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话
1
王货郎
【原文】
济南业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贳价。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太山下。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翻译】
济南有个卖酒的老头儿,派他的儿子小二到齐河去收取赊欠的酒钱。小二出了西门,遇到了哥哥阿大。这时阿大已经死了好久了。小二惊讶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阿大回答道:“阴间有一桩疑案,须要你前往作证。”小二变了脸色,责怪兄长。阿大指着身后一个差役打扮的人说:“这位是官府的差役,岂是我能自作主张呢!”于是,他抬手招呼小二,小二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他们狂奔了一整夜,来到泰山脚下。忽然看见一座官府衙门,他们正要一齐进去,却见一群人纷纷走了出来。差役上前拱手问道:“那件案子怎么样呢?”其中一个人回答说:“不必再进去了,已经结案。”差役于是放了小二,让他回家。阿大担心弟弟没有回去的路费,差役考虑了很久,便领着小二走了。走了二三十里地,他们进了一个村庄,来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差役嘱咐说:“如果有人出来,你就让他送你回家;他如果不同意,你就说是王货郎让他这么做的。”说完,差役就走了。小二昏沉沉地睡死过去。天亮以后,房屋的主人出来,见一个人死在门外,大为惊骇。他在身旁守候了一阵子,就见小二渐渐醒了过来,于是将他扶进屋里,喂了他一些东西,小二这才告诉他自己的居处,然后就求主人出钱送他回去。主人很犯难,小二就按照差役教的说了一遍。主人听了,惊慌失色,急忙租了车马送小二回家。小二要还给他钱,主人不肯接受,问他其中的原因,他也不肯说,只是告辞而去。
疲龙
【原文】
胶州王侍御,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睛半含,嗒然若丧。阖舟大恐,停桡不敢少动。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王悬敕于上,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有蜿蜒者,鳞鬣爪牙,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翻译】
胶州有位王侍御,奉旨出使琉球国。船正行进在海上,忽然从云间掉下一条巨龙,将海水激起几丈高。龙的身子一半浮在水面上,一半沉在水里,昂着脑袋,把下巴搁在船上,眼睛半睁半闭,疲惫之态好像要死了一样。全船的人都大为惊恐,停止了划桨,一动也不敢动。船夫说:“这是一条在天上行雨的疲龙。”王侍御便将圣旨悬挂在船上,点上香,与众人一起祈祷。过了一阵子,那龙便悠然消失了。船刚刚行进,又有一条龙掉了下来,情况和先前一模一样。一天里竟发生了三四次这种情况。又过了一天,船夫让大家多多准备白米,并且告诫说:“这里离清水潭已经不远了。如果看到些什么,只管把米撒到水中,千万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不一会儿,船来到一处地方,海水清澈见底。只见水下有一群龙,五颜六色,有的像盆一样粗,有的则像瓮一样粗,一条条都蜷伏着。有的龙蜿蜒曲折,身上的鳞、鬣、爪、牙,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吓得魂飞魄散,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不只是不敢偷看,连动也不敢动。只有船夫抓起白米向水中抛撒。过了很久,见到海水变成深黑色了,才有人敢哼出声来。于是便问船夫为什么要往水中撒米,船夫回答道:“龙害怕蛆,唯恐蛆爬进它的鳞甲。白米的形状像蛆,所以,龙一见就会趴伏在那里,船在上面行进,就可以不受伤害了。”
真生
【原文】
长安士人贾子龙,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适值其亡。凡三谒,皆不遇。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饮,能雅谑,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以小盏挹取入壶,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净耳。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馀。贾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不可处矣!”遂辞别,移居而去。
后年馀,贾游河干,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樇然若有所失。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彼怜我介,以此相贻。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平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将试之。真掣其肘,不听前。贾乃俯掬半砖,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砖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领,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守财卤耶?”真喜而去。
贾得金,旦施且贾,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贾问真系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累,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馀,狐犹时至其家。
长山某,卖解信药,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妻弟饷食狱中,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家中虽有药末,恐道远难俟,急于城中物色薜荔为末,清水一盏,速将来!”妻弟如其教。迨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翻译】
长安一个名叫贾子龙的读书人,一天,偶然经过邻近的一条巷子,见到一位潇洒自如的客人。上前一问,原来他叫真生,是咸阳人,在这里旅居。贾子龙心中颇为敬慕。第二天,他前往拜见,不巧真生正好出去了。贾子龙一共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他便暗中派人看到他在家了,然后前往拜访,真生故意躲着不出来,贾子龙进去搜寻,真生才出来相见。二人促膝而坐,倾心相谈,引为知己,心中都很高兴。贾子龙到旅店,派了个小书僮去买来酒。真生又很能喝酒,而且擅长说风雅的笑话,二人很是开心。酒快要喝光时,真生从竹箱里拿出了一个酒器,是个没有底的白玉杯,真生往里面倒了一杯酒,一下子就满了,然后再用小酒杯从中舀酒倒进酒壶,但玉杯中的酒却丝毫没有减少。贾子龙看了,觉得很神奇,一定要真生将这个法术教给他。真生说:“我之所以不愿与你相见,就因为你没有别的短处,只是贪心还没除净。这是仙家的秘密法术,怎么能够传授给你呢?”贾子龙说:“冤枉啊!我有什么贪心呀,只不过偶然萌生一点儿奢望,也是因为贫穷的缘故罢了。”二人相视一笑,便分手了。从此,二人来往频繁,亲密无间,无拘无束。每到贾子龙没钱窘困的时候,真生就拿出一块黑石头,往上面吹一口气,再念几句咒语,然后用它去磨瓦砾,瓦砾马上就会变成银子,真生就将银子送给贾子龙。但仅仅是够贾子龙用的,从来不会有赢馀。贾子龙每次想多要一点儿,真生就说:“我说你贪心吧,怎么样,怎么样!”贾子龙想,明着跟他要,肯定要不到,不如乘他喝醉了睡着时,把黑石偷来再要挟他。一天,两人喝完酒以后睡觉,贾子龙悄悄地起身,在真生的衣服下面搜寻黑石。真生一下子惊醒,说道:“你真是没良心,我不能再和你相处了!”于是真生辞别,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
后来,过了一年多,贾子龙在河边游玩,看到一块晶莹洁净的石头,极像真生的那块。他便捡起来,像宝贝似的珍藏起来。过了几天,真生忽然来了,一副神情恍惚、若有所失的样子。贾子龙上前一面安慰,一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真生说:“你从前见到的那块石头,就是仙人的点金石。当年我跟随抱真子游学,他喜爱我的耿直,把那块石头送给了我。不久前我喝醉酒将它丢失了,暗自一算,它应该在你这里。如果你能将它还给我,我绝不敢忘恩不报。”贾子龙说:“我平生从来不敢欺骗朋友,确实如你所算,石头在我这里。但是知道管仲非常贫穷的,莫过于他的好友鲍叔,你打算怎么对待我呢!”真生便答应送他一百两银子。贾子龙说:“一百两银子确实不算少,但是希望你教给我口诀,让我亲自一试,也就没有遗憾了。”真生担心他不守信用。贾子龙说:“你是个仙人,难道还不知道贾某从来不对朋友失信吗!”真生便将口诀传授给他。贾子龙见台阶上有一块大石头,便想用它来试。真生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去点。贾子龙于是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放在大石头上,说:“像这么大一块,不算多吧?”真生于是同意了。没想到,贾子龙不去磨砖而是磨大石头,真生脸色大变,刚想上前争夺,那大石头已经变成一块白金了。贾子龙把点金石还给真生,真生叹息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我随便赐人福禄,一定会受到天帝的惩罚。如果你肯帮我解脱这个罪过,你就施舍一百具棺材,一百领棉衣,你肯答应吗?”贾子龙说:“我之所以想要这么多钱,本来就不是要将它们藏在地窖里的。你难道把我看成一个守财奴吗?”真生这才高兴地离去了。
贾子龙得了这么一大笔钱,一边施舍,一边做生意,不到三年的时间,施舍的数字就满了。一天,真生忽然来了,他握着贾子龙的手说:“你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啊!上次一别后,我被福神向天帝参奏,削去了仙籍。幸好蒙你广为布施,到今天才得以功德抵消了罪过。希望你继续自我勉励,不要有所懈怠。”贾子龙问真生是天上的什么官员,真生说:“我是得道的狐狸。出身甚微,不堪承受罪孽,所以生平自重自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妄为。”贾子龙便为他摆酒设宴,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快乐地喝起酒来。贾子龙活到九十多岁时,狐仙还常常到他家里来做客。
长山有一个人,专卖能解砒霜的药,即使是已经喝了砒霜、生命垂危的病人,只要服下他的解药,没有活不过来的,但他秘藏药方,从来不传给别人。一天,这人受到株连被捕入狱。他的妻弟到狱中送饭,悄悄地在饭里放了砒霜。他的妻弟在一旁坐着,等他吃完了,才把实情告诉他,这人不相信。过了一会儿,肚子里闹腾起来,他这才大惊失色,骂道:“畜生!快去!家中虽然有药末,恐怕道远等不及,快到城里去找薜荔磨成粉末,还有一盏清水,快点儿弄来!”他的妻弟按照他说的去弄这些东西。等将东西弄来时,他已经连吐带泻,快要死去了,急忙取过解药服下,一下子就好了。从此以后,他的解毒秘方也就传开了。这个故事和狐仙秘藏他的点金石是一样的。
布商
【原文】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暂起山门,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殷勤。既而举内外殿阁,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赀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听,请自经,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竟不得。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入,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实则乌有,盖神佛现化也。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由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
【翻译】
有一个卖布的商人来到青州境内,偶然走进一座荒废的寺庙,见庙堂零落破败,不由心中十分感慨。一个和尚在旁边说:“你如果能发善心,哪怕只是修建山门,也是为佛门增光的义举。”布商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和尚大喜,便邀请布商进入方丈,对他的款待很是殷勤。然后,和尚又一一列举内外的殿堂楼阁,请布商一并装修,布商推辞说力不能及。和尚蛮横地让他同意,言词凶悍,神色愤怒。布商很是害怕,只得同意,马上将身上带的财物全都拿出来,交给和尚。他刚起身要走,和尚拦住他说:“你倾囊而出,其实你心里并不愿意,你一定想杀了我才甘心吧?不如先把你杀了。”说完,和尚握刀逼上前来。布商苦苦地哀求,和尚也不答应,布商只好要求自杀,和尚答应了。便将他逼到一间暗室中,催促他赶紧自尽。这时,正好有一位防海将军从寺外经过,远远地从断墙外看到一位穿红衣的女子走进僧舍,心中生疑。将军于是下马走进寺中,到处搜寻了一番,却没有找到。来到那间暗室前,只见双门紧锁,和尚不肯开门,推说里面有妖怪。将军发怒,破门而入,只见布商吊在房梁上。急忙上前抢救,过了一会儿,布商苏醒过来,将军查明了实情。又给和尚上刑,问那红衣女子在什么地方,原来并没有什么红衣女子,而是神佛显灵要救布商。将军杀了和尚,把财物仍旧归还给布商。布商更加筹募钱财,修建庙宇,从此,这座寺庙的香火大盛。这件事情武举人赵丰原讲得最为详细。
彭二挣
【原文】
禹城韩公甫自言: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近视囊内累然,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则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事如此类甚多云。
【翻译】
禹城的韩甫公自己说:有一次,我和同乡彭二挣一起在路上行走,忽然,一回头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剩那头驴还在跟着走。只听见呼喊救命的声音非常急迫,仔细一听,原来是从行李中传出来的。我走近一看,行李里面鼓鼓囊囊的,虽然重得偏在一边,倒也不会掉下来。我想把他救出来,但行李的口缝得很细密,只好用刀割断线,这才看见彭二挣像条狗似地蜷伏在里面。等他出来以后,我问他怎么会进去的,他也一脸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他家有狐狸作祟,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何仙
【原文】
长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乩神自称何仙,为纯阳弟子,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丹黄课艺,理绪明切。太史揣摩成,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
辛未岁,朱文宗案临济南,试后,诸友请决等第。何仙索试艺,悉月旦之。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因出其文,代为之请。乩注云:“一等。”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应犯夏楚。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待,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都在其中,前世全无根气,大半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李惧,以文质孙太史子未,且诉以兆。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
后案发,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评云:“石门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于是众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谢之。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怍。当多写试卷,益暴之,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次岁果列前名,其灵应如此。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呜呼!
【翻译】
长山的王瑞亭公子,能够扶乩占卜。那乩神自称为何仙,是吕洞宾的弟子,也有说是吕洞宾所骑的仙鹤。他每次降临人间,就和别人讨论文章,写作诗赋。李质君太史以他为师,诸如诗文之事,倒也论说得明明白白。李太史能够举业成功,依靠何仙的帮助实在不少,所以许多读书人都依附到他的门下。但何仙替别人解疑排难,大多根据事理推断,并不太讲吉凶祸福。
辛未年间,提学使朱雯到济南主持岁考,考试后,一帮生员请求何仙判定各人的等第。何仙便要来各人的试卷,一一加以评判。在座的有一位是乐陵人李忭的好朋友——李忭好学深思,大家都很推崇他——拿出李忭的文章,替他请何仙评判。何仙评道:“一等。”过了一会儿,又写道:“刚才所评的李生,是根据他的文章作的评判。但这个书生运气实在不好,命中注定要受到惩戒。真是奇怪啊!文章和运数正好不符,难道是朱雯不评判文章吗?诸位稍等片刻,我前往探看一番。”过了一会儿,何仙又写道:“我刚才到了提学署中,只见朱雯公事繁忙,他所焦虑的事情根本不在文章上。这一切事务全都交给六七个幕客处理,一些靠捐钱取得监生资格的人也在其中,这些人前世全无根基,大半是饿鬼道中的游魂,在四面八方讨食的乞丐。他们曾在黑暗狱中呆了八百年,眼睛里的精气已经损伤了,就好比人长时间在暗洞中,突然走出来,会觉得天地的颜色都变了,没有了正常的视力。他们中虽有一两个是人身转世,但评判试卷分别进行,恐怕不一定正好让他们评判李生的试卷。”众人询问可有挽回的办法。何仙写道:“这个办法太明白了,是大家都知道的,又何必问呢?”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把这事告诉了李忭。李忭很害怕,就拿着自己的文章请孙子未太史审阅,并且告诉他扶乩的内容。孙太史称赞他的文章,于是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李忭认为孙太史是海内的文章大家,胆气也就更壮了,不再把扶乩的话放在心上了。
等到发榜时,李忭竟然只列在四等。孙太史大为惊骇,取来他的文章又读了一遍,确实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他于是评论道:“石门公祖素来享有文名,一定不会谬误到如此地方。这一定是幕僚中的醉汉、不懂得文章的人干的好事。”于是众人更加佩服何仙的神明,一起焚香祷告致谢。何仙又写道:“李生不要因为暂时受的委屈,便惭愧起来。应当把试卷再多写一些,让更多的人知道,明年可得优等。”李忭遵从了他的说法。久而久之,学署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就挂牌特意安慰李忭。第二年,李忭果然名列优等。何仙的灵验就是如此。
异史氏说:提学署的幕僚中很多这样的人,难怪京城丑妇巷中,晚上没有空闲的床铺呢。唉!
牛同人
江湖夜话
2
牛同人
【原文】
(上缺)牛过父室,则翁卧床上未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关圣号为‘伏魔’,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因作表上玉帝,内微诉关帝之不职。
久之,忽闻空中喊嘶声,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我岂专掌为汝家驱狐耶?若禀诉不行,咎怨何辞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缚一狐至,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无可物色。适提学按临,牛赴试,在省偶被营兵迕辱,忿愬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绕屋嗥窜,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今再犯不赦矣!”絷系马颈而去。
【翻译】
(上缺)牛同人走过父亲的卧室,只见父亲躺在床上还没有醒来,因此知道这是狐狸干的好事。他生气地说:“狐狸所为如何可以忍受,为什么要败坏我家人伦!关圣号称‘伏魔’,如今在哪里,却听任这类妖怪横行!”于是他作表上奏玉帝,表中也暗暗指责关帝不称职。
过了很久,一天,牛同人忽然听到空中有喊叫声,原来是关帝。关帝生气地叱责道:“书生怎么能如此无礼!我难道是专门为你一家驱赶狐妖的吗?如果你禀告申诉不行,我又何辞埋怨。”于是关帝下令杖打牛同人二十下,打得他大腿上的肉几乎脱落。过了一会儿,有一位黑脸将军绑来一只狐狸,将它牵走了,牛家的怪异也就消失了。
此后三年,济南府游击将军的女儿被狐狸迷惑,什么法术都不能将它赶走。狐狸对女儿说:“我平生害怕的,只有一个叫牛同人的人而已。”游击将军也不知道牛同人是什么地方的人,无法找寻。恰好提学来到济南主持科考,牛同人前来参加考试,在省城被军兵欺侮,他愤怒地来到游击将军的衙门告状。游击将军一听到他的名字,不胜惊喜,对他非常地恭敬。马上将那名军兵抓来,依照军法捆绑责打。事情结束后,游击将军便将狐狸作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牛同人。牛同人迫不得已,便替他向关帝呈表禀告。一会儿工夫,只见一位金甲神降临游击将军家。这时,狐狸正好在家,脸色突然一变,现出原形,样子像一条狗,绕着屋子一边嚎叫,一边乱蹿,不久,它跑了出来,自己投在台阶下。金甲神说:“上次关帝不忍心杀你,现在你又犯祟,罪无可赦了!”说完,将狐狸绑在马的颈下带走了。
神女
【原文】
米生者,闽人,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闻高门中箫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亦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投晚生刺焉。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眩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与周旋,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釂,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逿地,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诸言:“予出入其门最稔。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以诸未获,罪无申证,颂系之。年馀,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
家中田产荡尽,而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复,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闻之太息。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后入邑庠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积,三年,旧业尽复。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虽属大僚通家,而未尝有所干谒。一日,有客裘马至门,都无识者。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治具相款,客辞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欲有求于抚台,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公子大惭,起而别去。
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尽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已,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予过矣!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青衣亦为缓颊。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偶失礼于地官,将达帝听,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
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于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也。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
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赪,乃谓生曰:“君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天孙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备青庐。”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直,买而归,妾爱之。先人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媪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之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必熏沐以朝。
后博士一举两男,两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则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并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翻译】
米生是福建人,讲这个故事的人忘了他的名字和籍贯。一次,米生偶然进城,喝醉了酒经过闹市,听到高门大院里传来雷鸣般的箫鼓声。他向附近人家打听,说是正在举行祝寿宴会,然而这家大门前却十分的冷清。米生听着嘹亮的笙歌,醉意朦胧中倒是非常爱听,他也不问这是一户什么人家,就在街头买了祝寿的礼物,以晚生的名义投进一张名片。有人见他穿着很是简陋,便问:“你是这老翁的什么亲戚?”米生答道:“没有亲戚关系。”又有人说:“这家是从外地来侨居此地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官,看上去很尊贵傲慢。你既然不是亲戚,又有什么可求的呢?”米生听了,很是懊悔,但名片已经递进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少年出来迎接客人,只见他们穿着令人炫目的华丽衣裳,丰采高雅,向米生行礼后请他进去。米生进了门,只见一位老者面南而坐,东西两侧排列几桌筵席,有六七位客人,看上去都是贵族子弟。他们一见米生来到,都起立向他行礼,老者也拄着拐杖站起来。米生站了很久,准备与老者应酬,但老者却不离开座位。两位少年上前说道:“家父年老体衰,起身答礼很是艰难,我们兄弟二人代他感谢大驾屈尊光临。”米生谦逊地回了礼。于是又增加了一桌筵席,与老者的座席紧挨着。不久堂下表演伎乐。座席后面设有琉璃屏风,用来遮住内眷。一时间,鼓乐之声大作,座中客人不再能够倾谈。酒宴将要结束时,两位少年起身,各自用大杯来向客人劝酒,一杯可以容纳三斗。米生面有难色,但是见别的客人都接受了,也只好接受。顷刻间,米生四下环顾,只见主人和客人都已经一饮而尽,迫不得已,他也只得勉强喝干了。两少年又来斟酒,米生觉得十分疲惫,便起身告退,少年强行拉着他的衣襟。米生大醉,瘫倒在地上,只觉得有人往脸上洒冷水,他恍恍惚惚好像醒了过来。站起身一看,宾客都已经走光了,只有一个少年扶着他的手臂送他,米生便告辞回家了。后来,米生再经过这家门前,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
米生从郡城回来,偶然经过集市,有一个人从店铺出来,邀请他一起喝酒。米生一看,并不认识。姑且跟着他进了店铺,进去才发现,同乡鲍庄已经坐在席间。米生问鲍庄那人是谁,原来那人姓诸,是集市上的磨镜者。米生问诸某:“你怎么会认识我呢?”诸某反问道:“前日去给拜寿的人,你认识吗?”米生回答说:“不认识。”诸生说:“我经常出入他家,对他家最熟了。那位老者姓傅,不知道他是哪个省的人,做什么官。你去给他拜寿时,我正坐在堂下,所以我认识你。”眼看天色已晚,他们喝完酒就散去了。这天夜里,鲍庄在路上被人杀死。鲍庄的父亲不认识诸某,便写了状子告米生。官府验尸后发现鲍庄身有重伤,米生被以谋杀罪判处死刑,受尽了各种刑具的拷打,因为诸某未被抓获,没有人作为旁证,于是米生就被关了起来。过了一年多,一位直指巡方来此地巡察,深知米生是被冤枉的,将他释放了。
米生回到家中,田产已经荡然无存,秀才的身份也被革除。他希望将来能洗清罪名,恢复身份,便打点行囊进了郡城。这时天色将晚,米生走得很累,在路旁休息。他远远地看见一辆小车行来,还有两个青衣女子在车旁随行。车子已经过去,车中人忽然命令停车,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工夫,一位青衣女子问米生道:“你不是姓米吗?”米生吃惊地起身回答说是。使女问他:“你怎么这么贫寒呀?”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使女。女子又问道:“到什么地方去呀?”米生又告诉了她。青衣女子走到车旁,向车中人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请米生走到车前。车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撩起帘子,米生微微一看,竟是一位绝代佳人。这女子对米生说:“你不幸遭受飞来横祸,令人叹息不已。当今的学使署,不是空着手可以随便进出的。路途之中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说着,她从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递给米生说:“这东西能卖百两银子,请妥善收藏。”米生行礼致谢,刚想问问女子出自何门,不料马车走得很快,已经走了很远,到底也不知她是什么人。米生拿着珠花,细细思量,珠花上镶嵌着明珠,绝非普通物件。他将珠花小心藏好,继续前行。到了郡中,他上官府投递诉状,府里的官吏向他苦苦勒索。米生取出珠花端详,不忍心拿它去换财物,只好回家去了。他回到家乡,但家已经没了,只得寄居在哥嫂家。幸好哥哥很贤良,替他打点生计,虽然很贫穷,倒也没让他荒废学业。
过了一年,米生到郡里参加秀才考试,却迷路走进了深山。此时正值清明节,游玩的人很多。只见几位女子骑马而来,其中一位女郎,正是当年车中的那个女子。她一见米生,便停住马,问他到哪里去,米生如实告诉了她。女子惊讶地说:“你的功名还没有恢复吗?”米生心中凄凉,从衣服里取出珠花,说:“我不忍心拿它换钱,所以到现在还是童生。”女子脸上显出红晕,嘱咐米生坐在路边等候,缓缓地骑马走了。过了好久,一个丫环骑马奔来,交给米生一个包裹,说:“我们家娘子说:今日学使署门前就好比市场一样,没有钱办不成事,赠送给你二百两银子,作为你上进的资费。”米生推辞说:“你家娘子给我的恩惠太多了!我自认考取功名不是难事,这笔重金我万不敢接受。只请你告诉我你家娘子的芳名,我回家画一幅小像,焚香供奉,也就心满意足了。”那丫环不理他这些话,将包裹扔在地上就走了。自此,米生的生活颇为充裕,但是终究不屑于花钱买功名。后来,他在郡学考取第一,把钱都给了他哥哥。哥哥善于积聚财富,只三年时间,原先的家业全都恢复了。
恰好这时闽中巡抚是米生祖父的门生,对米生家的抚恤很是丰厚,米氏兄弟因此成为巨富人家。但是米生向来清高耿直,虽然和大官有世交,却从来没有上门有所请托。一天,有位穿着华丽服饰的客人骑马来到米家,但府上没有人认识他。米生出来一看,原来是傅公子。米生行礼请他入内,两人互相寒暄一番。米生要设酒宴款待,傅公子推辞说事务繁忙,但也不告辞离去。一会儿工夫,酒菜端了上来,傅公子起身,请求米生到另一间屋子商谈,两人先后入内,傅公子忽然倒地叩拜,米生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傅公子悲伤地说:“我父亲正遭受大祸,想有求于抚台大人,这件事非你不可。”米生推辞说:“他和我家虽然是世交,但为了私事去求人,是我平生不愿干的事情。”傅公子趴在地上哀声痛哭。米生板着脸说:“小生和公子不过是喝过一次酒的朋友罢了,为什么要强迫人丧失节操!”傅公子非常惭愧,起身告辞而去。
第二天,米生正一个人坐着,一位青衣女子走了进来,米生一看,正是在山里赠送白银的那个丫环。米生吃惊地站起来,那丫环说:“您忘记珠花了吗?”米生说:“哪里,哪里,不敢忘记!”那丫环说:“昨天来的公子就是我家娘子的亲哥哥。”米生听了,暗自高兴,假装说:“此话实难相信。如果能让你家娘子亲自前来,说明此事,即使前面有油锅我也敢跳下去。否则的话,我还是不敢奉命。”那丫环出了门,飞驰而去。到了半夜,那丫环又回来了,敲门走进来,说:“我家娘子来了!”话音未落,女子神色惨然地进来,面对着墙壁哭泣,一句话也不说。米生行礼说道:“小生如果不是小姐照顾,就不会有今天。不管小姐有什么指示,我怎敢不遵命!”女子说:“被人求的人常常对人很傲慢,求人的人常常很畏惧。连夜奔波,我平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只是为了求人的原因,又有什么话可说!”米生安慰她道:“小生之所以不马上答应,是担心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再见小姐就很难了,让你连夜奔波,遭受霜露,确实是我的过错!”说完,上前拉着小姐的袖口,暗暗地摸弄着。女子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薄情之人!你不念当日对你的帮助,却想乘人之危。是我自己的错啊!是我自己的错啊!”说完,恼怒地出门,登上车就要离去。米生急忙追出来赔礼道歉,挺直身子跪在地上拦住她。那个丫环也为他说情。女子的怒气稍微有所消解,在车里对米生说:“实话告诉您吧,我不是人,而是神女。我的父亲是南岳都理司,因为偶然对土地失礼,土地将他上告到天帝那里,如果没有人间地方长官的官印,就不能消除此难。您如果不忘旧日的情义,用一张黄纸,替我求大人盖上官印。”说完,车子便离去了。
米生回家后,心中非常恐惧完不成承诺。于是他假装驱赶妖祟,向巡抚请求盖上官印。巡抚认为这事近似于巫师弄邪术,不肯答应。米生便用重金贿赂巡抚的心腹,心腹答应了,但是找不到机会下手。等他回家一看,那丫环已在门口等候了,米生告诉她实际情况,丫环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怨恨他不诚心。米生追上去送她,说:“回家告诉你家娘子,如果办不成这件事,我会以死来报答!”米生回到家中,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恰好巡抚宠爱的小妾购买珠宝,米生便把那朵珠花献给了她。小妾大为高兴,便偷出官印替他盖上了。米生将盖了印的黄纸揣在怀里带回家,那丫环正好也到了。米生笑着说:“幸不辱命,但我几年来甘受贫贱、乞讨食物也不忍心卖掉的宝贝,今天为了它的主人还是失去了!”于是把情况告诉了丫环,接着又说:“扔掉黄金,我一点儿也不可惜。不过请转告你家娘子,珠花却是要她偿还的!”
