。曾成于是到县衙告状,县令又派人来向友于请教。友于来到县衙,低头不说话,只是流眼泪。县令问他应该怎么办,他说:“只求公正判决。”县令于是判定曾孝等人各自拿出田产给曾成,使兄弟七人的田产相等。从此以后,曾仁、曾义与曾成之间更加互相敬爱。他们谈到安葬母亲的事时,都流下了眼泪。曾成生气地说:“这样不仁爱,真是和禽兽一模一样!”于是想打开墓穴,重新安葬张夫人。曾仁跑去告诉友于,友于急忙赶回家劝阻。曾成不听,定好了日期打开墓穴,在墓地举行祭祀。曾成拿刀砍在树上,对众兄弟说:“如果有人敢不和我一起服丧,这棵树就是他的下场!”众兄弟连连答应。于是,曾家全家都到坟前哭丧,按照礼节安葬好张夫人。至此,兄弟之间相安无事。但曾成性情刚烈,动不动地打众兄弟,对曾孝尤其厉害。唯独尊重友于,即使盛怒之下,只要友于前来,一句话就可以化解。只要曾孝有所行为,曾成就不公平地对待他,所以曾孝没有哪一天不到友于家,暗中对友于诅咒曾成。友于好言劝谏,但曾孝始终不听他的意见。友于不堪忍受曾孝的骚扰,又搬家去了三泊,离家就更远了,来往也就渐渐减少了。
又过了两年,曾家兄弟都害怕曾成,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这时曾孝四十六岁,生下五个儿子:老大继业、老三继德,是长妻生的;老二继功、老四继绩,是小老婆生的;还有一个是丫环生的,名叫继祖。五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效仿父亲从前的行为,各自结为一派,每天互相争斗,曾孝也不能制止他们。只有继祖没有兄弟,年纪又最小,那些兄长都可以呵斥辱骂他。继祖的岳父家临近三泊,一次他去岳父家,绕道去看叔叔友于。他一进门,就看见叔叔家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正在弦歌诵读,非常融洽快乐,继祖很是喜欢,在友于家住了很久也不说要回去。友于催促他,他苦苦哀求要寄居在这里。友于说:“你的父母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难道舍不得供你吃喝吗?”继祖就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继祖夫妻去给岳母拜寿。他告诉父亲说:“儿这次一走就不回来了。”父亲问他怎么回事,继祖便把想住到叔叔友于家的想法说了出来。曾孝担心自己和友于有夙怨,怕继祖难以在友于家长住。继祖说:“父亲顾虑得太多了。二叔是个圣贤人。”便走了,带着妻子一起来到三泊。友于收拾屋子让他们居住,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让他跟自己的长子继善一起读书。继祖最聪慧,在三泊住了一年多,进入了云南府学为生员。他和继善闭门苦读,继祖读书又最刻苦,友于很喜爱他。
自从继祖搬到三泊居住以后,留在家里的兄弟更加不能友善相待。一天,稍微话不投机,继业就辱骂庶母。继功大怒,将继业杀死了。官府把继功抓了起来,对他施以重刑,几天后,继功就死在监狱里。继业的妻子冯氏还是每天以骂代哭。继功的妻子刘氏听了,大怒说:“你家的男人死了,谁家的男人活着呢!”说完,持刀冲进去,把冯氏杀死了,自己也跳井而死。冯氏的父亲冯大业,痛悼女儿死得凄惨,便带领冯家子弟,将兵刃藏在衣服里面,到曾家去捉曾孝的妾,把她拖到道上脱光衣服打她,羞辱她。曾成大怒道:“我家死人如麻,冯家为什么还要来闹事!”大吼一声,杀了出去。曾家子弟都跟在他后面,冯家的人都被吓跑了。曾成首先捉住冯大立,割掉了他的双耳,他的儿子上来救护,曾继绩用铁棍横扫,打断了他的双腿。冯家的人个个都被打伤,一哄而散。只有冯大立的儿子还躺在路边,曾成用胳膊夹着他,送到冯村就回来了。然后,曾成就叫继绩到官府自首,冯家的状子也到了。于是,曾家的人都被收进监狱。只有曾忠一个人逃走了,他来到三泊,在友于家门外徘徊。恰好友于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侄子参加乡试回来,看见曾忠,吃惊地说:“弟弟怎么会来了?”曾忠还没说话就先流泪,挺直身子跪在路边。友于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问明了情况,大惊说:“这可如何是好!一家人不和睦,我早就知道会有大祸临头。不然的话,我怎么会逃到这里来呢?但是我离开家很久了,与县令没有交往,现在即使匍匐在地前去求情,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不过,只要冯家父子伤重不至于死,我们三个人中有人幸运地考中,或许这场灾祸可以稍有缓解。”友于便留曾忠住下,白天和他一起吃饭,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曾忠很感动又很羞愧。在友于家住了十几天,他见友于叔侄亲如父子,堂兄弟间像亲兄弟一样和睦,不由凄凉地流下眼泪说:“今天我才知道,以前真不是人。”友于很高兴他能幡然悔悟,兄弟相对,不由心酸。不久,报喜的来报友于父子同时登第,继祖也中了副榜,一家人欢天喜地。友于第二天没有去参加庆祝高中的鹿鸣宴,而是先回家扫墓。明代后期最重视科举,冯家人得知曾家一门三人都考中了,气焰有所收敛。友于便找亲戚朋友赠送给冯家钱财粮食,又出钱帮他们治伤,那场官司也就平息了。
全家人都流着眼泪感激友于,恳求他搬回家来。友于便和兄弟们焚香发誓,让他们各人反省自我,改过自新,然后就搬回家来。继祖想跟着友于,不愿回自己的家。曾孝于是对友于说:“我没有德行,不应该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兄弟你又善于教人,让他暂且做你的儿子吧。日后他有了一点儿进步,可以再赐还给我。”友于答应了他。又过了三年,继祖果然中了举人。友于让他搬回自己的家,继祖夫妻痛哭流涕而去。没几天,继祖才三岁的儿子,逃回了友于家,藏在伯父继善的屋里,不肯回家,捉回去就又逃出来。曾孝就让继祖搬出来住,和友于家做邻居。继祖在院墙上开了门通到叔叔家,两家互相来往像一家人似的。这时,曾成渐渐老了,家里的事情都由友于决定。从此,曾家一家和睦,称得上是孝悌友爱。
异史氏说:天下唯有禽兽才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怎么知书达礼的人家往往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家庭的道德品行,对于后代子孙的影响浸润,一直渗透到骨髓里。古人说:父亲是强盗,他的儿子一定会行劫,这是由弊病流传造成的结果。曾孝虽然不仁,他得到的报应也够惨的;可最后他自己也能知道缺乏德行,把儿子托付给弟弟友于,怨不得他有一个深思远虑、居安思危的儿子。如果要说起因果报应,好像有点儿迂腐。

嘉平公子

【原文】
嘉平某公子,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僮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乃五文新锦,沾濡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风雅!使妾清兴消矣!”因劝肄习,公子诺之。
往来既频,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乃修贽见许媪,指名求之。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宋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一日,公子有谕仆帖,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菽”,“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不图虚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
异史氏曰:温姬可儿!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泣矣。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
《耳录》云:道傍设浆者,榜云:“施‘恭’结缘。”亦可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窑”为“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何独“花菽生江”哉!
