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临淄
【原文】
临淄某翁之女,太学李生妻也。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签役立勾。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
【翻译】
临淄某位老先生的女儿,是太学生李某的妻子。未出嫁时,有个算命的推算她的生辰八字,断定她一定会受到官府的刑罚。老先生听了很生气,转而又笑着说:“你竟然这样胡说八道!不要说大家世族的女儿不会到公堂上去,难道一个监生还不能保护一个女人吗?”此女出嫁后,性情十分凶悍,打骂丈夫是家常事。李某受不了她的虐待,一气之下告到了官府。县令邵公批准了他的控告,发下捕人的签牌,打发公差立即去捉拿她。老先生听说了非常吃惊,便带着家人到衙门,哀求邵公撤销这个案子。邵公不同意。李某也感到后悔,请求撤诉。邵公生气地说:“官府的公事怎么能由着你们想告就告,想撤就撤?一定要捉来审讯!”她被带到公堂后,邵公略略地审问了一两句,便说:“真是个泼妇!”判定杖打三十下,臀部的肉都打掉了。
异史氏说:邵公难道是在女人方面受到过什么伤害吗?怎么如此气愤!然而县里有贤明的长官,乡里就没有泼妇了。记下这件事,用来补史书循吏传的不足吧!
于去恶
【原文】
北平陶圣俞,名下士。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亻+匡]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兄之。
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馀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辄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是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将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于曰:“书艺、经论各一,夫人而能之。策问:‘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尔多士其悉言勿隐。’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次则‘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数辰后,不痛哭始为男子也。”
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馀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
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三场毕,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呜之曰:“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辍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自是竟不复啼。
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馀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寻贡。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常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
【翻译】
北平人陶圣俞,是个有名的读书人。顺治年间,他去参加乡试,寄居在城郊。一天,他偶然出门,看见一个人背着书箱,慌慌张张地,好像在找住处没找到。陶生略略问了几句,他就把书箱放在道边,与陶生聊了起来,言谈之间很有名士风度。陶生大喜,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客人很高兴,拿了行李走进来,于是两人住到了一起。客人自我介绍说:“我是顺天人,姓于,字去恶。”因为陶生年纪略长,因此待以兄长之礼。