过了几天,傅公子来到米府表示感谢,并且献上一百两黄金。米生脸色一变,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妹妹曾给我无私的帮助。否则的话,即使万两黄金又何足让我改变名节。”傅公子再三请他收下,米生的声色更加严厉。傅公子惭愧地离去,说:“这件事还没有完!”第二天,丫环奉女子的命令,送上一百颗明珠,问道:“这足以偿还那颗珠花了吧?”米生说:“我看重的是那颗珠花,并不看重明珠。假如当日赠送我的是价值万金的宝物,我只要卖掉做个富翁就行了,但我宁可将珠花珍藏起来而自甘贫贱,为的是什么啊?娘子是神人,小生哪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能报答大恩的万分之一,也就死而无憾了!”丫环将明珠放在桌子上,米生对明珠拜了拜,又还给了丫环。过了几天,傅公子又来了,米生命人准备酒宴。傅公子便命令随从到厨房自行烹调,两人相对纵情饮酒,欢乐得好像一家人。有客人赠送给米生苦糯酒,傅公子喝了觉得很甘美,一下子喝了上百杯,脸上微微显出红晕,便对米生说:“您是一位忠贞正直的君子,我们兄弟不能早认识您,比起我妹妹还差得很多。家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没有什么可报答您,想把妹子许配给您,只怕您因为人神两隔而有所嫌弃。”米生听了,既高兴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回答。傅公子告辞出门,说:“明天晚上是七月初九,新月初升的时候,是织女的小女儿下嫁凡尘的良辰,你可以准备迎娶新娘的洞房。”
第二天晚上,傅小姐果然被送来了,一切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三天后,自兄嫂以及仆妇下人,大大小小傅小姐一一给予馈赠。傅小姐又最为贤惠,像对待婆婆一样侍奉嫂子。过了几年,傅小姐没有生育,便劝米生纳妾,米生不肯答应。恰好米生的哥哥到江淮一带做生意,替他买回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姓顾,小名博士,相貌也清雅秀丽,米生夫妇都很喜欢。只见博士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珠花,极像当年的那朵,摘下来一看,果然就是此物。米生夫妇很奇怪,问她是怎么回事,博士回答说:“从前,有个巡抚的爱妾死了,她的丫环偷出珠花,拿到集市上卖,我的先父见价钱便宜,就买回来了,我很喜欢它。先父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所以凡是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后来,家父去世,家道中落,我被寄养在顾妈妈家里。顾妈妈是我的远房姨娘,见到珠花后,好几次都想拿出去卖了,我投井寻死也不肯卖掉,所以能将它保存到现在。”米生夫妇叹息着说:“十年前的旧物,今日又复归旧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傅小姐又拿出另一朵珠花,说:“这朵花很早就没有伙伴了!”说完,一并送给了博士,并且亲自替她簪在发髻上。博士离开房间后,很详细地打听傅小姐的家世,但是家人们都不肯明说。博士私下里对米生说:“我看大娘子绝不是凡间的人,因为她的眉宇间有一股神气。昨天她给我簪花时,我就近观察,发现她的美丽是出自肌肤内部,不像一般人只是以表面长得好看见长。”米生听了,只是发笑。博士说:“您不必笑话,我倒要试一试,如果她真是神女,只要你有所需求,找个没人的地方焚香向她请求,她一定会知道的。”傅小姐绣的袜子非常精美,博士很喜欢,但不敢明说,于是就在她自己的屋里焚香向她祷告。傅小姐早上起来,忽然翻找竹箱,找出袜子,派丫环送给博士。米生见了,不由笑了起来,傅小姐问他为什么笑,米生便将实情告诉她。傅小姐说:“这丫头真是狡猾啊!”她看博士很聪慧,于是更加喜爱她,而博士对她也更加恭敬,每天早上起床,必定沐浴一番后去向她行礼问候。
后来,博士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分别由傅小姐和博士两人抚养。米生八十岁的时候,傅小姐的容貌还像个年轻女子。米生得了病,傅小姐找来工匠做棺材,要求做得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倍。米生死后,傅小姐并不流泪,等到别人走了以后,她也跳进棺材死了。于是,人们就将他们合葬在一起,至今还有人传说那是一座“大棺材坟”。
异史氏说:傅小姐确实是一位神女,不过博士居然能够知道,遵循的是什么学理呢?由此可见,凡人的智慧也有比神仙更灵异的!
湘裙
【原文】
晏仲,陕西延安人,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伯三十而卒,无嗣,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
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
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子,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奈何?”伯亦凄恻。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仲雅不欲留,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起粟。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婚,中馈无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胾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目前惟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馀,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浸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诃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馀矣,乃析之。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翻译】
晏仲是陕西延安人,和兄长晏伯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友爱和睦。晏伯三十岁时去世,没有留下后代,妻子也随后死去了。晏仲伤心地怀念兄嫂,常常想能生两个儿子的话,就让一个作为兄长的后代。但他刚生下一个儿子,妻子却又死了。晏仲担心继室不能照顾好这个儿子,便想再买一个妾。邻村有人卖使女,晏仲前往相看,但不是很满意,心里觉得很无聊,恰好又被朋友留住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途中遇到原来的同窗好友梁生,两人热情地握手,梁生邀请晏仲到他家做客。晏仲还在醉中,忘记梁生已经去世,就跟着他去了。一进梁生家的门,晏仲就发现这不是他原来的家,便疑惑地问他。梁生回答道:“新搬到这儿来的。”进屋后,梁生就找酒,但家中酿的酒已经喝完了,便嘱咐晏仲坐着等会儿,自己拿着瓶子去打酒。
晏仲走出来,站在门外等候,只见一位妇人骑着驴打他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个小孩,小孩大约八九岁,面貌神情极像他的哥哥。晏仲心中怦然一动,急忙跟在他们后面。问小孩姓什么,小孩答道:“姓晏。”晏仲更加惊奇,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小孩答道:“不知道。”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来到了小孩家门前,妇人下了驴走进门。晏仲拉着小孩的手问道:“你父亲在家吗?”小孩答应着就进了家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出来探看,晏仲一看,正是他的嫂子。她也惊讶地问叔叔怎么会到这里来。晏仲非常悲痛,跟着嫂子进了屋,只见院落收拾得相当整齐。于是问道:“哥哥在什么地方?”嫂子回答说:“出去收债还没回来。”又问:“骑驴的妇人是什么人?”嫂子答道:“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已经生了两个男孩。大的叫阿大,去集市上还没有回来,你见到这个是阿小。”晏仲坐了好一会儿,酒也慢慢地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见到的原来都是鬼。不过因为兄弟感情深厚,心中倒也不害怕。嫂子温上酒,摆好餐具,晏仲急于见到哥哥,便催促阿小去找。过了好久,阿小哭着跑回来说:“李家欠债不还,反而和爸爸闹将起来。”晏仲一听,便和阿小飞奔前去。只见有两个人正把哥哥推倒在地,晏仲大怒,握着拳头直扑上前,来阻挡的人都被他打翻在地。晏仲急忙救起哥哥,那些坏人都已跑了。他追上去捉住一个,痛打了一顿才罢手。晏仲拉住哥哥的手,跺着脚伤心地哭泣,哥哥也流下了眼泪。他们回到家里,全家都上前慰问,于是准备好酒食,兄弟饮酒相庆。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晏伯叫他阿大,让他拜见叔叔。晏仲扶起阿大,哭着对哥哥说:“大哥在地下有两个男孩,但地上的坟墓却无人打扫;弟弟的孩子还小,而且我现在还是一个人,怎么办呢?”晏伯听了,也觉得凄凉。嫂子对晏伯说:“让阿小跟叔叔去吧,也算是个办法。”阿小听了,便依附在叔叔的肘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晏仲抚摸着阿小,心中更加觉得辛酸,问道:“你愿意跟我去吗?”阿小答道:“愿意去。”晏仲想虽然阿小是鬼不是人,毕竟是哥哥的儿子,有总比没有好,想到这里,也就开心起来。晏伯说:“可以跟着去,但是不可娇惯,要吃些血肉的食物,而且让他在中午太阳下曝晒,过了中午才可以停止。他现在六七岁,经过春天和夏天,骨肉可以重新长出来,日后也可以娶妻生子,只怕不会长寿。”他们正说着话,门外有个少女在偷听,看上去文静温柔。晏仲疑心是哥哥的女儿,便向哥哥打听,哥哥说:“这个女孩叫湘裙,是我妾的妹妹。单身一人,无家可归,寄养在这里十年了。”晏仲问:“已经订亲了吗?”哥哥答道:“还没有。最近跟媒人商量嫁给东村的田家。”那女孩在窗外小声地说:“我才不嫁给田家的放牛娃呢。”晏仲听了,很有点儿动心,但不便开口明说。过了一会儿,晏伯起身,在书房中安好床铺,留弟弟过夜。
晏仲并不愿意留下来,但心中恋着湘裙,打算设法窥探一下哥哥的意思,便向哥哥告辞上床睡觉。这时正值初春时节,天气还比较寒冷,书斋中从来没有生过火,晏仲觉得阴森森的,身上直起粟米似的颗粒。他只好对着烛火冷清地坐着,想着能喝点儿酒就好了。一小会儿工夫,阿小推开门进来,把杯羹斗酒放在桌上。晏仲高兴极了,问谁给准备的,阿小答道:“是湘姨。”酒快喝完时,阿小又将炭灰盖在火盆上,放到床底下。晏仲问他:“你爸妈睡了吗?”阿小说:“已经睡了很久了。”“那么你睡在哪里呢?”阿小答道:“我和湘姨睡在一起。”阿小等叔叔上床后,才关上门离去。晏仲想,湘裙不仅贤惠,而且善解人意,心中更加爱慕她;又觉得她还能照顾阿小,便更加坚定了娶她的想法。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也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晏仲对哥哥说:“小弟孤身一人,没有配偶,欲请大哥替我留意。”晏伯说:“我家不是穷苦人家,想要物色当然能找着合适的。不过就算地下有漂亮的女子,只怕会对弟弟有所不利。”晏仲说:“古代人也有鬼妻,有什么不好的呢?”晏伯好像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便说道:“湘裙也是个好姑娘,只要用一根大针刺她的人迎穴,如果出血不止,就可以做活人的妻子,怎么能草率行事呢?”晏仲又说:“如果能娶湘裙照顾阿小,也是挺好的。”晏伯只是摇头,晏仲不住地请求。嫂子说:“试着把湘裙抓来,强行用针刺,试验一下,如果不行也就断了念头吧。”说完,握着针出了门。门外正好遇上湘裙,急忙捉住她的手腕,只见手上的血痕还是湿的,原来,湘裙听到晏伯的话以后,自己早就试过了。嫂子放开湘裙的手,笑着回来告诉晏伯说:“原来这鬼丫头早就有这份心意了,我们还替她担心什么?”晏伯的妾甘氏听说后很愤怒,赶到湘裙面前,用手指着她的眼眶骂道:“不要脸的丫头,真是不害羞!想跟阿叔私奔吗?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的!”湘裙听了,又羞愧又气愤,哭着就要寻死,闹得全家都沸腾起来。晏仲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便向兄嫂告别,带着阿小出了门。哥哥说:“弟弟,你先回家去,阿小不要让他再回来,恐怕会伤了他的元气。”晏仲答应了。
晏仲回到家,把阿小的年龄加了些,假称说他是哥哥卖掉的丫环生下的遗腹子。邻居们见阿小的相貌酷似晏伯,也都相信他是晏伯的遗腹子。晏仲教阿小读书,让他抱着一卷书在太阳下诵读。起初阿小觉得很辛苦,久而久之,也就觉得习惯了。六月的暑天里,桌子热得烫人,而阿小一边玩一边读书,倒是没有一点儿怨言。阿小非常聪明,白天里能读完半卷书,晚上和叔叔抵足而卧,常常能背诵出来。晏仲心里感到很安慰。又因为忘不掉湘裙,所以他也不再想娶妾的事了。
一天,两个媒人来为阿小商议娶妻的事情,但晏仲家却没有女子主持家务,因此心中焦躁不安。忽然,她的小嫂甘氏从外面走进来说:“阿叔不要怪我,我把湘裙给送来了。当初因为这丫头不知羞耻,我才故意地羞辱她一番。阿叔如此的仪表堂堂,她不嫁给你,还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晏仲见湘裙站在小嫂身后,心中非常高兴。他恭请小嫂坐下,说明还有客人在堂上,然后急忙走了出去。等他过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小嫂甘氏已经走了。湘裙卸了妆下了厨房,只听见一阵阵刀板声。很快,桌上就摆满了菜肴,烹饪的水平很是不错。客人走了以后,晏仲回到屋里,只见湘裙又梳妆打扮坐在那里,于是两人交拜成礼。到了晚上,湘裙还是想和阿小一起睡觉。晏仲说:“我想用阳气来温暖他,他还不能离开我。”说完,就把湘裙安置在别的屋里,只是晚上吃饭时与湘裙喝酒欢会而已。湘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晏仲前妻生的孩子,晏仲越发觉得她贤惠。
一天晚上,晏仲夫妻亲热的时候,晏仲开玩笑地问:“阴间有美人吗?”湘裙想了很久,回答道:“我没有见过。只是邻家女子葳灵仙,大家都认为她很美,看她的容貌和常人也差不多,主要是善于打扮自己而已。她和我交往的时间最长,但我心中暗自看不起她的淫荡。你如果想见她,马上就可以把她叫来。但她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晏仲急于见葳灵仙一面。湘裙提起笔好像要写信,但还是扔下笔说:“不行,不行!”晏仲再三强求,湘裙只好说:“你可不要被她迷惑了。”晏仲答应了。湘裙于是撕开纸,作了几张像符一样的画,拿到门外烧了。只一会儿工夫,门帘响动,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湘裙起身拉进一个人来,只见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像是画中的美人。湘裙扶着她坐在床头,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别后的情况。开始时,葳灵仙见到晏仲,还用红袖子掩着嘴巴,话说得不是很多;喝了几杯酒以后,她也就无所顾忌地嬉笑起来,渐渐地伸出一只脚踩住晏仲的衣服。晏仲意乱情迷,魂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是碍于湘裙在眼前,而且湘裙又有意提防着他,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葳灵仙忽然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湘裙跟了出去,晏仲也跟在她的后面。葳灵仙一下子握住晏仲的手,快速跑到另一间屋子里。湘裙虽然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听任他们胡为了。过了一会儿,晏仲走进来,湘裙责备他道:“你不听我的话,只怕以后你想摆脱她也不可能了。”晏仲疑心湘裙嫉妒,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晚上,葳灵仙不等召唤就自己来了。湘裙很厌恶见到她,不礼貌地对待她,葳灵仙竟然和晏仲一起出去。这样过了几个晚上。湘裙一见到葳灵仙来,就辱骂她,但是也不能阻止她来。过了一个多月,晏仲一病不起,这才深深地懊悔,叫来湘裙和他住在一起,希望这样就能避开葳灵仙了。虽然昼夜提防,但稍一松懈,葳灵仙又与晏仲纠缠在一起欢会。湘裙拿起棍子赶葳灵仙,她却忿忿地和湘裙争斗起来,湘裙身体弱小,手脚都被她打伤了。晏仲的病渐渐沉重起来,湘裙哭着说:“我怎么去见我的姐姐呀!”又过了几天,晏仲昏沉沉地死去了。
开始,只见两个差役拿着文书进来,晏仲不知不觉地跟着他们走了。走到半路,晏仲担心没有路费,便邀请差役顺路到他哥哥家。哥哥一见晏仲,不由地大惊失色,问道:“弟弟近来做了什么事了?”晏仲说:“没有别的,只是染上鬼病罢了。”便把实情告诉了哥哥。晏伯说:“我知道了。”说着,拿出一包白银,对差役说:“且请笑纳。我弟弟罪不至死,请求放他回去,我叫犬子跟着去,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说完,叫来阿大陪差役饮酒,自己转身进了里屋,把情况告诉了家人,然后让甘氏到隔壁去把葳灵仙叫来。不一会儿,葳灵仙来了,一见晏仲就想逃走。晏伯一把将她揪回来,骂道:“你这个淫贱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荡妇,死了变成贱鬼,被众人看不起已经很长时间了,竟敢又去祸害我弟弟!”说完,就打她,直打得葳灵仙头发蓬散,容颜顿改。过了好久,来了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苦苦恳求。晏伯又斥责老妇人放纵女儿淫荡,痛骂了好一阵子,才让她带着女儿离开。晏伯于是送晏仲出门,飘然之间已经到了家门,径直抵达卧室,晏仲一下子醒了过来,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死了。晏伯责怪湘裙说:“我和你姐姐,觉得你贤惠能干,才让你跟从我弟弟,没想到你反而想催我弟弟早死!假如不是有名分之嫌,真该打你一顿!”湘裙又羞又怕,低声地哭泣,向晏伯下跪谢罪。晏伯转身看到阿小,高兴地说:“我儿居然已经成为活人了!”湘裙要出去做饭,晏伯推辞说:“弟弟的事情还没有办妥,我没时间多呆了。”阿小已经十三岁了,渐渐知道留恋父亲,见父亲出来,流着眼泪跟在后面。晏伯说:“跟着叔叔最开心了,我走了以后还会再来的。”说完,一转身就不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往来。
后来,阿小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也活到三十岁时死了。晏仲抚养他的孤儿,就像侄子生前一样。晏仲八十岁时,阿小的儿子也二十多岁了,晏仲就把家产分了,让他单过。湘裙没有生孩子,一天,她对晏仲说:“我先到地下去为你驱赶狐狸,可以吗?”说完,她换了盛装,上床死去了。晏仲也不悲伤,过了半年也死去了。
异史氏说:天下像晏仲这样对兄长如此友爱的,有几个人啊!难怪他命不该死反而增添了阳寿。人世间没有后代,在阴间却给续上了,这都是由于他爱兄长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在人世间没有这个道理,在天上难道就有这个命数吗?在地下生的儿子,愿意继承前代家业的,想来也为数不少,只怕那些继承了没有后代之人产业的好兄弟,不肯收养抚恤这些孤儿吧!
江湖夜话
3
三生
【原文】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闱场入帘。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罗便问:“某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吾何由而见之也?”阎罗曰:“此不得相诿,其失职均也,例合笞。”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劙胸,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遂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馀,值土寇大作,陷入贼中。有兵巡道往平贼,俘掳甚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冀可辨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馀,细视,乃兴生也。惊曰:“吾合尽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竟斩之。某至阴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待其禄尽,迟之三十年,兴始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某恐来生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
某生于北顺天府市肆中。一日,卧街头,有客自南中来,携金毛犬,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俄顷,俱毙。并至冥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今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二十八举于乡。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某皆弗许。偶过临郡,值学使发落诸生,其第一卷李姓,实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厚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某怜才,而不知有夙因也。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后婿中岁偃蹇,苦不得售,翁百计为之营谋,始得志于名场。由此和好如父子焉。
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勿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
【翻译】
湖南某人,能记得自己前生三世经历的事情。第一世他做了地方长官,参与科举考试的评判工作。当时有一位名士叫兴于唐,考试没有得中,心中愤愤不平,郁闷而死。他到了阴间就写了状子告某人。这份状子一递上去,那些同样因为考试不中郁闷而死的鬼,以千万计数,推举兴于唐为首,聚集在一起。某人的魂魄被摄到阴间,与这些告状的鬼当面对质。阎王问道:“你既然负责审阅文章,为什么黜退有水平的人,而让平庸之人得以录取?”某人辩解道:“我上面还有主考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阎王马上发下一支签子,派人去抓主考官。过了很久,主考官被抓来了。阎王便把某人说的话告诉主考官,主考官说:“我只不过负责总其大成;即使有好的文章,但同考官不推荐上来,我又怎么能看得见呢?”阎王说:“这件事你们不可互相推诿,两个人同样是失职,按照规矩要一起打板子。”正要对二人施刑,兴于唐对这一判罚很不满意,放声大哭起来,站在两边阶下的冤鬼们也齐声响应。阎王问怎么回事,兴于唐争辩道:“打板子太轻了,一定要把他们的两只眼睛挖掉,作为他们不识文章好坏的报应。”阎王不肯答应,众鬼越发厉害地喊叫。阎王说:“他们并不是不想得到好文章,只是他们的水平太差罢了。”众鬼又请求挖出他们的心来。阎王迫不得已,让人脱去他们的官服,用雪亮的刀剖开胸膛,两人鲜血直流,嘶声惨叫。众鬼这才觉得畅快,都说:“我们这些人在九泉之下含冤受屈,没有人能替我们出这口气,如今全靠兴先生,让我们的怨气都消了。”说完,一哄而散。
某人被剖心以后,差役将他押往陕西,投生到一个普通人家当儿子。他二十多岁时,正值当地闹土匪,他又陷身在土匪群中。有位将军前往平定贼寇,抓住了很多土匪,某人也在其中。某人心里还想,反正自己不是贼,希望能够说明情况,获得释放。等他见了堂上坐着的官员,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兴于唐。他不由大吃一惊,说:“我命该绝了!”过了一会儿,俘虏全都被释放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某人,兴于唐也不容他辩解,竟然就将他斩了首。某人到了阴间,投了状子告兴于唐。阎王不马上拘捕兴于唐,要等他的禄命尽了,这样,推迟了三十年,兴于唐才来到,与某人当面对质。兴于唐以草菅人命罪,被罚作畜牲。阎王又检查某人的所作所为,发现他曾打过父母,他的罪孽和兴于唐也差不多。某人唯恐来生再有什么报应,请求转世做大牲畜。阎王便将他判为大狗,而兴于唐为小狗。
某人出生在北顺天府的集市上。一天,他正卧在街头,有个客人从南方来,带着一条金毛犬,和狸猫差不多大。某人一看,原来是兴于唐。某人见它很小,好欺负,便扑上去咬它。那小狗反过来咬在某人的喉下,像是系在他脖子上的铃铛。直咬得大狗左右乱摆,嗥叫着到处乱窜,集市上的人想把它们分开也不行。一会儿工夫,两只狗都死了。两人一起来到阴曹地府告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阎王说:“你们这样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今天替你们化解了吧。”于是判定兴于唐来世做某人的女婿。某人投生到庆云府,二十八岁时中了举人。他生有一个女儿,性情娴淑文静,容貌姣好,当地的世族争相和某人订亲,某人全都不答应。偶然有一次,他经过邻近郡城,正碰上学使在为考生评判试卷,取在第一卷的考生姓李,实际上就是兴于唐。某人便将他拉到旅舍,给他优厚的招待,并问他成家没有,而他恰好没有结婚,于是两人订了婚事。旁人都认为某人是爱惜人才,却不知他们有一段宿缘。兴于唐将某人的女儿娶回去,夫妻俩相得甚欢。但是,女婿自恃有才,动不动欺侮岳父,常常一两年不到某人家拜望。某人也能够容忍他。后来,女婿中年时命运窘迫,苦于不能够中第,岳父为他千方百计地打点,这才使他在名利场上得志。从此以后,两人和好,如同父子一般。
异史氏说:一世被黜,竟然三世都不能和解,怨毒之情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阎王调停的方法虽然妥善,但是殿阶下千千万万,是那样众多,是不是天下人的爱婿,就都是在阴曹地府中悲愤号叫的人呢?
