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九卷)

邵临淄

【原文】
临淄某翁之女,太学李生妻也。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签役立勾。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
【翻译】
临淄某位老先生的女儿,是太学生李某的妻子。未出嫁时,有个算命的推算她的生辰八字,断定她一定会受到官府的刑罚。老先生听了很生气,转而又笑着说:“你竟然这样胡说八道!不要说大家世族的女儿不会到公堂上去,难道一个监生还不能保护一个女人吗?”此女出嫁后,性情十分凶悍,打骂丈夫是家常事。李某受不了她的虐待,一气之下告到了官府。县令邵公批准了他的控告,发下捕人的签牌,打发公差立即去捉拿她。老先生听说了非常吃惊,便带着家人到衙门,哀求邵公撤销这个案子。邵公不同意。李某也感到后悔,请求撤诉。邵公生气地说:“官府的公事怎么能由着你们想告就告,想撤就撤?一定要捉来审讯!”她被带到公堂后,邵公略略地审问了一两句,便说:“真是个泼妇!”判定杖打三十下,臀部的肉都打掉了。
异史氏说:邵公难道是在女人方面受到过什么伤害吗?怎么如此气愤!然而县里有贤明的长官,乡里就没有泼妇了。记下这件事,用来补史书循吏传的不足吧!

于去恶

【原文】
北平陶圣俞,名下士。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亻+匡]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兄之。
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馀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辄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是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将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于曰:“书艺、经论各一,夫人而能之。策问:‘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尔多士其悉言勿隐。’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次则‘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数辰后,不痛哭始为男子也。”
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馀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
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三场毕,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呜之曰:“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辍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自是竟不复啼。
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馀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寻贡。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常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
【翻译】
北平人陶圣俞,是个有名的读书人。顺治年间,他去参加乡试,寄居在城郊。一天,他偶然出门,看见一个人背着书箱,慌慌张张地,好像在找住处没找到。陶生略略问了几句,他就把书箱放在道边,与陶生聊了起来,言谈之间很有名士风度。陶生大喜,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客人很高兴,拿了行李走进来,于是两人住到了一起。客人自我介绍说:“我是顺天人,姓于,字去恶。”因为陶生年纪略长,因此待以兄长之礼。
于生不喜欢游览,常常独自坐在屋里,但书桌上却没放书本。陶生如果不和他说话,他就自己默默地躺在那里。陶生对他的举动心存疑虑,就查看他的包袱和箱子,除了笔墨砚台之外,没有什么多馀的东西。陶生感到奇怪,就问他,于生笑着说:“我们读书,难道是临渴了才去挖井吗?”一天,他从陶生那里借了书,关上房门便飞快地抄起来,从早到晚抄了五十馀张纸,却不见他折叠装订成册。陶生偷偷地去看,只见他每抄完一篇,就把它烧成灰吞到肚子里去。陶生更加惊奇,就问他怎么回事,于生说:“我用这个方法代替读书。”于是背诵所抄的书,一会儿就背了好几篇,一字不错。陶生很高兴,想要让他传授这种法术,于生不同意。陶生猜想他是不舍得传授,话语中流露出责备之意。于生说:“兄长真是太不体谅我了。如果我不说,这个心意就无法表明;如果一下子说出来,又怕你受惊,以为我是妖怪。怎么办呢?”陶生坚持说:“没关系。”于是,于生说:“我不是人,是鬼。现在阴间要以科举考试授官,七月十四日奉命选考帘官,十五日参加考试的人进入考场,月底发榜。”陶生问:“什么是考帘官?”答道:“这是天帝谨慎对待科考的意思,不管大官小官,都得考试。能写文章的用作内帘官,文墨不通的不能当帘官。阴间有各种各样的神,就像阳间有郡守、县令一样。现在那些考中做了官的人,就不再读书了,书籍不过是他们少年时期猎取功名的敲门砖,门一打开,它就被扔到一边去了,如果再掌管十几年的公文簿籍,即使原来是文学士,胸中还能剩下多少墨水呢!阳世之所以不学无术的人得以侥幸进升,而英才不得志,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先考帘官的办法。”陶生深以为然,于是对他更加敬畏。
一天,于生从外面回来,一脸愁容,感叹道:“我从生下来就贫穷卑贱,自以为死后可以摆脱,不料倒霉的命运一直跟着我到阴间。”陶生问他怎么回事,回答说:“文昌帝奉命到都罗国封王去了,帘官考试取消了。这样,那些在阴间游荡数十年的游食之神和耗乱不明之鬼就来主持科举考试,我们这些人怎么会有考中的希望啊!”陶生问:“这些鬼神都是谁?”答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只举一两个,你大概可以知道: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我想自己的命运不能凭依,文章也不能仗恃,不如算了吧。”说完闷闷不乐,于是便打算收拾行李离开这里。陶生拉住他劝慰,他才留了下来。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晚上,于生对陶生说:“我要进考场了,麻烦你在天刚亮时,拿着点着的香在东郊,呼唤三声‘去恶’,我就会来。”说完就出门走了。陶生准备了酒菜等着他。东方刚刚放亮,他便恭敬地按着于生的嘱咐做了。不一会儿,于生便和一个少年一同来了,陶生问他的姓名,于生说:“这是方子晋,我的好朋友,刚才恰好在考场里遇上了。他听到兄长的大名,就很想来拜访你。”三人一同回到住所,点上香烛以礼相见。少年亭亭玉立,仪态谦恭可爱,陶生很喜欢他。便问:“子晋的佳作,一定是大快人意吧?”于生说:“说来可笑!考场中七道题,他已经做了一半多了,但仔细看了主考官的姓名,便立刻收拾笔墨退出考场。真是个奇人!”陶生扇着炉火,送上酒,接着问道:“考场中出了些什么题目?去恶高中了吧?”于生答道:“书艺、经论各一道,这些是人人都会的。策问是:‘自古以来奸邪之气本来就多,而社会风气败坏到今天,奸邪丑态多得甚至叫不出名堂来,不仅十八层地狱不能囊括这些名目,而且也不是十八层地狱所能容纳得下的。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可解决呢?有人说可以增加一两层地狱,但是这样太违背天帝的好生之心。那么是应该增加呢,还是不应该增加,或者有别的办法可以正本清源,你们大家都来说说,不要有所保留。’小弟这篇策问虽然写得不好,却说了个痛快。表的题目是:‘拟一道天魔殄灭,群臣按功劳赐龙马天衣。’再就是‘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这三种,我自认为是场中无人可比。”说完后,高兴得直鼓掌。方子晋笑着说:“这时痛快高兴,任你超群领先。几个时辰后,不痛哭流涕才算真正男子汉。”
天亮时,方生准备告辞回去。陶生留他同住,他不答应,只是约定晚上再来。三天过去了,方生竟然没有再来。陶生让于生去找他,于生说:“不用找。子晋为人诚恳,不是没有信用的人。”太阳偏西时,方生果然来了,他拿出一本册子交给陶生,说:“三天失约,是因为我在认真抄录过去做的百馀篇文章,请你一一给予品评。”陶生很高兴地拿着读起来,读一句赞一句,大致看过一两篇之后,就把它收藏在书箱里。两人畅谈到深夜,方生就留下来和于生同床而睡。自此以后,常常如此,方生没有一个晚上不来,陶生也是没有方生就不愉快。
一天晚上,方生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向陶生说:“阴间已经发榜,于五兄落榜了。”于生正躺在床上,听到这话,吃惊地坐起来,伤心地流下泪来。两人尽力劝解,于生才不哭了。可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无话可说,很是难过。方生说:“刚才听说大巡环张桓侯要来了,恐怕这话是落第的人编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话,这场考试的结果还会有反复。”于生听了,脸上露出喜色。陶生问这是怎么回事,答道:“桓侯张翼德,三十年一巡视阴间,三十五年一巡视阳世,阴阳两界的不平事,都等着这位老先生来解决。”于生于是起身,拉着方生一齐走了。过了两天才回来,方生高兴地对陶生说:“你不向五兄祝贺吗?桓侯前天晚上到了阴间,撕碎了地榜,榜上的名字只剩了三分之一。又审阅了一遍落选者的卷子,看到五兄的卷子非常高兴,已经推荐五兄做交南巡海使了,很快就会有车马来了。”陶生大喜,置办了酒宴来庆贺。酒喝过了几遍之后,于生问陶生:“你家里有闲房子吗?”陶生问:“你问这做什么?”于生说:“子晋孤孤单单的,没有归宿,又不忍心忘怀于兄长,小弟想借间房子给他住,也好和你相互依靠。”陶生高兴地说:“如果这样,我太荣幸了。即使没有多馀的房子,和我同床住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我有父母在,得先禀报他们。”于生说:“我知道你父母慈爱厚道,可以依靠。兄长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子晋如果不能等,先回家去怎么样?”陶生要留下他做伴,等待考完再一同回去。
第二天,天刚黑下来,就有车马来到门前,接于生去上任。于生起身握住陶生的手说:“从此我们分别了。有句话想告诉你,又恐怕影响你的上进之心。”陶生问:“是什么话?”于生答道:“你命中注定困顿,生不逢时。这次科考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下一科桓侯到阳世来,公道开始伸张,有十分之三的希望;第三次科考,你才有希望考中。”陶生听了,就不想参加考试了。于生说:“不要这样,这都是天命,即使明知道不行,而注定的艰难困苦,也都是要经历的。”又回头对方生说:“不要滞留了,今天的年、月、日、时辰都好,立刻用迎我的车马送你回去吧。我骑马自己去上任。”方生愉快地与他们告别。陶生心中迷乱,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挥泪送他们走了。眼看着车马各奔各的路,转眼间都散了。这时,他才后悔子晋回家,也没给家中父母捎封信去,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三场考过,不太满意,陶生就急忙赶回家去。进了家门就打听子晋,家里没人知道这个人。陶生于是向父亲讲了这件事。父亲一听高兴地问:“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客人已经到了很久啦。”原来,陶父白天躺在床上睡觉,梦见车马伞盖停在自家门前,一位英俊少年从车中出来,进了堂屋来拜见陶父。陶父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回答说:“大哥答应借我一间房子,他因为要考试不能和我一道回来。我就先来了。”说完,就请求进去拜见母亲。陶父正在谦让谢绝,这时,家中老女仆进来说:“夫人生了一位公子。”陶父恍然梦醒,觉得非常奇怪。今天陶生所说的,正好与梦相符,才知道这孩子是子晋托生的。父子俩都非常高兴,给孩子起名叫小晋。这孩子刚生下时,爱在晚上哭闹,陶母为此很烦恼。陶生说:“如果真的是子晋,我看看他,哭闹就该止住。”当地的风俗忌讳刚生的孩子见生人,怕受惊吓,所以不让陶生去看。母亲忍受不了孩子的哭闹,于是叫陶生进去。陶生抚慰他说:“子晋不要这样!我来了!”孩子哭得正厉害,听到陶生的声音,马上不哭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陶生,好像是在仔细地端详。陶生抚摸一下孩子的头顶就出去了。从此以后,孩子竟然不再哭闹了。
几个月后,陶生已经不敢见他了,一见,孩子就要他弯腰来抱,离开了,他就啼哭不止。陶生也非常喜爱他。四岁时,小晋就离开母亲,和陶生睡在一起,陶生出门去,他就假装睡觉,等着他回来。陶生在枕席上教他读《毛诗》,他也能“咿咿呀呀”地读出来,一晚上能读四十多行。陶生用子晋留下的文章教他,他非常爱读,念一遍就能背诵下来,拿别的文章试验,就背不下来。八九岁的时候,已经长得眉清目秀,简直是又一个子晋。陶生两次参加乡试都没考中。丁酉年间,考场作弊的事被揭发出来,许多考官被杀或被流放,科举途径得以肃清,这是桓侯张翼德的功劳。陶生在下科考试时考中副榜,不久成了贡生。这时陶生已对科举之志渐渐失去兴趣,就隐居在家教弟弟读书。他曾对人说:“我有这样的乐趣,就是给我个翰林官职,我也不换。”
异史氏说:我每次到张夫子的庙堂,看到他的须眉,凛然而有生气。他这一生叱咤如霹雳,枪马所到之处,无不大快人心,出人意料。世人因为将军好武,于是把他和汉代的绛侯周勃、灌婴放在同列,哪里知道文昌帝事务繁忙,需要张侯的时候本来就多啊!唉!三十五年一次,来得太晚了。

狂生

【原文】
刘学师言: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而得钱辄沽,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独是君子虽贫,不轻干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
【翻译】
刘学师讲:济宁有个狂放的书生,非常喜欢喝酒,即使家中生活很紧巴,得了钱也马上买酒喝,一点儿也不把贫困放在心上。恰好当时有位新刺史到任,也能喝酒,却没有陪酒的对手。刺史听说狂生很能喝酒,就把他叫来一起喝,很喜欢他,时常和他一起谈话宴饮。狂生仗着跟刺史关系好,凡有小纠纷打官司求他帮助的,就收些小贿赂,替人向刺史求情,刺史每次都答应他的请求。狂生渐渐习以为常,刺史心中就有些讨厌他。一天,上早衙时,狂生拿着求情的名片走上公堂,刺史看过之后微微一笑。狂生一见便厉声说:“您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笑什么!我听说:士可杀不可辱。别的事情没法报复,难道一笑还不能报复吗!”说完,放声大笑,声震四壁。刺史生气地说:“你怎么敢这么无礼!难道没听说有灭门令尹吗?”狂生大摇大摆地走下公堂,还大声说:“我无门可灭!”刺史一听更生气,把他抓了起来。查访他的住处,发现他并没有田地房屋,只是带着妻子在城墙上住。刺史听到这种情况,就把他放了,但下令不许他居住在城墙上。朋友怜惜他的狂傲,给他买了一小块地,买了一小间房。狂生住进这间小房,感叹道:“从今以后,我怕令尹了!”
异史氏说:有教养的读书人遵国法守礼节,不敢在集市上公然抢劫,官员们对他也没有办法!然而,跟他有仇的人还能够对他实施报复,只是因为他还有家门在罢了,到了无门可灭的地步,那么被他触怒的人也就不能对他实施报复了。嘻嘻!这就是所谓的“贫贱骄人”吧!只是有教养的人即使贫困,也不轻易求人,这个人却因为生活上的拖累,而在公堂上吵闹,品质可谓低下。即使如此,他的狂傲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澂俗

【原文】
澂人多化物类,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官,官原而宥之。
【翻译】
澂江人多能变化成其他动物,出外求食。有一位客人住在旅店时,看见一群老鼠钻进米缸里,赶一下它们就都逃了。这位客人等着老鼠再钻进米缸时,突然把缸盖上,用瓢向缸里灌水,不一会儿,老鼠全都死了。同时,店主人全家暴死,只有一个儿子还活着。告到官府,长官问明这位客人不懂当地习俗而造成过错,赦免了他。