于生不喜欢游览,常常独自坐在屋里,但书桌上却没放书本。陶生如果不和他说话,他就自己默默地躺在那里。陶生对他的举动心存疑虑,就查看他的包袱和箱子,除了笔墨砚台之外,没有什么多馀的东西。陶生感到奇怪,就问他,于生笑着说:“我们读书,难道是临渴了才去挖井吗?”一天,他从陶生那里借了书,关上房门便飞快地抄起来,从早到晚抄了五十馀张纸,却不见他折叠装订成册。陶生偷偷地去看,只见他每抄完一篇,就把它烧成灰吞到肚子里去。陶生更加惊奇,就问他怎么回事,于生说:“我用这个方法代替读书。”于是背诵所抄的书,一会儿就背了好几篇,一字不错。陶生很高兴,想要让他传授这种法术,于生不同意。陶生猜想他是不舍得传授,话语中流露出责备之意。于生说:“兄长真是太不体谅我了。如果我不说,这个心意就无法表明;如果一下子说出来,又怕你受惊,以为我是妖怪。怎么办呢?”陶生坚持说:“没关系。”于是,于生说:“我不是人,是鬼。现在阴间要以科举考试授官,七月十四日奉命选考帘官,十五日参加考试的人进入考场,月底发榜。”陶生问:“什么是考帘官?”答道:“这是天帝谨慎对待科考的意思,不管大官小官,都得考试。能写文章的用作内帘官,文墨不通的不能当帘官。阴间有各种各样的神,就像阳间有郡守、县令一样。现在那些考中做了官的人,就不再读书了,书籍不过是他们少年时期猎取功名的敲门砖,门一打开,它就被扔到一边去了,如果再掌管十几年的公文簿籍,即使原来是文学士,胸中还能剩下多少墨水呢!阳世之所以不学无术的人得以侥幸进升,而英才不得志,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先考帘官的办法。”陶生深以为然,于是对他更加敬畏。
一天,于生从外面回来,一脸愁容,感叹道:“我从生下来就贫穷卑贱,自以为死后可以摆脱,不料倒霉的命运一直跟着我到阴间。”陶生问他怎么回事,回答说:“文昌帝奉命到都罗国封王去了,帘官考试取消了。这样,那些在阴间游荡数十年的游食之神和耗乱不明之鬼就来主持科举考试,我们这些人怎么会有考中的希望啊!”陶生问:“这些鬼神都是谁?”答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只举一两个,你大概可以知道: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我想自己的命运不能凭依,文章也不能仗恃,不如算了吧。”说完闷闷不乐,于是便打算收拾行李离开这里。陶生拉住他劝慰,他才留了下来。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晚上,于生对陶生说:“我要进考场了,麻烦你在天刚亮时,拿着点着的香在东郊,呼唤三声‘去恶’,我就会来。”说完就出门走了。陶生准备了酒菜等着他。东方刚刚放亮,他便恭敬地按着于生的嘱咐做了。不一会儿,于生便和一个少年一同来了,陶生问他的姓名,于生说:“这是方子晋,我的好朋友,刚才恰好在考场里遇上了。他听到兄长的大名,就很想来拜访你。”三人一同回到住所,点上香烛以礼相见。少年亭亭玉立,仪态谦恭可爱,陶生很喜欢他。便问:“子晋的佳作,一定是大快人意吧?”于生说:“说来可笑!考场中七道题,他已经做了一半多了,但仔细看了主考官的姓名,便立刻收拾笔墨退出考场。真是个奇人!”陶生扇着炉火,送上酒,接着问道:“考场中出了些什么题目?去恶高中了吧?”于生答道:“书艺、经论各一道,这些是人人都会的。策问是:‘自古以来奸邪之气本来就多,而社会风气败坏到今天,奸邪丑态多得甚至叫不出名堂来,不仅十八层地狱不能囊括这些名目,而且也不是十八层地狱所能容纳得下的。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可解决呢?有人说可以增加一两层地狱,但是这样太违背天帝的好生之心。那么是应该增加呢,还是不应该增加,或者有别的办法可以正本清源,你们大家都来说说,不要有所保留。’小弟这篇策问虽然写得不好,却说了个痛快。表的题目是:‘拟一道天魔殄灭,群臣按功劳赐龙马天衣。’再就是‘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这三种,我自认为是场中无人可比。”说完后,高兴得直鼓掌。方子晋笑着说:“这时痛快高兴,任你超群领先。几个时辰后,不痛哭流涕才算真正男子汉。”
天亮时,方生准备告辞回去。陶生留他同住,他不答应,只是约定晚上再来。三天过去了,方生竟然没有再来。陶生让于生去找他,于生说:“不用找。子晋为人诚恳,不是没有信用的人。”太阳偏西时,方生果然来了,他拿出一本册子交给陶生,说:“三天失约,是因为我在认真抄录过去做的百馀篇文章,请你一一给予品评。”陶生很高兴地拿着读起来,读一句赞一句,大致看过一两篇之后,就把它收藏在书箱里。两人畅谈到深夜,方生就留下来和于生同床而睡。自此以后,常常如此,方生没有一个晚上不来,陶生也是没有方生就不愉快。
一天晚上,方生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向陶生说:“阴间已经发榜,于五兄落榜了。”于生正躺在床上,听到这话,吃惊地坐起来,伤心地流下泪来。两人尽力劝解,于生才不哭了。可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无话可说,很是难过。方生说:“刚才听说大巡环张桓侯要来了,恐怕这话是落第的人编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话,这场考试的结果还会有反复。”于生听了,脸上露出喜色。陶生问这是怎么回事,答道:“桓侯张翼德,三十年一巡视阴间,三十五年一巡视阳世,阴阳两界的不平事,都等着这位老先生来解决。”