长亭
【原文】
石太璞,泰山人,好厌禳之术。有道士遇之,赏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观王赤城也。”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委贽者踵接于门。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馀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言:“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璧,以待高贤。彼如许字,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
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无烦玉趾也。”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惟长亭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
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辞气仓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长亭亦饮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馀,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搢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搢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类如此。
【翻译】
石太璞是泰山人,喜欢用画符来驱赶鬼神的法术。有一个道士碰到他,很赏识他的聪慧,便将他收做徒弟。道士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两卷书,上卷专门讲驱狐,下卷专门讲驱鬼,道士便将下卷交给他,说:“只要你能虔诚地学好这本书上讲的法术,你一生的衣食美女就都有了。”石太璞问他的姓名,道士说:“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观的王赤城。”石太璞留道士住了几天,道士把驱除鬼神的秘诀全都传授给了他。石太璞从此以后精通了驱鬼的法术,上门给他送礼的人接踵而至。
一天,来了个老头,自称姓翁,炫耀地摆开许多钱财,说他的女儿被鬼缠身,已经病得快死了,一定要请石太璞亲自上门解救。石太璞听说他女儿病危,坚决不肯接受钱财,就和老头一起上路了。走了十几里路,他们进入一座山村,来到翁老头家,只见他家房屋很华丽美观。石太璞进到室内,见一个少女躺在纱帐里,丫环用帐钩把帐子挂起来。石太璞向里一看,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身体消瘦。石太璞刚走近前,少女忽然睁开眼睛,说道:“良医来啦。”全家人都很高兴,说她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石太璞于是走出屋子,询问少女的病情。翁老头说:“白天能见到一个少年前来,跟她在一起睡觉,要捉他时已经不见了;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我们猜他可能是鬼。”石太璞说:“要真是鬼,赶走他并不困难,只怕他是狐狸,那可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了。”翁老头说:“肯定不是狐狸,肯定不是。”石太璞把一道符交给翁老头,当天晚上就住在了他家。到了半夜,有一个少年进来,穿戴得很是齐整。石太璞以为是主人的家属,便起身询问,那少年说:“我是鬼,翁老头一家都是狐狸。我偶然间喜欢上他的女儿红亭,才停留在他家。鬼迷惑狐狸,并不伤阴德,您又何必离间我们的姻缘而袒护她家呢?红亭的姐姐长亭,长得更加光艳照人,我一直虔敬地保全她的身体,等待高明贤良的人。他家如果答应将长亭许配给您,您才可以替红亭治病,到那时我自然会离去。”石太璞答应了他。
这一夜,少年没有再来,红亭顿时醒过来了。天亮以后,翁老头很高兴,来告诉石太璞,请他进去诊视。石太璞将原来那道符烧掉,才坐下来为红亭诊断。只见绣幕后面有一位女郎,美得像是仙女,石太璞心里知道她就是长亭。诊断完毕,石太璞索要清水洒帐,那女郎急忙端来一碗水交给他,只见她轻举莲步,风韵动人,眉目传情。到了这个时候,石太璞的心思已经全不在鬼上了。他出了内室,向翁老头告辞,假称要去制药,好几天都不回来。那鬼趁石太璞不在,更加放肆,除了长亭以外,翁家的媳妇丫环,全都被他迷惑奸淫了。翁老头又让仆人骑着马去请石太璞,他却推说有病,不肯前往。第二天,翁老头又亲自赶来。石太璞故意装作腿上有病的样子,拄着拐杖走出来。翁老头行完礼,问他怎么得的病,石太璞说:“这就是独身一人的难处啊!昨天晚上丫环上床时,不留神跌倒,把汤婆子打翻,烫伤了我的两只脚。”翁老头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续娶一房呢?”石太璞说:“只恨碰不上像您家这样清高的门第呀。”翁老头听了,默默地走出了门。石太璞赶出来相送,说道:“等我病好了自然会去,就不劳您再跑了。”又过了几天,翁老头又来了,石太璞跛着脚见他。翁老头慰问了几句,接着说:“我来之前和老伴商量过了,你如果能将鬼赶走,让我们全家恢复安宁,我家女儿长亭,今年十七岁了,愿意让她做你的妻子。”石太璞听了,十分高兴,趴在地上叩头,并对翁老头说:“您有如此美意,我又怎么敢顾惜病体?”说完,立刻出门,和翁老头一同上马而去。石太璞来到翁家,看完病人,生怕翁家会背叛信约,便请求和老太太签订婚约。老太太急忙出来说:“先生怎么怀疑我们呢?”说完,就将长亭头上插的一支金簪交给石太璞作为信物。石太璞高兴地接了过来,向老太太行了拜礼然后又将翁家人全都叫来,替她们驱除了邪气。家中只有长亭一个人深藏不露踪迹,石太璞于是写了一道佩符,派人拿去送给她。这天夜里,寂静无声,鬼的踪影全无,只听见红亭还在呻吟,石太璞往她身上洒了法水,病一下子就好了。第二天早上,石太璞准备辞行,翁老头恳切地挽留他。
到了晚上,摆上丰盛的酒席,极为殷勤地请他喝酒。直到二更天时,主人才向客人告辞去了。石太璞刚刚上床,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起来一看,只见长亭闪身进来,说话的口气非常急迫,说:“我家人想拿刀杀你,你赶紧逃跑吧!”说完,就转身走了。石太璞战战兢兢,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跳过墙逃窜。远远地看见有火光,他迅速地奔过去,原来是他村里夜间打猎的人。石太璞很高兴,等他们打猎完毕,就跟着一起回家了。他心中满含怨愤,却也无可发泄,想要到汴城去找王赤城,无奈家中还有老父,卧病在床已经很久了,他日夜筹划思量,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有一天,两辆车子来到门前,原来是翁家老太太送长亭来了,她对石太璞说:“那天夜里回来以后,怎么再也不上我家来呢?”石太璞一见长亭,心中的怨恨全都消了,所以也就忍住不发作了。老太太催促两人就在庭院里拜了天地。石太璞准备设宴招待,老太太说:“我不是清闲的人,不能在这儿享受美食了。我家老头子是个老糊涂,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郎君为了长亭,念在老身的份上,不要计较,我也就深感荣幸了。”说完,便上车走了。原来,杀女婿的想法,老太太并不知情,等到老头追杀不成回到家中,老太太才知道这事。心中很是不高兴,天天和老头吵架,长亭也流泪,不肯吃饭。老太太硬是将女儿送来,并不是老头的主意。长亭进门以后,石太璞盘问她,才知道其中的实情。
过了两三个月,翁家将女儿接回去省亲。石太璞料想长亭去了就不会回来,便阻止她不让走。长亭从此不时地伤心流泪。过了一年多,长亭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慧儿,雇了一个奶妈喂着他。但慧儿爱哭,夜里一定要跟妈妈睡。一天,翁家又派车来接长亭,说是老太太想女儿想得很厉害。长亭听了,更加悲伤,石太璞也就不忍心再留她了。长亭想带儿子回家,石太璞不同意,长亭只好一个人回去了。临别的时候,说好一个月就回来,但过了半年,却没有一点儿音讯。石太璞派人去打听,翁家原来租住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又过了两年多,石太璞的希望和幻想都破灭了,而慧儿还是整夜啼哭,石太璞的心像刀割一样。不久,父亲病逝,他更是悲伤不已,自己也病倒了,居丧时病情加重,连宾客朋友来吊唁也不能接待。石太璞正在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有妇人哭着进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穿着一身孝服的长亭。他心中大为悲伤,大哭一声就昏死过去。丫环吓得惊叫起来,长亭这才停止哭泣,轻轻地抚弄了好久,石太璞才渐渐地苏醒过来。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以为大家是在阴间相聚。长亭说:“不是。我不孝,不能讨得老父的欢心,回家三年,他也不让我回来,确实辜负了你。恰好家人从海东经过这里,这才得知公公去世的消息。我遵照父亲的指示,虽然断绝了儿女私情,但也不敢听他不合理的命令,丧失身为儿媳的礼节。我来的时候,母亲知道,但父亲不知道。”说话之间,慧儿已经钻到母亲的怀中。长亭说完,才抚摸着慧儿,哭着说道:“我倒有父亲,可怜我儿却没有妈妈啊!”慧儿也嚎啕大哭起来,一屋子的人都掩面而泣。长亭站起身来,开始料理家务,灵柩前摆下的祭品完备而整洁,石太璞心中大感安慰。但由于他病了很久,一下子也不能起床。长亭于是请石太璞的表兄代为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丧礼结束以后,石太璞才拄着拐杖能起床了,与长亭一起商量下葬老父的事情。安葬完毕,长亭准备告辞回家,去接受父亲对她违抗父命的谴责。石太璞拉着她不放,慧儿大哭不止,她只好暂时忍着不回去了。过了不久,有人来告诉长亭说她母亲病了,长亭于是对石太璞说:“我是为你父亲而来的,夫君难道不能为了我的母亲放我回去吗?”石太璞答应了她的要求。长亭于是让奶妈抱着慧儿到别的地方去玩,她自己流着眼泪出门而去。长亭走了以后,好几年都没有回来,石太璞父子渐渐地已经把她忘了。
一天,天刚亮,石太璞打开窗户,长亭飘然而至。石太璞大为惊骇,刚要发问,长亭满脸忧愁地坐在床上,叹息着说:“我从小在闺阁中长大,一里地都觉得很遥远,如今一天一夜就奔行上千里,真是累死了!”石太璞细细地盘问她,长亭欲言又止。石太璞坚持要她说,长亭才哭着说:“今天我要对你说的事,恐怕是虽令我伤悲,却让你感到痛快的事。近年来,我家搬到山西境内,借居在赵员外的家中。主客两家交往十分友善,父亲就把红亭嫁给了赵公子。不料赵公子散漫放荡,弄得家庭很不和睦。妹妹回家告诉父亲,父亲把她留在家中,过了半年也不让她回去。赵公子又气又恨,不知从什么地方请来一个恶人,叫来神仙将父亲连捆带锁地抓走了。全家人都很害怕,顷刻间就四处逃散了。”石太璞听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长亭生气地说:“他虽然不够仁慈,毕竟还是我的父亲。我和你结婚几年,只有相好,并无互相怨恨。今天我人亡家破,上百口人流离失所,你纵然不替我父亲伤心,难道不为我表示一点儿同情吗?听了以后,你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更没有说一两句安慰我的话,真是何等没有情义啊!”说完,长亭拂袖而去。石太璞急忙追出去赔礼道歉,长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石太璞心中怅然若失,很是后悔,也豁出去了要和长亭彻底分手。
过了两三天,翁老太和女儿一起来了,石太璞见了,高兴地上前慰问。翁家母女突然一起跪在地上,石太璞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母女二人全都哭了起来。长亭说:“那天我赌气走掉了,现在却又不能坚持,还是想来求你,又有什么脸面呢!”石太璞说:“岳父虽然不是个人,但是岳母大人的恩惠,你的情意,我是不会忘记的。不过,听到他遇到祸事就高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当时为什么不能稍微忍一下呢?”长亭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母亲,才知道抓走我父亲的,原来就是你的师父。”石太璞说:“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容易了。但是,如果你父亲回不来,是你父女离散;只恐怕他回来以后,你的丈夫就会哭泣儿子悲伤了。”翁老太听完,发誓表明心迹,长亭也发誓说要报答。石太璞于是立即准备行装前往汴城,找到了玄帝观,王赤城刚回来不久。石太璞进门参见师父。王赤城便问他:“你来干什么?”石太璞见灶下有一只老狐狸,前腿被绳子穿透绑着,便笑着说:“弟子此次前来,就是为这只老妖精。”王赤城问他是怎么回事,石太璞答道:“他是我的岳父。”接着便将实情告诉了师父。王赤城说这只狐狸阴险狡诈,不肯轻易就放了他。石太璞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了。石太璞于是详细叙述了他岳父狡诈的行为,狐狸听了,将自己的身子塞到灶膛里,好像心中有愧的样子。王赤城笑着说:“看来他的羞耻之心倒还没有全部丧失。”石太璞站起来,牵着狐狸出了门,用刀割断绳索抽狐狸。狐狸疼极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石太璞不一气抽完,而是一停一顿地抽,还笑着问:“岳父大人疼痛,不抽可以吗?”狐狸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生气的样子。等绳子解开了,狐狸就摇着尾巴出观而去。
石太璞向师父辞别回家。三天前,已经有人报信说老头被释放了,翁老太便一个人先走了,留下长亭等石太璞。石太璞刚一到家,长亭就迎上前跪倒在地。石太璞将她拉起来,说:“你如果不忘我们的夫妻之情,倒不在如此的感激我。”长亭说:“现在我家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住了,离这儿也不远,音讯也不至于阻塞了。我想回家看望一下我父亲,三天后就可以回来,你能相信我吗?”石太璞说:“慧儿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照顾,倒也没有夭折。我长时间一个人住,也已经习惯了。如今我不像赵公子,反而以德相报,对你可以说做到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不回来,在你就是负义。两个村子虽然离得很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何必讲信不信你呢?”长亭第二天离去,只两天就回来了。石太璞问道:“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长亭说:“父亲因为你在汴城时曾经戏弄他,一直不能忘怀,整天絮絮叨叨的。我不想再听下去,就早回来了。”从此以后,长亭和她母亲的往来倒是不断,但翁老头和石太璞之间还是互不问候。
异史氏说:狐狸生性反复无常,阴险狡诈到极点。在悔婚这件事上,两个女儿的婚事简直如出一辙,它的狡猾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石太璞用要挟的方法娶了长亭,使得翁老头一开始就有悔婚的想法。而且,身为女婿,既然因为爱长亭而去救她父亲,只应该将往日的仇怨搁在一边,用仁义来感化他,不应该在他危急的时候还戏弄他,难怪翁老头没齿不忘这个耻辱啊!天底下岳父和女婿不能和睦相处,情况和这个故事很相似。
席方平
【原文】
席方平,东安人。其父名廉,性戆拙。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隙,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今见陵于强鬼。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涕流,便谓:“狱吏悉受赇嘱,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馀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覆案。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
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又问:“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云:“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返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
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幡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卤簿,为前马所执,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因缅诉毒痛。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馀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不类世间所传。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
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而乃繁缨棨戟,徒夸品秩之尊;羊很狼贪,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乃上下其鹰鸷之手,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是宜剔髓伐毛,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弥天之孽?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肆淫威于冥界,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当于法场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捞其筋骨。
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馀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赏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日益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归席。席父九十馀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翻译】
席方平是东安人。他的父亲名叫席廉,生性迂直诚实。因与街坊上姓羊的富户人家有仇冤,姓羊的先死了,过了几年,席廉病重,临终前对家人说:“羊某现在买通了阴间差役鞭打我呢。”过了不久,就浑身红肿,大声惨叫着死去了。席方平悲痛得吃不下饭,他说:“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词,如今被强横的鬼欺凌。我要到阴曹地府,代我父亲去伸冤气。”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时而坐着,时而站着,样子像是痴呆了,原来他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席方平觉得自己刚出家门,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他父亲,只要在路上看见行人,就询问县城在什么地方。没多久,他进了城。他的父亲已经被关在狱中。他来到牢门口,远远看见父亲躺在屋檐下,看上去疲惫不堪。席廉抬眼看见儿子,一下子流出眼泪,就对他说:“狱吏都被买通了,没日没夜地拷打我,两腿已经被摧残得很厉害了!”席方平听完大怒,大骂那些狱吏:“父亲如果有罪,自然有王法,哪里能容你们这些死鬼任意操纵!”然后他出了监狱,抽出笔来写了份状子。写完后,正碰上县城隍早上升堂,席方平便口喊冤枉,将状子投进去。那姓羊的得知后心里害怕,又里里外外贿赂打点以后,才出来和他对质。县城隍认为席方平控告没有证据,说他没道理。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连夜走了一百多里黑路,到了郡城,将县城隍差役的种种劣迹,向府城隍告了一状。拖了半个月,状子才得到审理。府城隍将他打了一顿板子,仍旧将案子交回县城隍复审。席方平被押到县衙,受尽了各种刑具,悲惨的冤情得不到申诉。县城隍唯恐他再上诉,就派差役将他押送回家。
差役送到门口,就离去了。席方平不甘心就这样回家,又偷偷地跑到阎王府去,控诉郡、县城隍的残酷贪婪。阎王马上将郡、县城隍拘来对质。这两个城隍秘密派遣心腹,来和席方平说情,许愿给他一千两金子,席方平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旅店的主人对他说:“您赌气得太过分了,连官府来跟您讲和都坚决不答应。我听说他们在阎王面前都送了成箱的礼物,恐怕您这事不太妙了。”席方平只把他的话当作风言风语,并不是很相信。不多会儿,有个穿着黑衣的差役来传他过堂。他一上堂,只见阎王脸露怒色,不容他争辩,就命令打他二十大板。席方平大声问道:“小人有什么罪。”阎王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席方平挨着板子,喊道:“这板子应该打,谁叫我没有钱啊!”阎王更加恼怒,命人摆上火床。两个小鬼将席方平揪下堂,只见东边台阶上放了一张铁床,下面烈火熊熊,床面上被烧得通红。小鬼脱掉席方平的衣服,将他扔到床上,反复地揉捺他。他痛彻心肺,骨头皮肉都给烤得焦黑了,只恨不能一下子死掉。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小鬼说:“可以了。”就把他扶起来,催他下床穿上衣服,幸好还能一跛一跛地走路。他又被带到堂上,阎王问道:“你还敢再告状吗?”他说:“这么大的冤枉还没有伸雪,我的心就不会死,如果我说不告了,就是欺骗您。我一定要告!”阎王又问:“你要告什么?”席方平说:“我亲身经历的事情,都要说出来。”阎王又发怒,命令用锯子锯他的身体。两个小鬼把他拉出去,只见竖着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上面有两块木板仰面放着,上下都是血迹模糊。刚要将他捆起来,忽然堂上高喊“席方平”,两个小鬼把他重新押了回去。阎王又问他:“你还敢告状吗?”他回答说:“我一定要告!”阎王命令将他捉下去马上锯开。等下了殿堂,小鬼就用两块木板将席方平夹住,将他捆在木柱上。锯子才拉下来,他就觉得脑壳渐渐锯开了,痛得实在忍不住,但是他也硬忍住不喊出声来。只听小鬼说:“这个汉子真棒啊!”锯子“呼隆呼隆”地,一会儿就锯到了胸口。又听一个小鬼说:“这个人很孝顺,又没有罪,锯得稍微偏一点儿,不要弄坏了他的心。”他就觉得锯锋歪斜着往下走,更感到痛苦不堪。过了一会儿,人就被锯成了两半。绳子一解开,两半身子都跌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去大声报告。堂上传下话来,叫将席方平的身子合起来拉上堂去。两个小鬼就把他的身子推起来合上,拖着他往上走。席方平觉得从上到下一条锯缝,疼得像要重新裂开,刚走了半步就摔倒了。一个小鬼从腰间抽出一条丝带递给他说:“送给你这条丝带,来表彰你的孝心。”他接过带子往腰上一系,全身顿时觉得很舒服,一点儿也不痛苦了。他走上堂去,趴倒在地。阎王还用刚才的话问他,他深怕再遭毒手,便答道:“不告了。”阎王马上下令将他送回阳界。
差役们带着席方平出了北门,指点给他回去的路,然后转身离去了。席方平想,阴曹地府比阳间官府还要黑暗,无奈没有办法让玉皇大帝知道这些。世人传说灌口的二郎神是玉皇大帝的亲戚,为神聪明正直,上他那儿去告状,应该会有特别的效果。他暗自高兴那两个差役已经离去了,便转身向南走。正匆匆地赶路,两个差役追了上来,说:“大王原就怀疑你不会回去,如今果然不错。”便将他又抓回去见阎王。席方平暗暗想,这次阎王会更加发怒,受到的祸害会更惨。不料,阎王一点儿怒容也没有,对他说:“你确实很孝顺。但是你父亲的冤屈,我已经替他昭雪了。如今已经到富贵人家投胎了,哪里还要你到处鸣冤呢?现在送你回家,赐你千金的家产、百岁的寿命,能满足你的愿望吗?”说完,便写在生死簿上,盖上了大印,让他亲自过目。席方平道谢以后,下了堂。小鬼跟他一起出门,一到路上,便赶他往前走,骂道:“你这个奸猾的贼!频频地生出事端,害得我们跟着奔波,累得要死!如果再犯,我们就把你捉进大磨子里,细细地磨你!”席方平圆瞪双眼,呵斥道:“你们这些小鬼想干什么!我天生就喜刀砍锯扯,不耐烦打板子。咱们一块回去见阎王,他如果让我自己回家,又何必烦劳你们送我。”说完,就往回跑。那两个小鬼很害怕,就好言好语劝他回去。席方平故意装作脚不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在路边休息。小鬼心中发火,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大概走了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有一家门半开着,小鬼拉他一块坐下,他就坐在门槛上。小鬼乘他不防备,把他推到门里去了。他惊魂刚定,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他生气地放声啼哭,不吃奶,才三天就死掉了。他的灵魂飘飘摇摇,念念不忘要去灌口,约摸跑了有几十里地,忽然看到一队以鸟羽为饰的仪仗过来,旗子和长戟遮满了道路。他穿过道路想避开车队,不料还是冲犯了仪仗队,被前导的马队抓住,捆起来后送到那车子前面。席方平抬头一看,只见车子里坐了一个青年人,仪表堂堂,很是魁伟。那人问席方平:“你是什么人?”席方平满腔冤屈愤怒正无处发泄,而且猜测他一定是个能够行使权力,予人祸福的大官,于是详细地控诉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车里的青年人命令给他松绑,让他跟在车后面走。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地方,路边上有十几个官员前来迎接,那青年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他指着席方平对一个官员说:“这个是下方的人,正要到你那儿去告状,应该马上替他明断是非。”席方平向侍从一问,才知道车子里面坐的是玉皇大帝的皇子九王爷,他嘱咐的官员就是二郎神。席方平看那二郎神,身躯修长,长着络腮胡子,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
九王爷离开后,席方平跟着二郎神来到一处衙门,只见他父亲和那姓羊的,以及那些阴曹地府的差役都在。过了一会儿,从囚车里又走出来几个人,却是阎王以及郡城隍和县城隍。经过当堂的对质,席方平所说的都不假。那三个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像是趴在地上的老鼠。二郎神提起笔,马上作了判决,没多久,堂上传下判词,命令涉及此案的人一同来看,判决如下:
查得阎王:担任地府的王爵,身受玉皇大帝的恩赐。本来应该廉洁奉公,作为官僚们的表率,不应当贪赃枉法,招来非议。却耀武扬威,徒然夸耀自己官爵的尊贵;狠毒贪妄,竟然玷辱人臣的操守。斧砍刀削,剥削敲诈,弱小的百姓的皮骨都被榨尽了;像鲸吞鱼,鱼吃虾一样,恃强凌弱,百姓的生命像蝼蚁一样可怜。只当引来西江的水,为你洗肠子;就应烧红东墙的铁床,请你尝尝作法自毙的滋味。
郡城隍、县城隍: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奉上帝的命令来管理民众。虽然官职低微,但是鞠躬尽瘁的人不避折腰;即使有时被上司的势力逼迫,但有志气的人不应该屈服。但你们上下勾结,像凶恶的鹰鸷,不顾念百姓的贫困;又飞扬跋扈,像狡猾的猴子,连瘦弱的饿鬼也不放过。只会贪赃枉法,真是人面兽心!就应该将你们剔骨髓,刮毛发,暂且处以阴间死刑;应该剥去人皮,换上兽皮,转世投胎成畜牲。
差役:既然在阴曹地府当差,就不是人类。只应该在衙门里做善事,或许还能再生为人;怎么可以在苦海中兴风作浪,更加犯下弥天大罪?恃强横暴,脸上像蒙上了霜一样冷酷无情;横冲直撞,疯狂号叫,像猛虎一样堵住了大道。在阴间大发淫威,使人们都知道狱吏的尊贵;助长昏官的残酷暴虐,使大家都像怕屠伯一样害怕昏官。应当在法场上,剁掉你们的四肢;更扔到大锅里熬煮,捞出你们的筋骨。
羊某:为富不仁,狡猾多诈。用金钱的闪光笼罩整个地府,使阎罗殿上,尽是阴暗的风沙;铜臭熏天,使枉死城中,全无日月的光华。残馀的铜臭还能够驱使小鬼,力大简直可以通神。应该查抄没收羊氏的家产,来奖赏孝顺的席方平。以上罪犯马上押赴东岳大帝那里施行刑罚。
二郎神又对席廉说:“考虑到你儿子孝顺,有义气,你生性善良而懦弱,再赐给你阳间寿命三十六年。”然后,就派两个人送他们回家。
席方平便抄下判决书,一路上父子俩共同诵读。到了家,席方平先苏醒过来,让家人打开父亲的棺材来看,僵冷的尸体还像冰一样,等了整整一天,身体渐渐温暖,复活过来了。等再找那份判决书,却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席家日益富裕起来,三年的工夫,良田遍地都是。而羊家的子孙后代却衰败了,楼房田产都被席家拥有。乡里的人有的想买他家的田产,夜里梦见神人喝斥道:“这是席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够拥有!”开始,并不很相信,等到耕种以后,一年下来却颗粒无收,只好又卖给席方平家。席方平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异史氏说:人人都说有西方极乐世界,却不知道生和死是两个世界,意识知觉都模糊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又怎么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何况还死而又死,生而又生呢?但忠诚孝顺的志向一旦确定了,却永远清醒不会改变,奇特啊,席方平,是多么的伟大!
江湖夜话
4
素秋
【原文】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审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十三四以来,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似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
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翦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劝赴童子试,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自发舒,不觉中热,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诵,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
榜既放,兄弟皆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矣!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嘱妹曰:“我没后,急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冠巾袍服如蜕,揭之,有蠹鱼径尺,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遂速卜吉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没,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卒无所可。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云连,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又视其人,秀雅如处女。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计费不赀。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
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止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皆以鬻还戏债。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则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殊不可到。忽有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但以赂嘱免行。月馀,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休致,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韩久困囹圄,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初,素秋昧爽款生门,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将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顿罢之。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微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笫,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而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以为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荐于乡,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岁,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惊而问之,答云:“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公子阴使人尾送之,至胶莱之界,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村舍为墟。韩夫人翦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馀,遂骇走,以是得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敢认。叟停足而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
【翻译】
俞慎,字谨庵,是顺天府的世家子弟。一次,他赴京赶考,住在城外,时常见到对面人家的一个年轻人,丰姿俊拔,面如美玉。俞慎心里很喜欢他,渐渐地与他接近交谈,更觉得他风流高雅,谈吐不俗。俞慎大为高兴,便拉着他的手,邀请到自己的住所,摆下酒宴款待他。问起姓名,年轻人自称:“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俞慎一听他和自己同姓,更加觉得亲近,于是和他结拜为兄弟。那年轻人于是把“士”字去掉,单名俞忱。第二天,俞慎来到俞忱家拜望,只见他家书斋房舍很是整洁,但是门庭颇为冷落,连个仆人也没有。俞忱领着俞慎进到内室,叫妹妹出来拜见,只见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肌肤晶莹洁白,就连粉玉也无法相比。过了一会儿,她端上茶来递给俞慎,可见家里也没有丫环仆妇。俞慎感到很奇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走了。从此以后,俞慎和俞忱便亲兄弟一样友爱。俞忱没有哪一天不到俞慎的住所,有时要留他一起睡觉,俞忱就推辞说妹妹还小没有人照顾。俞慎说:“我弟离家千里,流落至此,竟然没有一个应门的僮仆,兄妹二人又很柔弱,以什么为生呢?我想,你们不如跟我回去,我倒是有间房可以让你们兄妹一起居住,怎么样?”俞忱听了很高兴,约定考试以后前往。
考试结束后,俞忱邀请俞慎去他那儿,说:“时值中秋佳节,月光亮如白昼,我妹妹素秋已经准备好酒菜,希望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说着,就拉着俞慎进了内室。素秋出来,略微寒暄了几句,便走进套间,放下帘子,准备酒席。不一会儿,她亲自出来端上酒菜。俞慎起身说道:“让妹子如此操劳,我怎么忍心呢!”素秋笑着进去了。一会儿工夫,门帘撩起,却见一个身穿青衣的丫环捧着酒壶走出来,又有一个老妇人托着一盘鱼端上来。俞慎惊讶地说:“这些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早点儿干活,劳烦妹子亲自动手?”俞忱微笑着说:“素秋又在作怪了。”只听见帘子里传来“吃吃”的笑声,俞慎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酒宴结束,丫环仆妇来撤席,恰好俞慎咳嗽,唾液不小心沾到丫环的衣服上。那丫环唾液一上身就倒下了,碗砸得粉碎,汤流了一地。再看那丫环,原来是用帛剪的小人,只有四寸大小。俞忱大笑。素秋笑着走出来,拾起小人走了。过了一会儿,丫环又走出来,像刚才一样行走自如。俞慎大为惊异。俞忱说:“这不过是妹子小时候向紫姑神学的一些雕虫小技罢了。”俞慎于是问道:“你们兄妹都已经长大成人,为什么还没有婚嫁呢?”俞忱答道:“父母去世以后,我们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所以迟迟不能决定婚事。”俞慎便和他商定出发的日子,俞忱卖掉房子,带上妹妹和俞慎一起西行来到顺天府。
到了家,俞慎打扫好房间让他们住下,又派了一个丫环服侍他们兄妹。俞慎的妻子是韩侍郎的侄女,特别喜欢素秋,常和她一起吃饭。俞慎和俞忱也是这样。俞忱非常聪明,读书一目十行,试着做一篇文章,就连老学究也比不上他。俞慎劝他去考秀才,俞忱说:“我姑且做这些事,只不过看你读书很累,替你分担一点儿罢了。我自知福气很浅,不能够在仕途上有什么进展,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不能不为了一点儿得失而忧心忡忡,所以我不想去考。”过了三年,俞慎考试又落了榜。俞忱很是为他不平,激奋地说:“在榜上占据一席,怎么会艰难到如此地步呢!起初我不想为成败所迷惑,所以宁愿默默无闻。今日见大哥不能高中扬名,心中不觉发热,我这个十九岁的老童生,也要像马驹一样驰骋考场了。”俞慎很高兴,到了考试的日子便送他去考场,在县、郡、道的考试中,他都考了第一名。于是,俞忱越发和俞慎一起刻苦攻读。第二年,两人一起参加考试,并列为郡、县冠军。俞忱于是声名大噪,远近的许多人家都想和他结亲,俞忱一一拒绝了。俞慎竭力劝他答应,他才推托说等乡试结束后再商量。过了不久,考试结束,倾慕俞忱文采的人争相抄录他的文章,互相传颂,连俞忱自己也觉得考个第二名他都不屑一顾。
等到放榜,俞氏兄弟二人却都落了榜。当时,二人正在对饮,听到这个消息,俞慎还能强颜欢笑;但俞忱却大惊失色,手中的酒杯打翻掉在地上,身子也扑倒在桌子下面。俞慎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他的病情已经很危急了。俞慎急忙把素秋叫来,俞忱睁开眼睛,对俞慎说:“我们二人虽然亲如手足,实际上并非同族。我自己感觉已经上了阎王的鬼簿了,多年来一直受你的恩惠,无法报答,素秋已经长大成人,承蒙嫂夫人抚爱有加,就让她做你的妾吧。”俞慎脸色一变,说道:“弟弟真是胡言乱语!难道要让人骂我是衣冠禽兽吗?”俞忱感动得流下眼泪。俞慎马上用重金替他买来上好的棺材,俞忱让人抬到床前,竭尽全力爬进去,嘱咐素秋说:“我死后,马上将棺材盖上,不要让人打开来看。”俞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俞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俞慎十分哀伤,就像死了亲兄弟一样。但他暗自怀疑俞忱的遗言有些奇怪,便趁素秋外出的机会,打开棺材来看,只见棺材里的袍服好像蛇蜕下来的皮,掀起来一看,却是一条一尺左右的书虫,僵卧在那里。俞慎正在惊异之间,素秋急促地走进来,神色凄惨地说:“兄弟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有意回避兄长,只是怕这件事张扬出去,我也不能长久地住下去了。”俞慎说:“礼法是根据人的感情制定的,只要有了感情,即使是异类,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妹妹难道不明白我的心吗?即使对我夫人,也不会透露半点儿的,请不要担心。”于是,俞慎赶快选好吉日,厚葬了俞忱。
起初,俞慎想把素秋嫁给当地的名门望族,俞忱不同意。俞忱死了以后,俞慎又拿这事和素秋商量,素秋还是不答应。俞慎说:“妹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该嫁的时候却不出嫁,人家会怎么看我呢?”素秋回答道:“如果是这样,就听凭兄长的吩咐了。但我自认为没有福相,不愿高攀名门大户,找个贫寒书生就可以了。”俞慎说:“好吧。”没几天,媒人们接踵而至,但素秋一个也没看上。此前,俞慎妻子的弟弟韩荃来吊唁俞忱时,得以见到素秋,心中非常喜爱她,便想把她买回去做小妾。他和姐姐商量此事,姐姐急忙告诫他不要再提,生怕被俞慎知道。韩荃走了以后,心中终究放不下,便托媒人来暗示俞慎,如果答应这门亲事,他就替俞慎去打通乡试主考官的关节。俞慎听说以后,十分愤怒,狠狠地骂了韩荃一顿,并将带话的人赶出了家门,自此,两人的交往就断绝了。恰好,这时有一位已故尚书的孙子某甲,将要娶亲时,未婚妻忽然死去,也派媒人前来提亲。某甲家高宅大院,非常富有,俞慎一直就知道,但他很想见一见某甲本人,便和媒人约定,让某甲亲自上门拜访。到了约定的日期,俞慎让素秋在内室放下帘子,由她自己相看。某甲来时,身穿裘袍,骑着大马,后面跟着一帮随从,故意在街上炫耀。某甲本人长得也很俊秀文雅,像个姑娘。俞慎一见,大为高兴,见到某甲的人也都赞美他,唯独素秋很不高兴。俞慎便不听素秋的意见,竟然答应将素秋许配给某甲。他又准备了丰盛的嫁妆,花了不少的钱财。素秋竭力制止,说只要一个老婢女供她使唤就可以了。俞慎也不听她的,终于还是陪送了一大笔嫁妆。
素秋嫁过去以后,夫妻感情很好。但是兄嫂时常挂念她,所以她每个月都要回来看望一次。来的时候,素秋都要将梳妆盒里的首饰带几件回来,交给嫂子收藏起来。嫂子不明白她的用意,也就暂且代她保存。某甲小时候就没了父亲,只有寡母,因此母亲对他十分溺爱。他经常和坏人接近,那些人渐渐地引诱他嫖赌,家中的书画、古玩,都被他拿去卖了偿还那些赌债。韩荃和某甲素来有交往,有一次请他喝酒,暗中探听他的口风,愿意用两个小妾和五百两银子交换素秋。某甲开始不肯答应,韩荃再三请求,某甲心中似乎有些动摇,但是他担心俞慎不能善罢干休。韩荃说:“我和他是至亲,再说素秋又不是他的亲妹妹,等到事情办成了,他也就没办法了。万一有什么事,由我一个人承担。有我父亲在,还怕他一个俞谨庵吗!”说完,他让两个盛装打扮的侍妾出来陪某甲喝酒,并且说:“这事果然办成的话,这两个侍妾就归你了。”某甲被韩荃迷惑,约定好日期回家去了。到了那一天,某甲还担心韩荃有诈,夜里就守候在路边,果然有车子前来,某甲打开车帘查验,发现果然不假,便将她们引回家去,暂且安置在书房里。韩荃的仆人又当面交给他五百两银子。某甲清点完毕,便奔到内室,假装告诉素秋说哥哥得了暴病,叫赶紧回去。素秋来不及梳妆打扮,便急急忙忙出了门。车子上了路,走了不久就因为夜色迷了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一直走了很远,还是没有到韩府。忽然,前面有两只巨烛走来,韩府的仆人心中暗喜,以为可以上前问路了。不一会儿,两只大蜡烛来到跟前,原来是一条目光如炬的大蟒蛇。众人大为惊恐,吓得四下逃窜,把车子丢在了路边。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又聚到一起,发现只剩下一辆空车。他们猜想素秋一定是被蛇吃了,便回去告诉主人,韩荃也只能垂头丧气。
几天以后,俞慎派人去看望妹妹,这才知道被恶人骗走了,起初他也没有怀疑是某甲从中搞鬼。俞慎把素秋的婢女叫回家,细细地盘问事情的经过,才稍微发现其中的变故,他十分气愤,跑到州县衙门去告状。某甲心中害怕,向韩荃求救。韩荃正在因为人财两空,懊丧不已,便斥责某甲,绝不肯替他出力。某甲又呆又蠢,再也无计可施,各处衙门发来传票,他都送上贿赂,请求不要执行。一个多月的时候,家里的金银、珠宝、服饰,已经被变卖一空了。俞慎又告到省里,省衙追查得很是紧急,郡县官员只能服从上面的指示,某甲知道再也隐藏不下去了,这才出庭,在公堂上把所有的实情都招供出来。省衙发出传票,要将韩荃拘来当庭对质,韩荃害怕了,便将实情告诉了父亲。他父亲当时已经辞官在家,对他所做的违法行为十分震怒,将他抓起来交给差役带走。到了公堂上,韩荃说到遇到蟒蛇的变故,审判官员都认为荒诞不经,纯属胡言。韩家几乎所有的仆人都被拷问,某甲也屡屡受刑。幸亏某甲的母亲每天变卖田产,上下打点营救,所受的刑不重,没被打死,而韩家的仆人却已经在狱中病死了。韩荃长时间困在狱中,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帮助某甲贿赂俞慎,哀求他撤销诉讼。俞慎拒不答应。某甲的母亲又请求加上两名侍妾,只求他姑且将此案当作疑案放一放,让人去寻找素秋的下落。俞慎的妻子也受婶婶的嘱托,每天求俞慎撤回状子,俞慎便答应了。某甲家已经很贫穷了,想卖掉房产,筹办银两,但急切之间又卖不出去,于是先将侍妾送过来,乞求俞慎宽限时日。
过了几天,俞慎夜里正在书房坐着,素秋忽然带着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俞慎惊讶地问道:“妹妹一直安然无恙吗?”素秋笑着说:“那条大蟒蛇只不过是我玩的一个小法术。那天夜里,我逃到一个秀才的家里,和他的母亲住在一起。秀才自己说他认识哥哥你,现在就在门外等候,请让他进来吧。”俞慎一听,急忙趿拉着鞋迎出门,用灯一照,果然不是别人,正是周生——乃是宛平的名士,二人平时就很意气相投。于是俞慎拉着周生的胳膊进入书房,极为热情地款待他。二人倾心地谈了很久,这才知道素秋失踪后的经历。原来,素秋天刚刚亮时去敲周生的家门,他母亲开门让素秋进家,在问明了情况以后,他们知道素秋是俞慎的妹妹,便要赶紧来通知他。素秋阻止了他们,便和周母住在一起。素秋不仅聪慧,而且善解人意,周母非常喜欢他,因为儿子还没有媳妇,便暗暗地把素秋看作未来的儿媳,并且探听素秋的意思。素秋推辞说没有得到哥哥的同意,不敢擅自做主。周生也因为和俞慎交情不错,所以也不肯在没有媒人提亲的情况下就和素秋结合,只是频频地打听案子的进展情况。当知道案子已经有了结论以后,素秋便向周母告辞回家。周母便让周生带一个老妇人送素秋回家,而且嘱咐老妇人代为说媒。俞慎因为素秋住在周家这么长时间,心中早有此意但又不便明言,等听到老妇人来为周生说媒,不由大喜,就和周生当面订下婚约。此前,素秋趁着夜色回家,是想让俞慎得到某甲的那笔银子以后再将此事公开。俞慎认为不可,说:“原来是因为心中的愤怒无从发泄,才索要钱财好让他家败落。如今又见到了妹妹,岂是万两黄金能换得来的呢!”于是,他派人告诉某甲、韩荃两家,这场官司也就立即结束了。俞慎又想到周生家本来就不很富裕,路途又遥远,前来迎亲很困难,便将周生的母亲接来,住在原来俞忱住的旧屋。周生也准备好嫁妆,找来鼓乐,于是举行了婚礼。一天,嫂子对素秋开玩笑地说:“如今你有了新女婿,从前的夫妻之乐还记得吗?”素秋笑了笑,便回头问丫环道:“你还记得吗?”嫂子不明白,便追问究竟,原来那三年的夫妻生活,素秋都是让丫环代替的——每天晚上,素秋用笔替丫环画眉,让她替自己去卧室,即使丫环在灯下和某甲面对面坐着,某甲也分辨不出来。嫂子越发感到神奇,想让素秋教她法术,素秋只是笑着不肯说。
第二年,朝廷举行乡试,周生打算和俞慎一同前往。素秋认为周生不必去,俞慎强拉着周生走了。果然这一科考试,俞慎考中了,而周生落榜而归,心中渐渐产生了不再考取功名的想法。第二年,周生的母亲去世,周生于是再也不提进京赶考的事了。一天,素秋对嫂子说:“从前你问我法术,我不肯答应,是怕它会耸人听闻。今天我就要远行了,一去将会很久,所以想悄悄地将法术教给你,将来也可以靠它逃避战乱。”嫂子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素秋回答道:“三年以后,这里将会荒无人烟。我很孱弱,受不了惊慌恐惧,所以要逃到海滨隐居起来。大哥是富贵中人,不能带他一起走,所以要就此告别。”说完,便将法术全都传授给了嫂子。过了几天,素秋又把想法告诉了俞慎。俞慎挽留不成,伤心得流下眼泪,问素秋道:“你要到哪里去呢?”素秋也不肯说明。第二天鸡叫的时候,素秋早早起床,带着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奴仆,骑着两头驴子走了。俞慎暗中派人尾随在后面相送,走到胶莱地界时,突然天空中布满了尘雾,等到天晴了以后,已经不知道素秋他们到哪里去了。三年后,李自成的军队打到顺天府,村庄房舍都化为废墟。俞慎的妻子剪了一块帛放在门内,流寇来的时候,只见云雾缭绕着有一丈多高的守护神韦驮,就吓得逃跑了,因此,俞家得以保全,安然无恙。
后来,俞慎村子上有商人来到海上,遇到一个老头,很像白胡子老奴,但是胡子和头发全都是黑的,一下子倒认不出来。老头停住脚,笑着问道:“我们家的公子还健康吗?麻烦你回去带个信,就说素秋姑娘也很安乐。”商人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回答道:“太远了,太远了!”说完,就匆匆离去了。俞慎听说以后,派人在老头出现的地方找了个遍,竟然没有发现一点儿素秋的踪迹。
异史氏说:读书人本来就没有做大官的福相,这个规律从来就如此。开始的想法倒很明确,但究竟还是没能坚持下去。他们哪里知道那些瞎了眼的主考官们,本来就是只以命运作为取士的标准,哪里会根据文章的好坏呢?一次考试没能中第,便昏昏然死去,书蛀虫的痴情,真是多么可怜啊!悲伤啊,男子汉大丈夫与其去争取扬名立功,倒不如甘于贫寒,反而能长保安乐!