凤仙

【原文】
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刘付之。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豕+开]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赀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老仆鞚之,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难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炙纷纶,谈笑颇洽。
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上下结构:西+敷]之会。”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所谓‘田婆罗’也。”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声泪俱下。既阕,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馀,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馀,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始知为狐。女言:“郎无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竟不复娶。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馀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堆作十馀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袢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刘及第。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昏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翻译】
刘赤水是平乐人,从小聪颖俊秀,十五岁入郡学读书。后来因父母早亡,他就游逛起来,因而荒废了学业。他的家产并不丰厚,却生性喜爱修饰,被褥床铺都十分精美。一天晚上,刘赤水被人邀请去喝酒,走时忘了吹灭蜡烛。酒过几巡之后,才想起来,急忙返回家。刘赤水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伏上去偷偷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美丽的姑娘躺在床上。刘赤水的房子靠近名家大族荒弃的住宅,常常闹神闹鬼,他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也不害怕。刘赤水进屋呵斥道:“我的床铺,怎能容许别人睡大觉!”那两人惊慌失措,抱起衣服,光着身子就跑了。丢下一条紫色的丝绸裤子,带子上还系着针线包。刘赤水很高兴,怕被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着。不一会儿,一个蓬头散发的丫环从门缝里挤进来,向刘赤水讨要丢下的裤子。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环答应给他送酒喝,刘赤水不答应;又说给他钱,他也不同意。丫环笑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家大姑娘说:如果能赐还,一定送你个好媳妇作为报答。”刘赤水问:“你家大姑娘是谁?”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娘水仙,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娘凤仙,比两位姑娘更美,从没有人看见不中意的。”刘赤水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等好消息。丫环去了又回来说:“大姑娘让我传话给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做成呢?刚才把这事与三姑娘说,反遭到一顿痛骂。请你宽缓几天,稍微等一下,我们家不是那种轻易许诺,不守信用的人家。”刘赤水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过了好几天,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一天天刚黑,刘赤水从外面回来,关上门刚刚坐下,忽然两扇门自动开了,两个人用被子抬着一位姑娘,手拉着被子的四个角走进来,说:“送新娘子来了!”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走近床前一看,凤仙正沉睡未醒,浑身还散发着醇香的酒气,红红的脸带着醉态,美艳绝伦。刘赤水高兴极了,握着她的脚替她脱袜子,抱着她替她脱衣服。这时凤仙已经微微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见刘赤水,四肢却不听使唤,只是恨恨地说:“八仙这个坏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抱着她亲热。凤仙嫌刘赤水身上冰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日子啊,遇上这么冰凉的人!”刘赤水说:“你啊,你啊,把我这个凉人又能怎么样!”于是两人便相亲相爱起来。随后,凤仙说:“八仙这丫头真无耻,玷污了人家的床铺,却拿我来换裤子!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从此以后,凤仙没有一天晚上不来,两人爱得很深。有一天,凤仙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钏,说:“这是八仙的。”又过了几天,从怀里又拿出一双镶珠绣金、做工精巧的绣鞋来,并且让刘赤水张扬出去。刘赤水便拿着这些东西向亲戚、朋友夸耀。想要看的人以钱酒作为礼物,由此,这些东西就成了稀罕物。一天夜里凤仙来,说起了告别的话。刘赤水诧异地问她缘故,凤仙答道:“姐姐因为绣鞋的事恨我,想带着全家去很远的地方,以此隔绝我俩相好。”刘赤水一听很害怕,愿意把东西还给八仙。凤仙说:“不必,她正要用这个来要挟我,如果还了她,正中了她的计。”刘赤水问:“你为什么不单独留下来呢?”凤仙说:“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都托胡郎照应,若不跟着去,恐怕这个长舌女会造谣惹是非。”从此凤仙没再来过。
过了两年,刘赤水非常思念凤仙。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见一位女郎骑着一匹马,缓缓地向前走,一个老仆人拉着马缰绳,正和他擦肩而过,女郎回头掀起面纱偷偷看他,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从后面走来,问:“那女郎是什么人?好像很美。”刘赤水极力称赞她。年轻人向他行礼,笑着说:“太过奖了!那就是我妻子。”刘赤水不好意思地道歉。年轻人说:“没关系。不过南阳诸葛三兄弟,您已经得到了其中的龙,剩下的就不足道了!”刘赤水不明白他的话。年轻人说:“您不认识偷着睡在您床上的人了吗?”刘赤水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于是他们互认了连襟,亲热地说笑起来。年轻人说:“岳父母刚回去,我们要去探望一下,您能一起去吗?”刘赤水很高兴,跟他们一起进了萦山。山上有座城里人过去避乱用的宅子,八仙下马进了屋。不一会儿,有好几个人出来看,嚷着:“刘官人也来了。”刘赤水进门拜见了岳父母。还有一位年轻人已经先在了,衣饰华美,光彩耀眼。岳父介绍说:“这是富川的丁姑爷。”两人互相拜过就坐下了。不一会儿,酒菜纷纷摆上来,一家人说说笑笑,很融洽。
岳父说:“今天三位姑爷都来了,可称得上是难得的聚会。又没有外人,可以叫女儿们出来,大家团聚团聚。”过了一会儿,三姐妹都出来了。岳父命人摆上座位,让她们各挨着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见到刘赤水,只是掩口而笑;凤仙则与他互相戏闹;水仙容貌稍逊,但沉静温存,满屋都在谈笑,只有她只是握着酒杯微笑不语。于是宾客纷杂,屋内香气袭人,大家都喝得很高兴。刘赤水看见床头各种乐器都有,就拿了一枝玉笛,请求吹奏一曲为岳父祝寿。岳父很高兴,让会吹奏的都去拿一件,于是全都争先恐后去拿,只有丁姑爷和凤仙不拿。八仙说:“丁郎不会,可以不取,你怎么也不伸手?”于是把拍板扔到凤仙怀里,各种乐器演奏起来。岳父欢喜地说:“家人之间的欢乐也就是这样了!你们都能歌善舞,何不各尽所长呢?”八仙站起来,拉着水仙说:“凤仙从来珍惜嗓音如珍惜金玉,不敢劳动人家,咱俩可以唱一曲《洛妃》。”二人歌舞刚完,正好丫环用金盘献水果,大家都不知道这水果叫什么名字。岳父说:“这是从真腊国带来的,叫‘田婆罗’。”于是双手捧了几枚送到丁姑爷面前。凤仙不高兴地说:“难道对女婿的爱也要以贫富论定吗?”岳父笑笑不说话。八仙说:“爹爹因为丁郎是外县人,是客人。如果论长幼,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穷酸女婿吗?”凤仙始终不高兴,脱下鲜艳的衣饰,把鼓拍扔给丫环,唱了一折《破窑》,声泪俱下。唱完拂袖而去,弄得满屋人都很不愉快。八仙说:“这丫头和从前一样任性。”就去追她,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刘赤水觉得很没面子,便告辞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凤仙坐在路旁,叫他一起坐下。凤仙说:“你也是个男子汉,不能为床头人出口气吗?黄金屋自在书中,希望你好自为之!”又举起脚说:“出门时太急,荆棘刺破了鞋。我给你的东西在身边吗?”刘赤水拿出绣鞋,凤仙拿过来穿在脚上。刘赤水想要她那双旧鞋,凤仙笑笑说:“你真是个大无赖!谁见过自己的被子枕头之类,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爱我,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便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如果想见我,应当到书卷中去找,不然,我们就没有相见的时候了。”说完,就不见了。刘赤水只好惆怅地回去了。
一看镜子,凤仙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里,看上去人好像是在百步之外。因为记得凤仙的嘱咐,便谢绝会客,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一天,刘赤水看见镜中人忽然现出正面,美美地想要笑的样子,于是对她更加珍爱。没有人的时候,就与镜中人相对而视。一个多月后,刘赤水发愤读书的志向逐渐消减了,到外面游玩,常常忘了回家。回来看见镜中人,满面愁容好像要哭起来,过了一天再看,就又像最初那样背对他站在那里:刘赤水这才明白,凤仙如此,都是因为自己荒废学业的缘故。于是,他开始闭门研读,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镜中人又面向外了。从此得到验证,每当有事荒废学业,镜中人就满面悲伤,连日苦苦攻读,镜中人就满面笑容。于是,他早晚都把镜子挂起来,如同对待老师一样。这样刻苦坚持了两年,一举考中。刘赤水高兴地说:“今天我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拿过镜子一看,只见凤仙弯着两道乌黑的长眉,微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满脸喜色,好像就在眼前。刘赤水喜爱已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镜中人笑着说:“‘影里的情郎,画中的爱宠’,说的就是今天这样吧。”刘赤水惊喜地四下张望,凤仙已经站在他右边了。刘赤水拉着她的手,问岳父母生活起居,凤仙说:“我和你分别后,就不曾回家,自己住在山洞里,以此来与你共同分担清苦。”刘赤水去郡中赴宴,凤仙要求一起去,两个人同乘一辆车,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后来要回家时,凤仙暗中与他商量,假装她是刘赤水在郡中娶的妻子。凤仙回到家中,才开始出来见客人,经营家务。人们都惊异于她的美丽,而不知道她是狐狸。
刘赤水是富川县令的学生,他去拜见县令。途中遇到了丁郎,丁郎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去,款待得很周到。丁郎告诉他:“岳父母最近又迁到别处去了。我妻子回娘家,也快回来了。我一定寄信去,并把你高中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来祝贺。”刘赤水起先怀疑丁郎也是狐狸,后来详细打听他的家族,才知道他是富川县大商人的儿子。当初,丁郎有一次晚上从别墅回家,遇到水仙一个人在路上,丁郎见她美丽,就偷偷斜眼看她。水仙请求跟他一起走,丁郎非常高兴,把她带到书房,便与她同居了。水仙能从窗格子中进出,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说:“请您不要起疑心。我是因为您的诚实厚道,才愿意托身于您的。”丁郎非常爱她,竟然不再娶妻。刘赤水回到家中,借富人家的大院子为客人准备食宿,院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却苦于没有帐幔可用。转天去看,只见陈设焕然一新。过了几天,果然有三十多人,带着礼品来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挤满了街巷。刘赤水向岳父及丁郎、胡郎施礼,把他们请进屋内,凤仙迎母亲及两位姐姐进了内室。八仙说:“丫头今天富贵了,不怨我这媒人了吧。金钏、绣鞋还在吗?”凤仙找了出来还她,说:“鞋倒还是这双鞋,只是被上千人看破了。”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说:“打你,把这记在刘官人身上。”于是,把鞋扔到火里,祝愿说:“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也代为祝愿说:“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拨火说:“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于是,凤仙把灰捻在盘中,堆成十馀份,看见刘赤水过来,便托起来送给他,只见满盘绣鞋,都和原来的一样。八仙急忙走出来,把盘子推到地上,地上还有一两只绣鞋,她又伏下身去吹,绣鞋才没了。第二天,丁郎家因为路远,夫妇俩先回去了。八仙贪图和妹妹玩耍,父亲和胡郎多次催促,过午,她才从房里出来,和众人一起走了。
这些客人最初来时,气派很大,围观的人多得如同赶集。其中有两个强盗看见这样漂亮的女人,魂都飞了,于是商量要在途中劫持她们。察看他们离开村子了,就尾随在后面。相距不到一箭地,打马极力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到了一个地方,两边山崖夹道,车马行进稍慢,强盗乘机追上来,举刀大喊,人们都给吓跑了。强盗下马打开车帘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强盗刚怀疑是误抢了美人的母亲,才抬头四顾,就被兵器砍伤了右臂,立刻被绑了起来。强盗定睛一看,两边并不是山崖,而是平乐城门,车中是李进士的母亲,从乡下回来。另一个强盗从后赶来,也被砍断了马腿,绑了起来。守城的士兵抓了他们去见太守,一审便招认了。当时正好有名大盗没抓着,一问,正好是他。第二年春天,刘赤水中了进士。凤仙怕招惹祸事,一概推辞了亲戚的祝贺。刘赤水也不再娶别人。他后来做了郎官,纳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
异史氏说:唉!人情的冷暖,仙界和人间原来并无区别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可惜没有要强的佳人,做出镜中的悲欢罢了。我愿有许许多多仙人,都把他们可爱的女儿嫁到人间,那么,贫穷的苦海中,就会少了许多痛苦的人了。

佟客

【原文】
董生,徐州人,好击剑,每慷慨自负。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曾见异人否?”佟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为汗臭所蒸,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应手斜断,如马蹄。董骇极,亦请过手,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惟敬听而已。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搒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宜审万全。”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必将甘心焉。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乃知佟异人也。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约归后,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翻译】
有位姓董的书生,是徐州人,喜欢剑术,常常自以为很了不起。一次,他在路上偶然遇到一位客人,骑着驴和他同行。他与客人交谈,觉得对方谈吐很有豪气。问他姓名,回答说:“辽阳人,姓佟。”又问:“到哪里去?”佟客答:“我出门二十年,刚从海外回来。”董生说:“您遨游四海,见的人一定很多,曾见到过不寻常的人吗?”佟客问:“不寻常的人什么样?”董生于是说出自己爱好剑术,只恨没有不寻常的人传授。佟客说:“不寻常的人什么地方没有?但必须是忠臣孝子,才能够把法术传给他。”董生便坚称自己是忠臣孝子,马上拿出佩剑,弹剑作歌,又斩断路边小树,以炫耀佩剑的锋利。佟客捋着胡子微笑,又借剑来观看,董生把剑交给他。佟客接过来瞧了几眼说:“这是铠甲铁铸成的,被汗臭熏染,最为下品。我虽然不知晓剑术,但有一柄剑,很好用。”于是从衣襟下拿出一柄长一尺左右的短剑,用它来削董生的剑,脆如瓜瓠,顺手斜削,像削马蹄一样。董生非常吃惊,便请借剑一看,摸来摸去好久才还给佟客。董生邀佟客到他家做客,强留他住了两宿。请教剑术,佟客说他不懂。董生扶膝侃侃而谈,佟客只是恭敬地听着罢了。
夜已深了,忽然听见邻院里人声嘈杂。邻院是董生父亲居住之处,董生心中惊疑。靠墙细听,只听有人怒声喝道:“叫你的儿子快快出来受刑,就饶了你!”不一会儿,好像又加上了拷打,呻吟声不断传来,听声音真是他的父亲。董生拿起兵器想要过去,佟客阻止他说:“你这样去恐怕就活不成了,还是想个万全的办法吧。”董生惶然请教,佟客说:“强盗指名道姓叫你出去,必定要抓到你他们才甘心。你没有其他至亲骨肉,应该向妻子嘱咐后事,我去打开门,替你防备他们。”董生答应着,进去告诉妻子。妻子拉着他的衣襟哭泣。董生的勇气顿时没了,于是两个人上了楼,寻找弓箭,以防备强盗进攻。慌里慌张还没找到,就听佟客在楼檐上笑着说:“幸好强盗走啦。”用灯一照,佟客已经不见了。董生犹犹豫豫地走出来,就见到父亲到邻居家赴酒宴,打着灯笼才回来,只有院子里有些茅苫灰烬。这才知道佟客就是不同寻常之人。
异史氏说:忠孝是人的血性。自古以来,臣子不能为国君死难的,起初难道就没有提着兵刃慷慨前往的时刻吗?说起来都是因为一念之差而做错了事啊!过去,明代解缙和方孝孺相约为君王而死,而解缙后来自食其言,怎么能知道他们约誓之后,回到家里,不听妻子的哭泣声呢?邑有快役某,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返矣!一顶绿头巾,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辽阳军

【原文】
沂水某,明季充辽阳军。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翻译】
沂水有个人,明朝末年被充军到辽阳。正赶上辽阳城被攻陷,他被乱兵所杀,头虽然砍断了,但还没死。到了晚上,有一个人拿着簿册来,按册上的名字清点群鬼。点到这个人时,说他不应该死,便叫左右随从把他的头接上,再把他送走。于是他们一起拿着头安在他的脖子上,一块儿扶着,只听风声簌簌,走了一段时间,就把他放下离开了。那人看看周围,认出是自己的故乡。沂水县令听说这件事,怀疑他是私自逃回来的。把他抓起来审讯,听到他讲了这件事,很不相信,又察看他的脖子上也没有断痕,就准备处死他。这人说:“我说的话没什么证据,但请大人暂且把我关在牢里。断头的事可能是假的,但辽阳城陷落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辽阳城完好无损,我再受刑也不晚。”县令接受了他的请求。过了数天,辽阳城陷落的消息传来,时间与这人所说的一样,于是县令把他释放了。

张贡士

【原文】
安丘张贡士,寝疾,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唱昆山曲,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名贯,一与己同,所唱节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翻译】
安丘人张贡士,患病在床,仰卧在床头。他忽然看见胸口有一个小人走出来,只有半尺高,身穿儒士的衣服,头戴儒士的帽子,做演员演戏的动作。唱的是昆山腔,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姓名籍贯,和自己一模一样,所唱的内容,都是平生的遭遇。四出戏唱完,吟着诗就无影无踪了。张贡士还能记住戏的梗概,便向人讲述。