于生于是起身,拉着方生一齐走了。过了两天才回来,方生高兴地对陶生说:“你不向五兄祝贺吗?桓侯前天晚上到了阴间,撕碎了地榜,榜上的名字只剩了三分之一。又审阅了一遍落选者的卷子,看到五兄的卷子非常高兴,已经推荐五兄做交南巡海使了,很快就会有车马来了。”陶生大喜,置办了酒宴来庆贺。酒喝过了几遍之后,于生问陶生:“你家里有闲房子吗?”陶生问:“你问这做什么?”于生说:“子晋孤孤单单的,没有归宿,又不忍心忘怀于兄长,小弟想借间房子给他住,也好和你相互依靠。”陶生高兴地说:“如果这样,我太荣幸了。即使没有多馀的房子,和我同床住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我有父母在,得先禀报他们。”于生说:“我知道你父母慈爱厚道,可以依靠。兄长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子晋如果不能等,先回家去怎么样?”陶生要留下他做伴,等待考完再一同回去。
第二天,天刚黑下来,就有车马来到门前,接于生去上任。于生起身握住陶生的手说:“从此我们分别了。有句话想告诉你,又恐怕影响你的上进之心。”陶生问:“是什么话?”于生答道:“你命中注定困顿,生不逢时。这次科考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下一科桓侯到阳世来,公道开始伸张,有十分之三的希望;第三次科考,你才有希望考中。”陶生听了,就不想参加考试了。于生说:“不要这样,这都是天命,即使明知道不行,而注定的艰难困苦,也都是要经历的。”又回头对方生说:“不要滞留了,今天的年、月、日、时辰都好,立刻用迎我的车马送你回去吧。我骑马自己去上任。”方生愉快地与他们告别。陶生心中迷乱,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挥泪送他们走了。眼看着车马各奔各的路,转眼间都散了。这时,他才后悔子晋回家,也没给家中父母捎封信去,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三场考过,不太满意,陶生就急忙赶回家去。进了家门就打听子晋,家里没人知道这个人。陶生于是向父亲讲了这件事。父亲一听高兴地问:“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客人已经到了很久啦。”原来,陶父白天躺在床上睡觉,梦见车马伞盖停在自家门前,一位英俊少年从车中出来,进了堂屋来拜见陶父。陶父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回答说:“大哥答应借我一间房子,他因为要考试不能和我一道回来。我就先来了。”说完,就请求进去拜见母亲。陶父正在谦让谢绝,这时,家中老女仆进来说:“夫人生了一位公子。”陶父恍然梦醒,觉得非常奇怪。今天陶生所说的,正好与梦相符,才知道这孩子是子晋托生的。父子俩都非常高兴,给孩子起名叫小晋。这孩子刚生下时,爱在晚上哭闹,陶母为此很烦恼。陶生说:“如果真的是子晋,我看看他,哭闹就该止住。”当地的风俗忌讳刚生的孩子见生人,怕受惊吓,所以不让陶生去看。母亲忍受不了孩子的哭闹,于是叫陶生进去。陶生抚慰他说:“子晋不要这样!我来了!”孩子哭得正厉害,听到陶生的声音,马上不哭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陶生,好像是在仔细地端详。陶生抚摸一下孩子的头顶就出去了。从此以后,孩子竟然不再哭闹了。
几个月后,陶生已经不敢见他了,一见,孩子就要他弯腰来抱,离开了,他就啼哭不止。陶生也非常喜爱他。四岁时,小晋就离开母亲,和陶生睡在一起,陶生出门去,他就假装睡觉,等着他回来。陶生在枕席上教他读《毛诗》,他也能“咿咿呀呀”地读出来,一晚上能读四十多行。陶生用子晋留下的文章教他,他非常爱读,念一遍就能背诵下来,拿别的文章试验,就背不下来。八九岁的时候,已经长得眉清目秀,简直是又一个子晋。陶生两次参加乡试都没考中。丁酉年间,考场作弊的事被揭发出来,许多考官被杀或被流放,科举途径得以肃清,这是桓侯张翼德的功劳。陶生在下科考试时考中副榜,不久成了贡生。这时陶生已对科举之志渐渐失去兴趣,就隐居在家教弟弟读书。他曾对人说:“我有这样的乐趣,就是给我个翰林官职,我也不换。”
异史氏说:我每次到张夫子的庙堂,看到他的须眉,凛然而有生气。他这一生叱咤如霹雳,枪马所到之处,无不大快人心,出人意料。世人因为将军好武,于是把他和汉代的绛侯周勃、灌婴放在同列,哪里知道文昌帝事务繁忙,需要张侯的时候本来就多啊!唉!三十五年一次,来得太晚了。
狂生
【原文】
刘学师言: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而得钱辄沽,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独是君子虽贫,不轻干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
【翻译】