贾奉雉
【原文】
贾奉雉,平凉人,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小试取第一则有馀,闱场取榜尾则不足。”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嘿然。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而去。
是秋入闱复落,邑邑不得志,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因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集其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
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再忆场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未几,榜发,竟中经魁。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怍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予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月明穿射矣。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檐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闻叟谯诃声,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滞途间。疾趋里馀,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两孙穷踧,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馀年矣。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馀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馀,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
是岁,试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无何,连捷登进士第。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声名赫奕,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骾峭,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取为妾。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于是当道者交章攻贾,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嘱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馀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诸稿。贾生羞而遁去,此处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
【翻译】
贾奉雉是平凉人,他的才名倾倒一时,但科举考试却屡次不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自称姓郎的秀才,风度潇洒,言谈精微,颇有见地。贾奉雉于是邀请他一同回家,并拿出自己的文章请他指导。郎秀才读完,不是很赞赏,说:“足下的文章,参加小考拿个第一名已经绰绰有馀,但如果参加乡试,只怕连排在榜尾也不能。”贾奉雉问:“那我该怎么办呢?”郎秀才回答道:“天下的事情,仰着头踮着脚去够就很难办到,但低下身子屈从就很容易做到了,又何必让我来讲这些道理呢!”说着,便举出一两个人、一两篇文章作为标准,而这些大都是贾奉雉平时所鄙弃,不值一提的。贾奉雉听了,不由笑着说:“学者写文章,贵在流传不朽,这样即使享受山珍海味,也不会让世人觉得过于奢侈。但是像你说的那样猎取功名,即使能够做上大官,还是让人觉得低贱。”郎秀才说:“并非如此。文章写得虽好,但如果作者地位卑贱,就不会广为流传。你如果想抱着文章了此一生倒也就罢了,不然的话,那些主考官们可都是通过这种文章才做上大官的,他们恐怕不会因为要阅读你的文章,而另外换一副眼睛和肺肠吧。”贾奉雉听了,默默不语。郎秀才站起身来,笑着说:“真是年轻气盛啊!”说完,便告别而去。
这年秋天,贾奉雉参加科考,又落了榜,郁郁不得志,他突然想起郎秀才的话,便取出郎秀才让他当标准的那些文章,强迫自己往下读。但是还没有读完,就已经昏睡了,因此,他心中更加惶恐迷惑,不能自主。又过了三年,眼看考期将至,郎秀才忽然来了,两人见面都很高兴。郎秀才出示他拟的七个题目,让贾奉雉作文。第二天,他要来文章一看,认为写得不行,又让贾奉雉重新来做。等贾奉雉做完了,又是一番指责。贾奉雉便开玩笑地从落榜生的试卷中,摘了一些又臭又长、空洞无物、见不得人的句子,七拼八凑成七篇文章,等郎秀才来了以后交给他看。郎秀才看完,高兴地说:“总算让你找到写文章的窍门了!”于是让他熟记这些文章,一再叮嘱他不可忘记。贾奉雉笑着说:“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文字都是言不由衷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忘记,你即便是打我一顿,我也记不起来了。”郎秀才坐在书桌一边,强迫贾奉雉把这些文章背诵一遍,然后又让他脱去上衣,露出后背,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符,临行前说:“只要有这几篇文章就足够了,其他的书可以束之高阁了。”等郎秀才走后,贾奉雉检查背上的符,洗也洗不掉,原来已经深深印到皮肉里面去了。贾奉雉来到考场,发现郎秀才拟的那七道题无一遗漏。他回想自己写的其他文章,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有那几篇开玩笑拼凑成的文章,倒是清晰地记在心里,挥之不去。但他写完以后,还是觉得羞耻,想稍稍加以改动,但他翻来复去,苦思冥想,竟然不能更改一个字。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只好照直抄录下那七篇文章,然后走出考场。
郎秀才已经等了贾奉雉很久,见他出来,就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出来?”贾奉雉便如实相告,并且要求将背上的符擦掉,等他脱下衣服一看,符已经消失了。再回忆在考场上写的文章,却恍如隔世,再也想不起来。贾奉雉大感奇怪,于是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用这方法谋取功名呢?”郎秀才笑着说:“我正是因为没有做官的想法,所以才能不读此等文章。”说完,便与贾奉雉约好明天到他的住所,贾奉雉答应了。郎秀才走了以后,贾奉雉取出那七篇文章,自己阅读了一遍,全不是发自内心的作品,怏怏不乐起来,第二天也没有去拜访郎秀才,耷拉着脑袋回家了。过了不久,发榜了,贾奉雉竟然得了第一名。他又读原来的稿子,读一篇就出一身汗,等到全部读完,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文章一公布,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文人啊!”他正在悔恨交加,忽然,郎秀才来了,问道:“你想高中已经高中了,为什么闷闷不乐呢?”贾奉雉说:“我刚才在想,写出那样的东西,好比用金盆玉碗在装狗屎,真是没有脸面出去见同辈读书人了。我打算到山林去隐居,永远与凡世隔绝。”郎秀才说:“这么做倒也很高雅,就怕你做不到呀。你果真能这么去做,我可以代你引见一个人,能使你长生不老。如此的话,即使是千载留名,也不值得贪恋,何况是侥幸得来的富贵呢!”贾奉雉听了很高兴,留郎秀才过夜,并且说:“让我再想一想。”等到天亮,他对郎秀才说:“我已经下决心了!”于是他也不告诉妻子,便和郎秀才飘然而去。
两个人渐渐走进深山,来到了一座洞府,洞中别有一番天地。一位老者坐在堂上,郎秀才让贾奉雉上前参拜,并称老者为师父。老者问道:“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呀?”郎秀才禀告说:“这个人学道的意念已经坚定,望请师父加以收录。”老者说:“你既然来了,就要把自己的一身都置之度外,这样才能得道。”贾奉雉小心谨慎地答应了。郎秀才将他送到一座院子里,替他安顿住处,又给弄来些吃的,才告别走了。贾奉雉一看,只见房间倒也精致整洁,但是门没有门板,窗没有窗棂,屋里只有一张茶几、一张床铺。他脱下鞋子上了床,月光照了进来。他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便取了点心来吃,只觉得味道甘美而且一下子就饱了。他想着郎秀才可能还会再来,便坐了很久,四下里寂静,杳然无声。只觉得满屋飘着一股清香,五脏六腑都感到空明,连身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听到一阵很刺耳的声音,像是猫在抓痒,他从窗户往外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蹲在屋檐下。贾奉雉乍一见,很是吃惊,但他很快想起师父的话,便收起心神,正襟危坐。老虎似乎知道屋子里有人,一会儿就走进来,来到床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贾奉雉的腿和脚都嗅遍了。过了一小会儿,只听庭院中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鸡被捆住了,老虎马上赶了出去。贾奉雉又坐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一个美人,身上的香气袭人,悄悄地上了床,贴着贾奉雉的耳朵小声说道:“我来了。”她一开口说话,嘴唇的胭脂就散发出馥郁的香味。贾奉雉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美人又低声问道:“睡着了吗?”听声音很像是他的妻子,他的心中不由一动,转念一想:“这些都是师父用幻术来试验呢。”于是他依旧闭着眼睛。美人笑着说:“小老鼠动了!”原来,贾奉雉夫妻与丫环住在一间房里,行房事时恐被丫环听到,便私下约定一个暗号:“小老鼠动了,然后就可以行房事。”因此,贾奉雉突然听到这句话,心中不觉大动,睁开眼睛凝神一看,真是他的妻子。便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妻子答道:“郎生怕您一个人寂寞,想回家,便派了一个老妇人领我前来。”言语之间,因为贾奉雉出门时没有告诉她,因此一边依偎在贾奉雉的怀里,一边流露出埋怨的神色。贾奉雉安慰了她很久,两人才嬉笑为欢。等到欢乐完毕,已经快到早晨了,就听见老者的呵斥声渐渐地接近了院子。妻子急忙起来,发现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便翻过短墙走了。不一会儿,郎秀才跟着老者走了进来。老者当着贾奉雉的面用拐杖打郎秀才,并且让他把客人赶走。郎秀才也只好领着贾奉雉从短墙出去了,对他说:“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不免急躁冒进,没想到你的情缘还没有断,连累我受到责罚。你就先走吧,将来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便指点了回去的路,拱拱手告别了。
贾奉雉低头看着自家的村庄,依然在眼前,他心想,妻子体弱,走不快,肯定还在路上。便急忙走了一里多路,却已经到了家门口,只是房屋墙壁零落,原来的景象全无,村中的老老少少,竟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心中这才害怕惊异起来。忽然,他想起东汉的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上神仙,后来返回家乡时的情景,与眼前倒很相似。他不敢进门,在对面人家前坐下来休息。坐了好久,才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贾奉雉向他行了个礼,问道:“贾奉雉家在什么地方?”老头指着他家说:“这就是呀。你大概也是想问这件奇怪的事吧?我倒是都知道。传说这位贾相公知道自己考中举人后就消失了,他走的时候,儿子才七八岁。后来,儿子长到十四五岁时,母亲忽然大睡不醒。他儿子在世时,不论寒暑都替她换衣服。等儿子死了以后,两个孙子很穷困,房屋也都拆毁了,只好用木架铺上草将她盖上。一个月前,老夫人忽然醒过来了,屈指一算,已经一百多年了。远近的人们听说这件奇事,都来访问探看,近来稍微少了一些。贾奉雉恍然大悟,说:“老人家不认识贾奉雉吧,我就是呀。”老头大为惊骇,赶紧到贾家报信去了。这时长孙已经死了,二孙子贾祥,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因为觉得贾奉雉显得年轻,怀疑其中有诈。过了一会儿,贾奉雉的夫人出来,这才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夫妻俩涕泪涟涟,互相招呼着进了屋。但苦于没有房屋,只好暂时住进孙子的屋子。家里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全都跑来看望,一大帮人围在他们的身边,都是他们的曾孙、玄孙,都显得丑陋粗俗,没有文化。长孙媳妇吴氏打来酒,做了些粗茶淡饭招待他们,又让小儿子贾杲和他的媳妇来跟自己住在一起,腾出房子打扫干净给祖爷爷和祖奶奶住。贾奉雉进了屋子,只觉得到处都是烟气尘土,夹杂着小孩的尿臊味,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才住了几天,他就很是懊悔,实在无法忍受。贾奉雉夫妻的一日三餐由两个孙子轮流供应,烹饪的技术特别差。乡里的人们因为贾奉雉刚刚回来,天天请他喝酒吃饭,但他夫人常常吃不到一顿饱饭。长孙媳妇吴氏出自读书人家,很懂得做媳妇的礼数,一直供奉很好,不敢懈怠。但贾祥家的供奉日渐稀少,有时甚至大呼小叫着给他们吃的。贾奉雉非常气愤,带着夫人离开家,到东村教书去了。他常常对夫人说:“我很后悔这一次回家,但是悔之已晚。迫不得已,我只好重操旧业,如果心中不感到羞愧耻辱,富贵是不难得到的。”过了一年多,吴氏还时不时送些吃的来,而贾祥父子却再也不上门看他们了。
这一年,贾奉雉通过考试进了县学。县令很看重他的文章,赠给他不少钱财,因此家境稍稍富裕起来。贾祥也渐渐地来套近乎。贾奉雉把他叫进屋,算了算当年他供养自己的花费,取出银子偿还给他,喝令他从此不许再上门来。然后他又买了一所新住宅,将吴氏接来一起住。吴氏有两个儿子,大的留下守着原来的家业,二儿子贾杲很聪慧,贾奉雉便让他和自己的学生一起读书。贾奉雉从山中回来以后,把世事看得更加透彻。不久连考连中,一举考中了进士。又过了几年,他以侍御的身份出巡两浙,声名显赫,歌舞楼台,一时间称为盛事。贾奉雉为人耿直,不怕触怒权贵,朝中的一些大官都想找机会中伤他。贾奉雉屡屡上书请求辞官还乡,但皇上都不肯答应,过了不久,灾祸就降临了。原来,贾祥的六个儿子都是无赖,贾奉雉虽然和他们早断了往来,但是他们却借着他的名望作威作福,强行霸占他人的田产房屋,乡里都把他们视为祸患。村中某乙娶了新媳妇,贾祥的二儿子竟然强夺回来做妾。某乙原本就是一个狡猾奸诈的人,乡里百姓捐钱帮助他打官司,这件事一直传到京城。朝中的大官纷纷上奏攻击贾奉雉,贾奉雉实在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被投进监狱关了一年。贾祥和他的二儿子也都在狱中病死了,贾奉雉被判到辽阳充军。这时,贾杲入学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为人很是仁厚,名声不错。贾奉雉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十六岁,他们便将儿子托给贾杲收养,然后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仆妇出发了。贾奉雉说:“十几年的富贵,还不如一场梦的时间长。如今才知道所谓荣华富贵的地方,都是地狱境界。我真后悔此次回家,比起刘晨、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
几天后,他们抵达海岸,远远地看见有大船前来,鼓乐繁盛,侍卫都像天神一般。船靠近后,一个人从舱内走出,笑着请贾奉雉到船上休息片刻。贾奉雉一见此人,十分惊喜,便一纵身跳上船去,押解他的差役也不敢阻拦。贾夫人急忙也想跟过去,但船已经走远了,便愤恨地跳进海里。她在水中漂泊了几步,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放下一条白练,将她救上船去。押解的差役急忙命令船夫划船去追,一边追一边呼喊,但是只听见鼓声如雷,与波涛的轰鸣声相呼应,一眨眼的工夫,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贾奉雉的仆人认得船上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郎秀才。
异史氏说:世人传说陈大士在考场上,文章写好以后,吟诵了好几遍,叹息道:“这样的文章什么人能赏识!”说完,将文章扔掉,又重新作了一篇。因此,他在考场上写的不如他平时的文章。贾奉雉因为在考场写了那样的文章而羞愧逃走,说明他是个有仙骨的人。但是,等他再到人间时,为了生计,只好贬低自己的身份,可见贫贱对人的伤害是多么的厉害啊!
胭脂
【原文】
东昌卞氏,业牛医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凤于清门,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以故及笄未字。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女闺中谈友也。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王问:“识得此郎否?”答云:“不识。”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女无言,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邑邑徘徊,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非为此否?”女赪颜良久。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
宿介虽然生性放纵,品行不正,却是山东一带有名的才子。他听说学使施愚山的德才都是最好的,又有怜悯士人的仁德,就写了一份状词申诉自己被冤枉了,措辞非常悲怆沉痛。施学使取来了宿介的案卷,反复凝神思考,拍着桌子喊道:“这个书生是冤枉的!”他于是向巡抚、按察使请求,将案子移交给他,重新审理。他问宿介说:“绣鞋丢在什么地方了?”宿介供道:“忘记了。只是记得在敲王氏家门时,还在袖筒里。”施学使又转身问王氏说:“除了宿氏,你还有几个奸夫?”王氏供说:“没有了。”施学使说:“淫乱的女人,怎么可能只偷一个呢?”王氏供说:“小妇人跟宿介小时候就认识,所以一直没有断绝。后来倒不是没有人来勾引,我实在不敢再跟从了。”施学使于是让她交代那些男人的姓名。王氏说:“街坊毛大屡次来勾引,我都拒绝了。”施学使问:“怎么忽然这样的贞洁起来了?”便叫人将王氏摁倒抽打。王氏吓得连连磕头,磕得鲜血直流,竭力辩白再也没有别人了,施学使才放过她。接着又问:“你丈夫出远门,难道就没人借口有事上门吗?”王氏说:“有的,某人、某人,都因为借钱、送礼什么的来过小妇人家一两次。”原来这某人、某人都是街巷中的二流子,对王氏有意而没有表现出来。施学使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并且将他们拘捕到案。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宿以为远,又请之。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去。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竟已乌有。急起篝灯,振衣冥索。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窃幸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拾视,则巾裹女舄。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身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贻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栗。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书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遭,女辄诟詈,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覆讯,经数官无异词。
后委济南府复案。时吴公南岱守济南,一见鄂生,疑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鞫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无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籍,遂以自承。招成报上,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覆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移案再鞫。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并拘之。
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伏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虚者,廉得无赦!”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将并加之,括发裸身,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毡褥悉幛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判曰:
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只缘两小无猜,遂野鹜如家鸡之恋;为因一言有漏,致得陇兴望蜀之心。将仲子而逾园墙,便如鸟堕;冒刘郎而至洞口,竟赚门开。感帨惊尨,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树,士无行其谓何!幸而听病燕之娇啼,犹为玉惜;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而释幺凤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卸瓣,堕地无踪。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谁信?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断头几于不续。彼逾墙钻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诚难消其冤气。是宜稍宽笞扑,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开其自新之路。
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贼智忽生。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掾之香。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浪乘槎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即断首领,以快人心。
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何愁贮屋无金?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竟绕春婆之梦;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为因一线缠萦,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鸷鸟之纷飞,并托“秋隼”。莲钩摘去,难保一瓣之香;铁限敲来,几破连城之玉。嵌红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厉阶;丧乔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祸水!葳蕤自守,幸白璧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嘉其入门之拒,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尔冰人。
案既结,遐迩传诵焉。
自吴公鞫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面+见] 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无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送鼓吹焉。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被放衙,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至鼓动衙开,巍然高坐,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焉》文,误记“水下”,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友朋看。”先生阅文至此,和之曰:“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此亦风雅之一斑,怜才之一事也。
【翻译】
东昌府有个姓卞的牛医,生得一个女儿,小名叫做胭脂。这胭脂姑娘才貌双全,既聪慧又美丽。她的父亲很是珍爱她,想把她许配给清贵的门第,但是那些名家世族却嫌他家出身低贱,不屑于结这门亲,所以胭脂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出嫁。卞家对门住着龚家,妻子王氏,生性轻佻,喜欢开玩笑,是胭脂闺房中一块儿聊天的伙伴。有一天,胭脂送王氏到门口,只见一个少年从门前走过,那少年身穿白色衣服,头戴白帽,风采动人。胭脂一见就动了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那少年,上下打量。那少年低下头,急忙走了过去。他已经走得很远了,胭脂还在凝神眺望。王氏看出了她的心思,开玩笑地说:“凭姑娘的才华美貌,能配上这样的人才不觉得遗憾。”胭脂一片红云飞上脸颊,羞怯怯地一句话不说。王氏问:“你可认识这位少年吗?”胭脂答道:“不认识。”王氏告诉她:“他是住在南巷的鄂秋隼,是个秀才,他父亲生前是个孝廉。我从前和他们家是邻居,所以我认得他。世上的男子没有比他更温柔体贴的了。他现在穿着一身白衣,是因为他老婆死了,丧期还没有结束。姑娘如果真有这份心,我可以捎个信儿叫他请人来说媒。”胭脂不说话,王氏笑着离去了。
过了几天,一直没有消息,胭脂心中怀疑王氏没空立即前去,又疑心鄂秀才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一定肯俯身低就。于是胭脂郁郁寡欢,终日徘徊,心中思念,颇为凄苦,渐渐地就不思茶饭,病倒在床上,有气无力了。一天,王氏恰好前来看望,见她这样,便追问她为什么得病。胭脂回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自从那天与你分别以后,我就觉得闷闷不乐,现在就是苟延残喘,早晚性命不保了。”王氏想起此事,小声对她说道:“我家老公出门做生意,还没有回来,所以还没有人传话给鄂秀才。姑娘的身体不适,莫非就是为了这件事?”胭脂红着脸,半天不说话。王氏开玩笑说:“要真是为了这件事,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先叫他今天晚上来聚一聚,他怎么会不肯呢?”胭脂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已经不能怕什么害羞了。只要他不嫌弃我家门第低贱,马上派媒人前来,我的病自然会痊愈;如果是偷偷地约会,那可万万使不得!”王氏点点头,就走了。
王氏年轻时就和邻居一个叫宿介的秀才私通,她出嫁以后,宿介只要听说她男人不在家,就来重叙旧好。这天夜里,宿介正好来到王氏家,王氏就把胭脂说的话当作笑话讲给宿介听,并且开玩笑地嘱咐他带信给鄂秀才。宿介早就听说胭脂长得很漂亮,听王氏说完,心里暗暗高兴,认为有机可乘实在是很幸运。他本想与王氏商议一番,又怕她嫉妒,于是假装说些无心的话,借机打听胭脂家的门径,问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夜里,宿介翻墙进入卞家,一直走到胭脂的闺房,用手指轻叩窗户。只听里面问道:“谁呀?”宿介答“是鄂生”。胭脂说:“我之所以想念你,是为了百年好合,并不是为了这一夜。你如果真心地爱我,只应该赶紧请媒人来提亲,如果说私下相会,我不敢从命。”宿介假装答应,却又苦苦请求握一握她的手,作为信约。胭脂不忍心过分拒绝他,就勉强撑起身来,开了房门,宿介马上进了门,就抱住胭脂求欢。胭脂无力阻挡,跌倒在地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宿介赶紧将她拉起来。胭脂说:“你是哪里来的恶少,肯定不是鄂郎。如果真是鄂郎,他长得温柔文静,知道我是为他才病成这样,应当怜爱体恤我,怎么会这样的粗暴!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叫喊起来,坏了品行,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宿介担心自己冒名顶替的行为败露,便不敢再勉强,只是请求下一次再会面。胭脂约定要在结亲的那一天。宿介认为太远,再三请求。胭脂讨厌他这样纠缠,就只好说等她病好以后。宿介又要讨要信物,胭脂不答应,他就将胭脂的脚捉住,脱下一只绣鞋,转身就走。胭脂把他叫回来,说:“我已经以身相许,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只怕‘画虎成狗’,事情不成被人家耻笑。如今这花鞋已经落在你手里,料想也收不回来了。你如果负心,我只有一死!”宿介从卞家出来,又投宿到王氏家。他虽然已经躺下了,心里还记挂着那只绣鞋,暗地里摸了摸衣袖,却不见了那绣鞋。他急忙起身,点了灯笼,抖动衣服,四处寻找。王氏问他找什么,他也不回答,疑心是王氏把绣鞋藏起来了,王氏故意笑笑,让他更加猜疑不定。宿介知道隐瞒不过去,就把实情告诉了她。说完以后,他又打着灯笼到门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只得懊恨地回到床上睡下。心中还寄希望半夜里不会有人,即使丢掉了也应该还在路上。第二天一早就去寻找,还是杳然无踪。