爱奴

【原文】
河间徐生,设教于恩。腊初归,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君如苟就,束仪请倍于恩。”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
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布衾径去。
次夕复至。入以游语,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偪侧,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疴立愈。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反,方拟展墓,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夭殂瘗此。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而衣败若灰,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逷耳。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古人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敛。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馀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馀,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灵物不享其年,惜哉!
章丘朱生,素刚鲠,设帐于某贡士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朱怒,执界方,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一何可笑!
长山某,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覆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及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杪,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西,生不受,拨珠归东。两争不决,操戈相向,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翻译】
河间人徐生,在恩县教书。腊月初放假回家,路上遇到一个老头,仔细地端详他说:“徐先生停课了。明年到哪里教书啊?”徐生说:“还在老地方。”老头说:“我叫施敬业,有个外甥想要聘请一位好老师,正托我到东疃去请吕子廉先生,但他已经接受了稷门某人的聘金。先生您如果肯屈就,酬金会比恩县多一倍。”徐生以已接受恩县聘请来推辞。老头说:“您真是守信用的人。然而,离新年还有一段时间,我诚心地以一两黄金作为聘金,请您暂时留下教他,明年再另行商议,怎么样?”徐生同意了。老头下马呈上礼盒,并说:“我们村子距此不远。只是宅院狭小,喂养牲口有困难,请让仆人和马先回家去,我们慢慢走回去也行。”徐生依他所说,把行李放在了老头的马上。
徐生走了约三四里路,天已经黑了,才到了他家,门上嵌着门钉,安着兽环,俨然大族世家的模样。老头叫外甥出来拜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老头说:“我妹夫蒋南川,做过指挥使。只留下这一个儿子,不是很笨,只是娇生惯养罢了。能够得到先生一个月的精心教导,一定会胜过十年。”不久,摆上酒宴,饭菜十分丰盛精美,而斟酒送菜,都是丫环仆妇来做。有一个丫环拿着壶站在旁边,年纪约十五六,风流标致,徐生暗自心动。酒宴结束,老头命人给徐生安排床铺,然后才告辞离开。第二天天还没亮,孩子就出来跟老师学习。徐生刚起床,就有丫环捧着毛巾来侍候梳洗,还是那个端壶的丫环。一日三餐,都是这个丫环送来。到了晚上,丫环又来打扫床铺。徐生问:“怎么没有男仆?”丫环笑着不答,铺好了被褥就走了。
丫环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徐生与她调笑,她微笑没有拒绝,徐生便与她亲热起来。丫环告诉他:“我们家没有男子,外面的事都托付给施舅舅。我叫爱奴。夫人敬重先生,恐怕别的丫环不干净,所以让我来侍候。今天的事一定要保密,恐怕被人发觉了,我俩都没面子。”一个晚上,他们睡过了头,被公子看见了,徐生非常惭愧不安。到了晚上,爱奴来说:“幸好夫人敬重先生,不然就坏了!公子进去告状,夫人急忙掩住了他的嘴,好像怕您听见,只是告诫我不要在书房久留而已。”说完,就走了。徐生很感激夫人。然而公子不用心读书,徐生呵斥责备他,夫人就为他求情。最初还派丫环来传话,渐渐地就亲自出来,隔着门和先生说话,往往说着说着就流泪。并且每晚必问公子白天的功课。徐生很难忍受,变脸道:“既然放纵孩子懒惰,又要求孩子精于所学,这样的老师我当不了!请让我走吧。”夫人派丫环来认错,徐生才没走。自从来此教书,徐生每次想出去登高望远,都因为宅门紧锁不能出去。一天,他喝醉后心中烦闷,叫来爱奴询问。爱奴说:“没什么,是怕公子荒废学业。如果您一定要出去,只好请您晚上出去。”徐生生气地说:“我受人家几个钱,就应当在这里憋死?叫我晚上溜出去,上哪儿?我早就以白吃不做事为耻,酬金还在包袱里。”于是拿出黄金放在桌上,收拾行李要走。夫人从屋里出来,默不作声,只是用袖子捂着脸哭泣,让丫环送回黄金,打开门送他走。徐生觉得房门很窄,走了几步,阳光射进来,才发现自己身陷坟墓中,四面望去,一片荒凉,原来这里是一座古墓。徐生非常吃惊。然而心中感激夫人的情谊,于是卖了所赠的黄金,给坟培了土、植了树,才离开。
过了一年,徐生又经过那个地方,祭拜了坟墓才走。远远地看见施老头,笑着向他问候,并热情地邀请他。徐生心知他是鬼,但很想问一问夫人的近况,就和他一起进了村,买酒一起喝起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老头起身付了酒钱,便说:“我家离这不远,我妹妹正好回娘家来了,希望您能光临,为我祓除不祥之气。”出村走了几步,又有一处村落,叩门而入,为客人点上蜡烛。不久,蒋夫人从里面出来,徐生这才贴近看她,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美貌女子。夫人拜谢道:“我们是衰落的家族,门户萧条,先生施恩于泉下之人,真是无法报答。”说完,哭了起来。随后又叫来爱奴,对徐生说:“这个丫环,是我所喜爱的,今天把她送给你,姑且给你在客居中做个伴,一解寂寞。你有什么需要,她大致也会知道的。”徐生连连答应。过了一阵,兄妹一块离开了,留下爱奴侍候徐生休息。第二天,鸡叫头遍,老头就来催促整理行装上路。夫人也出来了,嘱咐爱奴好好服侍先生,又对徐生说:“从此以后你要更谨慎,我们的交往在人们看来很诡异,恐怕好事的人会造谣生事。”徐生答应着告别了他们,与爱奴同骑一匹马走了。到了教书的地方,两人单独住一间屋子,一同生活。有时客人来,爱奴也不躲避,别人也看不见她。徐生偶有什么愿望,念头刚滋生,爱奴就替他办好了。爱奴又会巫术,一按摩,疾病就能痊愈。清明时节,徐生回家,到了墓地,爱奴告辞下马。徐生嘱咐她代为感谢夫人,爱奴说:“好。”就隐入地下了。几天以后,徐生回来,刚准备展谒坟墓,只见爱奴打扮得很漂亮坐在树下,于是一起出发。这样一年到头来来往往,习以为常。徐生想带爱奴一同回家,爱奴执意不肯。年底,徐生辞了课馆回家,相约以后再见。爱奴送他到以前坐过的地方,指着石堆说:“这是我的墓。夫人没出嫁时,我就服侍她,死后葬在这里。如果你再经过这里,烧炷香悼念我,咱们就能相见。”
辞别爱奴回到家后,徐生十分想念她,就诚心诚意地到坟上去祝告,却毫无反应。于是,徐生买了棺材,挖开坟墓,想把爱奴的尸骨带回家去安葬,以寄托自己的眷恋之情。坟墓打开后,徐生进去,见爱奴面容与活着一般,肌肤虽然没有腐烂,衣服却化成了灰,头上的玉饰金钏,都像新制的一样。又看她腰间,缠着几锭黄金,便都卷了放在怀中。这才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尸体上,抱着放在棺材里,租了车载回家去。徐生把棺材停放在别的房子里,盖上绣花的衣裳,自己睡在旁边,希望能有灵验。一天,爱奴忽然从外面进来,笑着说:“盗墓贼在这里!”徐生惊喜地慰问她,爱奴说:“近来随夫人去东昌,三天后回来一看,房舍已空。过去承蒙您多次邀请我,之所以不肯相从,是因为从小受夫人大恩,不忍远离她。现在你既然把我劫来了,就赶快安葬吧,这就是你的恩德了。”徐生问:“古人有百年之后又复生的,如今你的身体还和生前一样,为什么不效仿别人再生呢?”爱奴叹道:“这都是有定数的。世间传说的灵迹,多半是人幻想出来的。想要再起来走动,又有什么难?只是不能像活人一样,所以也不必那样做了。”于是打开棺材进去,尸体马上自己起来了,亭亭玉立,十分可爱。伸手向她怀中探摸,则冷若冰霜。爱奴还要入棺再躺下,徐生竭力阻止。爱奴说:“我从前蒙夫人宠爱,主人从西域回来,得黄金数万,我偷偷拿了,她也不怎么追问。后来临死时,没有什么亲属,就藏在身上殉葬。夫人痛惜我早死,又拿了些宝物入殓。我的身体之所以不腐烂,不过是得了黄金珠宝的馀气而已。如果在人世,哪能保持长久呢?如果你一定要我这样,那么切记不要强迫我吃喝,倘若灵气一散,游魂也就消失了。”徐生于是建了一所好房子,与爱奴一同居住。爱奴言谈笑语跟平常人一样,只是不吃喝不休息,不见生人。过了一年多,徐生饮酒微有些醉,拿起剩酒强行灌她,爱奴立刻倒在地上,口中流出血水,过了一天,尸体已经腐变。徐生悲悔不及,厚葬了爱奴。
异史氏说:夫人教育儿子,与人世无异,而她对待老师却多么周到啊!真是个贤明的人啊!我觉得美艳的尸首不如风雅的鬼,却因为穷酸秀才的庸俗莽撞,致使灵物不能享受她的天年,真是可惜!
章丘朱生,一向刚毅耿直,在某贡士家开馆授课。每责备弟子,内眷就派丫环替孩子开脱,朱生不听。一天,贡士内眷亲自到窗外,与朱生说情。朱生十分生气,拿起界方大骂着出来。妇人害怕便跑,朱生追她,从后面横击臀部,打在肉上发出“叭叭”的声音。太可笑了!
长山县有一个人,每请老师,一定要以一年酬金,核实一年之中实上的课时,计算出每一天该得多少钱,又把老师离开书房、回到书房的日子详细记录下来,到了年末,则一块按日子计算酬金。马生在他家教书,开始见这人拿着算盘来,知道了缘故很是惊异。转而暗生一计,反怒为喜,听任他反复计算而不和他计较。东家很高兴,坚持请马生订第二年的契约。马生托辞拒绝后,有意推荐了一位脾气古怪的人来代替自己。等到这位先生来教书时,动辄破口大骂,东家没办法,只好忍受着。年底,东家拿着算盘来了。先生勃然大怒,姑且听他计算。东家又把路上花去的时间全算给先生,先生不接受,拨过算珠算给东家。两人争执不清,动手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脸肿,只好对簿公堂了。

单父宰

【原文】
青州民某,五旬馀,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糁之。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室,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果伏。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并诛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馀而出其妻。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问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妄哉!月馀新妇,何知不产?”忸怩久之,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
【翻译】
青州有个人五十多岁了,续娶了一个年轻妻子。他的两个儿子怕他再生儿子,乘他酒醉,偷偷地把他的睾丸割了去,再用药粉敷上。父亲酒醒后发觉,借口有病没有提此事。过了很久,伤口渐渐愈合了。有一天,他与妻子同寝,刀口裂开,血流不止,不久就死了。妻子知道了其中的缘故,告到官府。官府捉拿了他的两个儿子,一用刑果然招认了。长官惊异地说:“我今天变成了‘单父宰’了!”随后,把两个儿子处死了。
淄川县有个王生,娶妻一个多月就休妻。妻子的父亲告到官府。当时淄川县令是辛公,审问王生为什么要休妻。王生答道:“原因不好说。”辛公再三催问,王生回答:“因为她不能生育。”辛公说:“真荒唐!过门刚一个多月的新媳妇,怎么知道她不能生育?”王生忸怩了很久,才告诉辛公:“她的阴户长得很偏。”辛公听后笑道:“这就是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啊。”此则可与单父宰并传,付之一笑。

孙必振

【原文】
孙必振渡江,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翻译】
孙必振渡江,正赶上大风暴雨,渡船摇荡不停,同船人万分恐惧。忽然看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人立在云中,手持金字牌,给下面的众人看。大家都抬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孙必振”三字,非常真切。众人对孙必振说:“一定是你有罪要遭到上天的惩罚,请你自己上一条船去,别连累了大家。”孙必振没说话,众人不等他回答,看见旁边有一条小船,就一齐把他推到小船上去。孙必振登上小船,回首一看,前面那条船已经翻沉在江中了。

邑人

【原文】
邑有乡人,素无赖。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忽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归时,日已向辰。家人谓其晏起,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崇朝之间,已受凌迟一度,不亦奇哉!
【翻译】
县里有个乡下人,一向不守规矩。一天,早晨起来,有两个人把他捉了去。来到集市前,看见一个屠夫把半头猪悬挂在架子上,那两个人便极力推挤他,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猪肉合在了一起,那两人就径直离开了。不久,屠夫开始卖肉,操起刀来切割,他便感觉切一刀痛一下,直痛到骨头里。后来有位邻居老人来买肉,与屠夫苦苦争讲价钱高低,一会添油,一会搭肉,一片片碎着割,更是苦不堪言。肉卖完了,他才找到路回家,到家时,已经快上午七八点了。家人认为他起床晚了,他就详细地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叫了邻居来问,老人买肉刚回来,说到买肉的片数、斤数,丝毫不差。仅仅一个早晨,这人已经受了一次凌迟的处罚,这事真是奇异呀!

元宝

【原文】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常有元宝嵌石上。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翻译】
广东临江山崖险峻的岩石上,常有元宝嵌在上边。崖下波涛汹涌,舟船无法停靠。有人划着桨靠过去摘元宝,元宝却牢牢嵌着,拿不下来,如果有人命中该得到元宝,则一摘就能摘下,回头再看,那个地方又会生出一个元宝。

研石

【原文】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间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随意制为研。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
【翻译】
王仲超讲:洞庭君山中有座石洞,洞高可以容船进出,洞里黑暗,深不可测,湖水从这里流进流出。我曾经带着灯烛乘舟入洞,看到两壁都是黑色的石头,颜色如漆一般,按上去很柔软。用刀割下去,像切豆腐干,可以随意制成砚。出了洞,石头见了风就凝固得比其他石头都硬。试着用它来研墨,效果非常好。商船游船从这里往来的很多,洞中有上好的石头,却不知拿来用,也是要依赖探胜好奇的人欣赏并称扬才行啊。

武夷

【原文】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于下拾沈香玉块焉。太守闻之,督数百人作云梯,将造顶以觇其异,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捣衣杵,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翻译】
武夷山有一处千尺高的峭壁,人们常在那下面拾到沉香木、玉块。太守听说了这件事,率领数百人制作云梯,准备登上山顶去看看这个奇异的事情,经过三年云梯才制成。太守登上去,快要到顶时,只见一只大脚伸下来,脚上的拇指比捣衣棒还粗,听到上面大声说:“不下去,就要堕下去了!”太守大吃一惊,急忙下去。才到地上,云梯的架子像朽了一样折断了,从上到下全部坠落下来。

大鼠

【原文】
万历间,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啖食。适异国来贡狮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既而鼠跳掷渐迟,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何异鼠乎!
【翻译】
明朝万历年间,宫中发现一只大老鼠,长得和猫一般大,祸害得很厉害。宫中遍求民间好猫捕捉制服它,却反被老鼠吃了。恰好这时外国进贡来一只狮猫,周身毛白如雪。宫人抱着猫放进有大老鼠的房间里,关上门,暗暗地观察它。狮猫蹲了很久,大老鼠警觉地从洞穴中出来,见到狮猫,怒气冲冲地向狮猫奔来。狮猫避开它跳到桌子上,老鼠也跳到桌子上,狮猫又跳下去。如此跳上跳下,不下百次。大家都认为狮猫胆小,没有什么能耐。不久,大老鼠的跳动渐渐慢下来,大肚子一鼓一鼓地好像在喘息,就蹲在地上稍稍休息。狮猫立刻飞快地跳下来,爪子抓住大老鼠的顶毛,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它们翻来覆去地争斗,狮猫“呜呜”地吼着,老鼠“啾啾”地叫着。宫人赶快开门去看,只见大老鼠的头已经被狮猫咬碎了。至此,人们才明白,狮猫避开老鼠,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等待大老鼠疲惫。你出来我就回去,你回去我就出来,狮猫用的是这种计谋啊。啊!勇而无谋逞能的人,和这只大老鼠有什么区别!

张不量

【原文】
贾人某,至直隶界,忽大雨雹,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佑护?雹止,入村,访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积粟甚富。每春间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校,悉纳之,未尝执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见稞穗摧折如麻,独张氏诸田无恙。
【翻译】
有一个商人,一天来到直隶地界时,忽然下起了大雨冰雹,他便趴在庄稼地里避雨。听到空中有人说:“这是张不量的田,不要伤了他的庄稼。”商人心想,张氏既然“不良”,为什么反倒要佑护他呢?雹子停了,商人进了村子,查访那个姓张的人,并问他取名的含义。原来,张不量一向富裕,积存了很多粮食。每年春天贫民都来借贷,秋天还粮时,张家不计较还回多少,都照样收进,从来不用斗斛来量,因此,人们称他为“不量”,不是“不良”。大家赶到田里察看,只见别人田里的庄稼被雹子打得如乱麻一般,只有张家的田里庄稼完好无损。

牧竖

【原文】
两牧竖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鸣,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
今有豪强子,怒目按剑,若将搏噬,为所怒者,乃阖扇去。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
【翻译】
有两个放牧的孩子走进一座山里,到了一个狼洞前面,发现洞里有两只小狼崽,他们一合计,就一人抓了一只。然后两人各爬上一棵树,两树相距约有几十步远。不久,大狼回来了,进洞一看,小狼不见了,立即显出焦急的样子。这时,一个小孩在树上扭小狼的爪子、耳朵,故意让它嗥叫,大狼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就发疯地直奔到树下,一边嗥叫一边抓树想爬上去。另外一个小孩又在另一棵树上弄得小狼叫得厉害,大狼停下嗥叫,四下观望,才发现了那棵树上的小狼,于是丢下这里,奔到那棵树下,像刚才一样奔跑嗥叫。这时先头那棵树上的小狼又叫,大狼又转身奔回来。口中不停地嗥叫,脚下不停地奔跑,往返几十次以后,奔跑速度渐渐慢下来,叫声也渐渐小了,最后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久久不动。小孩下树一看,大狼已经断气了。
现今有种强横的汉子,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按着剑,好像要与人搏斗,把人吞掉,触怒他的人,却关上门自己走开了。汉子声嘶力竭,却没有对手,岂不心中畅快而自以为英雄?却不知这只是一种禽兽的威风,人们故意戏弄他,为了好玩而已。

富翁

【原文】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赀。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翁诺之。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翁谢去,竟不与赀。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翻译】
有位富翁,生意人多向他借钱。一天,他外出,有一个年轻人跟在他的马后面,问他有什么事,原来也是来借本钱的。富翁答应了。到了富翁家里,正好桌上有几十枚铜钱,年轻人就用手摞钱玩,把钱堆垛成高高低低的好几摞。富翁于是谢绝了年轻人的请求,没有借钱给他。有人问富翁是什么缘故,富翁说:“这个人一定好赌博,不是正经人。他熟悉的技能,不知不觉地就从手脚上表现出来了。”查访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果然爱赌博。