刘学师讲:济宁有个狂放的书生,非常喜欢喝酒,即使家中生活很紧巴,得了钱也马上买酒喝,一点儿也不把贫困放在心上。恰好当时有位新刺史到任,也能喝酒,却没有陪酒的对手。刺史听说狂生很能喝酒,就把他叫来一起喝,很喜欢他,时常和他一起谈话宴饮。狂生仗着跟刺史关系好,凡有小纠纷打官司求他帮助的,就收些小贿赂,替人向刺史求情,刺史每次都答应他的请求。狂生渐渐习以为常,刺史心中就有些讨厌他。一天,上早衙时,狂生拿着求情的名片走上公堂,刺史看过之后微微一笑。狂生一见便厉声说:“您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笑什么!我听说:士可杀不可辱。别的事情没法报复,难道一笑还不能报复吗!”说完,放声大笑,声震四壁。刺史生气地说:“你怎么敢这么无礼!难道没听说有灭门令尹吗?”狂生大摇大摆地走下公堂,还大声说:“我无门可灭!”刺史一听更生气,把他抓了起来。查访他的住处,发现他并没有田地房屋,只是带着妻子在城墙上住。刺史听到这种情况,就把他放了,但下令不许他居住在城墙上。朋友怜惜他的狂傲,给他买了一小块地,买了一小间房。狂生住进这间小房,感叹道:“从今以后,我怕令尹了!”
异史氏说:有教养的读书人遵国法守礼节,不敢在集市上公然抢劫,官员们对他也没有办法!然而,跟他有仇的人还能够对他实施报复,只是因为他还有家门在罢了,到了无门可灭的地步,那么被他触怒的人也就不能对他实施报复了。嘻嘻!这就是所谓的“贫贱骄人”吧!只是有教养的人即使贫困,也不轻易求人,这个人却因为生活上的拖累,而在公堂上吵闹,品质可谓低下。即使如此,他的狂傲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澂俗
【原文】
澂人多化物类,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官,官原而宥之。
【翻译】
澂江人多能变化成其他动物,出外求食。有一位客人住在旅店时,看见一群老鼠钻进米缸里,赶一下它们就都逃了。这位客人等着老鼠再钻进米缸时,突然把缸盖上,用瓢向缸里灌水,不一会儿,老鼠全都死了。同时,店主人全家暴死,只有一个儿子还活着。告到官府,长官问明这位客人不懂当地习俗而造成过错,赦免了他。
凤仙
【原文】
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刘付之。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豕+开]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赀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老仆鞚之,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难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炙纷纶,谈笑颇洽。
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上下结构:西+敷]之会。”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所谓‘田婆罗’也。”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声泪俱下。既阕,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馀,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馀,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始知为狐。女言:“郎无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竟不复娶。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馀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堆作十馀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袢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刘及第。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昏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翻译】