在这以前,巷子里有个叫毛大的人,游手好闲,没有固定的职业。曾经想挑逗王氏却没有得手,他知道宿介跟王氏相好,总想能撞上一次,好以此来胁迫王氏。那天夜里,毛大走过王氏家门前,一推门,发现没上闩,便悄悄地摸进去。刚到窗下,忽然脚下踩着一件东西,软绵绵的好像是棉布一样,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条汗巾裹着一只绣鞋。他伏在窗下听了听,将宿介所说的经过听了个一清二楚,大为高兴,便抽身走了出来。过了几天,毛大翻过墙头,进到胭脂家,但他不熟悉卞家的门径,竟然撞到了卞老汉的屋前。卞老汉从窗里看见是一个男人,看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是为女儿而来。卞老汉心里冒火,操起一把刀就冲出来。毛大一见,大为害怕,转身就走。刚要爬上墙头,卞老汉已经追到跟前,毛大急得无路可逃,便转身去夺卞老汉手中的刀。这时,卞氏也起了床,大声喊叫起来,毛大脱不了身,便杀死了卞老汉。胭脂的病刚有好转,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才起了床。母女二人点上蜡烛,出来一看,发现卞老汉的脑壳已被劈开,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气绝身亡。两人在墙根下找到一只绣鞋,胭脂娘一看,认出是胭脂的。便逼问女儿,胭脂哭着将实情告诉了母亲,只是不忍心连累王氏,便只说鄂秀才自己前来的。天亮以后,母女告到县里去,县官于是派人将鄂秋隼抓来。这鄂秋隼为人谨慎,不太爱说话,今年十九岁,但见了生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羞怯。一被抓便吓得要死,他走上公堂,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战战兢兢的。县官看他这个模样,越发相信案情是真,便对他重刑相加。这书生忍受不了痛苦,只得屈打成招。鄂秋隼被解送到州衙,又像在县里一样被严刑拷打。鄂秀才满腔冤气,每次都想和胭脂当面对质;但一见了面,胭脂就痛骂不已,他只有张口结舌,不能为自己辩解,因此,他被判了死刑。这样反反复复地被审讯,经过好几个官员审问,都没有不同的招供。
后来,这个案子交由济南府复审。当时吴南岱公正担任济南太守,他一见鄂秀才,就怀疑他不像个杀人犯,暗中派人慢慢地盘问他,让他能够把实情都说出来。吴太守于是更加坚信鄂秀才是被冤枉的。他认真考虑了几天,才开堂审问。吴太守先问胭脂说:“你和鄂秋隼订约以后,有没有别人知道?”胭脂答道:“没有。”“遇到鄂秀才时,还有别人在场吗?”胭脂还是回答说:“没有。”吴太守再传鄂秀才上堂,用好言好语安慰他。鄂秀才说:“我曾有一次经过她家门口,只见旧邻居王氏和一个女子从里边出来,我急忙避开,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吴太守一听就呵斥胭脂说:“刚才你说旁边没有别人,怎么又有一个邻居妇人呢?”说完,就要对胭脂动刑。胭脂一害怕,忙说:“虽然王氏在旁边,但跟她实在没有关系。”吴太守马上停止讯问,命令将王氏拘捕到堂。几天后,王氏就被拘到,吴太守又不许她和胭脂见面,防止串通,立刻升堂提审,便问王氏说:“谁是杀人凶手?”王氏答道:“不知道。”吴太守骗她说:“胭脂都已经招供了,杀卞老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想隐瞒吗?”王氏大喊道:“冤枉啊!那小淫妇自己想男人,我虽然跟她说过要给她做媒,但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她自己勾引奸夫进家,我哪里知道啊!”吴太守仔细盘问,王氏才说出前前后后开玩笑的话。吴太守便叫将胭脂传上来,大怒道:“你说她不知情,如今她为什么反而招供给你做媒的话呢?”胭脂哭着说:“我自己不成器,致使父亲惨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结案,再要连累别人,实在不忍心。”吴太守问王氏:“你开玩笑后,曾经跟什么人说过?”王氏供称:“没有跟谁说过。”吴太守发怒说:“夫妻俩在床上,应该是无所不言的吧,怎么能说没有讲过?”王氏供称:“我丈夫长久在外,还没回来。”吴太守说:“虽说如此,凡是戏弄别人的人,都要笑话别人的愚蠢,炫耀自己的聪明,你说再没有对谁说过,想骗谁啊!”便下令将王氏的十个指头夹起来。王氏没办法,只好如实招供:“曾经跟宿介说过。”吴太守便释放了鄂秋隼,而派人拘捕宿介。宿介到案后,招供说:“确实不知道。”吴太守说:“夜晚宿妓的人决不是好人!”便下令大刑伺候。宿介只好招供:“到卞家去骗胭脂是实有其事。但自从绣鞋丢失以后就不敢再去了,杀人的事确实不知道。”吴太守大怒道:“爬人墙头的人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又命人动刑。宿介受不了酷刑,只好承认杀了人。吴太守将招供记成案卷,呈报到上级衙门,没有人不称吴太守判案如神。铁案如山,宿介只有伸着脖子等待秋后处斩了。
等人犯到齐后,施学使前往城隍庙,命令他们跪在香案前,对他们说:“前几天我梦见城隍神告诉我,杀人凶手就在你们四五个人中。现在对着神明,不许有一句假话。如果肯自首,还可以从轻发落;说假话的,一经查明,绝不宽恕!”众人齐声说绝没有杀人的事。施学使吩咐将三木放在地上,准备动刑,将人犯的头发都扎起来,扒光衣服,他们齐声喊冤枉。施学使命令先停下来,对他们说道:“既然你们不肯自己招供,只好让神明指出真凶了。”他让人用毡子褥子将大殿的窗户遮严实了,不留一点儿缝隙。又让那几个嫌疑人光着脊背,赶到黑暗中,先给他们一盆水,命令他们一个个洗过手,再把他们用绳子拴在墙下,命令道:“各人面对墙壁不许乱动。是杀人凶手,神灵就会在他脊背上写字。”过了一会儿,将他们叫出来,逐个检查,指着毛大说:“这就是杀人凶手!”原来,施学使预先让人把石灰涂在墙上,又用烟煤水让他们洗手:杀人犯害怕神灵写字,所以将脊背贴着墙,沾上了白灰;临出来前又用手遮住脊背,又染上了煤烟色。施学使本来就怀疑毛大是杀人犯,至此更加确信。于是对他施以大刑,毛大全部说出了犯罪实情。施学使判决道:
宿介:重蹈盆成括无德被杀的覆辙,酿成登徒子贪好女色的恶名。只因为两小无猜,便有了偷鸡摸狗的私情;只因为泄露了一句话,便有了得陇望蜀的淫心。像仲子一样爬过园墙,如鸟一般落在地上;冒充刘郎来到洞口,竟然将闺门骗开。对胭脂粗暴无忌,有脸皮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攀折花木,身为士人却没德行还能让人说什么!幸好听到病中的胭脂一番婉转陈述,还能够怜香惜玉;像怜惜憔悴的细柳枝的鸟儿一样,不至于过分淫狂。总算放开了落在网中的小鸟,还流露出一点儿文人的雅意;但却抢去胭脂的绣鞋作为信物,难道不是无耻之尤!两人只顾私下谈话,却没想到隔窗有耳被毛大听去;那绣鞋像莲花花瓣落下,便再没有了踪迹。假中之假已经产生了,冤外之冤谁又会相信呢?灾祸从天而降,身受酷刑差点儿死去;自作的罪孽已经满盈,已被破下的脑袋几乎接不上去。这种翻墙钻穴的行为,固然有辱读书人的声名,但是代人受罪,确实难以消除心中的冤气。因此稍稍放宽对他的刑罚,来折消他已经受的酷刑;姑且罚他由蓝衫改穿青衫,不准参加今年的科考,给他一条悔过自新的生路。
毛大:刁蛮奸猾,没有固定职业,是一个流窜在市井中的恶徒。挑逗王氏遭到拒绝,却淫心不死;趁着宿介到王氏家偷情,忽然产生了邪恶念头。胭脂本来想着迎来鄂生,却让宿介喜得越墙而入的机会;毛大本想到王氏家捉奸却听到了胭脂的消息,让毛大产生了诱奸胭脂的企图。不料魄被天夺去,魂被鬼摄走。欲火烧身地凭着绣花鞋,直奔胭脂的闺房;错认了胭脂的闺房,却来到了卞老汉的房前。于是使得情火被扑灭了火焰,欲海掀起了波澜。卞老汉横刀向前,毫无顾忌;毛大穷途末路,像被追急的兔子产生了反咬的念头。翻墙跳到人家里,只希望能冒充鄂生,诱奸胭脂;毛大夺过卞老汉的刀却遗下绣履,于是使得真凶漏网,无辜遭祸。风流道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恶魔,温柔乡中怎么能容忍这样的鬼怪残存!马上砍下他的脑袋,让人心大快。
胭脂: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出嫁。长得像月宫里的仙女,自然应该有俊美的儿郎相配;本来就是霓裳队中的一员,还愁没有富贵人家来迎娶吗?感念爱情而思念好的配偶,竟然产生了春梦;哀怨落梅而爱慕男子,于是因思念而生病。只因为这一份感情的萦绕,招得群魔纷纷而至。竞相争夺美丽的容颜,唯恐失去“胭脂”;惹得鸷鸟纷飞,都假冒为“秋隼”。绣鞋被宿介脱去,难保自身的贞洁;铁门被敲响,女儿身差点儿失去。就因一片思念,竟然招来祸害;卞老汉惨遭砍杀,心爱的女儿真成了祸水!虽然被人挑逗,还能坚守贞节,未被玷污;在监狱中苦苦抗争,幸喜现在美好的结局可以遮盖一切过错。本府嘉奖她能力拒淫徒,还是个洁白的情人;愿意成全她倾慕鄂生的心愿,也是一桩风流雅事。希望该县县令做他们的媒人。
这起案子完结以后,远近都争相传颂。
自从吴太守审问以后,胭脂才知道鄂秀才被冤枉了。偶尔在堂下遇到他,胭脂总是满脸的羞愧,两眼含着泪水,似乎有好多疼爱他的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那鄂生被她的痴情感动,也深深地爱慕她,但是鄂生又想到她出身微贱,而且每天都上公堂对证,被众人窥视、指点,担心娶了她会被人耻笑,所以他日思夜想,拿不定主意。到了判决书下达后,鄂生的心才安定下来。县令替他们准备了彩礼,又找来乐队替他们办了喜事。
异史氏说:确实啊!审理案件不可以不慎重啊!纵使能够知道像鄂秋隼这样代人受过的人是冤枉的,又有谁会想到像宿介这样的人也是代人受过冤屈的呢?但是,事情虽然暗昧不清,其中必有破绽,如果不是仔细地思考观察,是不可能发现的。呜呼!人们都佩服贤明而有智慧的人断案神明,却不知道技艺高明的人如何费尽心思地构思。世间那些做官的人,只知道下棋消遣时光,好逸贪睡荒废政务,民情再怎么艰苦,他们也不会费一点儿心思。到了该鸣鼓升堂之时,官员高高地坐在大堂上,对那些争辩的人径直用刑具来使他们安静下来,难怪百姓多有沉冤得不到昭雪啊!
施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师。刚被他赏识的时候,我还是个童生。我看见他奖励推荐学生,费尽心力,唯恐自己还不够全心全意,学生有一点儿委屈,他都心疼地呵护,从来不在学校耍威风,来讨好当官的。他真可以说是至圣文宣王的护法神,不止是一代的宗师,主持科举考试从来不委屈一个读书人而已。而他爱才如命,尤其不是后世那些敷衍了事的学使们所比得了的。曾经有一位名士下场参加科考,做《宝藏兴焉》的题目时,把“宝藏”两个字的涵义误记成“水下”了,等他抄录完毕,才省悟过来,自己料定没有不被黜退的理由。于是,他在后面又作了一首词道:“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友朋看。”愚山先生看完,和了一首词:“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这也可见愚山先生风雅情调的一斑,也是他爱惜人才的一件逸事。
江湖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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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纤
【原文】
奚山者,高密人,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无有应者。徘徊庑下。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堂上迄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惟有老荆弱女,眠熟矣。虽有宿肴,苦少烹鬵,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置地上,促客坐,又入,携一短足几至。拔来报往,蹀躞甚劳,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
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曰:“我家阿纤兴矣。”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因询叟清贯尊阀,答云:“士虚,姓古。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萍水之人,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颇不顽冥。欲求援系,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移家而往,庶免悬念。”山都应之,遂起展谢。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
既别,客月馀,乃返。去村里馀,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耶?”山唯唯。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偕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难以过度。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粜去,尚存廿馀石,远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粜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母放女收,顷刻盈装,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妆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山甚讶之,而未深言。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馀日,复入试,寂无形声。又年馀,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中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今置之不以人齿。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耦。”因泣下。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并无消息。中心营营,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俟之年馀,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
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咸忆阿纤。有叔弟岚以故至胶;迂道宿表戚陆生家。夜闻邻哭甚哀,未遑诘也。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是。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扉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惨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药求死耳!”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值。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丰,闻金多,颇有忧色。女言:“不妨。”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馀石,偿租有馀。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诉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赀偿谢,以车送两人归。
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共奇之。年馀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翻译】
奚山是山东高密人,靠做买卖为生,常常来往于蒙沂一带。一天走在半路上被雨耽搁了,等他到了平时经常投宿的地方时,夜色已经很深了,他敲遍了所有旅店的门,也没有人答应,他只好在屋檐下徘徊。忽然,一户人家的两扇门打开,出来一个老头,请他进去。奚山高兴地跟他进了门,把驴拴好,走进堂屋,屋子里没有床铺桌椅。老头说:“我同情客人无处可归,所以才请你进来住。我并不是卖吃卖喝的。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老伴和小女,都已经睡熟了。家里虽然有些剩馀的饭菜,但也没法热了,你如果不嫌弃,就吃点儿冷饭吧。”说完,便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小凳子,放在地上请奚山坐,又进去拿出一张矮茶几来。这么进进出出来回几趟,老头显得挺累。奚山看了坐立不安,便拉住老头,让他暂时休息一会儿。
不一会儿,一位姑娘走出来替奚山倒酒。老头看着她说:“这是我家阿纤起来了。”奚山看了看阿纤,只见她约摸十六七岁,身体窈窕,面容秀丽,颇有可人的风度。奚山有个小弟还没有结婚,心中暗想为弟弟说上这门亲事。于是,他便问起老头的籍贯、门第,老头回答说:“我姓古,名叫士虚。子孙早都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刚才不忍心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想来是我的老伴把她叫起来了。”奚山问道:“女婿家是谁呀?”老头答道:“还没嫁人。”奚山暗自高兴。过了一会儿,酒菜都端了上来,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吃完饭后,奚山恭敬地对老头说:“萍水相逢,承蒙老人家如此恩惠,真令我没齿难忘。鉴于您的盛德,我才敢唐突地提出一个请求:我有一个小弟三郎,今年十七岁了,正在读书,生来并不愚劣。我想跟您攀上这门亲事,您不会嫌弃我贫贱吧?”老头高兴地说:“老夫也是借居在这里。假如能把小女托付给你这样的人家,就请你借一间屋子,让我把家搬过去,也免得日后挂念。”奚山满口答应,便起身道谢。老头殷勤地替他安顿好床铺才离开。鸡叫的时候,老头已经起床了,叫奚山起来洗漱。奚山收拾好行装,要给老头饭钱。老头坚决推辞说:“只不过留客人吃了一顿饭,绝没有收钱的道理,何况我们还结为姻亲呢?”
告别之后,奚山又在外逗留了一个多月,才返回来。在离村子一里多路的地方,他遇到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女郎,两人都穿着素服。走到近前,看那女郎像是阿纤。女郎也频频地回头看他,并且拉着老妇人的衣襟,贴着耳朵不知说了什么话。老妇人便停住脚,向奚山问道:“您是姓奚吗?”奚山连连答应。老妇人神色凄惨地说:“我家老头不幸让倒塌的墙给压死了,我们正要去给他上坟。家里现在没有人,请您在路旁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回。”说完,就走到林子里去了,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这时,天色已晚,路上显得昏暗,奚山便和她们结伴而行。老妇人说起她们孤儿寡母,不觉伤心地哭了起来,奚山也觉得心里发酸。老妇人说:“这地方的人情很不善良,孤儿寡母难以活下去。阿纤既然已经是您家的媳妇,过了这时恐怕会耽搁时日,不如趁早连夜跟您走吧。”奚山同意了。到家以后,老妇人点上灯,等奚山吃完饭,对他说道:“我们估计您也快回来了,家中存的粮食大都已经卖掉了,还剩下二十多石,因为路途远没有送去。从这里往北四五里,村里第一个门,有个叫谈二泉的,是我的买主。麻烦您不辞辛劳,先用您的坐骑运一口袋去,敲开门告诉他,只要说南村古老太有几石粮食,想卖了做路费,请他派牲口来驮了去。”说完,便装了一口袋粮食给奚山。奚山赶着驴前去,敲开门,一个大肚子的男人出来,奚山向他说明情况,将粮食倒出来就先回来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仆人赶着五头骡子来到。老妇人领着奚山来到存放粮食的地方,原来就在一个地窖里。奚山下到地窖,代为称量,老妇人负责交粮,阿纤负责收签,一会儿工夫就装满了,让来人先运走。一共往返了四次,才把粮食运完。谈家的仆人把银子交给老妇人,老妇人留下一个人、两头骡子,收拾好行装向东出发。走了二十里,天才露出曙光。他们来到一个集市,在市头上租了一头牲口,这才让谈家的仆人回去。到家以后,奚山便把情况告诉了父母。父母一见阿纤很是喜欢,马上找了一处房子让老妇人住下,又挑选了好日子为三郎、阿纤完婚。老妇人也准备了很丰盛的嫁妆。阿纤寡言少语,很少发火,有人和她说话,她也只是微笑,她不论白天黑夜都在纺织,一刻不停,因此,全家上下都很怜爱她。阿纤嘱咐三郎说:“你跟大伯说:再经过西道时,不要提到我们母女。”这样过了三四年,奚家日渐富裕起来,三郎也进了县学。
一次,奚山在古家的旧邻居家借宿,偶然谈到当年无处可归,投宿到古家的事情。主人说:“客人弄错了吧。东邻是我家大伯的一处别墅,三年前,住在里面的人动不动地看见一些怪异的事情,所以已经空废了很久,怎么会有什么老头老太留你住宿呢?”奚山听了很惊讶,但也不是很相信。主人又说:“这个宅子一直空着,已经有十年了,没有人敢进去。一天,宅子后面的墙倒了,大伯过去一看,只见石头下面压着一只像猫那么大的巨鼠,尾巴露在外面,还摇晃着呢。大伯急忙回家,叫了好多人一同去看,老鼠已经不见了。众人都怀疑那东西是个妖怪。又过了十几天,人们前去再看,却没有一点儿动静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人住进去。”奚山听了,更加觉得奇怪。他回到家中,悄悄地跟家里人说起这事,大家都怀疑新媳妇不是人,暗暗地替三郎担心,但三郎还和平时一样对阿纤恩爱有加。时间一长,家里人纷纷猜疑议论。阿纤也渐渐地察觉了,到了晚上对三郎说:“我嫁给你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儿有失妇德的事情,现在竟然不把我当人看。就请你赐我一张休书,听凭你自己再去找一个好媳妇。”说完,就流下了眼泪。三郎说:“我的一片心意,你应该是早就知道的。自从你进门以来,我家日益富裕起来,大家都认为是你把福气带到我们家来的,怎么会有人说你的坏话呢?”阿纤说:“你没有贰心,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是众说纷纭,恐怕我还是免不了被遗弃。”三郎再三安慰劝说,阿纤才平静下来。但是奚山心中始终放不下,每天都找善于抓鼠的猫,来窥探阿纤的反应。阿纤虽然不害怕,但也紧锁双眉,怏怏不乐。一天晚上,阿纤对三郎说母亲有点儿病,并向三郎辞别要去侍候她。天亮以后,三郎前去问候,只见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三郎害怕极了,派人四处打听她的踪迹,却得不到一点儿消息。三郎心中急躁不安,吃不下也睡不着。而他的父兄都感到很庆幸,轮流地来安慰他,准备替他续婚,但是三郎很不高兴。等了一年多,阿纤音信全无,父亲和兄长动不动就讥笑责骂三郎,不得已,他就花了重金买了一个妾,但心中对阿纤的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少。
又过了几年,奚家渐渐地贫穷下去,于是众人又都想起了阿纤。三郎有个叔伯弟弟名叫奚岚,因为有事到胶州;途中绕道去看望表亲陆生。夜间,奚岚听见邻居家有人哭得很悲伤,但没有来得及打听。等他返回时,又听见了哭声,便问主人是怎么回事。主人回答说:“几年前,有一对寡母孤女,到这里租了房子住下。一个月前,老太太死了,只剩下那个孤女,又没有一个亲人,因此伤心地哭泣。”奚岚问道:“她姓什么?”主人答道:“姓古。她家经常关着门,不和邻居往来,所以不知道她的家世。”奚岚吃惊地说:“她就是我的嫂子呀!”于是便去敲门。只听屋里有人擦着眼泪出来,隔着门应声说道:“客人是什么人?我家里本没有男人。”奚岚透过门缝往里一看,果然就是嫂子,便说:“嫂嫂开门,我是叔叔家的阿遂。”阿纤听了,拉开门闩,请他进来,向他诉说自己的孤苦,看上去十分凄凉悲伤。奚岚说:“三哥想你想得很苦。夫妻之间即使有点儿矛盾,为什么要远远地逃到这里来呢?”说完,就准备租车子带阿纤一同回去。阿纤伤感地说:“我因为别人看不起,才和妈妈隐居到这里来。现在又回去投奔人家,谁还不拿白眼看我?如果一定要回去,就得和大哥分开来过,不然的话,我就服毒自杀!”奚岚回去以后,把情况告诉了三郎。三郎连夜赶去。夫妻相见,都伤心地流下眼泪。第二天,又告诉了屋主。屋主谢监生早就觊觎阿纤的美貌,想把他弄到手做小妾,所以好几年都不收房租,频频地向古老太暗示,都遭到了古老太拒绝。古老太死后,他暗自庆幸可以弄到手了,但是三郎突然到来,破坏了他的阴谋。他便算出这几年来的房租,让阿纤一次还清,以此来刁难他们。三郎家本来就不富裕,听说要交的房钱很多,脸上露出很忧郁的神色。阿纤说:“不妨事。”然后就领着三郎去看仓库中存放的粮食,大约有三十多石,偿还房租绰绰有馀。三郎很高兴,就去告诉谢监生。谢监生不要粮食,故意索要银子。阿纤叹息着说:“这都是我自己造的罪孽啊!”于是便将谢监生想娶她为妾被拒绝的事情告诉了三郎。三郎很生气,打算到县里去告状。陆生制止了他,替他将仓库的粮食分给了乡亲们,聚起一笔钱偿还给谢监生,用车子将三郎、阿纤送回家。
三郎把实情告诉了父母,然后就和兄长分了家。阿纤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每天都忙着建粮仓,但当时家里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过了一年多,再去查看,发现仓库里已经堆满了粮食。又过了没几年,家中非常富裕,而奚山家却非常穷困。阿纤将公公婆婆接到自己家供养,还不时地拿钱粮接济奚山家,渐渐地习以为常了。三郎高兴地说:“你真可以说是不计旧恶的人。”阿纤回答道:“他也是为你这个弟弟好。况且要没有他的话,我哪里有机会能跟三郎你相识呢?”从此以后,三郎家倒也没再发生什么怪异的事情。
瑞云
【原文】
瑞云,杭之名妓,色艺无双。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贽厚者,接一弈,酬一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日接于门。
馀杭贺生,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之士,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已竭绵薄。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欢,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馀,连颧彻准矣。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且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媵,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居年馀,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
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可得,意者其仙欤?
【翻译】
瑞云是杭州的一位名妓,无论容貌还是才艺都可称得上举世无双。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养母蔡妈妈就让她出来接客。瑞云告诉她说:“这是我一生发迹的开始,不可草草了事。价格可以由妈妈定,但是客人却要听凭我自己选择。”蔡妈妈说:“可以。”于是定好价格,接一次客为十五两银子,瑞云从此每天接客。来求见的客人必然都得献上礼物,礼物丰厚的,瑞云就陪着下棋,或者是画一幅画表示酬谢;而礼物轻的,瑞云只是留着喝杯茶而已。瑞云的艳名流传已久,从此富商显贵,接连不断慕名上门拜见。
馀杭县有个姓贺的书生,一直享有很高的才名,但是家中只有中等的财产。他素来仰慕瑞云,虽然不敢奢求能和她同床共枕,但也竭力筹备一份薄礼,希望能够一睹瑞云的芳容。贺生心中暗想,瑞云见过的客人很多,大概不会在意他这个寒酸的书生。等到两人见面一谈,瑞云对他的款待很是殷勤。两人坐着聊了很久,瑞云眉目含情,作了一首诗赠给贺生,诗中写道: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贺生接过诗来一看,知道瑞云对自己有意,不由心中狂喜。正要再说几句心里话,忽然小丫环进来禀告说“有客人来了”,他只好匆匆告别而去。贺生回到家中,反复吟诵玩味这首诗,梦中也萦绕着瑞云的身影。过了一两天,他情不自禁地准备了一份礼物,再次前往。瑞云见到他时,十分欢喜,把座位移到贺生身边,悄悄地对他说:“能想办法和我共度一夜吗?”贺生说:“我是一个穷酸的读书人,只有一片痴情可以献给知己。这一点儿小礼物,已经竭尽了绵薄之力。能够亲近你的芳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肌肤之亲,我哪里敢有这样的梦想。”瑞云听了,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两人相对而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贺生长时间坐着不出来,蔡妈妈便频频地叫瑞云,催贺生赶紧走,贺生只好回家。回到家中,贺生心中怏怏不乐,想着倾家荡产换来一夜的欢乐,但是天一亮又得告别,这样的痛苦怎么可以忍受?他一想到这里,心中的热情便全消了,从此以后,他和瑞云也就断了往来。
瑞云挑选情郎挑了几个月,却没有挑着一个合适的,蔡妈妈很生气,就想强迫她接客,只是还没有决定。一天,有个秀才送上见面礼,和瑞云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指按在瑞云的额头上,说:“可惜呀,可惜!”然后就离去了。瑞云送客人回来后,大家一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个像墨一样黑的指印,越洗越明显。过了几天,那块黑印渐渐变宽;等到一年多以后,已经蔓延到颧骨和鼻子上了。见到的人一看见就耻笑瑞云,渐渐地贵客都不再上门了。蔡妈妈斥令收回她的妆饰,让她和丫环们一起干活。瑞云又天生体弱,干不了体力活,因此日显憔悴下去。贺生听说后,就去看她,只见她蓬头垢面地在厨房里干活,丑得像个鬼一样。她抬起头见是贺生,便脸冲着墙壁不让贺生看见。贺生很同情她,就和蔡妈妈商量,愿意替瑞云赎身,娶她为妻,蔡妈妈答应了。于是,贺生卖掉全部的田地财产,将瑞云买回了家。瑞云进门以后,拉着贺生的衣服,擦着眼泪,不敢以妻子的身份自居,只愿意做个小妾,而将妻子的位置留给后来的人。贺生说:“人生最珍重的是知己。你当初得意的时候尚且看得起我,我怎么能够因为你容颜衰减忘记你呢!”此后便不再有娶妻的念头。听说这事的人都嘲笑他,而他对瑞云的感情却更加深厚。
过了一年多,贺生偶然到苏州去,有个姓和的书生与他住在同一家旅店,忽然问道:“杭州有个叫瑞云的名妓,近来怎么样了?”贺生回答说“已嫁人了”。和生又问道:“嫁给什么人了?”贺生答道:“那人和我差不多。”和生说:“如果能像您这样,她可以说嫁了个好丈夫。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替她赎身?”贺生说:“因为她得了一种怪病,所以就贱卖了。不然,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从妓院买回漂亮的女子呢!”和生又问:“那人果真和您一样吗?”贺生因为觉得他问得很怪,便反过来盘问他。和生笑着说:“实不相瞒,当年我也曾见过她的芳容,对她这样一位长着绝世姿色的女子流落在妓院感到十分婉惜,就用小法术遮住了她的光彩,保全她的美质,希望留给真正爱惜她的人来鉴赏。”贺生急忙问道:“您既然能给点上黑印,也能够洗掉它吗?”和生笑了一笑,说:“怎么不能?只要她的男人真心诚意地来求。”贺生站起身,行礼说道:“瑞云的夫婿就是我。”和生高兴地说:“天下只有真正有才德的人才能够如此多情,不因为情人的美丑改变自己的想法。让我跟您一起回去吧,我会送回给您一位佳人。”说完,便和贺生一同回家。
来到贺生家,贺生正准备摆酒设宴,和生制止他说:“还是先让我施行法术吧,该让准备酒宴的人先高兴才对嘛。”说完,便让贺生端来一盆水,用手指在盆中划了几道,说:“拿这水洗脸就可以痊愈了。不过得请她亲自出来谢医生才行。”贺生笑着捧了盆进去,站在旁边看瑞云自己洗脸,只见随手洗到之处,脸上立刻光洁,又像当年那样艳丽动人了。夫妻二人对和生感激不已,一起出来向他表示谢意,但和生却已经不见,到处找也没有找到,想来他是个神仙吧?