王司马

【原文】
新城王大司马霁宇镇北边时,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阔盈尺,重百钧。每按边,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则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横斜十馀里,状若藩篱,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坦卧,皆望榻伏拜,挢舌而退。
【翻译】
新城王霁宇大司马镇守北部边关时,曾经让匠人铸造了一把大刀,刀宽超过一尺,重三百斤。王司马每次巡察边防,就派四个人扛着这把大刀。仪仗扈从走到哪里,就放在地上,故意让北方人来拿刀,但他们用尽力气也移动不了这把刀。王司马又暗地里让人用桐木照大刀样子做了一把,宽窄大小没有不同,刀上贴上银箔,他拿着,时常在马上挥舞。北方各部落看见,没有不震惊、害怕的。王司马又在防区边界移栽芦苇作为界墙,横向延伸十多里,如同屏障,扬言说:“这是我的长城。”北方兵马一到,就全拔了烧掉。过后王司马又重新栽上。这样烧了三次,就把炮石火药埋在芦苇下面,北方兵一烧芦苇,火药炮石立刻爆炸,北兵死伤很多。北兵逃走以后,王司马又像从前一样设置苇墙。北方兵远远望见苇墙就马上退走,因此,北方兵对王司马折服得犹如对待神灵一般。后来,王司马因年老辞职回家,边塞又传来敌人侵犯的警报。朝廷又召他去镇守,这时王司马已经八十三岁,便到皇帝面前极力推辞。皇帝安慰他说:“只是麻烦你躺在那里治理就行了。”于是,王司马又到了边塞。每到一处防地,他就卧在军帐中。北方兵听说王司马来了,都不相信,于是假装来讲和,以验证消息真伪。北方兵打开军帐的帘子,见王司马坦然躺在床上,都望着床榻跪拜,畏惧地退兵而去。

岳神

【原文】
扬州提同知,夜梦岳神召之,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既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分布天下作巫医,名勾魂使者。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翻译】
扬州一位姓提的同知,晚上梦见岳神召见他,言辞神色都十分愤怒。他抬头见一个人侍候在神的旁边,为他说了点好话。醒来之后,他对这个梦很厌恶。他一早就来到东岳庙,在神像前默默祈祷,希望消灾。出了庙门,看到药店里有个人,很像梦里见到的那个人。一问,知道他是医生。提同知回到家里,突然得了病,特地派人去请那个医生。医生到了之后就开方抓药,晚上吃了药,半夜就死了。有人说:阎罗王和东岳天子,每天派男女侍者十万八千人,分散到天下做巫士、医生,叫做勾魂使者。用药的人不能不考察一下啊!

小梅

【原文】
蒙阴王慕贞,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馁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赐少药,俾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保儿,妾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答云:“小梅事我年馀,相忘形骸,我已婉求之矣。”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闭目已逝。
王夜守灵帏,闻室中隐隐啜泣,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缞服在室。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王凝注之,俛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纟+番]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家久替。众参已,肃肃列侍。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为主效力,从前愆尤,悉不计校,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悚惕,哄然并诺。女乃排拨丧务,一切井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
既殡,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致仕闲居,于王为父执,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既而助妆优厚,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亲。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尘世者?”王力审所自,女曰:“不必研穷,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
女御下常宽,非笑不语。然婢贱戏狎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然即顽奴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必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数年中,田地连阡,仓廪万石矣。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但辞以耄,不能远涉。女遣两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
忽门外有舆马来,逆女归宁。向十馀年,并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厄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王族多无赖,共凭陵其孤寡,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逾岁,保儿又殇,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惨动邻里。
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入,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役,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瓯。即遣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室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邱墟!”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絷族人,共噪儿非慕贞体胤,女亦不置辨。既而黄公至,女引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令,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追。不数日,田地马牛,悉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
【翻译】
蒙阴的王慕贞,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有一次,他偶然到江浙一带游历,遇见一个老太太在路上哭,就上前问她怎么回事。老太太说:“先夫只留下一个儿子,如今他犯了死罪,谁能把他救出来呢?”王慕贞一向大方讲义气,就记下老太太儿子的姓名,拿出口袋中的钱替他活动,最终为他开脱了罪责。这个人出狱后,听说是王慕贞救的自己,茫然不解其中的缘故,他打听到王慕贞住的旅馆,就过去感激涕零地向他道谢,并问为什么救他。王慕贞说:“没什么,是可怜你母亲年老罢了。”那人一听大惊,说:“我母亲去世很久了。”王慕贞也觉得奇怪。到了晚上,老太太来道谢,王慕贞责怪她说谎。老太太说:“实不相瞒,我是东山的老狐狸。二十年前曾与这个孩子的父亲有过一夜之情,因此不忍他绝后,以致在阴间挨饿。”王慕贞听了肃然起敬,再想问她几句话,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先前,王慕贞的妻子贤淑好佛,不食荤酒,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悬挂观音像,因为没有儿子,所以天天在里面焚香祷告。那观音很灵验,托梦告诉她,教她趋利避害,因此家中大小事都由她决定。后来,王妻生病,病重时,让人把床铺移到那间屋中,又另外铺设了绣花被褥在内室,关上门,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王慕贞因此很疑惑,又见她病得迷迷糊糊,不忍违背她的意思,伤她的心。王妻卧病两年,厌恶嘈杂的声音,常把人赶走,独自睡觉。王慕贞暗中去听,好像她在和人说话,打开门看时,又没声音了。王妻在病中没有别的顾虑,只是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她天天催人准备嫁妆,要把女儿嫁出去。女儿出嫁后,王妻把王慕贞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今天要永别了!我刚病的时候,菩萨告诉我,我本来命中注定是要快死的,放不下的是,女儿还没出嫁,因此,菩萨赐给我一些药,让我拖些时日等着。去年,菩萨要回南海,让案前侍女小梅留下来侍候我。现在我快死了,我这薄命人又没生儿子。保儿是我疼爱的,恐怕你再娶了妒悍的女人,使他们母子无所依靠。小梅姿容秀美,性情温和,就把她娶过来做填房吧。”原来,王慕贞有一个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保儿。王慕贞因妻子言谈荒唐,就说:“你一向敬重菩萨,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亵渎了菩萨吗?”王妻说:“小梅服侍我一年多,我们已经不分彼此,我已经央求她答应这件事了。”王慕贞问:“小梅在哪儿?”答:“屋里的不是吗?”王慕贞刚想再问,妻子已经闭上眼睛死去了。
王慕贞夜里守灵,听见屋里隐隐约约有哭泣声,大为惊骇,怀疑是鬼。叫来几个丫环侍妾打开锁一看,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漂亮女郎,穿着孝服坐在屋里。众人以为她是神,一齐围着叩拜,小梅止住泪水,扶起大家。王慕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只是低着头而已。王慕贞说:“如果亡妻的话是真的,就请你走上厅堂,受儿女的叩拜。如果不行,我也不敢妄想,使自身招来罪过。”小梅羞羞答答地走出房门,登上北面的厅堂。王慕贞叫丫环摆了一个朝南的座位让她坐下,王慕贞先拜,小梅也回拜了他;下面就按长幼尊卑的次序伏下叩拜,小梅神色端庄地接受拜见;只有小妾出来拜见时,她才起来扶起她。自从王妻患病在床,丫环仆人们懈怠苟且,家政废弃已久。众人参拜完了,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小梅说:“我感激夫人的盛情,决定留在人间,夫人又把大事托付给我,你们各人应当洗心革面,为主人效力,从前的过错,就一概不再追究,否则,不要以为家中没人管事!”大家一起望着座上的小梅,真如悬挂的观音像一样,时时被微风吹动。听到她的话,心里更害怕,便齐声答应。于是,小梅吩咐安排丧事,一切都井井有条,因此,家中大小奴仆没有敢偷懒的。小梅整日忙着照管家里家外各种事务,王慕贞做什么,也先问过她然后再去办,他们虽然一天见几次面,却并不谈一句私房话。
妻子殡葬以后,王慕贞想履行以前的约定,却不敢直接和小梅说,就嘱咐小妾去稍稍示意一下。小梅说:“我答应了夫人的恳切嘱托,从情理上讲,是不能推辞的,但是婚姻大礼不能草率。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能求他来主持婚礼,那我一定唯命是从。”当时,沂水的黄太仆正辞官闲居在家,他是王慕贞父亲的朋友,两家交往密切。王慕贞马上亲自去见黄老先生,把实情告诉了他。黄老先生觉得很奇怪,当即与王慕贞一同来到王家。小梅知道后,立刻出来拜见。黄老先生一见,惊为天人,谦逊地不敢答应主持婚礼,随即送来一份厚厚的贺礼,婚礼完毕才回家去。小梅送给他枕头、鞋,如同孝敬公婆一样,从此,两家交往更加亲密。结婚以后,王慕贞总因为小梅是神女,亲热中也带着拘束,还时常打听菩萨的起居。小梅笑着说:“你也太愚迂了,哪有真正的神仙下嫁到尘世的呢?”王慕贞再三追问她的来历,小梅说:“不必问那么多,既然认为我是神仙,那就早晚供奉,自然会没有灾祸。”
小梅对待下人很宽宏大量,不笑不说话。但是下人们戏耍时,远远见到她,便马上不出声了。小梅笑着告诉他们:“难道你们大家还以为我是神吗?我是什么神仙!我其实是夫人的姨表妹,从小相好,姐姐病中想念我,暗中叫南村王姥姥接我来。但因天天接近姐夫,有男女之嫌,所以假托为菩萨的侍女,关在屋里,其实哪里是什么神仙。”众人还是不相信,但天天侍候在她身边,见她的举动,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谣言就渐渐平息了。即使如此,那些顽劣的仆人、懒惰的丫环,王慕贞一向用鞭子打也改不了的,小梅一说,没有不乐于遵从改正的。都说:“我们自己也不明白。也不是怕她,只是一看她的样子,心就自然而然软下来了,所以也不忍心违背她的吩咐。”因此,家中各种事情都重新兴办起来。几年时间,田地扩大,仓库里存了万石粮食。
又过了几年,小妾生了个女儿。小梅生了个儿子。儿子生下时,左胳膊上有个红点,因此叫小红。满月时,小梅让王慕贞摆上丰盛的酒席,邀请黄老先生赴宴。黄老先生送了很厚的贺礼,只是推辞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出远门。小梅派了两个老仆妇强去邀请,黄老先生才到来。小梅抱着孩子出来,露出左胳膊给黄老先生看,以示给孩子取名之意,又再三问这孩子的吉凶祸福。黄老先生笑着说:“这是喜红,可以增加一个字,名字叫喜红吧。”小梅很高兴,又出来叩谢。那天,鼓乐声充满庭院,亲戚、贵客纷至沓来。黄老先生住了三天才回去。
一天,门外忽然有车马来,迎小梅回娘家去。十多年来,与小梅娘家从没有来往,人们纷纷议论,而小梅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她梳洗打扮完,把孩子抱在怀里,要王慕贞送她,王慕贞只好依她。大约走了二三十里路,路上寂静无人,小梅停下车,叫王慕贞下了马,避开别人对他说:“王郎王郎,我们聚短离长,你说可悲不可悲?”王慕贞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小梅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王慕贞答:“不知道。”小梅说:“你在江南救过一个死刑犯,有这回事吗?”王慕贞说:“有。”小梅说:“在路上哭的人是我母亲,为感谢你的恩情,一心要报答你,于是,借夫人好佛的机会,假托是神仙,实际是用我来报答你。如今幸好生了这个孩子,这个心愿已了。我看你的坏运气要来了,这个孩子在家,恐怕不能养大,所以借口回娘家,来解救孩子出危难。你要记住,家中有人死时,一定要在早晨公鸡叫第一遍时,到西河柳堤上,看见有挑着葵花灯来的人,就拦住他苦苦哀求,可以免去灾祸。”王慕贞说:“好。”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小梅说:“不能预先定下来。你要牢记我的话,再见面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临别时,互相拉着手,伤心地流下泪来。随即,小梅上了车,车子走得快如风。王慕贞望着望着就不见了,这才返回家中。
过了六七年,小梅音信全无。忽然,乡里流行瘟疫,死了很多人,家中一个丫环病了三日死了。王慕贞想起小梅往日的嘱咐,很留心此事。当日和客人饮酒,大醉后睡着了。醒来时听到鸡叫,急忙起来赶到堤头,见灯光闪烁,那人恰好已经过去了。王慕贞急忙去追,只隔百步左右,却愈追愈远,渐渐就看不见了,他懊悔地回到家。几天后,王慕贞突然生病,不久就死了。王氏家族里很有一些无赖之徒,一起欺侮王家孤儿寡母,公然伐取庄稼、树木,王家一天比一天败落。过了一年,保儿又死去,一家更没有人主持。族里人更加横行霸道,他们瓜分田产,圈里牛马也被抢掠一空。又想瓜分宅院,因为王慕贞的妾住在这里,于是便有几个人来,强行要把她卖掉。妾舍不得自己的小女儿,母女相拥痛哭,惨状惊动四邻。
正在危急之时,忽听门外有轿子抬进来,大家一看,却是小梅拉着一个小男孩从车中出来。小梅四面一看,人乱纷纷的如集市,就问:“这是些什么人?”妾哭着告诉了她所发生的一切。小梅脸上立刻惨然变色,便叫跟来的仆人关门下锁。众人想反抗,手脚却不听使唤。小梅叫人把他们一个个都绑了,拴在廊下的柱子上,一天只给三碗稀粥。小梅马上打发老仆人跑去告诉黄老先生,然后走进内室痛哭。哭完,对妾说:“这都是天数。本想上个月回来,恰好母亲病了,耽误了些时间,才有了今天的情景。不想转眼间这里已是人去屋空。”问到原来的仆妇丫环,已经都被族人抢去了,又哭了一场。过了一天,仆人丫环听说小梅回来了,都自己偷着跑回来,相见之下,又痛哭流涕。被绑的族人,都说小梅的孩子不是王慕贞的亲生骨肉,小梅也不辩解。不久,黄老先生来到了,小梅领着儿子出来迎接。黄老先生握着孩子的手臂,便捋起左袖,见红痣清清楚楚,便袒露给大家看,以证明确是王慕贞的儿子。于是,黄老先生便仔细审查丢失的东西,登记在簿册上,亲自去拜见县令,请县令拘捕无赖族人,各打四十大板,枷起手脚关押起来,并严命追回失物。没几天,田地牛马,统统物归了原主。黄老先生要回家了,小梅拉着孩子哭拜说:“我不是世间人,叔叔是知道的。现在,我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叔叔了。”黄老先生说:“我老头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不为他做主。”黄老先生回去后,小梅安排完家事,把儿子托付给妾,便准备祭品去为丈夫扫墓,过了半天时间,还不见回来。派人去看,祭品还摆在那里,人却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说:不断绝人家后嗣的人,人家也不断绝他的后嗣,这是人事,实际也是天意。至于座中有好友,车马、皮衣可以共用,等到坟上长了隔年的草,妻子儿女遭受凌侮,那原来同车的朋友就会避之唯恐不及了。不忍忘却好朋友,感激亡友的恩德而一心图报,这是什么人啊!是狐狸呀!假若你有钱,我愿做你的家臣,为你理财。

药僧

【原文】
济宁某,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扪虱,杖挂葫芦,似卖药者。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药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约半炊时,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足,窥僧起遗,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法。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丸,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翻译】
济宁有个人,偶然在野寺外,见到一个游方的僧人,向着太阳在捉虱子,手杖上挂着一只葫芦,好像个卖药的。于是,这个人开玩笑说:“和尚也卖房中春药吗?”僧人回答:“有。弱的可以变强,细小的可以变粗壮,服后立即见效,不必等上一宿。”这人一听很高兴,立刻向僧人求买此药。僧人解开僧袍一角,拿出一丸药,如同小米粒大小,让这人吞吃了。过了约半顿饭时间,这人的下部暴长,过了一刻自己一摸,比原来大了三分之一。此人心中还不满足,偷偷看着和尚起身上厕所,私自解开僧袍,抓了两三丸一起吞下去。过不多久,觉得皮肤像要裂开,筋像抽了起来,脖子也缩了,腰也弯了,而阴茎却还不停地长。他非常害怕,却没有办法。僧人回来后,看到他的样子,吃惊地说:“你一定偷吃了我的药!”急忙给他一丸药,吃后才觉得下部不再长了。他解开衣服一看,下部几乎和两腿呈三足鼎立之势了。这个人缩着脖子,蹒跚着走回家去,父母都认不出他来了。从此以后,他成了个废人,每天躺在街上,许多人都见过他。