刘赤水是平乐人,从小聪颖俊秀,十五岁入郡学读书。后来因父母早亡,他就游逛起来,因而荒废了学业。他的家产并不丰厚,却生性喜爱修饰,被褥床铺都十分精美。一天晚上,刘赤水被人邀请去喝酒,走时忘了吹灭蜡烛。酒过几巡之后,才想起来,急忙返回家。刘赤水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伏上去偷偷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美丽的姑娘躺在床上。刘赤水的房子靠近名家大族荒弃的住宅,常常闹神闹鬼,他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也不害怕。刘赤水进屋呵斥道:“我的床铺,怎能容许别人睡大觉!”那两人惊慌失措,抱起衣服,光着身子就跑了。丢下一条紫色的丝绸裤子,带子上还系着针线包。刘赤水很高兴,怕被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着。不一会儿,一个蓬头散发的丫环从门缝里挤进来,向刘赤水讨要丢下的裤子。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环答应给他送酒喝,刘赤水不答应;又说给他钱,他也不同意。丫环笑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家大姑娘说:如果能赐还,一定送你个好媳妇作为报答。”刘赤水问:“你家大姑娘是谁?”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娘水仙,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娘凤仙,比两位姑娘更美,从没有人看见不中意的。”刘赤水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等好消息。丫环去了又回来说:“大姑娘让我传话给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做成呢?刚才把这事与三姑娘说,反遭到一顿痛骂。请你宽缓几天,稍微等一下,我们家不是那种轻易许诺,不守信用的人家。”刘赤水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过了好几天,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一天天刚黑,刘赤水从外面回来,关上门刚刚坐下,忽然两扇门自动开了,两个人用被子抬着一位姑娘,手拉着被子的四个角走进来,说:“送新娘子来了!”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走近床前一看,凤仙正沉睡未醒,浑身还散发着醇香的酒气,红红的脸带着醉态,美艳绝伦。刘赤水高兴极了,握着她的脚替她脱袜子,抱着她替她脱衣服。这时凤仙已经微微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见刘赤水,四肢却不听使唤,只是恨恨地说:“八仙这个坏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抱着她亲热。凤仙嫌刘赤水身上冰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日子啊,遇上这么冰凉的人!”刘赤水说:“你啊,你啊,把我这个凉人又能怎么样!”于是两人便相亲相爱起来。随后,凤仙说:“八仙这丫头真无耻,玷污了人家的床铺,却拿我来换裤子!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从此以后,凤仙没有一天晚上不来,两人爱得很深。有一天,凤仙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钏,说:“这是八仙的。”又过了几天,从怀里又拿出一双镶珠绣金、做工精巧的绣鞋来,并且让刘赤水张扬出去。刘赤水便拿着这些东西向亲戚、朋友夸耀。想要看的人以钱酒作为礼物,由此,这些东西就成了稀罕物。一天夜里凤仙来,说起了告别的话。刘赤水诧异地问她缘故,凤仙答道:“姐姐因为绣鞋的事恨我,想带着全家去很远的地方,以此隔绝我俩相好。”刘赤水一听很害怕,愿意把东西还给八仙。凤仙说:“不必,她正要用这个来要挟我,如果还了她,正中了她的计。”刘赤水问:“你为什么不单独留下来呢?”凤仙说:“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都托胡郎照应,若不跟着去,恐怕这个长舌女会造谣惹是非。”从此凤仙没再来过。
过了两年,刘赤水非常思念凤仙。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见一位女郎骑着一匹马,缓缓地向前走,一个老仆人拉着马缰绳,正和他擦肩而过,女郎回头掀起面纱偷偷看他,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从后面走来,问:“那女郎是什么人?好像很美。”刘赤水极力称赞她。年轻人向他行礼,笑着说:“太过奖了!那就是我妻子。”刘赤水不好意思地道歉。年轻人说:“没关系。不过南阳诸葛三兄弟,您已经得到了其中的龙,剩下的就不足道了!”刘赤水不明白他的话。年轻人说:“您不认识偷着睡在您床上的人了吗?”刘赤水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于是他们互认了连襟,亲热地说笑起来。年轻人说:“岳父母刚回去,我们要去探望一下,您能一起去吗?”刘赤水很高兴,跟他们一起进了萦山。山上有座城里人过去避乱用的宅子,八仙下马进了屋。不一会儿,有好几个人出来看,嚷着:“刘官人也来了。”刘赤水进门拜见了岳父母。还有一位年轻人已经先在了,衣饰华美,光彩耀眼。岳父介绍说:“这是富川的丁姑爷。”两人互相拜过就坐下了。不一会儿,酒菜纷纷摆上来,一家人说说笑笑,很融洽。