仇大娘
【原文】
仇仲,晋人,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抚双孤,遗业幸能温饱。而岁屡祲,豪强者复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欲强夺之,关说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与仲家积不相能,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四体渐以不仁,委身床榻。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姻。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乃使禄从师读。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弃之。魏乘机诱与博赌,仓粟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数月间,田产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赀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赀,而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赀。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将背券盟,赵横目相加,福大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殊不置意。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一号几绝,冥然大渐。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自主。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不一存问。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淡,不觉怆侧。因问弟福,禄备告之。大娘闻之,忿气塞吭,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邑宰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既归,邑宰奉令敲比,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罔不屈服。居年馀,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游遨,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放令入,周历亭榭。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槛,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君请先入,我适欲私焉。”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诘其姓氏。蔼容温语,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愿释令早归,受恩非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公子云:“拍名‘浑不似’。”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禄殊不解。
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耦。夜梦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公子闻对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釆焉。未几,禄赘入公子家。年馀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亦颇完好。新妇既归,婢仆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国初立法最严,禄依令徙口外。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新增良沃如干顷,悉罣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伶仃自去。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营户外,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令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始知真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先投冤状。亲王为之婉转,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禄遂治任返。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笞。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负荆。岳父母诮让良切。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岂复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为翼日之约而别。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故,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弟,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馀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福负锸营筑,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由是鸠工大作,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以去。禄乃迎蕙娘归。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魏自计十馀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贺仲阶进,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报之。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一掬亦污也。
【翻译】
仇仲是山西人,忘记他是哪个郡县的了。有一年,正碰上大乱,他被强盗抓走了。他的两个儿子仇福、仇禄年纪都还小,继室邵氏替他抚养两个孤儿,所幸他留下的产业还能维持他们的温饱。后来,连年发生灾荒,又加上当地豪门大户欺凌他们,以至于到了衣食不保的境地。仇仲的叔叔仇尚廉想让邵氏改嫁,自己好从中牟利,便屡屡劝她改嫁,但邵氏立志守节,毫不动摇。仇尚廉暗地里将她卖给一个大户人家,打算强逼她,这个阴谋已经谈妥,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村里有个人叫魏名,素来奸诈狡猾,和仇仲家结有仇怨,所以事事都想着要中伤他家。因为邵氏守寡,他就编造谣言,来败坏她的名誉。那大户人家嫌邵氏不守妇道,便中止了和仇尚廉的约定。久而久之,仇尚廉的阴谋和外面流言飞语,渐渐传到邵氏的耳朵里,她的胸中充满了冤气,从早到晚流泪不止,身体也渐渐地坏了,病倒在床上。仇福这年刚刚十六岁,因为没有人操持家务,就匆匆忙忙地娶了媳妇。媳妇是姜屺瞻秀才的女儿,很是贤惠能干,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靠她一个人张罗。从此,家中渐渐宽裕起来,便让仇福跟着老师读书。
魏名忌恨仇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便假装对仇家友善,经常邀请仇福去喝酒,仇福便把他当成心腹朋友。魏名趁机对仇福说:“你的母亲卧病在床,不能治理家政;你的弟弟坐享其成,什么也不干,你们这对贤夫妇何苦做牛做马啊!况且等你弟弟娶媳妇时,又要花一大笔钱。我替你着想,不如及早分家,这样,你弟弟就会受穷,而你就可以富起来了。”仇福回到家,跟媳妇商量分家的事,被媳妇骂了一顿。无奈魏名天天给仇福灌输分家的思想,用坏话加以挑拨,仇福被迷了心窍,便径直跟母亲说了心中的想法。邵氏听了大怒,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仇福心中更加忿忿不平,就将家中的财物看作别人的东西随意挥霍。魏名趁机引诱他赌博,家中的粮食渐渐空了,媳妇知道了也不敢明言。等到粮绝的时候,邵氏很吃惊,便追问媳妇,她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婆婆。邵氏十分愤怒,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分家。幸好媳妇很贤惠,每天替婆婆做饭,还像从前一样侍奉她。仇福分家以后,越发无所顾忌,大肆挥霍赌博。才几个月的时间,田产房产都被用来偿还赌债,而邵氏和媳妇都还不知道。仇福的钱花光了,再也想不出办法来了,于是打算用媳妇做抵押来借钱,只是苦于没人接受。县里有个人叫赵阎罗,原来是个漏网的大盗,在乡里横行霸道,他不怕仇福食言,慷慨借钱给他。仇福拿钱去赌,没几天又输光了。他心里惶惶不安,想背弃契约,赵阎罗对他横眉竖目,他害怕了,便把妻子骗出来交给了赵阎罗。魏名听到这事,暗自高兴,急忙跑去告诉姜秀才,实际上他是想让仇家彻底败落。姜秀才十分愤怒,告到了官府,仇福害怕极了,便逃走了。姜氏来到赵家,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丈夫出卖了,不由大哭,只想寻死。赵阎罗开始还劝慰她,姜氏不听;接着就对她进行威逼,姜氏就破口大骂;赵阎罗于是大怒,用鞭子抽她,但姜氏始终不肯屈服。后来竟拔下头上的簪子刺自己的喉咙,众人急忙去救,已经刺透了食管,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赵阎罗急忙用绢帛裹住她的脖子,还希望慢慢地来让姜氏屈服。第二天,官府发来传票拘捕赵阎罗,他却显出强硬、毫不在意的样子。县官验看姜氏的伤势,发现伤得很重,就命令杖打赵阎罗,衙役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对他动刑。县官早就听说赵阎罗凶横残暴,至此更加相信了。他非常震怒,叫出自己的家仆,当场就把赵阎罗给打死了。姜秀才便将女儿抬了回去。
自从姜家到衙门告状以后,邵氏才知道仇福种种不肖的勾当,放声大哭,几乎气死过去,病得昏沉沉的,而且越来越重。仇禄当时才十五岁,人单力弱,不能自主。原先,仇仲有个前妻生的女儿,叫做仇大娘,嫁到了远处的一个郡中。她生性刚猛,每次回娘家探望,如果给她的东西不如她意,就顶撞父母,往往气呼呼地离去,因此,仇仲很不喜欢她,再加上路途遥远,好几年也没有来往了。邵氏病危之际,魏名就想把仇大娘招回来,好挑起仇家内部纷争。恰好有一个做生意的,和仇大娘家在一起,魏名就托他带信给仇大娘,并且挑拨说这时候回娘家有利可图。过了几日,仇大娘果然带着小儿子回来了。她进了家门,只见小弟仇禄在侍候病危的母亲,景象很是惨淡,不由得一阵心酸。她便问起大弟仇福到哪里去了,仇禄就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仇大娘听完,不由怒火溢满胸膛,说道:“家里没有大人,就听凭他人欺负到如此地步!我们家的田产,凭什么让那帮恶贼骗了去!”说完,她下到厨房,生上火,煮了粥,先让邵氏吃,然后又叫来弟弟和儿子吃。吃完以后,她气呼呼地出了门,到官府投下状子,告那些赌徒。那些赌徒很害怕,聚了一笔钱来贿赂仇大娘,仇大娘收下他们的钱,还是照样上告。县官命令拘来几个赌徒,每个人都施以杖刑,但是诈骗田产的问题却没有审问。仇大娘愤愤不平,带着儿子到郡衙告状。郡守最痛恨赌博的人。仇大娘极力陈述孤儿寡母的痛苦,以及那些恶贼设局行骗的种种罪状,说得慷慨激昂。郡守被她的言词打动了,便判令知县追回被骗去的田产,还给原主,又惩治了仇福,以警戒不肖。仇大娘回到家,县令奉命对赌徒严刑拷打,限期归还,于是仇家原来的田产都收回来了。这时,仇大娘已经守寡很久了,便叫自己的小儿子先回去,并且嘱咐他跟着哥哥治理家业,不要再回来了。从此,仇大娘就住在娘家,供养母亲,教养兄弟,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邵氏感到十分欣慰,病也渐渐好了,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仇大娘管理。乡里的豪门大族只要稍稍欺负仇家,她就带着刀找上门去,理直气壮地与人争论,那些人家没有不屈服的。过了一年多,仇家的田产日渐增多。仇大娘还时不时地买一些药物和好吃的东西,送给姜氏。她见仇禄渐渐长大成人,多次嘱托媒人替他订一门亲事。魏名告诉别人说:“仇家的产业全都归了仇大娘,恐怕将来也不会再分给她的兄弟了。”人们都相信他的话,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仇禄结亲。
当地有一位叫范子文的公子,家中的名园,在山西堪称第一。花园里有一条两边栽种名贵花草、直通内室的小路。曾经有人不知道误闯入内室,正碰上范公子举行个人宴会,被范公子愤怒地当成强盗,几乎活活打死。一天,正碰上清明节,仇禄从私塾回家,魏名勾引他到处游玩,便来到了范家花园。魏名和园丁素来就有交情,园丁放他们进去,游遍了亭台楼榭。他们来到一处地方,只见溪水汹涌,溪上有一座两边是红色栏杆的画桥,通向一扇油漆的门;透过门遥遥望去,只见里面繁华似锦,想来就是范公子的内书房。魏名骗仇禄说:“你先请进去,我正好想方便一下。”仇禄信了他的话,沿着桥走进门里,来到了一座院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仇禄刚停下脚步,一个丫环走出来,一看见他,便转身跑回去了。仇禄这才吓得往回跑。不一会儿,范公子出来,喝令家人拿着鞭子去追他。仇禄被追急了,自己跳到了溪里。范公子转怒为笑,命令家人们把他拉上来。范公子见仇禄的相貌衣着十分雅致,便让人替他换了衣服鞋子,拉到一个亭子里,问他姓甚名谁。态度和蔼,言语温和,看上去一副亲切的样子。不一会儿,范公子进到院子里,很快又出来,笑着拉住仇禄的手,领着他过桥,渐渐走到刚才他来过的地方。仇禄不明白他的意思,徘徊不敢进去,范公子强行将他拉进去。只见花篱墙内隐隐约约地有美人向外窥探。两人坐了下来,就有一群丫环前来布置酒宴。仇禄推辞说:“学生无知,误闯入贵府内宅,承蒙您能宽恕,已经出乎我的希望。只求您早点儿放我回去,我也就受恩不浅了。”范公子不听。只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好了美酒佳肴。仇禄又站起身来,推辞说已经吃饱喝醉了。公子把他按在座位上,笑着说:“我有一个乐拍的名称,你如果能对上,就放你走。”仇禄便恭恭敬敬地请教。范公子说:“拍名‘浑不似’。”仇禄默默思考了许久,对道:“银成‘没奈何’。”范公子放声大笑,说道:“真是石崇来了!”仇禄听了,浑然不解。
原来,范公子有个女儿,名叫蕙娘,长得很漂亮,而且知书达礼。范公子天天都在想着替她挑选一个好女婿。昨天夜里,蕙娘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石崇是你的女婿。”蕙娘就问:“他在哪里?”那人说:“明天就落水了。”早上起来,蕙娘就把这个梦告诉了父母,大家都觉得很怪异。仇禄恰好符合梦中显示的征兆,所以范公子邀请他来到内室,让夫人和女儿们一起看看。范公子听了仇禄的对子,不由大喜,说道:“这个拍名是我家小女所拟,但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对句,今天你能对上,大概是天赐的缘分吧。我打算将小女嫁给你为妻,我家里也不缺少房子,也就不用麻烦你来迎亲了。”仇禄一听,惶恐不安,连忙谢绝,并且以母亲有病在床为由,表示不能入赘为婿。范公子便让他先回去,和家人商议商议,于是派马夫替他驮上湿衣服,又用马送他回去。仇禄回到家中,便将这事禀告了母亲,邵氏听了很吃惊,认为不吉利。从此,邵氏才知道魏名是个险恶的人,但是毕竟因祸得福,也就不计较了,只是告诫儿子要远离他。过了几天,范公子又派人向邵氏提起这件亲事,但邵氏始终不敢答应。最后还是仇大娘做主答应了,并且马上请了媒人到范家下了聘礼。不久,仇禄就入赘到了范公子家。又过了一年多,仇禄进入县学,才名远近闻名。后来,他的内弟长大成人,范家对仇禄的礼数渐渐地松懈,仇禄很生气,就带着蕙娘回家了。母亲邵氏这时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几年多亏仇大娘料理家政,家里的房屋还很完好。新媳妇回家以后,带来了许多仆人,仇家也显出了一派大户人家的风范。
魏名自从仇禄跟他断绝关系以后,更加深了对仇家的嫉妒,只恨找不到一条缝可钻,他勾结了一名从满人家中逃亡的家奴,诬陷仇家隐藏钱财。清朝初年立法最为严峻,按照法令,仇禄被判处流放到关外。范公子到处贿赂求人,仅仅让蕙娘免于跟仇禄一起充军,而仇家的田产全部被官府没收。幸亏仇大娘拿着当年分家的文书,挺身到官府据理力争,才把新增加的若干倾良田都挂在仇福的名下,邵氏母女才得以安居。仇禄料想自己是再也回不来了,便写了离婚文书交给岳父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了。走了几天,来到京城以北的一个地方,在一家旅店里吃饭。他看见一个乞丐惶恐不安地站在门外,相貌极像是他的哥哥仇福,走到跟前一问,果然是哥哥。仇禄于是将家中发生的情况述说了一遍,兄弟俩都很悲伤。仇禄脱下一件夹衣,又分给他几两银子,让哥哥回家去,仇福流着眼泪接过来,告别而去。仇禄来到关外,在一个将军的帐下为奴。将军看他是个文弱的书生,就让他做些文书的事情,和其他奴仆们住在一起。仆人们问起他的家世,仇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其中一个忽然吃惊地说:“你是我的儿子呀!”原来,仇仲当年被强盗抓走后,替他们放马,后来强盗投诚,便将他卖到满人家中,这时他正跟随主人驻扎在关外。刚才仇禄详细地述说家世,他才知道仇禄是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满屋子的人都为他们感到辛酸。哭完之后,仇仲气愤地说:“是哪个逃跑的狗奴才,竟然敢去诈骗我儿!”于是他就去向将军哭诉。将军马上任命仇禄代理军中的书记,又写了一封给亲王的信,交给仇仲,让他到京城上告。仇仲来到京城,等着亲王的车驾出来,向亲王呈上了鸣冤的状子和将军的书信。亲王替他婉转求情,仇禄的冤情终于得到昭雪,并且下令地方官将没收的仇家产业赎回,归还仇家。仇仲回到将军帐下,父子二人都十分欢喜。仇禄详细问起父亲现在的家中有多少人,打算替父亲赎身,这才知道仇仲卖到将军家以后,曾经结过两次婚,但都没有孩子,这时还是孤身一人。仇禄于是收拾行装,先回家乡去了。
仇福和弟弟分手以后,回到家里,匍匐在地向母亲认错。仇大娘陪着母亲邵氏坐在堂上,拿着棍子问他道:“你如果愿意挨打受罚,就姑且留下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你的田产已经被你输光了,这里也没有你吃饭的地方,就请你滚蛋吧。”仇福流着眼泪趴在地上,表示愿意接受杖罚。仇大娘扔掉棍子,说:“连老婆都卖掉的人,打也不足以惩罚。但是原来的案子还没有销,你要再犯的话,就把你送到官府严办。”于是她派人去告诉姜家。姜氏骂道:“我是仇家的什么人呀,要来告诉我!”仇大娘不断地用姜氏说的话来嘲讽仇福,仇福心中惭愧,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仇福在家住了半年,仇大娘虽然在吃穿方面供应得挺周全,但是让他干活就像对待仆人一样。仇福埋头干活,没有怨言,有时让他办和钱财有关的事,他也能一丝不苟,没有差错。仇大娘看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便告诉母亲,想求姜氏再回来。邵氏认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仇大娘说:“不一定。她如果想改嫁的话,当初又怎么会刺破喉管,让自己受那么大的罪呢?要不是仇福如此对她,她也不会有那样的怒气啊!”说完,她就带着弟弟亲自到姜家负荆请罪。岳父岳母一见到仇福,便狠狠地责备他。仇大娘喝令仇福挺直身子跪下,然后请姜氏出来相见。但是再三请求,姜氏硬是躲着不出来,仇大娘便到里面找着姜氏,硬把她拉出来。姜氏一出来,便指着仇福连声唾骂,仇福惭愧不已,汗流满面,无地自容。姜母这才将他拉起来。仇大娘问姜氏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姜氏说:“我一向受到大姐的许多恩惠,今天既然是您吩咐我回家,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恐怕不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再卖我啊!况且,我跟他的情义早已断绝,还有什么脸面和这样一个黑心肝的无赖一起生活呢?请大姐另外收拾一间屋子,我当前往侍奉婆婆,只要比出家当尼姑强一点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仇大娘又替仇福表达了悔过之情,约好第二天来接姜氏,然后告辞而去。第二天早上,仇大娘派轿子把姜氏接回来,邵氏跪在门口迎接,姜氏也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仇大娘劝住了她们,摆上酒宴庆祝仇福夫妻团聚,她叫仇福坐在桌子的侧面,然后端着酒杯说道:“我这些年来苦苦争回这些家产,并不是为自己牟利。如今弟弟已经悔过,贞节的弟妹也回来了,请让我把家里的钱粮账册都交还给你们。我空手而来,仍然空手而去。”仇福夫妇都离开桌子,感动不已,跪倒在仇大娘面前哭着哀求她不要离开,仇大娘这才留了下来。
过了不久,仇禄冤案得到昭雪的文书下来了,没几天,没收的田地房屋都归还故主。魏名大为惊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恨没有什么法子再陷害仇家。恰好仇家西边的邻居发生火灾,魏名假装前往救火,暗中竟用草席点着了仇禄的屋子,这时正巧狂风大作,几乎将仇家的屋子烧光了;只剩下仇福住的两三间房子,于是一家人都挤在里面住着。不久,仇禄回来,一家人相见不由得悲喜交加。当初,范公子接到仇禄写的离婚文书,拿去和蕙娘商量。蕙娘放声痛哭,将离婚文书撕碎了扔在地上。范公子尊重她的意愿,不再强迫她改嫁。仇禄回来后,听说蕙娘没有改嫁,欢喜地来到岳父家中。范公子知道仇家遭了火灾,就想留他住在家里,仇禄没有同意,便辞别回家。虽然仇家遭了火灾,幸好仇大娘还藏有一些银子,便拿出来修葺房屋。仇福提着铁锹挖地基,突然挖到一个藏有银子的地窖,他连夜和弟弟一起将地窖打开,只见一丈见方的石池里,装满了银子。于是,仇家请来工匠,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座楼房,雄伟壮丽,简直可以和世家贵族相比美。仇禄感激将军的仁义,筹备了一千两银子去替父亲赎身。仇福要求去接父亲,于是就派了能干的仆人跟他一同前去。而仇禄就将蕙娘接了回来。不久,父亲和哥哥一同回来,全家团圆,欢天喜地。仇大娘自从回娘家以后,禁止自己的儿子前来探望,唯恐别人议论谋私利。现在父亲回来了,她坚决要求离去,仇福、仇禄兄弟不忍她离去。仇仲便将家产分为三份,两个儿子得两份,女儿也得到一份。仇大娘坚决推辞。兄弟俩都哭着说:“要没有姐姐,我们哪里会有今天啊!”仇大娘这才心安,派人叫儿子把家搬来住在一起。有人问仇大娘:“你和仇福、仇禄是异母姐弟,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关切呢?”仇大娘说:“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天底下只有禽兽才会这样,人怎么能效仿禽兽呢?”仇福、仇禄听了,都感动得流泪。派工匠替姐姐修建住宅,和他们自己住的一模一样。
魏名自己反思,这十几年来,越想祸害仇家,越给他家带来好运,心里不禁深深地惭愧后悔。他又仰慕仇家的富裕,便想和仇家交好。他就以祝贺仇仲返回家园为名,准备了礼物前往仇家拜访。仇福想拒绝他,但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便收下了他送来的鸡和酒。那鸡被布条捆住了爪子,却逃进了灶中,灶火烧着了布条,鸡跳到了堆积的柴禾上,家里的仆人丫环看见鸡,却没注意它身上带着火。不一会儿,柴堆烧着了,也引着了屋子,一家人惊惶失措、幸亏人手众多,一会儿就把火扑灭了,但是厨房里的东西全被烧光了。仇家兄弟都认为魏名送来的东西不吉利。后来,仇仲过生日,魏名又牵来一头羊祝寿。实在推辞不掉,就把它系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这天夜里,有个小僮被仆人殴打,气呼呼地来到树下,解开拴羊的绳索上吊自杀了。仇家兄弟叹息说:“他与其对我们友善还不如对我们不好呢。”从此,虽然魏名殷勤送礼,仇家也不敢接受他一丝一缕,宁可给他丰厚的报酬。后来魏名老了,穷得沦为乞丐,仇家还常常给他吃的、穿的,用恩德来回报他。
异史氏说:噫嘻!命运真是由不得人的啊!越是想陷害,就越给人家带来好运,魏名的阴险狡诈实在无聊极了。但是受他的善意,却反而得祸,不是更奇怪吗?由此可见,来自盗泉的水,哪怕一捧也是污浊的。
江湖夜话
6
曹操冢
【原文】
许城外有河水汹涌,近崖深黯。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翻译】
许昌城外有条大河,水势汹涌,靠近山崖的地方,河水很深而且发黑。盛夏季节,有人到河中洗澡,忽然像被刀斧砍了一样,尸体断裂,浮出水面。后来,又有一个人遭到同样的命运。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感到惊讶奇怪。县令听说这件事后,派了很多人修闸截住了上流,水排干以后,只见山崖下有个深洞,洞中装了一个转轮,轮子上排着明晃晃的利刃。他们拆掉转轮,进入洞中,发现有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的字都是汉代的篆书。仔细一看,原来是曹操的墓。众人打破棺材,弄散了尸骨,把所陪葬的金银珠宝全都取走了。
异史氏说:后人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哪里想到真正的曹操墓竟然在七十二冢之外呢?曹瞒真是奸滑呀!但是千馀年来朽骨还是不保,狡诈又有什么用处呢?唉,曹瞒的智谋正是曹瞒的愚蠢所在啊!
龙飞相公
【原文】
安庆戴生,少薄行,无检幅。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亦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馀不能相准,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则地狱中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知而不肯发,思掩执之。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绐窥眢井,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故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惟长宣佛号而已。既见燐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燐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怜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要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众强扶曳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之,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
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汝既来此,当毋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如师授徒。堂上烛常明,不翦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市棺设地,葬丛冢焉。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既归,营兆东原,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
【翻译】
安庆有一个姓戴的书生,年轻时行为不检,不拘小节。一天,他在别处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已经死去的表兄季生。他酒醉后两眼昏花,竟忘了他已经死了,便问道:“你一向在什么地方?”季生说:“我已经到了阴间,难道你忘记了吗?”戴生这才恍然大悟,但酒醉之中也不感到害怕,问道:“在阴间做什么呢?”季生回答说:“最近在转轮王殿下那里掌管文簿。”戴生说:“那么,人世间的祸福,你一定都知道了?”季生说:“这是我的职责,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过于繁琐,不是我很关切的人,不能全部记得。三年前我偶然检查簿册,还看见你的名字。”戴生急忙问上面写了些什么,季生说:“我不敢骗你,你的大名已经列在黑暗狱中了。”戴生很害怕,酒也醒了,苦苦哀求季生拯救他。季生说:“这不是我想替你出力就能办到的事,只有积善行德才可以改变。但是你已经恶贯满盈,没有大的善行不可能再挽回来。但是一个穷秀才能有多大的能力呢?即使每天都能做一件善事,没有一年多的时间也不能抵偿你的罪恶,现在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身体力行地做善事,即使进了地狱,以后还有出来的一天。”戴生听完,痛哭流涕,趴在地上向季生苦苦哀求,等他抬起头来,季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戴生怏怏不乐地回了家,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也不敢有什么差错了。
此前,戴生和邻居的女人有私情,邻居听说了这事并不声张,想找个机会把他当场抓住。但是自从戴生改过自新以后,就和那女人永远断绝了往来,邻居找不到机会抓他,心中很是愤恨。一天,戴生和邻居在田间相遇,邻居假装和他说话,骗他去看一口废井,趁机把他推到井里去了。那口井有好几丈深,邻居料想戴生必死无疑,而戴生半夜里苏醒过来,坐在井中放声大哭,但是没有人听见。邻居唯恐戴生又活过来,过了一宿就去听动静,听到他的哭声,急忙往里面扔石头,戴生躲到井底的洞里,再也不敢出声。邻居知道他还没有死,便挖土填井,几乎把井填满了。洞中漆黑一片,真是和地狱没有什么区别。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吃的东西,戴生料想自己是活不长了。他匍匐着往前走,但是三步以外都是水,没法子过去,就又坐回到原处。起初他还觉得腹中饥饿,时间一久竟然也就忘了。他于是想,在这地下也没有善事可做,只有不断地念佛而已。不一会儿,只见燐火飘浮,荧光闪闪,飘得满洞都是,他于是祷告道:“听说燐火都是冤鬼,我虽然暂时还活着,但是估计也回不到人间了,如果可以一起说说话,也可以安慰一下我寂寞的心。”只见那些燐火渐渐地顺着水面漂过来,每一团燐火中都有一个人,身高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戴生便问他们从哪里来,燐火回答道:“这口井是古代的煤井。当年主人挖煤时,震动了古墓,被龙飞相公引来地海的水,一下子淹死了四十三个人。我们都是鬼。”戴生问道:“那龙飞相公是什么人?”燐火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相公是位读书人,现在是城隍的幕客,他也可怜我们无辜而死,过三五天就施舍一次粥给我们。我们天天遭受冷水泡骨的痛苦,想来也没有可能超脱苦海。您如果能再回到人间,请捞出我们的残骨,合葬在一座义冢里,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恩惠了。”戴生说:“万一我能够回到人间,这件事做起来没什么困难。但是我现在身处九泉之下,又怎么敢指望能够重见天日啊!”于是他就教众鬼念佛,数着煤块来代替佛珠,记下念了多少佛。这样,戴生也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困了就睡觉,醒了就端坐在那里。忽然,洞的深处点了盏灯笼,众鬼欢喜地说:“龙飞相公施舍吃的来啦!”便邀请戴生一同前往。戴生担心有水阻挡过不去,众鬼便强拉硬拽地往前走,戴生只觉得飘飘然好像脚没有踏在地上。曲曲折折地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一个所在,众鬼将戴生放下来,让他自己走。他们踏步向前,好像上了一个好高的台阶。台阶的尽头出现了房屋和走廊,大堂上点着像人的胳膊一般粗细的蜡烛。戴生长时间看不见火光,高兴极了,急忙跑上前去。大堂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穿儒服,头戴儒巾。戴生停住脚步,不敢上前。老头已经看见了他,惊讶地问道:“这个活人是从哪里来的?”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述说情况。老者说:“原来你是我的后代呀!”于是让他起来,并赐他入座。老者自己介绍说:“我叫戴潜,字龙飞。从前因为不肖子孙戴堂,勾结匪类,在墓边挖井,使得老夫在夜室里睡不安稳,所以引来海水把井淹没了。如今,他的后代怎么样了?”原来,戴家近宗共有五支,戴堂为长房。
起初,县里的大户人家贿赂戴堂,在戴家祖坟的旁边挖煤。众兄弟畏惧他的权势,谁也不敢争辩。不久,地下水突然冲来,采煤的工人全都淹死在井下。那些死者的家属,纷纷到官府告状,戴堂和那个大户人家因此都被弄穷了,以致戴堂的子孙没有立锥之地。戴生是戴堂弟弟的后代,曾经听先人说起这件事,便告诉了老者。老者说:“这样的不孝子孙,他的后人怎么可能昌盛呢!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应当荒废了学业。”说完,老者就拿出酒菜给他吃,吃完饭,又在桌上放了一些书卷,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章,强迫戴生研读。老者又给他出题作文,好像老师教徒弟一样。大堂上的蜡烛长明,不剪烛花也不会熄灭。戴生困倦的时候就睡觉,也分不清早晨和夜晚。老者有时出去,就派一个小僮服侍戴生。这样,过了几年的时间,所幸的是并不怎么感到痛苦。但是没有别的书可读,只有一百来篇八股文,每一篇都读了四千多遍。一天,老者对戴生说:“孩子,你罪孽的报应已经满了,应该回到人间去了。我的墓靠近煤洞,阴风刺骨,你得志以后,把我的墓迁到东原去。”戴生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老者于是将众鬼叫来,让他们仍旧把戴生送到原来坐着的地方去。众鬼围着老者行礼,老者再三叮嘱,但是戴生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
此前,戴生失踪以后,他家里的人到处找遍了也没找着,他的母亲告到官府,县官抓了好几个嫌疑犯,但还是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过了三四年,这位县官离任,搜寻工作也就松弛下来。戴生的妻子在家中不守妇道,戴家便将她遣嫁出去。恰好乡里的人重新修治旧井,下到洞中发现了戴生,一摸,发现他还没死。不由大为惊骇,急忙到他家报信。戴生被人抬回家,过了一天,才开始叙述他在地下的经历。自从戴生被邻居推到井里以后,邻居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被他的岳父告到了官府,官府驳问审讯了一年多,把这人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回去了。他听说戴生死而复活,吓得要死,就逃走了。戴氏族人商议要追究邻居的罪过,戴生不同意,并且说以前确实是咎由自取,在井下受的苦是阴间对他的惩罚,和那邻居没有什么关系。邻居看清戴生确实不再追究,这才犹犹豫豫地回了家。井水干了以后,戴生雇人进到井洞中收拾众鬼的残骨,按照各人的样子整理好,买来棺材,找了地方,将众鬼合葬在一座坟墓里。他又检查家谱,确实有一个前辈名叫戴潜,字龙飞,于是他摆上供品,到龙飞相公的墓前拜祭。当地的学使听说了这件怪事,又欣赏戴生的文章,在科试中以优等生录取戴生参加乡试,于是戴生又考中了举人。戴生回家以后,在东原修建坟墓,迁来龙飞相公的尸骨,给予丰厚的安葬,每年春秋两季,戴生都来上坟,年年不断。
异史氏说:我的家乡有人挖煤,洞被水淹没了,十几个人都淹在洞里。外面的人想把水淘尽寻找尸体,过了两个多月才把水抽干,发现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死掉。原来,水暴涨的时候,他们一起游到地势高的地方,没有被淹着。人们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这些人见到风昏倒,过了一昼夜才渐渐苏醒过来。由此可见,人在地下时,就像蛇、鸟冬眠一样,急切之间倒也死不掉。但是,没有听过呆了几年都不死的。如果不是心地至善的人,在三年的地狱生活中,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呢!