于中丞

【原文】
于中丞成龙,按部至高邮。适巨绅家将嫁女,妆奁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刺史无术。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阖城户口,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辨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着女衣二袭,皆奁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着而屡出之也。
又公为宰时,至邻邑,早旦经郭外,见二人以床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又使二人更相为荷。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寇否?”宰曰:“无之。”时功令严,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公就馆舍,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家,炮烙而死。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盗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泣,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往见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栏,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令抱卧至窝处始瓜分耳。”共服于公之神。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翻译】
于成龙中丞,巡查部属到了高邮。恰好一家豪绅将要嫁女儿,嫁妆丰厚,夜里却被贼人全部偷光了,高邮刺史无计可施。于公命令把各城门都关上,只留一个门放行人出入,派吏目守门,严密搜查进出人所带的东西。又出告示,让全城人各自回家,等候第二天查点搜寻,一定要找到赃物所在。于公又暗中嘱咐守城的人:如果有人由城门再三出入,就抓起来。过了中午,抓到两人,除了一身衣服之外,并没有带任何东西。于公说:“这是真正的盗贼。”二人不住狡辩。于公叫人解开他们的衣服搜查,见他们的衣服里又穿着两套女人衣服,都是嫁妆里的东西。原来,盗贼害怕第二天的大搜查,急于转移赃物,而东西太多难于一下带出,因此偷偷地带在身上而频频出入城门。
还有一次,于公做县令时,到邻县去,一大早经过城外,见两个人用床抬着病人,上面盖着大被,枕上露出头发,发上插着一股凤钗,侧卧在床上。有三四个健壮的男人左右跟随着,不时轮番用手去塞被子,压在病人身下,好像是怕风吹进去。不一会儿,就放在路边休息,又换两个人再抬。于公走过后,派差人回去问他们,他们说是妹妹病危,要送回妹夫家去。于公走了二三里,又派公差回去,看他们进了什么村子。公差尾随着他们,到了一个村子的房舍前,见两个男子迎接他们进去了。公差回来报告给于公。于公问那个县的县令:“城中有没有发生盗劫案?”县令说:“没有。”当时官吏考核很严,官员和老百姓都不敢提到盗贼,因此,即使被盗贼劫杀了,也忍痛不敢报官。于公住进宾馆后,嘱咐仆人仔细查访,果然有一家富人被强盗闯入家中,用烙铁折磨死了。于公叫那被害人的儿子来,盘问事情的经过。被害人的儿子开始怎么也不承认有此事。于公说:“我已经替你抓到强盗了,没有别的意思。”被害人的儿子才叩头痛哭,请求于公为死者报仇雪恨。于公入关求见县令,派强壮的差人在四更出城,直至那家村舍,捕到八个人,一审便招认了。问那病妇是谁,盗贼供认:“那夜一起在妓院,因此与妓女合谋,把赃金放在床上,让她躺在床上抱到贼窝再瓜分。”人们都佩服于公的神明。有人问他是怎么侦破这个案件的。于公说:“这很容易,只是人们不留心罢了。哪里有少妇躺在床上,却容许别人把手伸到被底的。而且时常换人来抬,样子很沉,又在两边保护着,就知道其中一定藏着东西。如果真是病妇昏迷不醒地回来了,一定会有妇人在门口迎接,现在却只见到男人,并且不吃惊,也不问一声,因此断定他们是盗贼。”

皂隶

【原文】
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谴。
【翻译】
明朝万历年间,历城县令梦见城隍要人去服役,就把八个差人的姓名书写在简牒上,在庙中焚化。到了晚上,八个差人都死了。庙东有个酒店,店主原来与一个差人有些交情。正好那夜差人来买酒,店主问:“招待什么客人呀?”那差人说:“一同工作的朋友很多,买一瓶酒一起叙叙。”第二天天明,见了其他的差人,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店主进到城隍庙,打开庙门,见到酒瓶还在,酒还是那么多。回家看差人给的钱,都是纸灰。县令塑了八个差人的像放在庙里。其他差人每被差遣,都要先来致祭他们才行,否则,一定会受到县令的责罚。

绩女

【原文】
绍兴有寡媪夜绩,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媪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亦犹媪也。我爱媪洁,故相就,两免岑寂,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烦捉之。”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同榻。罗衿甫解,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扃其户,有访媪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后媪渐泄于所亲,里中姊妹行皆托媪以求见。女让曰:“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媪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侮。”媪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悉绝之。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啖媪。媪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只以王嫱、西子,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眩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闻声不见矣。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体惰矣!”
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 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甜。
题毕而去。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遂襆被出。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翻译】
浙江绍兴有位寡老太婆,夜里纺线,忽然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来,笑着说:“老妈妈不累吗?”看这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容貌秀美,衣着炫丽。老太婆吃惊地问:“姑娘从哪儿来?”女子说:“我可怜你一个人孤单,来陪伴你。”老太婆怀疑她是从侯门大家逃出来的,再三追问。女子说:“老妈妈别害怕,我和你一样,都是孤身一人。我喜欢你洁净,所以来了,免得两人都孤孤单单的,这不好吗?”老太婆又疑心她是狐狸,犹疑着不作声。女子竟然自己上床,替老太婆纺起线来,说:“老妈妈不用担心,这些活计,我也很会做,一定不会增加你的负担。”老太婆见她温存可爱,也就安下心来。
夜深了,女子对老太婆说:“我带来的被褥,还在门外,麻烦你出去上厕所时,顺便拿进来。”老太婆出去,果然拿回一包被褥。女子解开被褥放在床上,不知是什么质地的绸缎,香滑无比。老太婆也铺开自己的布被褥,与女子同床。女子刚解开衣服,一股奇特的香气充满房中。睡下后,老太婆暗想:遇到这样的漂亮女子,可惜自己不是个男人。女子在枕边笑着说:“老妈妈七十岁了,还想入非非吗?”老太婆说:“没有呀。”女子说:“既不是想入非非,怎么想做男子呢?”老太婆更觉得她是狐狸,非常害怕。女子又笑着说:“想做个男人,心里怎么又怕我了?”老太婆更害怕,两腿抖得床都跟着摇起来了。女子说:“哎呀!就这么大的胆子,还想做男人呢!实不相瞒,我是仙女,但不是来祸害你的。只要你不乱说,保你衣食不愁。”老太婆早上起来便跪拜在床下。女子伸出手臂扶她起来,她手臂上的皮肉细腻如洁白的香脂,散发着香气,刚一接触到,立刻觉得身上很松快。老太婆心动,又想入非非。女子嘲笑她说:“老婆子才止住战栗,心又想到哪儿去了!如果你是个男人,一定会为情死的。”老太婆说:“我若真是个男人,今晚哪能不死呢!”从此,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每天一同纺线织布。看看女子纺出的线,又匀又细又光亮;织成布,光洁如同锦缎,卖价比平常的布高三倍。老太婆每次出门,就从外面关紧门,有来探访她的,都在别的屋子里应酬。过了半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后来,老太婆渐渐把这事透露给亲戚朋友,同村的姐妹们都托老太婆引见。女子责怪她说:“你说话不谨慎,我不能再在这里长住了。”老太婆后悔失言,深深自责。但是,要求见女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甚至还有以权势逼迫老太婆的。老太婆哭着向女子说明,女子说:“如果是一些姐妹,见也无妨,只恐怕有不正派的人,难免会受到侮辱。”老太婆又一再哀求,女子才答应了。第二天,一些老太婆、小姑娘都拿着香烛来拜见,一路络绎不绝。女子感到厌烦,不论贵贱,都不与她们交谈,只是默默地端坐在那里,听任她们参拜。乡中一些年轻人听说她的美貌,都神魂颠倒,老太婆一律拒绝他们求见。
有位姓费的书生,是城里名士,他听说了这件事,尽其家产,用重金买通老太婆。老太婆答应了他,替他请求女子接见。女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责备她说:“你把我卖了!”老太婆立刻伏在地上说了经过。女子说:“你贪图他的钱财,我感念他的痴情,可以见他一面。但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老太婆又伏地叩头。女子约定第二天见面。费生听了,非常欢喜,拿着香烛前来,进门先施大礼。女子在帘子里和他说话,问:“你破费家产来见我,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费生说:“实在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像王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只是听说而已,如果你不因我愚顽而嫌弃我,使我得以开阔一下眼界,看一下你的容貌,我就满足了。至于祸福吉凶自有定数,我并不想知道它。”忽然,只见布帘之中出现女子的面容,光彩四射,翠眉朱唇,清清楚楚,好像没有布帘相隔一样。费生神魂飘荡,不觉俯身下拜。拜完起身,只见布帘沉沉,只能听见声音,再见不到人了。费生暗自惆怅,恨自己没能见到女子的下半身,忽然看见布帘下面翘着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瘦小不足一掌长。费生又拜下去。帘中说:“你回去吧!我身体疲倦了!”
老太婆把费生请到别的屋里,烹茶招待他。费生题了一首《南乡子》在墙上: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 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甜。
题完就走了。女子看过费生的题词后,很不高兴,对老太婆说:“我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今天看,果然如此。”老太婆趴在地上叩头,请求原谅。女子说:“错不全在你身上。我一时不慎堕入情障,把容貌让人看了,才遭到淫词的亵渎,这都是我自找的,你又有什么过错?如果我不赶快离开这里,恐怕会身陷情网之中,历劫难出了。”于是把衣被打成包裹,就走了。老太婆追着挽留她,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红毛毡

【原文】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翻译】
红毛国,过去朝廷准许他们和中国贸易往来。边界官吏见他们人多,不许他们上岸。红毛国人坚持请求上岸,说:“只要赏我们一块毡子大小的地方就足够了。”边官想,一块毡子容不下几个人,就同意了。他们就把毡子放到岸上,只能容下两个人;拉一下,就容下四五个人;一边拉一边登,转眼间毛毡扩大到一亩地大小,已能容纳数百人。这时,他们抽出短刀一齐进攻,由于出其不意,被他们抢掠了好几里地才离开。

抽肠

【原文】
莱阳民某昼卧,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某大惧,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鬲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翻译】
莱阳有个百姓,白天躺在床上休息,看见一男一女手拉着手进来。女人一身黄肿,腰粗得好像要仰过去了,满脸愁苦的样子。男子催促她说:“来,来!”那人以为他们是有私情的,于是假装睡觉想偷偷看他们干什么。两人进门后,好像没看见床上有人,男人又催道:“快点儿!”女人便把自己的胸坦露出来,露着肚皮,肚子大得像一面鼓。男人拿出一把屠刀,用力刺入肚皮,从心脏部位往下直剖至肚脐,发出“嗤嗤”的声音。这人非常害怕,不敢大声喘气。那妇人皱着眉头忍受着,没哼过几声。男子用嘴叼着刀,把手伸进肚子里,抓住肠子拉出来,挂在胳膊肘上,一边挂一边抽,一会儿手臂就挂满了。于是用刀切断,举着放到桌子上,回来再抽。桌子满了,又挂椅子上,椅子也满了,就在肘子上缠了几十盘,好像渔人撒网一样,向那人头边一丢。那人只觉得一阵腥热,脸上、脖子都盖得满满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就用手推开肠子,大叫着起来跑了出去。肠子掉在床边,那人两只脚被绊住,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地上。家人跑来看,只见他满身缠着猪内脏,再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大家都说自己眼花了,对此并不惊奇。等到那人讲述了他的所见,大家才一起感到诧异。但是屋内没有任何痕迹,只是好几天血腥味都不散。