岳父说:“今天三位姑爷都来了,可称得上是难得的聚会。又没有外人,可以叫女儿们出来,大家团聚团聚。”过了一会儿,三姐妹都出来了。岳父命人摆上座位,让她们各挨着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见到刘赤水,只是掩口而笑;凤仙则与他互相戏闹;水仙容貌稍逊,但沉静温存,满屋都在谈笑,只有她只是握着酒杯微笑不语。于是宾客纷杂,屋内香气袭人,大家都喝得很高兴。刘赤水看见床头各种乐器都有,就拿了一枝玉笛,请求吹奏一曲为岳父祝寿。岳父很高兴,让会吹奏的都去拿一件,于是全都争先恐后去拿,只有丁姑爷和凤仙不拿。八仙说:“丁郎不会,可以不取,你怎么也不伸手?”于是把拍板扔到凤仙怀里,各种乐器演奏起来。岳父欢喜地说:“家人之间的欢乐也就是这样了!你们都能歌善舞,何不各尽所长呢?”八仙站起来,拉着水仙说:“凤仙从来珍惜嗓音如珍惜金玉,不敢劳动人家,咱俩可以唱一曲《洛妃》。”二人歌舞刚完,正好丫环用金盘献水果,大家都不知道这水果叫什么名字。岳父说:“这是从真腊国带来的,叫‘田婆罗’。”于是双手捧了几枚送到丁姑爷面前。凤仙不高兴地说:“难道对女婿的爱也要以贫富论定吗?”岳父笑笑不说话。八仙说:“爹爹因为丁郎是外县人,是客人。如果论长幼,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穷酸女婿吗?”凤仙始终不高兴,脱下鲜艳的衣饰,把鼓拍扔给丫环,唱了一折《破窑》,声泪俱下。唱完拂袖而去,弄得满屋人都很不愉快。八仙说:“这丫头和从前一样任性。”就去追她,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刘赤水觉得很没面子,便告辞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凤仙坐在路旁,叫他一起坐下。凤仙说:“你也是个男子汉,不能为床头人出口气吗?黄金屋自在书中,希望你好自为之!”又举起脚说:“出门时太急,荆棘刺破了鞋。我给你的东西在身边吗?”刘赤水拿出绣鞋,凤仙拿过来穿在脚上。刘赤水想要她那双旧鞋,凤仙笑笑说:“你真是个大无赖!谁见过自己的被子枕头之类,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爱我,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便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如果想见我,应当到书卷中去找,不然,我们就没有相见的时候了。”说完,就不见了。刘赤水只好惆怅地回去了。
一看镜子,凤仙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里,看上去人好像是在百步之外。因为记得凤仙的嘱咐,便谢绝会客,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一天,刘赤水看见镜中人忽然现出正面,美美地想要笑的样子,于是对她更加珍爱。没有人的时候,就与镜中人相对而视。一个多月后,刘赤水发愤读书的志向逐渐消减了,到外面游玩,常常忘了回家。回来看见镜中人,满面愁容好像要哭起来,过了一天再看,就又像最初那样背对他站在那里:刘赤水这才明白,凤仙如此,都是因为自己荒废学业的缘故。于是,他开始闭门研读,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镜中人又面向外了。从此得到验证,每当有事荒废学业,镜中人就满面悲伤,连日苦苦攻读,镜中人就满面笑容。于是,他早晚都把镜子挂起来,如同对待老师一样。这样刻苦坚持了两年,一举考中。刘赤水高兴地说:“今天我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拿过镜子一看,只见凤仙弯着两道乌黑的长眉,微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满脸喜色,好像就在眼前。刘赤水喜爱已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镜中人笑着说:“‘影里的情郎,画中的爱宠’,说的就是今天这样吧。”刘赤水惊喜地四下张望,凤仙已经站在他右边了。刘赤水拉着她的手,问岳父母生活起居,凤仙说:“我和你分别后,就不曾回家,自己住在山洞里,以此来与你共同分担清苦。”刘赤水去郡中赴宴,凤仙要求一起去,两个人同乘一辆车,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后来要回家时,凤仙暗中与他商量,假装她是刘赤水在郡中娶的妻子。凤仙回到家中,才开始出来见客人,经营家务。人们都惊异于她的美丽,而不知道她是狐狸。