珊瑚
【原文】
安生大成,重庆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翦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寡居无耦,遂止焉。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讻讻,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类姑妇焉。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子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生窘急,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母病亦渐瘥。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
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乘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极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吾妇矣!”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挝,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妇以针耨。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臧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臧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臧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赀,如数纳入,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间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数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
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生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铤,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返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实所不忍。薄留二铤,以见推施之义。所存物产,尚与兄等。馀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秤之,少五两馀。命珊瑚质奁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翦刀断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厉。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
【翻译】
有个书生名叫安大成,是重庆人。他的父亲是个举人,早已去世,弟弟安二成,年纪还小。大成娶妻陈氏,小名叫珊瑚,生性贤淑。但是大成的母亲沈氏,凶悍荒谬,为母不仁,对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丝毫没有怨言。每天早上起来,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向婆婆请安。一次,大成生病,沈氏就说是儿媳妇整天盛妆打扮勾引丈夫所致,对她辱骂斥责。珊瑚回到自己屋里,卸下妆饰后又去见婆婆。沈氏更加发怒,撞自己的脑袋,抽自己的嘴巴。大成素来孝顺,用鞭子抽打媳妇,沈氏这才稍稍缓解下来。从此以后,她更加憎恨媳妇。虽然珊瑚小心谨慎地侍候她,但她始终不和珊瑚说一句话。大成知道母亲发怒,也就搬出来住到别的房间,表示与妻子断绝关系。过了很久,沈氏始终不高兴,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地责骂珊瑚。大成说:“娶媳妇回家是为了侍候公婆,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要媳妇干什么!”便休了珊瑚,派一个老妇人送她回家。出了门不久,珊瑚哭泣着说:“作为一个女子,不能当好媳妇,有什么脸面回家见我的爹娘?不如死了算了!”她从袖子里取出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老妇急忙来救,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便扶着她来到大成的一个婶娘家。婶娘姓王,早就成了寡妇,一个人生活,就将珊瑚留下了。
老妇人回到安家,大成嘱咐她隐瞒实情,但心里暗自害怕母亲知道这件事。过了几天,他探听得知珊瑚的伤口已经渐渐好了,便来到王氏家中,让她不要留下珊瑚。王氏让大成进门,大成不肯进去,只是气冲冲地要赶珊瑚走。过了不久,王氏领着珊瑚出来见大成,便问道:“珊瑚有什么罪?”大成指责她不能侍候母亲。珊瑚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呜呜”地哭泣,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红色的,把白色的衣衫都给染红了,大成看到这副情景,心中也很凄惨,话还没有说完就走了。又过了几天,沈氏听说珊瑚在王家,便怒气冲冲地来到王家,恶语相向,讥讽王氏。王氏生性傲然,也不肯让步,反过来数落沈氏的恶行,并且说:“儿媳妇已经被你赶出了门,她还是你们安家的什么人?我留的是陈家的女儿,并没有留你安家的媳妇,何必麻烦来多管别人家的闲事!”沈氏气极,却又理屈辞穷,又见王氏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又是羞惭,又是沮丧,大哭着回家去了。珊瑚心中感到很不安,就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原来,大成有个姨娘于老太太,也就是沈氏的姐姐。六十多岁的年纪,儿子死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孙子和守寡的儿媳,她平时就对珊瑚很好。珊瑚就向王氏告辞,前去投靠于老太太。于老太太问明了情况,直埋怨妹妹太糊涂凶暴,就想马上送珊瑚回安家去。珊瑚竭力劝阻于老太太不要这么做,并且叮嘱她不要声张,于是珊瑚就和于老太太住在一起,像媳妇和婆婆的关系一样。珊瑚有两个哥哥,听说这事后很同情妹妹,就想把她接回去重新嫁人。珊瑚坚决不肯同意,还是跟着于老太太纺纱织布度日。
大成自从休了妻子以后,沈氏想方设法为他张罗婚事,但是沈氏凶悍的声名到处传扬,远近没有人家敢和她家结亲。过了三四年,二成渐渐长大了,沈氏就先为他娶了亲。二成的妻子名叫臧姑,十分地骄横凶悍,浑不讲理,比沈氏还要加倍厉害。沈氏如果生气给她脸色看,臧姑就凶狠地骂出声来。二成又很懦弱,不敢袒护母亲。于是沈氏的威风大减,不敢再顶撞臧姑,反而看她的脸色行事,用笑脸奉承讨好她,但这样还是不能讨得她的欢心。臧姑让沈氏干活就像对待丫头一样,大成也不敢说话,只是代替母亲做事,诸如洗碗、扫地之类的事情什么都干。母子二人常常在没人的地方,面对面地哭泣。不久,沈氏因为心中郁闷生了病,躺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大便小便翻身都要大成服侍,弄得大成昼夜不得睡觉,两只眼睛都熬红了。大成叫弟弟替换一下自己,二成才进母亲的门,臧姑就把他叫走了。大成于是跑到于老太太家,希望她能够去照顾他母亲。他一进门,就一边哭一边诉说。苦还没诉完,珊瑚就从帏帐后面走出来。大成一见,大感羞惭,立刻闭上嘴就想出门,珊瑚用两手叉住门。大成窘极了,从珊瑚的胳膊下钻过去,跑回家里,也不敢告诉母亲这件事。不久,于老太太来了,沈氏高兴地留她住下。从此,于老太太家每天都有人来,每次来都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于老太太便让人带话给守寡的儿媳说:“这里饿不着我,以后不要再送了。”但是她家里还是不间断地送来吃的。于老太太自己一点儿也不吃,全都留下来给生病的沈氏吃,沈氏的病也渐渐地好转。于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奉他妈妈的命令拿着美食前来探望沈氏的病情。沈氏感叹地说:“多贤惠的儿媳妇啊!姐姐是怎么修来的呀!”于老太太说:“妹妹觉得被你赶走的儿媳妇为人怎么样呀?”沈氏说:“嘻!确实不像二媳妇那么坏!但又怎么比得上外甥媳妇的贤惠呢?”于老太太说:“媳妇在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叫辛劳;你发火的时候,媳妇不会埋怨,这么好的媳妇,怎么能说不如人呢?”沈氏于是流下了眼泪,并且告诉姐姐自己已经后悔了,并且问:“珊瑚嫁人了没有?”于老太太回答说:“不知道,我去打听打听。”
又过了几天,沈氏的病已经全好了,于老太太打算告别。沈氏哭着说:“只怕姐姐走了,我还是免不了一死。”于老太太便和大成商量,跟二成分开来过。二成把分家的事告诉臧姑,臧姑不乐意,对大成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而且捎带骂了于老太太。大成愿意把家中的良田全部给二成,臧姑这才高兴地同意了。等到分家的文书办妥以后,于老太太才回了家。第二天,于老太太派车来接沈氏。沈氏来到她家,先要求见外甥媳妇,并且极口称赞外甥媳妇的贤惠。于老太太说:“小女人纵然百样都好,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小毛病吗?我当然能够容忍。不过,如果有像我儿媳妇这样的媳妇,恐怕你也享不到这个福。”沈氏说:“唉呀,太冤枉了!你把我说成是木头石头野鹿山猪呀!我也有口有鼻,难道说我分不出香和臭吗?”于老太太说:“被你赶出家门的珊瑚,不知道现在想起你时会说些什么?”沈氏说:“肯定是骂我呗。”于老太太说:“你好好反思自己,要是没有可骂的,她为什么要骂你呢?”沈氏说:“缺点是人人都会有的,只是因为她不贤惠,所以知道她会骂我。”于老太太说:“该怨恨的不怨恨,那么她的德行就可想而知了;该离开时却不离开,那么她对人的抚慰也就可想而知了。前一段时间给你送吃的来孝敬你的,并不是我的儿媳妇,而是你的儿媳妇珊瑚。”沈氏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于老太太回答道:“珊瑚寄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那些给你吃的东西,都是她用夜里纺织挣来的钱买的。”沈氏听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往下淌,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媳妇啊!”于老太太于是招呼珊瑚。珊瑚眼中含泪走了出来,拜伏在地下。沈氏羞愧无比,狠狠地抽打自己,于老太太竭力阻止,她才停住手,于是婆媳二人和好如初。
过了十几天,婆媳二人一起回家,家中只有几亩薄田,不足以维持生活,只能靠大成卖文为活,珊瑚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二成家虽然很富裕,但大成不去求他,二成也不照顾哥哥。臧姑因为嫂子曾经被休而看不起她,珊瑚也厌恶她的凶悍,也不屑理睬她。兄弟二人隔着院墙居住,臧姑不时地泼口大骂,而大成一家都捂着耳朵,并不理会。臧姑无处施展她的淫威,就虐待她的丈夫和丫环。一天,丫环受不了折磨上吊自杀了。丫环的父亲就到衙门告臧姑的状,二成代替媳妇去过堂,挨了不少打,但衙门还是将臧姑拘捕到堂。大成为他们上下打点,希望能解脱罪名,但最终还是不能免除。臧姑受到夹手指的酷刑,十根指头上的肉都脱落了。县官非常贪婪残暴,想勒索大笔钱财。二成只好把田产抵押出去换来钱,如数交给县官,县官这才将他们放回家。但是,债主一天比一天急迫地逼二成还债,二成迫不得已,便想把良田全部卖给村里的任老头。但是任老头认为这些田的一半是大成让给二成的,就要大成在文书上署名。大成到了任家,忽然,任老头着急地自言自语道:“我是安举人。任老头是什么人,竟然敢买我的产业!”又看着大成说:“地府感念你们夫妻孝顺,所以让我暂时回来见你们一面。”大成流着眼泪说:“父亲地下有灵,赶紧救我弟弟!”回答道:“这两个不孝子、泼妇,死了也不值得可惜!你回家赶快筹集钱,把我的血汗产业赎回来。”大成说:“我们母子仅仅能够维持生计,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呢?”回答道:“紫薇树下埋藏有银子,可以取出来用。”大成还想再问,任老头已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醒了过来,却茫然不知刚才说了些什么。大成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沈氏也不是很相信。臧姑听说后,已经领着人去挖银窖了,往地下挖了四五尺,只看见砖块石头,并没有安举人说的银子,便很失望地走了。大成听说臧姑已经挖银子去了,便告诫母亲和妻子不要去看。后来知道他们一无所获,沈氏就偷偷地去看,只见一些砖块石头夹杂在泥土中,就回去了。
珊瑚接着来到树下,却看见土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叫大成一起去查验,果然真是银子。大成认为这是父亲的遗产,不忍心一个人独吞,便叫来二成和他平分。银子的数量正好可以分成平均的两份,兄弟二人各自用口袋装回去了。二成和臧姑一同查验银子,打开口袋一看,却见里面都是瓦块石头,不由大为惊骇。臧姑怀疑二成被他哥哥骗了,便让二成去窥视哥哥那边的动静。二成过去一看,哥哥正把银子放在桌上,和母亲一起庆祝呢。二成便把自己的情况照实跟哥哥说了,大成也很吃惊,而且心里很同情弟弟,便把自己的银子都给了弟弟。二成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家,去把欠债主的钱都还清了,很感激哥哥。臧姑说:“从这件事上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狡诈,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愧,谁会愿意把自己到手的那一份再让给别人呢?”二成听了,半信半疑。第二天,债主派仆人到二成家,说二成还的银子全是假的,要把二成抓到官府去告官。二成夫妇听了都吓得变了脸色。臧姑说:“怎么样啊!我本来就说你哥哥不至于这么对你好,他是想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去哀求债主,但债主很生气,不肯罢手。二成于是把田契交给债主,听凭他把土地卖掉,这样才把原来交的银子拿了回来。二成回到家,仔细看了那些银子,其中有两锭已经剪断的银子,外面只裹了一层韭菜叶那么薄的银,里面都是铜。臧姑于是和二成商量,把已经剪断的银子留下,其馀的全都还给大成,看他有什么动静。而且臧姑还教二成说:“好几次承蒙哥哥仁德,把银子给我,做兄弟的实在不忍心。我只留下其中的两锭,以显示哥哥推恩施德的情谊。现在我所剩下的田产,还和哥哥相等,我也不要那多馀的土地了,反正已经放弃了,赎不赎全在于兄长。”大成不明白他的用意,坚决要让给他,但二成坚决不肯接受,大成只好收下了。大成称了一下银子,发现少了五两多,便让珊瑚拿首饰出去当了,凑够了原来的数字,然后拿去交给债主。债主怀疑还是原来的假银子,用剪刀又剪断了加以验证,发现成色很好,一点儿也不差,便收下了银子,把田契还给了大成。
二成把银子还给哥哥之后,心想哥哥必定会出现麻烦,可等到他听说哥哥已经把田产赎回来,不由得觉得非常奇怪。臧姑怀疑上次挖银窖时,大成先把真银子藏起来,便气愤的来到大成家,对大成夫妻厉声责骂。大成这才明白二成为什么要把银子还给他。珊瑚笑着迎上前说:“田产都已经赎回来了,有什么发火的呀!”便让大成把田契交给臧姑他们。一天夜里,二成梦见父亲责备自己说:“你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离死不远了,一寸土地都不是你的,你还耍赖占着那田产干什么!”二成惊醒后,告诉臧姑,打算将田地归还给兄长,臧姑讥笑他太愚蠢。这时,二成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岁,二的三岁,不久,大儿子出水痘死了。臧姑这才害怕起来,让二成把田契还给哥哥,但是说了好几次,大成也不肯接受。又过了不久,二儿子又死了。臧姑更加恐惧,自己上门把田契放到嫂子的屋子里。眼看春天就过去,田都荒芜了没有耕种。大成没办法,只好接过来耕种。从此以后,臧姑改变了往日的行为,每天早晚都给婆婆请安,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对嫂子珊瑚也尊敬有加。过了不到半年,沈氏就病死了。臧姑哭得非常伤心,甚至滴水不进。她对别人说:“婆婆这么早就死了,让我不能尽孝,这是上天不给我赎罪的机会呀!”臧姑后来生了十胎,都没能养大成人,只好过继了大成的一个儿子做儿子。而大成夫妻俩都长寿而终。大成夫妇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中了进士,人们都说这是他们孝顺母亲、友爱兄弟的善报。
异史氏说:不遭到飞扬跋扈的恶臣的欺凌,就不知道守诚尽责的忠臣的忠心,家庭和国家有相同的情况。凶悍的媳妇变好了而婆婆却死了,这是因为全家人都很孝顺她,但是她没有应有的德行来承受。臧姑自我谴责,说上天不让她自己赎罪,不是悟出道理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但是,她本来应该早死,却能够长寿而终,说明上天已经原谅了她。古人说:生于忧患,确实如此啊!
五通
【原文】
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妻阎氏,颇风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举之,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其复至。婢媪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座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离,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缳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会稽万生者,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踣。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自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倚扉后,寂不少动。一人入,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味美,异于常馐。万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馀,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
先是,某有女未嫁,忽五通昼降。是二十馀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约吉期而去。计期已迫,阖家惶惧。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坐伛偻。某捺坐而实告之。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釆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窃意新郎已在诛数。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返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无耦,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居年馀,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翻译】
南方有所谓的五通神,就像北方有狐狸一样。但是北方的狐狸作祟,人们还千方百计地驱逐它;至于江浙一带的五通,百姓家有漂亮的女子,常常会被它奸淫,而她们的父亲兄弟,都不敢声张,因此五通对人的祸害尤其厉害。有一个叫赵弘的商人,在吴地从事典当业。他的妻子阎氏,很有些风韵。一天夜里,有个男人从外面傲然地走进来,一手握着佩剑,四下察看,丫环和老妈子都吓得跑掉了。阎氏也想出去,那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说:“你不要害怕,我是五通神四郎。我喜欢你,不会害你的。”说完,拦腰抱起,像举起婴儿一样,放到床上,阎氏的衣服裙带就自己脱开了,那男人便奸淫了她。他的阳具很粗大,令阎氏难以承受,昏迷之中痛楚呻吟得要死。那男人倒也怜惜她,并不十分尽兴。过了一会儿,他下床说:“我五天后还会再来。”说完,就走了。赵弘在门外开了家典当铺,这天夜里,丫环跑去告诉他这事。他知道是五通神,也不敢过问。天亮以后,赵弘去看妻子,见她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心里感到十分羞耻,告诫家里人不要对外传播此事。阎氏过了三四天,身体才恢复过来,但是十分害怕四郎还会再来。丫环、老妈子都吓得不敢住在内室,躲到外面的屋子去了,只剩下阎氏一个人对着蜡烛,眼中带着忧愁,静候其变。不一会儿,四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人都是年轻英俊的男子。僮仆摆上酒菜,他们便和阎氏一起喝酒。阎氏羞愧得缩着身子低着头,他们强迫她喝也不肯喝,她的心里惶恐不安,唯恐他们会轮奸她,这样,她的命也就完了。那三个人互相劝酒,或是叫大哥,或是叫三弟,一直喝到半夜。那两个客人一起站起身来,说:“今天四郎用美人来招待我们,以后一定要邀请二郎、五郎凑钱办酒替他祝贺。”说完,就告辞而去。四郎搂着阎氏进了帏帐,阎氏苦苦哀求他饶了自己,而四郎强行与她交合,弄得她鲜血直流,昏绝过去,四郎才起身离去。阎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胜羞愧愤怒,想要上吊自杀,但她刚把绳子挂上去,绳子就自己断了,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阎氏求死不能,十分痛苦。幸亏四郎并不常来,估摸着阎氏的身体恢复了才来一次。这样过了两三个月,赵弘一家都过得生不如死。
会稽有个人叫万生,是赵弘的表弟,刚毅勇猛,擅长射箭。一天,他路过赵家,这时天色已晚,赵弘因为家中的客房都住着家人,便领着万生住到内院。万生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见一个男子走进了阎氏的房间。万生觉得可疑,便提着刀偷偷地去窥探究竟,只见那个男子与阎氏并肩而坐,桌子上还放着酒菜。万生不由怒火中烧,冲了进去。男子惊慌地站起来,急忙寻找自己的剑,但万生的刀已经砍中了他的脑袋,脑袋裂开来,掉在了地上。万生一看,原来是一头驴一般大小的小马。便惊愕地问阎氏是怎么回事,阎氏就把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且说:“其他的神祇马上就要到了,如何是好呢!”万生摆摆手,让她不要出声,自己将灯烛吹灭,取来弓箭,埋伏在黑暗中。工夫不大,有四五个人从空中飞落下来。万生急忙射出一箭,走在前面的人中箭死去。另外三个人怒吼起来,拔出宝剑搜寻射箭的人。万生握着刀靠在门板后面,不露一点儿动静。一个人走进屋来,万生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砍死。自己仍然躲在门后面,过了好久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便走了出来,敲门告诉赵弘。赵弘大吃一惊,一齐点上蜡烛前去察看,只见一匹马、两只猪死在屋里。全家欢庆打死了怪物,但是又害怕剩下的两个怪物会来复仇,便留万生住在家里,把杀死的猪、马煮熟了请他吃。那猪肉、马肉味道鲜美,和一般的菜肴味道不一样。万生因此声名大噪。过了一个多月,怪物竟然绝迹了,万生便向赵弘告辞要离去。但是有个木商苦苦邀请万生前去。
原来,木商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一个白天,忽然有个五通神降临他家。是个二十多岁的美男子,他声称要娶木商的女儿为妻,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约定好迎亲的日子就离去了。算一算他来迎亲的日子已经迫近,木商全家都惶恐不安。他们听说万生的大名,便坚决请万生到他家做客,但是又怕万生不愿意去,便隐瞒了五通神要来的实情,没有告诉他。丰盛的酒宴结束以后,木商让女儿梳妆打扮出来拜见客人。那女儿大约十六七岁,是个漂亮的姑娘。万生一看,惊讶地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便离开座位,向姑娘行礼。木商把万生按坐下来,告诉他实情。万生刚一听,觉得吃惊,但他生平勇敢豪迈,所以也就不再推辞了。到了那天,木商仍旧在门上张灯结彩,让万生坐在屋里。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那五通神还没有来,万生想这个新郎已经在劫难逃了。不一会儿,只见屋檐旁边忽然好像有只鸟落了下来,再一看,却是一个身着华丽服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一见到万生,转身就跑。万生追了出去,只见那人放出一团黑气就要飞走,万生一跃而起,挥刀砍去,那怪物被砍断了一只脚,大声嗥叫着逃走了。万生低头一看,那只大爪子像人的手一般大,看不出这是一只什么怪物。沿着怪物的血迹找去,发现它掉进了江里。木商大喜。听说万生还没有娶亲,就在当天晚上用已经准备好的新床,让万生和女儿成了夫妻。于是,平时害怕五通的人家,都来请万生去家里住上一宿。过了一年多,万生才带着妻子回家去。从此,吴中只剩下一通,再也不敢公然为害百姓了。
异史氏说:五通神、青蛙神这些怪物,惑乱民间已经很久了,以至于人们听任它淫乱妇女,没有人敢私下里议论一句。万生真是天下的痛快人啊!
江湖夜话
7
又
【原文】
金生,字王孙,苏州人。设帐于淮,馆搢绅园中。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彷徨,意绪良苦。一夜,三漏将残,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音类馆童。启户内之,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诘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生又疑为邻之奔女,惧丧行检,敬谢之。女横波一顾,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束,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钏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一日,生诣河北,笠带断绝,风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风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风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哂之。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女曰:“岑寂之中,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苦致诘难,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昵既久,肺鬲无不倾吐。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令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濯也。”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起纳入。女问:“如何?”答云:“力不能擒,已宫之矣。”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我敛魂覆瓿中。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入。我阳若迷。彼启衾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后半月馀,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闻君卷帐,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妾实金龙大王之女,缘与君有宿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传,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皆以保姆从之。投隙一至,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曰:“仆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固亦大易。”乃书一方于卷头而去。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群疑始解。
后生六十馀,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渐如钱而灭。
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
【翻译】
金生,字王孙,是苏州人。他在淮地设帐教书,住在一个士大夫的园子里。园子里房屋不多,花草树木丛生。每天夜深以后,僮仆们就走光了,他孤身一人,心神不宁,颇为凄苦。一天夜里,三更将尽,忽然有人用手指敲门。金生忙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借火”,听声音好像是学馆里的书僮。金生打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金生怀疑她是妖怪,盘问得非常详细。那女子说:“我因为先生是一位文雅风流的人士,一个人寂寞可怜,所以我才不怕抛头露面,来和您共度这美好的夜晚。恐怕我说了来此的理由,不仅我不敢来,先生也不敢接纳我。”金生又以为她是邻家私奔的女子,害怕因此有失检点,所以恭敬地谢绝了她的好意。女子秋波一转,金生顿时觉得魂魄都被迷惑了,突然颠倒不能自主。那丫环知道好事将成,便对女子说道:“霞姑,我先走了。”女子点了点头,接着呵斥道:“走就走了,还说什么云霞呀的!”丫环离开后,女子笑着说:“刚才屋里没有人,所以才带着她一起来。没想到这丫头无知,倒让您知道了我的小名。”金生说:“你如此的精细,所以我担心埋藏着灾祸。”霞姑说:“时间长了您就会知道,保证不会败坏您的德行,不要担心。”两人上了床,霞姑脱去身上的装束,只见她手臂上带着一个镯子,用金子打造而成,上面还镶嵌着两颗明珠,灯烛一灭,那手镯的光芒就照亮了屋子。金生一见,心中更加骇异,始终也猜不出她是从哪里来的。两人交欢结束,那丫环就来敲窗户。霞姑起床,用镯子照亮,进入树丛走了。从此以后,霞姑没有哪个晚上不来。在霞姑离去的时候,金生曾经远远地尾随在她的后面,霞姑似乎有所察觉,马上遮住镯子的光芒,树林茂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金生只好回来。
一天,金生到河北去,斗笠的带子突然断了,风吹将落,他就在马上用手按住斗笠。到了河边,他坐上一叶小船,一阵风吹来,把斗笠吹到河里,随流漂去。金生心中颇不高兴。等他过了河,只见大风吹着斗笠,在天空中盘旋,渐渐地落下来。金生用手接住,发现断了的带子已经接上了。他感到非常惊异。回到家中,金生向霞姑详细讲述了这件事,霞姑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笑。金生怀疑是霞姑的所为,说:“你果真是神仙的话,就应该明白地告诉我,来驱除我心中的烦恼疑惑。”霞姑说:“在您孤独寂寞的时候,有我这样痴情的人来为您解闷,我自认为做的不是坏事。纵然我能做出那样的事,也是因为爱您。您这么苦苦地追问我,难道是想断绝我们的关系吗?”金生也就不敢再问了。
此前,金生有个外甥女,出嫁以后,被五通神所迷惑,金生为此心中忧虑了很久,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因为和霞姑亲热的时间很长了,所以心里的话没有不说的。霞姑说:“这种东西,我父亲就能够驱除。但是,我怎么敢把情人的私事告诉父亲呢?”金生苦苦地求她想个办法。霞姑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东西倒也好驱除,但必须我亲自走一趟。那些五通都是我家的奴隶,但是如果手指碰着他们的肌肤,那么这个耻辱就是用西江水也无法洗清。”金生还是苦苦哀求。霞姑说:“容我想个办法。”第二天晚上,霞姑告诉金生说:“我已经为您派丫环南下了。她身体弱,恐怕不能马上除掉它。”第二天晚上,他们刚刚睡下,丫环来敲门,金生急忙让她进来。霞姑问:“办得怎么样?”丫环回答说:“我没法抓住它,但已经将它阉了。”霞姑笑着问当时的情况,丫环说:“起初我还以为是郎君家,等到了以后,才知道弄错了。等我赶到郎君的外甥女家,已经是掌灯时分,我进去一看,只见一个小娘子坐在灯下,靠着桌子好像睡着了。我就把她的魂收起来藏在瓦罐里。工夫不大,那怪物来了,一进屋就急忙退出去,说:‘屋子里怎么会有生人!’他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才又进来。我装作昏迷的样子,他掀开被子钻进来,又吃惊地问:‘怎么会有兵器的味道!’我本来不想被脏东西污了手指,无奈只怕时间长了会生出变故,便急忙抓住那脏东西割掉了。那怪物大惊,嗥叫着逃走了。我这才打开瓦罐,小娘子醒了过来,我也就回来了。”金生高兴地向丫环道谢,霞姑就和丫环一起走了。
此后半个多月,霞姑再也没有来,金生也已经绝望了。到了年底,金生解散学馆,准备回家,霞姑忽然来了。金生高兴地迎上前去,说:“你这么长时间抛弃我,想必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事得罪你了,所幸的是还没有彻底断绝情义。”霞姑说:“我们好了一年,分手时没有一句话,终究是件遗憾的事。听说您打算离去,我才偷偷地来向您告别。”金生请霞姑和自己一起回去。霞姑叹息着说:“一言难尽啊!今天就要分别,凭我们的情义实在不忍心欺瞒:我其实是金龙大王的女儿,因为和您有一段缘分,所以才来和您欢聚。我不该派丫环下江南,致使江湖上流传,说我是为您才阉割了五通。家父听说以后,认为是奇耻大辱,气得要赐我一死。幸好丫环挺身而出,说是她自己干的,父亲的怒气才有所缓解,打了丫环几百下。此后,我每走半步,都有保姆跟在后面。我今天是偷空才溜出来的,不能尽述我的衷肠,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完,就要告别,金生挽着霞姑流泪。霞姑说:“您不要这样,三十年后我们就可以再相聚了。”金生说:“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再过三十年,我就是一个白发老头了,还有什么颜面再见你?”霞姑说:“不然,龙宫中是不会有白发老头的。况且人是长寿还是早夭,并不在于容貌,如果只想容颜不老,倒也是很容易的事。”说完,她便在书的封面上写了一个药方,就走了。金生回到家乡,外甥女才说起那件奇怪的事情,说:“那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感到有一个人捉住我塞到了瓦罐里。等我醒来一看,只见鲜血染红了床褥,而怪物从此绝迹了。”金生说:“那是从前我向河伯祈祷,请他干的。”众人的疑虑才消除了。
后来,金生活到六十多岁,样子还像三十几岁的人。一天,他渡河时远远看见上游漂来一片莲叶,像席子那么大,一个美丽的女子坐在上面,靠近了一看,原来是霞姑。金生就跳了过去,人随着莲叶一起变小,渐渐变成铜钱那么大,然后就消失了。
此事和上面讲的赵弘的故事,都是发生在明朝末年的事情,不知道哪件在前,哪件在后。如果是在万生动武驱除五通之后,那么吴地只剩下半个五通神,难怪它不足为害了。
申氏
【原文】
泾河之侧,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窭贫,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子其盗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世不田而食者,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申怒,与妻语相侵。妻含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潜起,投缳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向以摇尾为羞,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今且将作盗,何顾焉!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淅米作糜。
申饱食讫,急寻坚木,斧作梃,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裾而去。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敢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意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俟其重获而出,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梃中腰膂,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大惊,又连击之,遂毙。
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入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脔割之。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妻以其隔宿不还,方切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请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称素封焉。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风刺骨,不复可耐。意濒绝矣,忽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梃遽出。则一叟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叟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举家必殆。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间掩入。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忘扃[钅+矞]未也。”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绐之曰:“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或议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年馀,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之。
【翻译】
在泾河的边上,住着一户姓申的人家,家里很穷,常常一整天都不能生火做饭。夫妻俩相对而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妻子说:“没办法,你去抢吧!”申氏说:“我一个读书人的后代,不能光宗耀祖,反而有辱门户、有辱先人,与其像大盗贼盗跖那样靠抢劫活着,还不如像伯夷那样宁愿饿死,也不失节!”妻子生气地说:“你是既想活着又怕羞辱吗?世上不靠种田就能吃饭的人,只有两条路。你既然不能去抢,我不如去当妓女了!”申氏听了大怒,和妻子吵了起来。妻子生着气睡觉去了。申氏想:自己身为男子汉,竟然一天两顿饭都弄不来,害得妻子想去当妓女,真还不如一死算了!他悄悄地起床,用绳子在院子里的树上打了个结,上吊了。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父亲走来,吃惊地说:“傻儿子!怎么会走这一步呢!”便把绳子割断了,嘱咐他说:“强盗还是可以做的,但要选择庄稼茂盛的地方藏好。你干这一次就可以富起来了,以后不要再干了。”妻子睡梦中听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呼叫丈夫却没有答应,就起来点上灯去找,发现树上的绳子断了,申氏死在树下。妻子大吃一惊,急忙抚弄抢救。过了一会儿,申氏醒了过来,妻子就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对他的怨气也就渐渐消了。第二天早上,妻子假称丈夫生病,到邻居家讨了点儿稀粥给申氏喝了。申氏喝完,就出门去了,到中午,他扛着一口袋米回来了。妻子问米是从哪里来的,申氏说:“我父亲的朋友都是世家大族,以前我以向人乞讨为羞耻,所以不屑去求他们。古人说:‘人穷困潦倒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做。’我已经准备做强盗了,还顾什么廉耻!你赶快做饭,我打算照你的吩咐去打劫。”妻子怀疑他是没忘记自己先前的事,故意说气话,也就忍住了没说话,出去淘米做饭了。
申氏吃完饭,急忙找了根坚硬的木头,用斧子削成一根棍棒,拿着就要出门。妻子看出他像是真的要去,就拽住他不让去。申氏说:“是你叫我这么干的,如果事情败露连累到你,可不要后悔!”说完,扯断衣襟就走了。日暮时分,申氏来到了邻近的一个村子,在离村一里多远的地方埋伏下来。忽然,天下起了暴雨,他浑身都被淋湿了。远远望去,前面有一片浓密的树林,他就想到那里去躲雨。这时电光一闪,他发现已经接近村落的矮墙了,远处好像还有行人。他唯恐被人发现,见墙下有一片茂盛的庄稼地,就急忙钻了进去,蹲在里面躲藏。不一会儿,一个男子走了过去,身材很是魁梧,也钻进了庄稼地。申氏很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幸好那男子斜着走过去。申氏偷偷一看,见他已经进了院墙。他一想,墙里是一户姓亢的富翁,这个男子一定是个小偷,等他偷了东西出来,自己应该能分上一份。但转念一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健壮,如果好言向他索取不成的话,必然会动武。他估计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决定不如趁他不防备时把他打翻。申氏计议已定,便趴在墙下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快鸡叫时,那人才翻墙出来。他的脚还没有着地,申氏就突然跳了起来,挥起木棍打中他的腰骨,那人一下子被打倒在地,原来是一个大乌龟,嘴巴像一只大盆。申氏大吃一惊,又连着打了几棍,把它打死了。
原来,亢老头有个女儿,非常的贤惠美丽,父母都很怜爱她。一天夜里,有个男人闯入她的屋子,对她猥亵逼迫求欢。她刚想喊叫,那男人的舌头已经伸进她的嘴里,她一下昏过去不省人事,听凭那男人奸污了自己而去。女儿羞于告诉别人,只有叫来许多丫环仆妇,把门窗关严而已。但是晚上睡觉以后,不知为什么门却自己开了,那男人进了屋子,所有的人都昏迷过去,那些丫环仆妇也都被他奸污遍了。于是,众人互相诉说,都很惊骇,告诉了亢老头。亢老头让家丁拿着兵刃守卫在小姐绣楼的周围,屋里的人点上蜡烛坐着守夜。约摸快到半夜时,屋里屋外的人忽然同时都睡着了,忽然间又像梦醒了一般,只见小姐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她像痴呆了一样,过了好久才醒了过来。亢老头非常恼火,但又没有什么办法。过了几个月,女儿骨瘦如柴,已经奄奄一息。亢老头常常对人说:“有谁能把那怪物赶走,就给他三百两银子的酬金。”申氏平时也听说过亢老头悬赏驱怪的事。这天夜里他打死了大乌龟,想起来祸祟亢家小姐的一定是这个东西,便去敲门求赏。亢老头大喜,将他奉为上宾,又让人把死乌龟抬到院子里,一刀一刀地割碎了。亢老头挽留申氏在他家过夜,妖怪果然绝迹了,于是便如数将赏金给了申氏,申氏扛着银子回了家。
妻子正因为他隔夜没回来担心地盼着呢,一见申氏进门,便急忙问他怎么回事。申氏不说话,只是把银子放在床上。妻子打开一看,差点儿吓晕过去,问:“你真的去做强盗啦!”申氏说:“你逼我这么干的,还说这样的话!”妻子哭着说:“上次我只不过是和你开玩笑。现在你犯了杀头的罪,我不能受你这个抢劫犯的牵累!让我先去死吧!”说完,妻子就往外跑。申氏追了出去,笑着把妻子拉回屋里,把事情的先后经过告诉了她,妻子这才高兴起来。从此以后,申氏夫妻谋划生意,日子渐渐富裕起来。
异史氏说:人不怕贫穷,就怕没有德行。那些行得端走得正的人,即使挨饿也死不掉;即使不被其他人同情,也有鬼神保佑。世上的有些穷人,见利就会忘义,见食就会忘耻,其他人尚且不敢拿一文钱托他办事,又怎么可能得到鬼神的原谅呢!