张鸿渐

【原文】
张鸿渐,永平人,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求张为刀笔之词,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张服其言,悔之,乃婉谢诸生,但为创词而去。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又追捉刀人。
张惧,亡去。至凤翔界,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欻睹小村,趋之。老媪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入,闭门,授以草荐,嘱曰:“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何得容纳匪人!”即问:“其人焉往?”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色稍霁,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
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觍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弃否?”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诳,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妁。”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曰:“君持作临眺之资。向暮,宜晚来,恐傍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半年以为常。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妾自分于君为笃。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咫尺耳。”
遂把袂出门,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垝垣入,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为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才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依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瘐死者,有远徙者,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耦,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大惭无语。女曰:“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矣,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
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恋人,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女去已渺。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仰。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入耶?”方氏不解,变色曰:“妾望君如岁,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
方相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奸耳。”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踣,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目即瞑矣。”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
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女返辔,手启障纱,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入,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又使妪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又为君逗留一晌,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既晓,问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赁屋授徒焉。托名宫子迁。
居十年,访知捕亡寝怠,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入。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未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房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
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见一高门,有报条黏壁上,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貌都雅,知非赚食者,延入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子。张略问官阀,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犹子也。月馀,孝廉偕一同榜归,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急借披读,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姪慰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致告宪台,父子乃同归。
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翻译】
张鸿渐,永平人,十八岁,是郡里有名的读书人。当时,卢龙的赵县令又贪婪又凶残,老百姓深受其苦。有个范生被他用棍棒活活打死了,范生的同学为他鸣不平,准备到巡抚那里去告赵县令,求张鸿渐给写张状纸,并邀他一同来打这个官司。张鸿渐同意了。张妻方氏,美貌又贤惠,她听说了这件事,便劝告张鸿渐说:“大凡秀才做事,可以一块儿成功,但不能一起失败。成功了则人人都要争头功,失败了就纷纷逃避,不能团结起来。如今是个权势的世界,是非曲直难以用公理定论,你孤单一人,一旦有翻覆,急难时谁来救你!”张鸿渐信服她的话,感到后悔,于是婉言谢绝了各位书生,只是给他们写了状子的草稿。书生们告上去,巡抚审讯了一回,判断不出谁是谁非。赵县令拿出一大笔钱贿赂了审案的长官,给这些书生判了个结党的罪名,把他们抓了起来,又追查写状子的人。
张鸿渐害怕了,就从家里逃了出来。到了陕西凤翔境内,路费花光了。天已经黑了,他在旷野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去哪里好。突然看见前边有一个小村子,便赶快跑了过去。有个老太太正出来关门,看见张鸿渐,问他想干什么,张鸿渐把实情告诉了她。老太太说:“留你吃饭、住宿都是小事,只是家里没有男人,不便留你。”张鸿渐说:“我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求允许我在门里头借住一宿,能够躲避虎狼也就足够了。”老太太才让他进来,关了门,给了他一个草垫子,嘱咐道:“我可怜你无处可去,私自留你住在这里,天亮前你就得赶快离开,恐怕我家小姐听说了要怪罪我。”老太太走了,张鸿渐靠着墙壁打盹。忽然一阵灯笼光闪亮,只见老太太引着一位女郎出来。张鸿渐急忙躲到暗处,偷偷看去,女郎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美人。女郎走到门口,看见草垫子,问老太太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如实回答了。女郎生气地说:“一家子都是柔弱女子,怎么能收留来历不明的男人!”随即问:“那人去哪儿了?”张鸿渐害怕了,出来跪伏在台阶下。女郎仔细地盘问了他的籍贯姓名,脸色稍稍缓和了,说:“幸亏是知书识礼的人,留下也没关系。可是,这老奴竟然不来报告一声,这样随随便便,哪里是招待君子的礼节!”于是,叫老太太引客人进屋。不一会儿,便摆上了精美洁净的酒食,饭后又拿出绣花锦被,铺好床。张鸿渐心中十分感激,于是私下打听女郎的姓氏。老太太说:“我家姓施,老爷、太太都去世了,只剩下三个女儿。刚才见到的,是大小姐舜华。”老太太走了。
张鸿渐看见桌上有部《南华经注》,就拿来放在枕头上,趴在床上翻阅。忽然,舜华推门进来。张鸿渐放下书,慌忙找鞋帽,准备迎接。舜华走到床边按他坐下,说:“不用起来,不用起来!”于是靠着床坐下来,羞涩地说:“我看你是个风流才子,想把这个家托付给你,所以不避嫌疑,自己向你提出来。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拒绝我吧?”张鸿渐惊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说:“实不相瞒,我家里已经有妻子了。”舜华笑着说:“这也看出你是个老实人,不过这没关系。既然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请媒人来。”说完,就要走。张鸿渐探起身拉住她,她也就留下了。第二天天不亮,舜华就起来了,送给张鸿渐一些银子,说:“你拿去做游玩的费用吧。到了晚上,你要晚点儿来,免得被别人看见。”张鸿渐按照她的吩咐,每天早出晚归,这样过了半年。
一天,张鸿渐回来得很早,到了那个地方,村庄、房屋全都没有了,他十分惊异。正徘徊不定时,听到老太太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一转眼间,院落就出来了,和往常一样,自己也已经在屋子中了,于是,他更加惊异。舜华从里间走出来,笑着说:“你怀疑我了吧?实话对你说:我是狐仙,与你有前世的姻缘。如果你一定要见怪,那么我们马上分手吧。”张鸿渐贪恋她的美貌,也就安心地留了下来。晚上,张鸿渐对舜华说:“你既是仙人,千里路程也能一口气走到吧。我离开家三年了,一直惦念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能带我回一趟家吗?”舜华听了好像不太高兴,说:“从夫妻之情来说,我自信对你一往情深。可是,你守着我却想着别人,可见你对我的恩爱,都是假的!”张鸿渐道歉说:“你怎么这样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义。’以后,我回了家,想念你的时候,也会像今天我想念她一样啊。如果我是个得新忘旧的人,你爱我什么呢?”舜华才笑着说:“我的心胸很狭窄,于我,希望你永远不忘;于别人,希望你忘了她。然而你想暂时回家一趟,又有什么难的,你的家就在眼前啊。”
舜华于是拉起他的袖子走出门去,只见道路昏暗,张鸿渐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舜华拉着他走,不一会儿,说:“到了。你回去吧,我先走了。”张鸿渐停下来细细辨认,果然看见家门。他从倒坍的垣墙中跳进去,见屋中灯烛还亮着。靠上前用两个手指弹叩窗户,里面人问是谁,张鸿渐说自己回来了。屋里人拿着灯烛打开门,真是妻子方氏。两人相见,又惊又喜,手拉着手走进床帷。看见儿子睡在床上,感叹道:“我离开时,儿子才有我膝头那么高,如今长这么大了!”夫妇依偎在一起,恍如在梦中。张鸿渐从头至尾说了出逃后的遭遇。又问到那件官司,才知道那些书生,有的在狱中病死,有的流放远方,于是更加佩服妻子的远见。方氏扑到他怀里,说:“你有了漂亮的新夫人,想来不会再惦记我这个终日哭泣、孤苦伶丁的人了吧!”张鸿渐说:“不惦记你,怎么会回来呢?我和她虽说感情很好,但终究不是同类,只是她的恩义难忘罢了。”方氏说:“你以为我是谁?”张鸿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方氏,而是舜华。用手去摸儿子,却是一个消暑用的竹夫人。张鸿渐非常惭愧,说不出一句话。舜华说:“你的心我算知道了!本应该自此分别,所幸你还未忘掉我的恩情,勉强还可以赎你的罪。”
过了两三天,舜华忽然说:“我想一厢情愿地痴恋着你这个人,终究没什么意思。你天天抱怨我不送你,今天正好我要去京城,顺便可以送你回去。”于是从床头上拿过竹夫人,两人一起跨上去,让张鸿渐闭上眼睛,张鸿渐只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不多时,就落到了地面。舜华说:“我们从此分别吧。”张鸿渐刚要和她约定再见的日子,舜华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张鸿渐失望地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村中有狗叫声,模模糊糊看见树木房屋,都是故乡的景物,便顺着路向家走。跳过院墙,再敲门,一切和上次一样。方氏惊醒了爬起来,却不相信是丈夫回来了,隔门盘问确实,才点上灯,呜咽着出来迎接。一见面,方氏便哭得抬不起头来。张鸿渐还在怀疑是舜华戏弄他,又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像那天一样,于是笑着说:“你把竹夫人又带来了?”方氏一听莫名其妙,生气地说:“我盼望你回来,度日如年,枕头上的泪痕还在。刚刚相见,你却没有一点儿悲伤之情,真不知你长的是一副什么心肠!”张鸿渐看出她是真的方氏,才拉起她的手流下泪来,详详细细向她说明了一切。又问官司的结果,和舜华说的一样。
两人正相对感慨,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问是谁,却没人应。原来,乡里有个恶少,一直觊觎方氏的美貌,这天晚上他从别的村子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跳墙过去,以为一定是和方氏来约会的,就尾随着进来了。恶少甲本来不太认识张鸿渐,只是趴在外面听。等到方氏连连问外面是谁,他才说:“屋里是谁?”方氏骗他:“屋里没人。”甲说:“我已经听了半天了,我是来捉奸的。”方氏不得已,告诉他是丈夫回来了。甲说:“张鸿渐这桩大案还没了结呢,即便是他回来了,也该绑了送官。”方氏苦苦哀求他,甲却乘机逼她,话愈不堪入耳。张鸿渐怒火中烧,拿着刀直冲出去,一刀剁在甲的头上。甲倒在地上,还在叫喊,张鸿渐又连剁几刀,杀死了他。方氏说:“事已至此,你的罪更加重了。你快逃吧,我来顶罪。”张鸿渐说:“大丈夫死就死,怎么能连累妻子、儿子,而求自己活命!你不要管我了,只要让这个孩子读书成才,我死也瞑目了。”天亮后,张鸿渐到县里去自首。赵县令因为他是朝廷追查的犯人,所以,只微微用了用刑。不久,就由郡县押解到京城,一路上枷重铐紧,受尽折磨。
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女郎骑马而过,一个老太太拉着马缰绳,原来是舜华。张鸿渐叫住老太太想说话,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舜华勒马回来,用手撩开面纱,惊讶地说:“表兄,你怎么这样了?”张鸿渐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舜华说:“如果按表兄往日的作为,我应当掉头不理你,但我还是不忍心。我家离这儿不远,也请两位差官一起过去,我也好多少帮助一点儿路费。”几个人跟着她走了二三里路,看见一座山村,楼阁高大整齐。女子下马走进去,让老太太开门请客人进去。一会儿,又摆上丰美的酒菜,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又派老太太出去说:“家里刚好没有男人,张官人就多劝差官喝几杯吧,今后路上还要二位多关照呢。已经打发人去张罗几十两银子给张官人做路费,并一起酬谢两位差官,还没回来呢。”两个差官暗自高兴,放开量喝酒,不再说赶路的事。天渐晚了,两个差官全都喝醉了。舜华走出来,用手一指枷锁,锁立即开了,拉着张鸿渐共跨一匹马,像龙一样飞腾而去。不一会儿,舜华让他下马,说:“你就在这儿下吧。我和妹妹有青海之约,因为你耽误了一会儿,恐怕她已经等久了。”张鸿渐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舜华不答,再问她,她就把张鸿渐推下马走了。天亮后,张鸿渐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太原县。于是他到了郡城,租了间屋子以开课教学为生。化名宫子迁。
张鸿渐在太原住了十年,打听到官府追捕他的事渐渐放松了,才又慢慢往家里走。走到村口,不敢马上进村,等到夜深后才进去。到了家门口,只见院墙又高又厚,再也爬不进去了,只好用马鞭敲门。过了很久,妻子才出来问是谁。张鸿渐低声告诉她。方氏高兴极了,连忙开门让他进来,却大声呵斥说:“少爷在京城里钱不够用,就该早些回来,为什么打发你三更半夜地跑回来?”进了屋,两人互相说了分别后的情况,才知道那两个差官逃亡在外一直没回来。他们说话的时候,门帘外面有一个少妇走来走去,张鸿渐问是谁,方氏答:“是儿媳。”问:“儿子呢?”答道:“到省里赶考还没回来。”张鸿渐流着泪说:“我在外面颠簸了这么多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想不到能接续我们家的书香,你也真是熬尽了心血啊!”话没说完,儿媳已经烫好了酒,做好了饭,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张鸿渐真是喜出望外。张鸿渐在家住了几天,都是藏在屋里不敢出门,惟恐别人知道。一天夜里,他们刚刚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有人用力捶打房门。两人吓坏了,一齐起来。听见有人说:“有后门吗?”他们更加害怕,急忙用门扇代替梯子,送张鸿渐跳墙逃了出去,方氏然后到门口问是干什么的,才知道是儿子中举了,有人来报告的。方氏大喜,非常后悔让张鸿渐逃跑了,可是再追也来不及了。
这天夜里,张鸿渐在乱树荒林中奔逃,急不择路,天亮时,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开始他本来想往西走,一问路上的行人,才知道离去京城的大路不远了。于是进了一座村子想要卖了衣服换碗饭吃。看到一所大宅门,墙上贴着报喜的条子,近前一看,知道这家姓许,是新中的孝廉。不一会儿,一个老翁从里面出来,张鸿渐迎上去行礼,说明自己想换碗饭吃。老翁见他文质彬彬,知道他不是那种来骗饭吃的,就请他进去招待他吃饭。老翁又问他要去哪里,张鸿渐随口编道:“在京城教书,回家路上遇到了强盗。”老翁就把他留下教自己的小儿子。张鸿渐略略问了老翁的情况,原来是曾在京城做官的,现在告老还乡了,新举的孝廉是他的侄子。住了一个多月,孝廉带了一位和他同榜的举人回家,说是永平人,姓张,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张鸿渐因他的家乡、姓氏都和自己一样,暗里怀疑他是自己的儿子,然而县里姓张的人很多,他就暂且保持沉默。到了晚上,许孝廉打开行李,拿出一本记载同科举人的齿录,张鸿渐急忙借过来仔细翻读,发现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流下泪来。大家都很吃惊,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指着上面的名字说:“张鸿渐就是我。”接着,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张孝廉抱着父亲大哭。许家叔侄在一旁劝慰,两人才转悲为喜。许翁便给几位大官写信送礼,为张鸿渐的官司疏通,父子俩才得以一同回家。
方氏自从得了儿子的喜报后,整天因张鸿渐逃亡在外而悲伤,忽然有人说孝廉回来了,她心中更加难过。不一会儿,却见父子二人一同走进来,惊奇不已,好像丈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她问清了事情的经过,才同大家一样悲喜交集。甲的父亲看到张鸿渐的儿子中了举人,也不敢再有报复之心。张鸿渐格外优厚地照顾他,又从头到尾讲述当时的情况,甲父感到很惭愧,于是,两人成了好朋友。

太医

【原文】
万历间,孙评事少孤,母十九岁守节。孙举进士,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诰命以光泉壤,始不负萱堂苦节。”忽得暴病,綦笃。素与太医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曰:“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
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入临吊。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赠,即亦不难。今皇后旦晚临盆矣,但活十馀日,诰命可得。”立命取艾,灸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既而三日平复,乃从朝贺。
过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遍赐文武,白片朱丝,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曰:“熊膰也。”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翻译】
明朝万历年间,孙评事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十九岁开始守寡。孙评事中进士时,母亲已经去世。他曾对别人说:“我一定要为母亲得到朝廷的诰命,使母亲在地下也感到荣耀,这才不辜负母亲一生守寡的清苦。”可是,他突然得了暴病,十分严重。他平时与太医很好,就让人叫太医来。派出的人刚出门,他的病就更重了,他睁着眼睛说:“活着不能扬名,使亲人荣耀,死后怎么见地下的老母亲啊!”说完就死了,双目不闭。
不久,太医来了,听到哭声,就进门吊唁死者。他看到死者睁着双眼,觉得很奇怪。家人就告诉了原因。太医说:“想得到朝廷的诰赠,并不难。现在皇后即将临产,只要他能再活上十几天,诰赠就可以得到。”说完,太医命人马上拿来艾炷,用来灸尸体的十八个穴位。艾炷快要烧尽时,床上的孙评事已经开始呻吟,急忙给他灌药,居然又苏醒过来了。太医嘱咐说:“记住,一定不要让他吃熊肉和虎肉。”全家都记着太医的嘱咐,但因为这两种肉也不常见,所以也不很在意。三天后,孙评事就恢复了健康,仍和同僚一同朝觐庆贺。
过了六七天,皇后果然生了一位太子,皇帝召见群臣赐宴。席中太监捧出一盘不寻常的东西,赐给文武朝臣,这东西白片红丝,鲜美无比。孙评事吃了,不知是什么。第二天,访问各同僚,有人说:“是熊掌。”孙评事大惊失色,马上病倒了,回到家就死了。

牛飞

【原文】
邑人某,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牵入市损价售之。以巾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巾头絷股,臂之。鹰屡摆扑,把捉稍懈,带巾腾去。此虽定数,然不疑梦,不贪拾遗,则走者何遽能飞哉?
【翻译】
县里有一个人,买了一头牛,很健壮。夜里,他梦见牛生了两个翅膀飞走了,他认为这个梦是不祥之兆,怀疑牛会丢。他把牛牵到市场上折价卖了。他用头巾包着卖牛的钱,缠在胳膊上。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有一只鹰正在叼食兔子,走过去,鹰也不飞走,很驯服。于是,他用头巾边角绑住鹰的脚,把它搭在胳膊上。鹰不断地扑腾,他抓着稍一松劲,鹰就带着包钱的头巾飞走了。这件事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但是,如果这个人不相信梦兆,不贪图便宜去捡东西,那么,走兽怎么能飞走呢?

王子安

【原文】
王子安,东昌名士,困于场屋。入闱后,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王踉跄起曰:“赏钱十千!”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睡,已赏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进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家人又诳之如前。又移时,一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长班在此。”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绐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捶床顿足,大骂:“钝奴焉往!”长班怒曰:“措大无赖!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帽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共疑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揶揄,吾今为狐奚落矣。”
异史氏曰: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怳,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宁不哑然失笑哉?顾得志之况味,不过须臾。词林诸公,不过经两三须臾耳,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
【翻译】
王子安是东昌县的名士,但是在科场中却很不得意。这一次考试,他抱着很大的希望。临近发榜时,他喝得大醉,回家以后躺在卧室。忽然有人说:“报喜的人来了。”王子安踉跄着起来,说:“赏钱十千!”家人因为他醉了,骗他安慰他说:“你只管睡吧,已经赏过了。”王子安才睡下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你中进士了!”王子安自言自语说:“还没去京城,哪里会中进士?”那人说:“你忘了吗?三场考试都已经完了。”王子安大喜,起来喊道:“赏钱十千!”家人又像刚才那样诳他。又过了一阵儿,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进来,说:“你殿试中了翰林,随从们在此。”果然见有两个人在床下拜见他,穿戴都很整洁华丽。王子安叫家人赏赐他们酒饭,家人又骗他,暗笑他喝醉了。后来,王子安想,不能不出去在乡里显耀一番。他大喊跟班随从,喊了几十声,也没人答应。家人笑着说:“你先躺着等一会儿,我们去找他们。”又过了很久,跟班的果然又来了。王子安捶床跺脚,大骂:“蠢奴才去哪儿了!”跟班的生气地说:“你这穷酸无赖!这是和你闹着玩呢,你还真骂呀?”王子安非常生气,突然站起来扑过去,一下子打掉了那人的帽子。王子安自己也跌倒了。王妻走进来,扶起他说:“怎么醉成这样!”王子安说:“跟班的太可恶了,我刚才是惩罚他们,哪里是醉了?”妻子笑着说:“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脚。哪里有什么跟班,伺候你这穷骨头?”孩子们都笑了。王子安的醉意也稍稍过去了,忽然像梦醒了一样,才明白刚才那些都是假的。然而还记得跟班的帽子被打落在地上,他找到门后,发现一个像小杯子大小的缨帽,大家都很奇怪。王子安自我解嘲地笑着说:“从前有人被鬼戏弄,今天我却被狐狸耍弄了。”
异史氏说:秀才入考场,有七种样子:刚进去时光着脚,提着篮子,像乞丐。点名时,考官呵斥,差人责骂,像囚犯。进入考场号房子,每个洞都露出一个头,每一房都露出一双脚,像秋末冷风中的蜂子。出了考场,一个个失魂落魄,天地变色,像出笼的病鸟。等待发榜时,草木皆惊,白天晚上,梦想不断。一想到考中得志,则顷刻间楼台亭阁都在眼前;一想到落榜,则瞬间骸骨都腐烂了。这一段时间,人坐立不安,像被拴住的猴子。忽然有骑快马传报的人来到,报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马上神色大变,怅然若死,就像吃了毒药的苍蝇,弄它也不觉得了。初次考场失意,心灰意懒,大骂考官没长眼睛,笔墨没有灵气,势必把案头的东西全都烧掉;烧不完的,就踩碎;踩不了的,就扔到脏水沟里去。不再应科举了。从此要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说要以“且夫”“尝谓”之文来推荐给自己的,一定要操戈赶他走。过了一段时间,失败的日子渐渐远去,气也渐渐平了,想做文章的心渐渐痒起来,于是,像个破壳而出的鸠鸟,只好衔树枝造新巢,从头开始了。这样的情形,当局者痛哭欲死,而旁观的人看来,却是非常好笑。王子安心中突然间涌出万般思绪,想来鬼狐一定是暗笑了很久了,因此乘他醉了来耍弄他。床头的妻子很清醒,怎会不哑然失笑呢?看一看得意时的情景、滋味,不过是一瞬间罢了。翰林院的各位,也不过是经历了两三个瞬间罢了,王子安一下子便都尝到了,那么,狐狸的恩惠与举荐的考官的恩惠是一样的。

刁姓

【原文】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言语啁嗻,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盖有一贵妇微服其中,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乃知虽小道,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
【翻译】
有个姓刁的人,家中没有什么生计,常常出外兜售许负相面之术,实际上没什么技能。几个月一回家,则常常装回满袋子的钱财。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次,乡里有一个人在外面做客,远远看见一座高门大院里有个人,头戴华阳巾,正念念叨叨说着些什么,一些妇人前后左右围着他,到近处一看,是姓刁的那个人。于是,就偷偷地看他在做什么。只见有人问道:“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位是夫人,你能认出来吗?”大概是有一个贵妇人微服混在里面,想要检验一下他的法术。同乡人听后很为姓刁的发窘。只见姓刁的从容地望着空中,横手一指,说:“这有什么难辨别的。你们看那贵妇人的头顶上,自会有云气环绕。”众人不觉一块儿去看其中一个人,以察看她的云气。姓刁的于是指着那人说:“这位就是真正的贵夫人!”众人都很惊讶,认为他是神仙。乡人回来,讲述了姓刁的欺人的小把戏。从这件事才知道,即使是小把戏,也一定要有过人的才能,否则,怎么能骗得了人,赚得了钱,干无本而生万利的生意呢!