刘赤水是富川县令的学生,他去拜见县令。途中遇到了丁郎,丁郎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去,款待得很周到。丁郎告诉他:“岳父母最近又迁到别处去了。我妻子回娘家,也快回来了。我一定寄信去,并把你高中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来祝贺。”刘赤水起先怀疑丁郎也是狐狸,后来详细打听他的家族,才知道他是富川县大商人的儿子。当初,丁郎有一次晚上从别墅回家,遇到水仙一个人在路上,丁郎见她美丽,就偷偷斜眼看她。水仙请求跟他一起走,丁郎非常高兴,把她带到书房,便与她同居了。水仙能从窗格子中进出,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说:“请您不要起疑心。我是因为您的诚实厚道,才愿意托身于您的。”丁郎非常爱她,竟然不再娶妻。刘赤水回到家中,借富人家的大院子为客人准备食宿,院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却苦于没有帐幔可用。转天去看,只见陈设焕然一新。过了几天,果然有三十多人,带着礼品来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挤满了街巷。刘赤水向岳父及丁郎、胡郎施礼,把他们请进屋内,凤仙迎母亲及两位姐姐进了内室。八仙说:“丫头今天富贵了,不怨我这媒人了吧。金钏、绣鞋还在吗?”凤仙找了出来还她,说:“鞋倒还是这双鞋,只是被上千人看破了。”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说:“打你,把这记在刘官人身上。”于是,把鞋扔到火里,祝愿说:“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也代为祝愿说:“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拨火说:“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于是,凤仙把灰捻在盘中,堆成十馀份,看见刘赤水过来,便托起来送给他,只见满盘绣鞋,都和原来的一样。八仙急忙走出来,把盘子推到地上,地上还有一两只绣鞋,她又伏下身去吹,绣鞋才没了。第二天,丁郎家因为路远,夫妇俩先回去了。八仙贪图和妹妹玩耍,父亲和胡郎多次催促,过午,她才从房里出来,和众人一起走了。
这些客人最初来时,气派很大,围观的人多得如同赶集。其中有两个强盗看见这样漂亮的女人,魂都飞了,于是商量要在途中劫持她们。察看他们离开村子了,就尾随在后面。相距不到一箭地,打马极力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到了一个地方,两边山崖夹道,车马行进稍慢,强盗乘机追上来,举刀大喊,人们都给吓跑了。强盗下马打开车帘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强盗刚怀疑是误抢了美人的母亲,才抬头四顾,就被兵器砍伤了右臂,立刻被绑了起来。强盗定睛一看,两边并不是山崖,而是平乐城门,车中是李进士的母亲,从乡下回来。另一个强盗从后赶来,也被砍断了马腿,绑了起来。守城的士兵抓了他们去见太守,一审便招认了。当时正好有名大盗没抓着,一问,正好是他。第二年春天,刘赤水中了进士。凤仙怕招惹祸事,一概推辞了亲戚的祝贺。刘赤水也不再娶别人。他后来做了郎官,纳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
异史氏说:唉!人情的冷暖,仙界和人间原来并无区别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可惜没有要强的佳人,做出镜中的悲欢罢了。我愿有许许多多仙人,都把他们可爱的女儿嫁到人间,那么,贫穷的苦海中,就会少了许多痛苦的人了。
佟客
【原文】
董生,徐州人,好击剑,每慷慨自负。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曾见异人否?”佟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为汗臭所蒸,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应手斜断,如马蹄。董骇极,亦请过手,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惟敬听而已。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搒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宜审万全。”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必将甘心焉。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乃知佟异人也。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约归后,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翻译】