【翻译】
嘉平有一位公子,风度仪态秀美。十七八岁的时候,到郡里参加郡学的入学考试。偶然经过姓许的妓院门前,见里面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便用眼睛盯着她看。女子微笑着冲他点头,公子走到近前和她说话。女子问道:“你住在哪里呀?”公子详细地告诉她。女子又问:“屋里还有别人吗?”公子答道:“没有。”女子说:“我晚上去拜访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公子回到旅店,到了晚上,让仆人退下。女子果然前来,自称:“小名叫温姬。”而且说:“我敬慕公子风流倜傥,所以背着妈妈前来。我的意思是想终身侍奉你。”公子也很高兴。从此以后,温姬每隔两三夜就来一次。一天晚上,温姬冒雨前来,进门脱去湿衣服,挂在衣架上;又脱下脚上的小靴子,求公子替她除去上面的污泥,自己就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公子看她的靴子,是用新的五彩锦缎做的,几乎被泥水浸透了,他感到很可惜。温姬说:“我并不敢让你替我干擦鞋子这样的事,只是想让公子知道我对你的一片痴情。”温姬听着窗外雨声不停,便随口吟道:“凄风冷雨满江城。”请公子替她接续下去,公子推辞说不懂诗。温姬说:“公子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懂诗呢!把我的诗兴都给打消了!”于是劝公子好好学习,公子答应了她。
二人往来频繁,仆人们就都知道了。公子的姐夫姓宋,也是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听说以后,就私下求公子让他见一见温姬。公子对温姬一说,温姬坚决不同意。宋某就藏在仆人的屋里,等温姬来时,趴在窗户上窥视她,不由得神魂颠倒得要发狂。他急急地推开门,温姬站起来,翻过墙走了。宋某十分殷切地思慕温姬,于是准备好礼物去见许妈妈,点名要温姬。许妈妈说:“倒真有温姬这么个人,但已经死了很久了。”宋某惊愕地离开,回来告诉公子,公子这才知道温姬是鬼。到了夜里,公子就把宋某的话告诉温姬,温姬说:“我确实是鬼。但是你想得到的是美貌女子,我也想得到美丈夫,各自都能满足心愿,人和鬼又何必分得那么清呢?”公子认为她说得对。
公子考试完毕回家,温姬也跟他回去。别人见不着她,只有公子能看见。回家以后,公子把温姬安顿在书房里。公子一个人睡在书房不回家,他的父母很怀疑。等到温姬回娘家探亲,公子才悄悄地告诉母亲。母亲听了大惊,告诫公子和温姬断绝关系,公子听不进母亲的话。父母很为公子担忧,用尽了办法也赶不走温姬。一天,公子给仆人写了张条子,放在桌上,里面有好多错字:“椒”错写成“菽”,“姜”错写成“江”,“可恨”则错写成“可浪”。温姬看了,在后面写道:“什么事情‘可浪’?‘花菽生江’。与其有这样的丈夫,倒不如去做娼妓!”于是,温姬对公子说:“我起初以为公子是读书世家,也是个文人,所以不怕害羞自愿上门。没想到你是一个图有其表的人!我根据相貌选择人,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吗?”说完,她就消失了。公子虽然又愧又恨,还不懂温姬写的是什么意思,折好条子交给仆人看。听说的人都把这件事引为笑谈。
异史氏说:温姬真是可爱的人儿!风度翩翩的公子,怎么能够苛求他胸中有东西呢!至于让温姬后悔还不如做娼妓,那么公子的妻妾也要羞愧得哭泣。千方百计地赶她也赶不走,但一见那张条子却使温姬去意坚决,可见“花菽生江”这四个字,和杜甫“子章髑髅”这句诗一样,也有驱鬼避邪的作用啊!
《耳录》上说:有个在路边卖茶的人,招牌上写道:“施‘恭’结缘。”把“茶”字错写成“恭”字,也值得一笑。
有个世家子弟,家里贫穷后,在门上写道:“卖古淫器。”——把“窑”字错写成“淫”字。还写道:“有要宣淫、定淫的人,大小都有,到门里看货论价。”这些世家子弟写错别字的情况很多,何止一个“花菽生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