县里有个贫民某乙,腊月将尽的时候,身上还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他心想:这种情况如何能过年关呢?他不敢和妻子明言,悄悄地拿着一个白木棒,出去埋伏在墓地里,希望能有孤身路过这里的人,好抢劫他的财物。某乙盼望得很苦,却见不到一个人影,松林中寒风刺骨,冻得他实在受不了。他心中渐渐绝望了,忽然看见一个人弯腰驼背地走过来。某乙心中暗喜,手持木棒突然冲出,见是位老头背着一个口袋在路边走着,老头哀求道:“我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家里断了炊,我刚到女婿家讨来五升米。”某乙一把将米夺回来,又想剥老头身上的棉袄。老头苦苦哀求,某乙可怜他是个老头,就把他放了,背着米回家去了。妻子追问他米是从哪里来的,某乙假称是别人还给他的“赌债”。他心中暗想,这个方法挺好,第二天夜里,某乙又去了。等了不久,就看见一个人扛着木棍也走进了墓地,蹲在那里向外眺望,看起来他和某乙是同行。某乙于是徘徊着从墓后走出来。那人惊慌地问:“你是什么人?”某乙答道:“过路的人。”那人又问:“为什么还不走?”某乙说:“等你呀!”那人不由哑然失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并且互道饥寒交迫的痛苦。夜已经很深了,二人一无所获,某乙想回家去。那人说:“你虽然干这一行,但还是个新手。前村有户人家嫁女儿,一直筹办到半夜,全家肯定都累了。你跟我一起去,得到东西咱们平分。”某乙很高兴,就跟着他走了。二人来到一家门前,隔着墙壁听到里面传来做烧饼的声音,知道这家人还没有睡觉,便趴在墙外等待时机。不一会儿,一个人打开门,扛着扁担出去打水,两人乘机钻了进去。只见北屋还亮着灯,其他屋子都已经黑了。就听一个老妇人说:“大姐,你到东屋去看一眼,你的嫁妆全在柜子里,看看有没有忘了上锁。”里面传来少女撒娇不肯去的声音。二人暗自高兴,悄悄地来到东屋,暗中摸到了一只卧柜,打开柜盖一摸,深不见底。那人对某乙说:“进去!”某乙果然钻进去,找到一个包裹,送了出去。那人问道:“还有没有?”某乙答道:“没有了。”那人又骗他说:“再找找。”说完,就把柜子关上,加上锁后逃走了。某乙在柜子里,窘迫着急,但又没办法出来。不一会儿,有灯火进到屋里来,先照了照柜子。只听老妇人说:“谁已经给锁上了。”于是母女二人上了床,吹灭了蜡烛。某乙很着急,便装出老鼠咬衣物的声音。少女说:“柜子里有老鼠!”老妇人说:“别让它把你衣服咬坏了。我已经疲劳极了,你自己起来去看看吧。”少女穿上衣服起床,打开锁,掀起柜盖。某乙突然跳出来,少女吓得倒在地上。某乙打开门逃了出去,虽然一无所获,但暗自庆幸没有被人抓住。嫁女儿的人家被盗的消息传到四面八方,有人怀疑是某乙干的。某乙很害怕,向东逃出了一百多里地,给一家旅店的主人当雇佣。过了一年多,人们的议论渐渐平息。某乙这才将妻子接出来住在一起,再也不干抢劫的勾当了。这个故事就是某乙自己讲的,因为和申氏的故事相似,所以把它附在这里。
江湖夜话
8
恒娘
【原文】
洪大业,都中人。妻朱氏,姿致颇佳,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嬖之。朱不平,辄以此反目。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宝带,疏朱。后徙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而言词轻倩。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而狄独钟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馀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洪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馀,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
如是者一月,又往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后日为上巳节,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袴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一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共成之,讫,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于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惰态,日未昏,即起入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缪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然子虽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眥。”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又冁然瓠犀微露,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彷彿。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笫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唯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入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葆,更不复可言人矣。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况藜羹乎!”“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则视脱粟非味矣。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平。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妾往省觐,不复还矣。”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新旧难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见人,勿使窥书。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翻译】
洪大业是京城人士。妻子朱氏容貌举止都不错,两个人相亲相爱。后来洪大业又娶了婢女宝带做妾,她的相貌远远不如朱氏,但是洪大业宠爱她。朱氏心中愤愤不平,夫妻俩因此反目成仇。洪大业虽然不敢公然睡在宝带的屋子里,但却更加宠爱宝带而疏远朱氏。后来,他们搬了家,与一个姓狄的布商家做邻居。狄妻恒娘,先到洪家来看望朱氏。恒娘三十多岁的年纪,中等姿色,说起话来轻快动听。朱氏很喜欢她。第二天,朱氏到狄家答谢恒娘,见她家也有小老婆,二十多岁的样子,容貌很不错。洪、狄两家做了差不多有半年的邻居,从来没有听见狄家有一句吵闹声,而狄生独独钟爱恒娘,小妾倒像是个摆设而已。一天,朱氏见到恒娘,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丈夫喜欢妾,就是因为她是妾,所以常常想把妻的名分改换成妾。今天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夫人用的是什么办法?如果可以教我的话,我愿意拜你为师。”恒娘说:“嘻嘻!是你自己疏远丈夫的,这怪你丈夫吗?整天在人家面前唠唠叨叨,等于是为丛林驱赶麻雀,他只会离你更远!等他回来,你就更加放纵他,即使他自己前来,你也不要接纳他。一个月以后,我会再给你出主意。”
朱氏照恒娘的吩咐去做,更加替宝带化妆打扮,让她跟丈夫一起睡觉。洪大业每次吃饭,也必定让宝带一起陪着。洪大业偶尔来和朱氏亲近敷衍,朱氏就更加拒绝,于是,大家都称赞朱氏贤惠。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高兴地说:“已经有效果了!回家以后,你就把妆卸了,不要穿漂亮的衣服,不要涂脂抹粉,故意蓬头垢面,穿上坏鞋子,夹在下人中干活。一个月以后,可以再来找我。”朱氏又照她的指示去做,穿上打补丁的破衣服,故意把自己搞得不干净的样子,除了纺纱织布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过问。洪大业很可怜她,就让宝带替她分担一部分劳动,朱氏坚决不同意,每次都把宝带喝斥走了。
这样过了一个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说:“真是孺子可教啊!后天就是上巳节,我想带你一块儿去游园踏青。你应该脱掉所有的破衣服,袍裤鞋袜要焕然一新,早上到我这里来。”朱氏说:“好吧。”到了上巳节那天,朱氏对着镜子仔细地化妆打扮,全都按照恒娘教的去做。化完妆,她就去见恒娘。恒娘一看,高兴地说:“可以了!”又替她梳了个凤髻,更显得光彩照人。朱氏的袍袖不太时髦,恒娘就拆开线,重新缝制;又觉得她的鞋子式样很笨拙,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双还没做完的鞋,两个人一起做,做好后,就让朱氏换上。临别的时候,恒娘请她喝酒,嘱咐说:“你回家一见过丈夫,就早早关上门睡觉,他如果来敲门,不要开门。敲三次,可以开一次门让他进来。如果他要亲你,摸你,都不要轻易答应。半个月后,你再来见我。”朱氏回到家,打扮得艳丽光亮去见洪大业。洪大业上上下下盯着她看,欢声笑语和往日有所不同。朱氏说了几句春游的话,就用手托腮,做出疲倦的样子来,天还没有黑下来,她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睡觉了。不一会儿,洪大业果然来敲门,朱氏坚决躺着就是不起来,洪大业只好离去。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到了第三天,洪大业责备朱氏不肯开门。朱氏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睡觉了,受不了别人再来打扰。”日头偏西,洪大业来到朱氏房中守着她。于是夫妻俩灭了灯上床,就像新婚之夜一样,如胶似漆,非常快乐。洪大业便和朱氏相约明天再来,朱氏不同意,和他约定三天来一次。
过了半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关上门,对朱氏说:“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独占夫君了。不过,你虽然长得很美,却不够娇媚。凭你的姿色,一旦娇媚起来,连西施都不敢专宠,更何况那不如西施的人呢!”于是就让朱氏试着飞媚眼,恒娘看了说:“不对!毛病出在外眼眶。”试着让朱氏笑一笑,恒娘又说:“不对!毛病出在左颊。”说完,她就向朱氏示范如何目送秋波,又做出微露皓齿而笑的样子,让朱氏一一效仿。做了几十次以后,朱氏才学得有点儿意思了。恒娘说:“你回家吧!照着镜子把它练熟了,别的也就没什么方法了。至于床上的事情,随机应变,投其所好,这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朱氏回到家里,一切都照恒娘的吩咐行事。洪大业十分高兴,身体和精神全被她迷惑了,就怕被朱氏拒绝。眼看天色将晚,两人相对调笑,半步也离不开闺房。每天都是如此,洪大业竟然到了推也推不走的地步。从此,朱氏更加善待宝带,每次在房间里吃饭,都要把她叫来一起吃,但是洪大业越看越觉得宝带丑,不等饭吃完,就把她赶走了。有时朱氏把洪大业骗到宝带的房中,从外面锁上门,但是洪大业竟然整夜也不碰宝带一下。于是宝带怨恨洪大业,动不动就对人说一些怨恨诽谤的话。洪大业更加讨厌她,渐渐地还用鞭子抽她。宝带心中愤恨,从此不再修饰自己,穿着破衣,拖着破鞋,头发乱糟糟的像蓬草,更没有什么让丈夫喜欢的了。
一天,恒娘来对朱氏说:“我的方法怎么样呀?”朱氏说:“方法确实是妙极了,但是我只能照着去做,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开始放纵他,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你没有听过:人之常情都是喜新厌旧,重视难以得到的,轻视容易得到的。丈夫之所以宠爱小老婆,并不一定是她长得美,而是因为刚刚到手觉得新鲜,而且又庆幸难以弄到手。故意放纵他,让他吃个饱,那么,即使是珍馐美味,也会有吃厌的时候,何况是普通的菜汤呢!”“先让我卸妆,又让我盛妆打扮,这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故意收起来,不让别人注目,就好像是久别一样;忽然看见艳丽的妆扮,就好像是新人刚刚来到。这就像穷人家一下子得到美味佳肴,肯定会觉得粗茶淡饭没有味道了。又不轻易地给他,那么,她是旧的,我就是新的,她容易到手,而我却不容易到手,这就是你所说的把妻变成妾的方法。”朱氏听了,十分高兴,两个人便成了闺房中的密友。
过了几年,恒娘突然对朱氏说:“我们二人感情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自然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身世。以前就想和你说,又怕你会怀疑我,现在我要走了,就把实情告诉你吧,我是狐狸。小时候受到继母的迫害,被卖到了京城。丈夫对我很好,所以我不忍心突然和他分手,恋恋不舍,一直到现在。明天,我的老父亲就要尸解成仙,我得回家探望,不会再回来了。”朱氏握着她的手,流泪不已。第二天早上,她去狄家看望,只见全家都惊恐不安,原来恒娘已经消失了。
异史氏说:买珠子的人不看重珠子却看重装珠子的盒子。新与旧、易与难之间的关系,千百年来不能解除其中的困惑,因此,变恨为爱的方法,就得以在人间大行其道了。古代那些巧言谄媚的臣子侍奉国君时,都采取不让他见人,不让他看书的方法。由此可见,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集宠爱于一身,都是有秘方的。
葛巾
【原文】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绅之园居焉。而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以望其拆。作《怀牡丹》诗百绝。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寻典春衣,流连忘返。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心渐宁帖。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鬲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但于无人时,彷彿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
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觌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见红窗。室中闻敲棋声,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老妪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亦有今夕耶!”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来。”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
去后,衾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馀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馀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惠根,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耦。”生闻之而笑,戏请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惧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鼓吹花烛,起拜成礼。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言:“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此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
【翻译】
常大用是洛阳人,爱好牡丹成癖。他听说曹州的牡丹名冠齐、鲁,心中很是向往。正好因为有事到曹州去,他便在一个缙绅的花园中借住下来。当时才是二月,牡丹还没有开花,他只能在花园中徘徊,注视着花枝上的嫩芽,期待着花蕊的绽放。他作了《怀牡丹》绝句一百首。不久,花儿渐渐含苞待放,而他的旅费也快用完了,他便典当了春衣,流连忘返。
一天凌晨,常大用前往花圃,只见一个女子和一个老妇人在那里。他疑心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便急忙转身离去。到傍晚他再去时,又见到她们,他慢慢地躲到一边。偷偷一看,只见那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美艳绝人。正在晕眩迷茫之际,他忽然转念一想:这肯定是个仙女,凡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便急忙返身去搜寻她们,刚一转过假山,正好跟老妇人迎面碰上。那女子正坐在石头上,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老妇人用身体挡住那女子,喝斥道:“狂生想干什么!”常大用挺直身子跪着说:“娘子一定是个神仙!”老妇人责骂他道:“说出如此妄言,就该将你捆了送到衙门!”常大用很是惊恐。那女子微笑着说:“让他去吧!”说完,绕过假山而去。常大用返回时,几乎迈不开步子,想着那女子回去后如果禀告父亲兄长,他们肯定会来辱骂自己。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悔恨自己太冒失了。又暗自庆幸那女子并没有做出生气的样子,或许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呢。悔恨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一夜下来竟病倒了。天亮以后,幸好人家没有前来问罪,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而回忆起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恐惧又转化为思念。这样过了三天,他憔悴得几乎要死了一样。一天夜里,灯还亮着,仆人已经熟睡,老妇人进来了,端着一只碗,近前说道:“我家葛巾娘子亲手调制了一碗毒药汤,赶紧把它喝下去!”常大用一听,大为惊骇,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与你家娘子素无怨仇,何至于赐我一死呢?既然是娘子亲手调制的,与其相思得病,倒不如喝下这碗毒药死了还痛快!”说完,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老妇人笑着接过碗离开了。常大用觉得药气又香又冷,看起来不像是毒药。一会儿只觉得肺腑宽阔舒畅,脑袋清爽,酣然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了。他试着坐起身来,病好像已经没了,他心里越发相信那女子是神仙。因为没有接触到她的机会,常大用只好在没人的时候,想象着那女子站着,坐着,虔诚地跪拜,默默地祈祷。
一天,常大用到花园中散步,忽然在深树丛中迎面撞上那女子,幸好还没有旁人。他大喜过望,拜倒在地。葛巾近前将他拉起来,常大用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马上用手握住葛巾白嫩的手腕站起身来,手指触到她的肌肤,只觉得柔软细腻,让人骨头都要酥了。他正要说话,那老妇人忽然来了。葛巾让他躲到石头后面,向南边一指,说:“夜里你用花梯翻过墙去,那四面都是红窗的,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就匆匆走开了。常大用好一阵儿惆怅,竟好像魂飞魄散,不知道上哪里去才好。到了夜里,他搬来梯子,登上南墙一看,墙那边已经放好梯子了,他狂喜着下了墙,果然看见一个四面红窗的屋子。只听到屋里传来下棋声,他站了一会儿不敢上前,只好又翻墙回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翻过墙去,那下棋声依然频繁。他悄悄走近一看,只见葛巾与一个穿素色衣服的女郎面对面坐着下棋,老妇人也坐在旁边,还有一个丫环在一边侍候着。他又回到墙这边来。来回折腾了三次,已经到了三更天。常大用伏在梯子上,就听见老妇人出来说道:“梯子是谁放在这儿的呀?”便叫来丫环一起把梯子挪走了。常大用爬上墙,想下去吧,又没有梯子,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常大用又去了,梯子已经预先架好了。幸好四周寂静无人,他进了屋子,只见葛巾一个人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见常大用,惊慌地站起来,侧过身子,满面含羞。常大用作了一揖,说:“我自认为福分浅薄,恐怕仙人和凡人没有缘分,没想到也有今夜呀!”说完就亲热地要抱葛巾。只觉得她腰肢纤细,只够一握,口中吐气如同兰花的芬芳。葛巾推阻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常大用说:“好事多磨,迟了怕连鬼也要嫉妒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远传来说话的声音。葛巾急忙说道:“玉版妹妹来了!您赶紧钻到床下吧。”常大用急忙钻到了床下。没一会儿,只听一个女子进来,笑着说:“手下败将,还敢再和我战上一盘吗?我已经煮好了茶,特地来请你共尽长夜之欢。”葛巾推辞说自己已经困倦了。玉版坚决请她去,葛巾坚决坐着不肯走。玉版说:“你这么恋恋不舍,莫非是藏了男人在屋里?”便把她强行拉出了门。常大用爬出床底,怨恨至极,便搜寻葛巾的枕席,希望能找到一件她丢下的东西。但屋内并没有梳妆盒,只在床头放着一个水晶做的如意,上面扣着一条紫色的手巾,芬芳洁净可爱。他便将如意揣在怀中,翻墙回去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只觉得葛巾身上的香气还在,心中越发倾慕。然而因为有了钻床底的恐惧,心中便产生了送官查办的恐惧,反复思量,不敢再去了,只是将如意珍藏好,希望葛巾能来找寻。
隔了一个晚上,葛巾果然来了,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不料却是个小偷呢。”常大用说:“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之所以偶尔做了一回小偷,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如意罢了。”说完,就将葛巾揽入怀中,替她解开裙子上的结扣。白嫩的肌肤一下子露出来,温热的香气四溢,依偎搂抱着她,只觉得鼻息汗气,无不馥郁芬芳。常大用于是说:“我本来就猜你是个仙女,现在更知道不假了。有幸蒙你错爱,真是三生有缘呀。只恐怕仙女下嫁,终究只是一场离愁别恨。”葛巾笑着说:“你担心得太过了。我不过是那离魂的人间倩女,偶然为情所动罢了。这件事一定要慎重保密,恐怕会有搬弄是非的人颠倒黑白,弄得你不能长上翅膀逃走,我也不能乘风而去,到那时,因祸分离可比好离好散要更惨呀。”常大用答应了她,但终究还是怀疑她是仙女,所以再三询问她姓什么。葛巾说:“你既然认为我是仙女,仙人又何必要把姓名告诉别人呢?”常大用又问:“那老妇人是谁?”葛巾说:“她是桑姥姥。我小时候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对她不和丫环们同等看待。”说完就起身要走,说道:“我那里耳目众多,不能在这里久留,有空我会再来的。”临别时,她向常大用索要如意,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丢在那里的。”常大用问:“玉版是谁?”葛巾答道:“是我的堂妹。”常大用将如意交给葛巾,她就走了。
葛巾走后,被子枕头上都留着奇异的香味。从此,隔个三两夜,葛巾就来一次。常大用迷恋葛巾,不再想着回去了,但行囊已经空空如洗,他打算卖马。葛巾知道后,对他说:“你为了我,用尽了钱财,还典当了衣服,我实在不忍心。现在又要将马卖掉,一千多里的路程,以后怎么回家呢?我有些积蓄,倒可以帮你应付开销。”常大用推辞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就是摁住胸口,拿身上的肉来起誓,也不足以报答你对我的感情。如果再贪婪卑鄙地耗费你的钱财,我还是个人吗?”葛巾坚持己见,说:“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吧。”说完,她就拉着常生的胳膊,来到一棵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把它挪开!”常大用照她说的做了。葛巾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土里刺了几十下,又说:“把土扒开!”常大用又照她说的做了,只见土下露出一个瓮口。葛巾伸手进去,取出五十多两白银。常大用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拿,葛巾不听,又取出十几锭,常大用强迫她放回去一半,又将土盖上。一天晚上,葛巾对常大用说:“近来稍有些闲话,我们不能再这么长久继续下去了,这不能不预先商量商量。”常大用吃惊地说:“应该怎么办呢?小生素来迂腐拘谨,如今因为你的缘故,才像寡妇一样失去操守,不再能自己做主了。全听你的安排,任凭刀锯斧钺架在脖子上,也无暇顾及了!”葛巾计划一起逃亡,让常大用先回去,两人约好在洛阳会面。常大用收拾好行装回家,他打算先到家然后再来接葛巾,谁想他一到家,葛巾的车子恰巧也到了家门口。他们便登堂拜见家里的人,左邻右舍听说常大用带回一个媳妇很是惊奇,都来祝贺,但并不知道他们是偷偷逃回来的。常大用有些害怕,而葛巾却很坦然,对他说:“且不说千里之外他们查不到这儿,就是被人知道了,我是官宦大户人家的女儿,就像当初卓王孙对司马相如也怎么不了一样,你可以放心。”
常大用有个弟弟叫常大器,年方十七岁,葛巾看到他,对常大用说:“这是个有慧根的人,他的前程比你还远大。”大器快到完婚的日子时,他的未婚妻突然夭折了。葛巾说:“我的堂妹玉版,你以前曾经偷见过,相貌不丑,年岁也相当,他们俩做夫妻真可以说是天造的一对。”常大用听了就笑,开玩笑要请葛巾做媒。葛巾说:“如果真想叫她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大用高兴地问:“有什么办法?”葛巾说:“妹妹跟我最要好。只要用两匹马拉上一辆小车,派一个老妇人往返一趟就行了。”常大用害怕连同他们私奔的事也一并暴露,不敢同意葛巾的计谋,葛巾坚持说:“不妨事。”便驾车,派桑姥姥前去。过了几天,车子到了曹州,桑姥姥在里口下了车,让车夫停在路边等候,自己则乘着夜色进了花园。过了好久,她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上车出发了。她们晚上就睡在车里,到五更天时再上路。葛巾估计了一下时间,让大器穿着礼服前去迎接,走了五十多里路才遇上,大器行了亲迎之礼。家中鼓乐齐鸣,花烛明亮,新郎新娘拜堂成亲。从此,常家兄弟都娶了美丽的媳妇,而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富裕。
一天,几十个骑马的强盗突然冲进常宅。常大用判断出发生了事情,便让全家都上了楼。强盗闯进院子,围住楼房。常大用俯身向下问道:“我们之间有仇吗?”强盗答道:“没有仇。只是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是凡间没有的美人,请求一见;二是我们兄弟五十八人,请赐给每人五百两银子。”强盗们在楼下堆上柴禾,用放火烧楼来威胁他们。常大用答应他们勒索钱财的要求,强盗们还是不满意,仍要烧楼,家里的人大为恐慌。葛巾要和玉版一道下楼,别人阻止她们也不听。她们浓妆艳抹走下楼,到离地三级的台阶上站定,对强盗们说:“我们姐妹都是仙女,暂时下凡人间,如何会怕你们这些强盗!倒想赐你们白银万两,只怕你们还不敢接受。”强盗们一起仰头跪拜,齐声说“不敢”。姐妹刚要回身,一个强盗说:“这是在骗我们!”葛巾一听,转过身来站定,说:“你们想干什么,赶紧想好了,还不算太晚。”众强盗面面相觑,悄无一言,姐妹从容地登楼而去。强盗仰头一直看得不见了踪影,才一哄而散。
过了两年,姐妹各生了一个儿子,才渐渐说出:“姓魏,母亲被封为曹国夫人。”常大用怀疑曹州并没有姓魏的世家大族,而且大族人家丢了两个女儿,怎么会置之不问呢?他虽不敢追问,但心里暗自觉得奇怪。他便找了个借口又前往曹州,在境内四处访问,发现世家大族中并没有姓魏的。于是他仍旧借住原来的那个花园中。他忽然看见墙壁上有一首《赠曹国夫人》诗,内容颇有些怪异,便向主人询问。主人一笑,就请他去观赏曹国夫人,到面前一看,却是一棵牡丹,跟屋檐一样高。常大用问起名字的由来,却是因为这株牡丹在曹州名列第一,所以朋友们就戏封它为曹国夫人。常大用问这是什么品种,主人笑道:“这叫葛巾紫。”常大用心中更加惊骇,便疑心葛巾她们是花妖。他回到洛阳后,也不敢当面质问,只是叙述那首《赠曹国夫人》诗来察言观色。葛巾一听马上皱了眉头,变了脸色,迅速出了门,叫玉版抱着儿子来到常大用面前,对他说:“三年前,我被你对我的思念感动,才显出人形,以身相报。现在你既然猜疑了,又怎么能再生活在一起呢!”说完,她和玉版一起举起孩子远远地扔出去,孩子一落地就消失了。常大用吃惊地回头看,那两个女子也都渺无踪影了。常大用懊悔不已,过了几天,孩子落下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之间就长到一尺,当年就开了花,一株是紫花,一株是白花,花朵像盘子那么大,与一般的葛巾、玉版相比,花瓣更加繁碎。过了几年,两株牡丹枝繁叶茂,形成了花丛,一移到别的地方,就变了品种,没人能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此洛阳的牡丹就名列天下第一了。
异史氏说:心怀专一的人,就能与鬼神沟通,如此则葛巾也不可能说是无情了。当年白居易寂寞时,还将花比作夫人,何况那牡丹真的能了解人意,甘为人妻,又何必要竭力探明其根底呢?可惜常大用没能通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