有位姓董的书生,是徐州人,喜欢剑术,常常自以为很了不起。一次,他在路上偶然遇到一位客人,骑着驴和他同行。他与客人交谈,觉得对方谈吐很有豪气。问他姓名,回答说:“辽阳人,姓佟。”又问:“到哪里去?”佟客答:“我出门二十年,刚从海外回来。”董生说:“您遨游四海,见的人一定很多,曾见到过不寻常的人吗?”佟客问:“不寻常的人什么样?”董生于是说出自己爱好剑术,只恨没有不寻常的人传授。佟客说:“不寻常的人什么地方没有?但必须是忠臣孝子,才能够把法术传给他。”董生便坚称自己是忠臣孝子,马上拿出佩剑,弹剑作歌,又斩断路边小树,以炫耀佩剑的锋利。佟客捋着胡子微笑,又借剑来观看,董生把剑交给他。佟客接过来瞧了几眼说:“这是铠甲铁铸成的,被汗臭熏染,最为下品。我虽然不知晓剑术,但有一柄剑,很好用。”于是从衣襟下拿出一柄长一尺左右的短剑,用它来削董生的剑,脆如瓜瓠,顺手斜削,像削马蹄一样。董生非常吃惊,便请借剑一看,摸来摸去好久才还给佟客。董生邀佟客到他家做客,强留他住了两宿。请教剑术,佟客说他不懂。董生扶膝侃侃而谈,佟客只是恭敬地听着罢了。
夜已深了,忽然听见邻院里人声嘈杂。邻院是董生父亲居住之处,董生心中惊疑。靠墙细听,只听有人怒声喝道:“叫你的儿子快快出来受刑,就饶了你!”不一会儿,好像又加上了拷打,呻吟声不断传来,听声音真是他的父亲。董生拿起兵器想要过去,佟客阻止他说:“你这样去恐怕就活不成了,还是想个万全的办法吧。”董生惶然请教,佟客说:“强盗指名道姓叫你出去,必定要抓到你他们才甘心。你没有其他至亲骨肉,应该向妻子嘱咐后事,我去打开门,替你防备他们。”董生答应着,进去告诉妻子。妻子拉着他的衣襟哭泣。董生的勇气顿时没了,于是两个人上了楼,寻找弓箭,以防备强盗进攻。慌里慌张还没找到,就听佟客在楼檐上笑着说:“幸好强盗走啦。”用灯一照,佟客已经不见了。董生犹犹豫豫地走出来,就见到父亲到邻居家赴酒宴,打着灯笼才回来,只有院子里有些茅苫灰烬。这才知道佟客就是不同寻常之人。
异史氏说:忠孝是人的血性。自古以来,臣子不能为国君死难的,起初难道就没有提着兵刃慷慨前往的时刻吗?说起来都是因为一念之差而做错了事啊!过去,明代解缙和方孝孺相约为君王而死,而解缙后来自食其言,怎么能知道他们约誓之后,回到家里,不听妻子的哭泣声呢?邑有快役某,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返矣!一顶绿头巾,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辽阳军
【原文】
沂水某,明季充辽阳军。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翻译】
沂水有个人,明朝末年被充军到辽阳。正赶上辽阳城被攻陷,他被乱兵所杀,头虽然砍断了,但还没死。到了晚上,有一个人拿着簿册来,按册上的名字清点群鬼。点到这个人时,说他不应该死,便叫左右随从把他的头接上,再把他送走。于是他们一起拿着头安在他的脖子上,一块儿扶着,只听风声簌簌,走了一段时间,就把他放下离开了。那人看看周围,认出是自己的故乡。沂水县令听说这件事,怀疑他是私自逃回来的。把他抓起来审讯,听到他讲了这件事,很不相信,又察看他的脖子上也没有断痕,就准备处死他。这人说:“我说的话没什么证据,但请大人暂且把我关在牢里。断头的事可能是假的,但辽阳城陷落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辽阳城完好无损,我再受刑也不晚。”县令接受了他的请求。过了数天,辽阳城陷落的消息传来,时间与这人所说的一样,于是县令把他释放了。
张贡士
【原文】
安丘张贡士,寝疾,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唱昆山曲,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名贯,一与己同,所唱节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翻译】
安丘人张贡士,患病在床,仰卧在床头。他忽然看见胸口有一个小人走出来,只有半尺高,身穿儒士的衣服,头戴儒士的帽子,做演员演戏的动作。唱的是昆山腔,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姓名籍贯,和自己一模一样,所唱的内容,都是平生的遭遇。四出戏唱完,吟着诗就无影无踪了。张贡士还能记住戏的梗概,便向人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