农妇

【原文】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馀里,偶一来,信宿便去。妇自赴颜山,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甕二,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苦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
【翻译】
县城西边磁窑坞有一个农人的妻子,她非常健壮勇敢,像男子一样,常常替乡里排解纠纷,与丈夫分居在两县。夫家在高苑,距淄川县有一百多里,丈夫偶尔来一次,住上两宿便回去。农妇自己到颜山去,以贩卖陶器为生。做生意挣到了钱,就施舍给要饭的。一天晚上,她正和邻妇说话,忽然站起来说:“我肚子有些痛,想来是这孽障要离开我的身子了。”于是就走了。天亮后,邻妇去看她,见她肩上挑着两只酿酒用的大罐子,刚要进门。跟着她进了屋,只见有个婴儿包裹着躺在那里。邻妇吃惊地问她怎么回事,原来她分娩后已经背着重担走了上百里路了。她原先与北庵的尼姑很好,两人认为姐妹。后来听说尼姑行为不检点,便生气地拿着木棒,要去打她,大家苦苦劝阻才没去成。一天,农妇在路上遇到了尼姑,立刻上前打她耳光。尼姑说:“我有什么过错?”她也不回答,用拳头和石块一起打,一直打到尼姑叫不出声来,才放了她,自己走了。
异史氏说:世人说女中丈夫的时候,是自己知道不是丈夫,而这个农妇也忘了自己是巾帼女子了。农妇的豪放、直爽,与古代的剑仙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她的丈夫也是《聂隐娘》中的磨镜少年之类的人物呀?

金陵乙

【原文】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富致巨金。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请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窥妇娣尤美,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着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常衣而出,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狐惧曰:“和尚大恶,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次日,僧来,设坛作法。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四体犹着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翻译】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当酒酿成时,他便在兑水的同时放一些烈性的麻药,因此,即使是很能喝酒的人,几杯过后,也是烂醉如泥。因此,他的酒有中山之名,发了大财。一天,他早晨起床后,看见一只狐狸醉倒在酒槽边,他用绳子绑了狐狸的四条腿。刚要找刀,狐狸已经醒了,向他哀求说:“请不要杀我,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于是,乙放了它,狐狸一转身,变成了人。当时,胡同中有一个姓孙的人家,家中的大媳妇被狐狸缠住了,乙问它是怎么回事,狐狸答道:“那就是我。”乙曾暗中偷看孙家二媳妇,觉得很美,就求狐狸带他去,狐狸很为难。乙坚持求它答应。狐狸邀请乙和它一块儿去,进到一个洞中,拿出一件褐色衣服给他,说:“这是我过世的兄长留下来的,你穿上它就可以去了。”乙穿上衣服回家,家里人都看不见他,换了自己的衣裳出来,才看见了。乙大喜,与狐狸一同去孙家。他们看见孙家的墙壁上贴着一道巨大的符,符咒蜿蜒着像一条龙。狐狸很害怕,说:“和尚太凶,我不去了!”于是它就跑了。乙慢慢地凑过去,看见一条真龙盘在墙壁上,昂着头要飞腾而去,乙吓了一大跳,也跑出来了。原来,孙家找了一个外地和尚,为他家驱魔降鬼,和尚给了孙家人一张符,让他先回去,和尚还没来呢。第二天,和尚来了,设坛作法。邻居们一起来看,乙也夹杂在人群里。忽然,乙脸色大变,急忙跑了出来,好像被抓住的样子,到了门外,乙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只狐狸,身上还穿着人的衣服。和尚准备杀了它。乙的妻子向和尚叩头请求饶恕。和尚让她牵走,妻子每天给它饭吃,过了几个月就死了。

郭安

【原文】
孙五粒,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殊不苦之。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而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翻译】
孙五粒有个小僮独自睡在一间屋子里,恍惚之间被人捉了去。到了一处宫殿,只见阎王爷坐在上面,看了看他,说:“错了,不是他。”于是把他送了回来。小僮回来以后,非常害怕,就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了。于是有个叫郭安的仆人,见床空着,就在那睡下。又有一个叫李禄的仆人,一向与小僮有仇,早就想报复,这天晚上拿着刀进了这间屋子,摸了一下,以为是小僮,就把他杀了。郭安的父亲告到官府。当时陈其善是县令,很不以为意。郭父痛哭着,说:“我半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今后我该怎么活啊!”陈县令就判李禄做郭父的儿子。郭父含冤回去了。这段故事不奇在小僮见鬼,而奇在陈县令如此断案。
济南西部某县有个人杀了人,被杀者的妻子告到了官府。县令十分生气,立刻把凶犯抓了来,拍着桌子骂道:“人家好好的夫妻,你竟让人当了寡妇!那就把你配给她做丈夫,也让你的妻子守寡。”于是就这样判了。这种明了快速的判案,都是进士所为,其他出身的人办不到的。陈县令也是这样,什么途径没有有才能的呢!

折狱

【原文】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馀,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殊少端绪,并未搒掠,释散归农,但命地约细察,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上堂屡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一日,以逋赋故,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即于腰中出银袱,禀公验视。公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
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惭无钗饰,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纳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墙,将执以求合。时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赀,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办,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词貌诡变,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则缧系数十人而狼籍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阗旁午,遂頳蹙曰:“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不复置念,耑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隙。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一日,共饮薄醉,颇倾肝胆。胡大言:“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公拘胡对勘,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
逾日,有妇人抱状,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出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
公即票示里人,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止须汝应身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异史氏曰:我夫子有仁爱名,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裁弱冠,过蒙器许,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则松实贻之也。悲夫!
【翻译】
县城西崖庄,有个商人在路上被人杀死了。过了一夜,他妻子也上吊死了。商人的弟弟告到官里。当时,浙江人费祎祉在淄川做县令,亲自去验尸,发现包袱里裹着五钱多银子还在死者腰中,断定不是谋财害命。费公传来两村邻居,审问一番,也没有什么头绪,并没用刑,就都放了回去,只是让地保们仔细侦察,每十天报告一次。过了半年,事情渐渐松懈下来。商人的弟弟抱怨费公心慈手软,多次上公堂来吵闹。费公大怒,说:“你既然不能指出凶手的姓名,难道想让我用枷锁伤害好人吗!”把他轰出了衙门。商人的弟弟无处申诉,只好气愤地安葬了兄嫂。一天,衙门因为拖欠赋税的事,抓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叫周成的,害怕受到刑罚,上前说钱粮已经筹备够了,便从腰中拿出一个钱袋,呈上去请费公验看。费公验完,便问:“你家在哪?”答道:“某村。”又问:“离西崖几里?”答道:“五六里。”“去年被杀的那个商人,是你的什么人?”答道:“不认识。”费公勃然大怒,说:“你杀了他,还说不认识!”周成极力辩解,费公不听,对他进行严刑拷打,他果然招认了。
原来,商人的妻子王氏准备去亲戚家,因为没有首饰,觉得没面子,就唠唠叨叨让丈夫去邻居家借。丈夫不肯去,妻子就自己去借了来,并且很珍惜它。回家路上,她把首饰摘下来包在钱袋里,放在袖子中,到了家,发现首饰丢了。她不敢告诉丈夫,自己又赔偿不起,后悔得要死。那天,周成恰好在路上捡了这个钱袋,知道是商人妻子丢的,就暗中趁商人外出,半夜跳墙到商人家,准备拿首饰逼商人妻子与他通奸。当时天很热,王氏睡在庭院里,周成悄悄过去奸污了她。王氏醒过来大喊。周成急忙制止她,把钱袋留下,还了她首饰。事完后,王氏叮嘱他说:“以后不要来了,我家男人很厉害,被他发现,恐怕我们都活不成!”周成生气地说:“我拿着够在妓院玩几宿的钱,怎么能玩一次就行了呢!”王氏安慰他说:“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相好,我丈夫常患病,不如慢慢等他死后再说。”周成一听便走了,于是杀了商人,当夜又来到王氏那里,说:“现在你丈夫已经被人杀了,请你履行你的话。”王氏听了大哭,周成害怕地跑了,天亮后,王氏也死了。费公查清了此案的前后经过,判周成抵罪。大家都很佩服费公的神明,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查清的。费公说:“这不难办,只要时时处处留心就行。当时验尸时,我看见钱袋上绣着万字纹,周成的钱袋也一样,是出于同一人之手。等我审问周成时,他又说不认识死者,他言语支吾,神情多变,因此判定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异史氏说:世上断案的人,对待案件,不是漠然不顾,就是一下子抓来数十个人用刑折磨。公堂上拷打声不断,喧闹纷杂,断案人于是皱着眉说:“我是尽心办事啊。”等到退堂下班,就花天酒地,沉湎于声色,哪里还会把难办的案子放在心上,专等升堂时,胡乱判案,使众多无辜的人牵累受害。唉!这么办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民情呢!我常说:“有智慧的人不一定仁爱,而仁爱的人则一定会有智慧,这是因为尽心竭力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处处留心”这句话,可以教导天下所有治理百姓的官员。
县里有一个叫胡成的,和冯安是同乡,两家世代不和。胡成父子强硬,冯安曲意与他们交好,但胡成始终不信任他。一天,两个人在一起喝了酒,微有醉意时,互相说了些心里话。胡成吹牛说:“不用怕穷,百两银子的钱财不难弄到。”冯安知道胡家并不富裕,因此嘲笑他。胡成一本正经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路上遇见了一个大商人,带了很多行李,我把他推到南山的枯井里了。”冯安又嘲笑他。当时,胡成有个妹夫郑伦,托他说合购买田产,寄存了几百两银子在胡家,胡成于是拿出来向冯安炫耀。冯安就相信了。酒席一散,冯安便暗中写了状子告到官府。县令费公把胡成抓去对证,胡成说了实情,问郑伦和卖田产的人,都这样说。于是,一块儿去枯井那里检查。放一名差役下去看,果然有一具无头尸体在里面。胡成惊骇极了,没有话辩解,只说冤枉。费公大怒,打了胡成几十个嘴巴,说:“证据确凿,还叫冤枉!”命令用死囚刑具拘禁他。又吩咐不要把尸体弄出来,只发告示到各村,让死者家属来认领。
过了一天,有一个妇人递上状子,自称是死者的妻子,说:“丈夫何甲,带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做买卖,被胡成杀死了。”费公说:“井中是有死人,恐怕未必就是你丈夫。”妇人坚持说是。费公才命人将尸体弄出井,一看,果然是。妇人不敢走近,只站在那里号哭。费公说:“凶犯已经抓住了,但尸体不全。你暂时先回去,等找到了死者的头,就立刻告诉你,要他抵命。”于是从狱中把胡成传唤出来,向他呵道:“明天不拿头来,一定打断你的腿!”派人押着胡成去找,转了一天回来,问他,只是号哭。于是费公把刑具摆在前面,作出要动刑的样子,却又不动,说:“想你当天夜里扛着尸体很匆忙,不知头掉到哪里了,怎的不仔细找找?”胡成哀求宽限些时候好好找。费公于是问妇人:“你有几个子女?”答:“没有。”问:“何甲有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堂叔。”费公感叹道:“你年轻丧夫,孤苦伶仃地怎么生活啊!”妇人于是哭起来,叩头请求怜悯。费公说:“杀人之罪已经定下来了,只等得到全尸,这个案子就结了,结案后,你可以马上再嫁。你一个年轻妇人,以后不要再抛头露面出入公门了。”妇人感动得哭了起来,叩了头便走下堂去。
费公马上签发文书,让乡里人代为寻找尸体的头。过了一天,就有同村王五,报告说已经找到了。费公讯问,验看清楚后,赏了他千吊钱。又传唤何甲的堂叔到公堂,说:“这个大案已经查清了,然而人命重大,不经过一些年月是不能结案的。你侄子既然没有儿子,你侄媳妇年轻,也难以生活,早点儿让她嫁人吧。此后也没有其他事,如果有上级长官来复查,只须你来应付就行了。”何甲的叔叔不肯答应,费公立即发下两支动刑的竹签,何甲的叔叔还是不答应,费公又发下一签。何甲的叔叔害怕了,答应了就出来了。妇人听说了,便来向费公谢恩。费公极力安慰她,又宣布:“有要娶这个妇人的,可以当堂说明。”这话传下去后,马上有要求婚娶的,就是那个报告找到人头的王五。费公传妇人上堂,说:“杀人的真凶,你知道是谁吗?”妇人回答说:“胡成。”费公说:“不对。你和王五才是真凶。”两人大惊,极力说冤枉。费公说:“我早就知道案子的真相,之所以迟迟不揭发出来,是恐怕万一冤枉了好人。尸体还未出井,你凭什么确信是你的丈夫?一定是事先知道他死了。而且何甲死的时候还穿得破破烂烂,哪里来的几百两银子?”又对王五说:“头在什么地方,你是多么熟悉啊!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找出了,就是为了你俩快些结合。”俩人吓得面如土色,不能狡辩一句。对他俩一块儿用刑,果然都说了实话。原来王五与妇人私通很久了,俩人谋杀了她的丈夫,恰好胡成开了这样的玩笑。于是放了胡成。冯安以诬告罪被重重打了一顿,判刑三年。案子了结,没有对一个人乱用刑罚。
异史氏说:我的先生一向有仁爱的名声,只此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仁人的用心良苦。我的先生担任淄川县令时,我刚刚成人,受到先生过分的夸奖和期许,但是愚笨缺乏才华的我,辜负了先生的厚望。假如我的先生生平有一件事情不明智的话,那就是我造成的。悲哀啊!

义犬

【原文】
周村有贾某,贸易芜湖,获重赀。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养豢舟上。舟人固积寇也,窥客装,荡舟入莽,操刀欲杀。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
犬泅出,至有人处,狺狺哀吠。或以为异,从之而往,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楫如林,而盗船不见。
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客下舟趁之。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
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
【翻译】
周村商人某,到芜湖做买卖,赚了一大笔钱。他租了船准备回家,看到江堤上有个屠夫正在绑一只狗,他便出了一倍多的价钱把狗买下来,养在船上。这船家本来是个惯匪,暗地里看见商人的行李很重,就把船划到芦苇丛里,举刀要杀商人。商人哀求他给自己留下全尸,强盗就用毡子裹起他扔到了江里。那条狗见了,哀号着跳进水里,用嘴叼着毛毡,与商人一起在江中漂流。漂了不知几里,直到搁浅了才停住。
这只狗浮出水面后,跑到有人的地方,汪汪地哀号着。有人觉得奇怪,就跟着它过来,看见有个毡子卷搁在江里,就拉出来割断上面绑的绳子。商人还没有死,就把自己遭抢劫的遭遇告诉了大家。又哀求一位船家,把他载回芜湖,以便守在那里等着强盗船回来。商人上了船,却不见了狗的踪影,心中十分痛惜。商人到了芜湖,找了三四天,商船如林,却不见那条强盗船。
恰好有个同乡做买卖的,准备带商人一同回家,那条狗忽然自己回来了,看见商人就大声号叫,商人一叫它,它就跑开。商人下了船跟着它。只见那条狗蹿上一条船,一口咬住一个人的小腿,打也不松口。商人走上前去吆喝它,一看,狗咬住的就是那个强盗。这个强盗把原来穿的衣服和船都换了,所以不容易认出来。商人把他绑起来搜查,发现那天被抢去的银子还在。
唉!一只狗,尚且能够这样报答恩人。世上忘恩负义没有心肝的人,看到这条狗的行为大概也会感到惭愧吧!

杨大洪

【原文】
大洪杨先生涟,微时为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试后,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咽食入鬲,遂成病块,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公患无赀,众醵十金送之行,乃强就道。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士笑曰:“子误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有日星,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
【翻译】
杨涟先生,号大洪,他还没有发达的时候,已经是楚地很有名的读书人,因此,自以为很了不起。参加科试后,听到有人传报考取者名单,当时他正在吃饭,口中含着饭出去问:“有我杨某人吗?”答:“没有。”他非常沮丧,咽下口中饭时,便噎了一下,于是成了病,噎得他很是痛苦。朋友们劝他去参加录遗考试,杨大洪担心没钱去考,大家就凑了十两银子送给他,他才勉强启程了。一天夜里,他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前面路上有人能治好你的病,你最好苦苦求他。”临别,那人又赠他一首诗,诗中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一句。第二天,在路上,果然看见一位道士坐在柳树下,杨大洪便上前拜见,请求他给治病。道士笑着说:“先生误会了,我哪里能治病呢?请我吹几首曲子倒可以。”于是拿出笛子吹起来。杨大洪想起梦中的情景,更加恳切地求道士为他治病,且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了道士。道士接过银子,便扔到江里面去了。杨大洪因为这些银子来之不易,叹惜一声,觉得很可惜。道士说:“你对此不能释怀吗?银子在江边,请你自己去拿吧。”杨大洪到江边一看,银子果然在那里。越发觉得神奇,便称呼道士为神仙。道士随便一指,说:“我不是神仙,那边神仙来了。”骗得杨大洪回头去看时,道士用力一拍杨大洪的脖子说:“真俗!”杨大洪被这么一拍,张口出声,喉咙里吐出一个东西,“噼”地一声落在地上,俯下身子把它弄破,见红血丝里包着的饭还没消化,病好像消失了。回头一看,道士已经无影无踪了。
异史氏说:杨公生为河岳,没有日星,何必要长生不死呢!有的人因为他未能免俗,没能做天上的神仙,而感到惋惜。我说,天上多一个仙人,不如世上多一个贤人,理解我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说法是偏狂的。

查牙山洞

【原文】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饮其处,共谋入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
洞高敞与夏屋等,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蛇行可入。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两人馁而却退,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幸隘处仅厚于堵,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类寺庙中塑,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无少陂。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张,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遥望门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旁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即又旁瞩,一尸卧西隅,两肱及股四布以横。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梅花刻底犹存,知是少妇。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黏着髑髅上,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庉黄,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知是血,不觉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
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所恨未穷其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以丸泥封窦,不可复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锺离弟子,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无回音耳。
【翻译】
章丘的查牙山中,有一个石洞像一口井一样,有几尺深。山洞北壁上有个洞门,人趴在地上伸着脖子就能看见。恰好附近村子里有几个人,九月九日登高那天,坐在洞边喝酒,一块儿商量着要进洞去看看。于是,三个人带着灯火,顺着放下来的绳子到了洞里。
洞的高低大小如同一座大房子,走进去几步后,稍窄一些,忽然发现到了洞底。洞底还有一个洞,爬着可以进去。用灯烛照着,漆黑一片,深浅难测。其中两个人胆怯了便退了回去,另一个人夺过灯火嘲笑他们,大着胆子把身子塞着挤了进去。幸亏狭窄处只有一堵墙厚,挤过后马上又高又宽起来,于是这个人站起来往前走。石洞顶部岩石参差耸立,摇摇欲坠。两壁岩石重叠高耸,很像寺庙中的雕塑,都是些鸟兽人鬼的形象,鸟好像在飞,兽好像在跑,人似坐似立,鬼怪则显示出愤怒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其中丑陋的多,美丽的少。这人心中冷嗖嗖的,感到害怕,可喜的是路很平,很少有坡。慢慢地走了几百步后,西边洞壁上有一个敞开的石室,门左边有一个怪石鬼,面对着人站在那里,瞪着眼,张着簸箕般的嘴,牙齿和舌头狰狞可怕,左手握成拳,放在腰间,右手叉开五指,好像要抓人。这人心里非常害怕,寒毛都竖了起来。远远地望见石门里面有些烧过的灰,知道有人曾到过这里,胆子才稍壮了些,勉强走进去。只见地上放着一些碗和杯子,里面积满了尘垢,但是能看出来这些东西都是现代的,而非古代的。旁边放着四个锡酒壶,这人想要拿走,便解开带子系在壶颈上,挂在腰间。随后又向旁边看,有一具尸体躺在西边墙角处,四肢叉开横放着。这人惊骇极了。慢慢细看,只见尸体脚穿尖鞋,鞋底梅花还在,知道是个年轻妇女。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衣服的颜色都褪掉了,分不清青红,头发乱蓬蓬的,像筐里装的乱丝,粘在头骨上,眼睛和鼻子各有两个孔,牙齿两排,白森森的,想是嘴了。这人心想,尸体头顶上应该有金银珠宝首饰,便把灯火靠近头部,却好像有从口里吐出来的气吹灯,灯火摇摆不定,火焰昏黄,尸衣也掀动起来。这人又十分害怕,手便颤抖起来,灯一下子就灭了。他回想着来路,急忙往回跑,不敢用手扶石壁,唯恐摸到石头鬼怪。头碰到了石头,跌倒了,马上又爬起来,冷冷的湿乎乎的东西流了满脸,知道是血,却不觉得疼,也不敢呻吟。他喘着粗气跑到洞口,刚要趴下,似乎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住了,便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其他的人坐在洞口等了很久,怀疑洞里出事了,又用绳子放了两个人下来。二人探身进洞,发现那人的头发缠绕在石头间,头上血流不止,已经昏死过去。二人大惊失色,不敢进去,坐在那里发愁。不久,上面又放下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勇敢的,才大胆地进去,把那人拉了出来。把他放在山上,半天后才醒过来,把他的遭遇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遗憾的是没有探到洞底,探到底一定会有更好的地方。后来章丘县令听说了这件事,下令用泥团封住了洞口,再不能进去了。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南面的石崖崩毁了,露出一个洞口,向里面看,钟乳石密密麻麻地像竹笋一样。然而,洞口又深又险,没有人敢进去。忽然有个道士来了,自称是锺离的弟子,说:“师傅派我先来清理洞府。”村民们给他提供了灯火,道士便拿着下去了,跌在石笋上,被石笋刺穿肚子死了。有人报告了县令,县令封了这个洞。这个洞里一定有奇异的景观,可惜道士死了,没有得到探洞的回音。

安期岛

【原文】
长山刘中堂鸿训,同武弁某使朝鲜。闻安期岛神仙所居,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佥谓不可,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
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见三叟趺坐。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僮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叟顾僮颐示之。僮取盏去,呷其残者,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小张仍送之归。既至朝鲜,备述其异。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是先天之玉液,一盏可延百龄。”
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蛟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翻译】
长山人刘鸿训中堂,与武官某出使朝鲜。听说安期岛是神仙住的地方,便想坐船去游历一番。朝鲜国中的官员都说不可以去,让他等候小张。原来安期岛与世间没有来往,只有神仙的弟子小张,每年往返一两次。要去岛上的人,必须先向小张说明。如果小张认为可以,那么就会一帆风顺地到达,否则就会有飓风把船吹翻。过了一两天,国王召见刘中堂。入朝,看见一个人佩着剑,戴着棕笠,坐在殿堂上,年纪大约三十,容貌端正整洁。一问,这人就是小张。刘中堂于是向小张说明了想去安期岛的心愿,小张答应了,只是说:“你的副官不能去。”又出了大殿,挨个查看他的随从,只有两个人可以跟着去。于是命令船引导刘中堂等人和他一起去安期岛。
不知行了多少里水路,只觉风声习习,如腾云驾雾,不久就到了安期岛境内。当时正是寒冬,到了岛上,却气候温暖,山花开满山谷。小张引导他们进到洞中,见到三位老人盘腿而坐。东西两位见到客人来,好像不知道一样,只有坐在中间的起身迎客,与客人相互施礼。坐定后,叫人送茶。只见有个小僮拿着盘子走出去。洞外石壁上有个铁锥,刃尖没在石头中,小僮拔起铁锥,水马上射了出来,用杯子去接,接满后,又塞上。然后把水托着送进来,水色浅绿。试着喝了一小口,凉得冰牙。刘中堂怕冷没喝。老头回头示意了小僮一下。小僮把杯子拿去,喝了杯中剩下的水,仍然到原处拔下锥子,装满了回来,这杯则香气四溢,热气腾腾,好像刚出锅一样。刘中堂心中感到奇怪。他请教自己的富贵祸福,老人笑着说:“世外人连何年何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人间的事呢?”问他长寿的办法,他说:“这不是富贵的人所能办到的。”刘中堂起身告辞,小张仍然送他返回。回到了朝鲜后,刘中堂详细叙述了见到的奇人奇事。国王感叹说:“可惜你没喝那杯冷茶,这水是先天的玉液,一杯便可延长百年的寿命。”
刘中堂将要回国,国王赠他一件东西,用纸和帛一层一层地包着,嘱咐他离海近时不要打开看。刚离开海,他急忙拿出来拆开看,剥去几百层纸帛,才见到一面镜子,一看,镜中龙宫水族,历历在目。正注视着,忽然发现海潮的水头已经高过楼台殿阁,汹涌逼近。刘中堂惊骇极了,使劲跑,潮水也追过来,快得如刮风下雨。刘中堂更加害怕,把镜子投向海潮,潮水才一下子退掉了。

沅俗

【原文】
李季霖摄篆沅江,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诃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窃取财物。设被主觉,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
【翻译】
李季霖代理沅江县令,刚上任,看见猫狗挤满了衙门,很吃惊。属官说:“这是本地的百姓,来瞻仰您的风采。”不多时,衙门里已经一半是人,一半是猫狗,再过一会儿,都变回人,纷纷离开了。一天,李季霖出去拜见客人,乘轿子走在路上。忽然一个轿夫着急地叫着:“我受伤害了!”立刻请别人帮他抬轿,跪在地上请假。李季霖生气地骂他,轿夫不听,急忙地跑了。李季霖派人跟着他。只见轿夫跑进市场,找到一个老头,便求他给看看。老头看着他说:“你是受伤害了。”于是用手摸着轿夫的皮肉,从上往下用力推,推到小腿,从皮里鼓起一个小包,用快刀割破它,取出一枚石子,说:“好了。”轿夫才又跑了回来。后来又听说沅江的风俗中,有身子躺在家中,手却能飞出去的,飞到别人家里,偷别人的财物。如果被主人发现,抓住这只手不让它回去,那么这个人的一只手臂就不再中用了。

云萝公主

【原文】
安大业,卢龙人。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顾影无俦,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问,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来相宅。”
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俯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楸枰尝置坐侧。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馀着,婢竟乱之,曰:“驸马负矣!”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居宅湫隘,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侨寓邻坊,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后月馀,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丝带乌履,意甚都雅。略与倾谈,颇甚温谨。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留连,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馀力,荷送而归。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袁为人简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箸、楠珠等十馀事,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
后月馀,乐亭有仕宦而归者,橐赀充牣。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年少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镪,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
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计逼情危,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衔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馀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至中途,遇袁,下骑执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已,超乘而去。生归,殡母已,柴门谢客。忽一夜,盗入邻家,父子十馀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赀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之: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
既归,益自韬晦,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又以苫块之戚,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赀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肴羹热如新出于鼎,酒亦芳冽。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生揽项问故。曰:“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
女无繁言,无响笑,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每骈肩坐,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今已幽之。”阁上以锦??[生僻字]布满,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生为制鲜衣,强使着之,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
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馀,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辟,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生殊凄恋。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馀即返。
从此一年半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诸媒接踵,问其甲子,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亦数也。”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
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堤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悉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袴,绝轻耎,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去。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馀,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数顷薄产,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饿,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
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馀,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返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纳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参、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见脏腑,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章丘李孝廉善迁,少倜傥不泥,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阑中,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临行,积衣累笥,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絷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垂帘纳物而估其直,左持筹,右握管,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吾以汝为毈矣,今亦尔耶?”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设帐得金,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知之曰:“彼虽周亲,然舌耕谓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馀,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诃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翻译】
安大业,卢龙县人。他生下就会说话,母亲给他喝狗血,才止住。长大后,风流俊秀,无人可以相比,聪明又爱读书,名门大家争着要和他结亲。他母亲做了个梦,梦中人告诉她:“你儿子命该娶公主为妻。”母亲相信了。到了十五六岁,这个梦也没有应验,他母亲自己渐渐感到懊悔了。一天,安大业独自坐在房中,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一会儿,一个美丽的丫环跑进来,说:“公主到。”立刻把长长的毛毡铺在地上,自门外一直铺到床前。安大业正在惊疑之间,只见一个女郎扶着丫环的肩进来了,美丽的容貌和鲜亮的衣服,立即照亮了四壁。丫环把一个绣垫放在床上,扶着女郎坐下。安大业仓皇之间不知该做什么,鞠着躬便问:“是哪里来的神仙,劳您降临此地?”女郎微笑着,用衣袖掩着嘴。丫环说:“这是圣后府中的云萝公主。圣后看中了你,想把公主下嫁给你,因此让公主自己来看看住处。”
安大业又惊又喜,不知道说什么好,公主也低着头,两人都默默无语。安大业一向爱下围棋,棋盘常放在自己座位旁边。一个丫环用红手巾拭去灰尘,把棋盘挪到桌子上,说:“公主平日很爱下棋,不知与驸马下起来谁能赢?”安大业挪到桌子旁边坐下,公主笑着跟过来。刚刚下了三十多子,丫环竟把棋子搅乱了,说:“驸马输了!”便收起棋子放在盒中,说:“驸马应当是人间下棋高手,公主只能让六个子。”于是把六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公主也就依从了她。公主坐着时,就让一个丫环趴在座位下,把脚踩在她背上,如果她左脚踩在地上,就换一个丫环趴在右边承受她的右脚。又有两个小丫环在左右服侍着,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公主就曲着肘子放在小丫环肩上。棋下完还没有结算胜负,小丫环就笑着说:“驸马输了一子。”丫环上前说:“公主累了,该回去了。”公主侧身与丫环耳语了几句。丫环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把一千两银子放在床上,告诉安大业说:“刚才公主说,这宅院低湿狭窄,麻烦你用这些银子稍稍整修一番,等修完后再来相会。”另一个丫环说:“这个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房屋,下个月才是黄道吉日。”公主站起来,安大业拦住她,关了门,不肯让她走。只见一个丫环拿出一件很像鼓风皮囊的东西,就地鼓起来,一会就云气腾腾,刹那间充满了四周,昏暗得不见人影,再看公主,已经不见了。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怀疑是妖怪。但是安大业却日思夜想,不能舍弃。他急于把房子修起来,也不顾什么禁忌,规定日期日夜催促整修,终于把宅院修饰一新。
先前,有位滦州的书生名叫袁大用,暂住在安大业家的邻街,曾多次送名帖来拜访安大业。安大业平时很少与人交往,推托不在家,没有接见,又乘袁大用不在家时去回访。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俩人恰好在门外相遇,袁大用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宫绢做的衣服,头扎丝带,脚穿黑鞋,举止很是风雅。安大业和他谈了几句话,就感到他很有教养。安大业非常喜欢他,就请他进屋。俩人下了几盘棋,互有胜负。接着摆酒设宴招待他,两个人谈得十分欢洽。第二天,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家去,拿出山珍海味来招待他,十分周到。袁家有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在席前击板清唱,又跳跃表演节目,以助酒兴。安大业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己回家,袁大用便叫这小童背着安大业回去。安大业看小童单薄瘦弱,怕他背不动,但袁大用一定要他背。那小童背起他来,力气绰绰有馀,把他送回了家。安大业非常惊奇。第二天,安大业给他赏钱,小童推辞再三,才接过去。从此,安大业和袁大用的交往愈加密切起来,隔三两天,便要来往一次。袁大用为人沉静寡言,又大方好施舍。有一次见到市上有一个因欠债卖女儿的,他便毫不吝啬地拿出钱来代为还债。因此,安大业更加敬重他。过了几天后,袁大用到安大业家中来告别,赠送安大业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几件贵重的礼物,又送了五百两银子帮助安大业修建宅院。安大业接受了礼物,送回了银子,同时回赠些绢帛作为谢礼。
过了一个多月,乐亭县有一个卸职回家的大官,带回大量搜刮来的金钱。有一天夜晚,强盗闯入他家中,抓住这个官员,用烧红的铁钳子烫他,把所有的钱财抢掠一空。这家的仆人认识袁大用,官府便下了通缉令,追捕袁大用。安家的邻居有个姓屠的,与安家素来不和,看到安家大兴土木,修造宅院,心里暗暗怀疑忌妒。恰好安家有一个小仆人偷出象牙筷子,卖给了屠家,姓屠的得知这双筷子是袁大用送的,便向官府告了安大业。县官派兵包围了安家,正赶上安大业带着仆人外出,官兵便把安大业的母亲抓了去。安母年老多病,受了这样一场惊吓,就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两三天不吃不喝。县官看到这样,便把她放回家去。安大业在外面听到母亲被捕的凶信,急忙奔回家,但安母已经病重,隔了一宿就死了。他把母亲刚收殓完,官府捕役便把他抓了去。县官见安大业年轻,温文尔雅,怀疑他是被人陷害诬告,故意吓唬他,让他从实招来。安大业就如实说出他与袁大用交往的经过。县官又问:“你家怎么突然富裕起来了?”安大业回答说:“我母亲原有些积蓄,因为要娶亲了,所以她便拿出来给我修造婚房。”县官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把口供记录在案,要将他押送到府里去。姓屠的得知安大业没有事,便用了一大笔钱买通押送的差人,让他们在半路上杀害安大业。
他们经过一座大山,安大业被差人拉到陡峭的山崖旁,准备将他推下去。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然有一只老虎从草丛中奔出来,咬死了两个差人,叼着安大业离开了。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楼阁重重叠叠,老虎走进去,把安大业放在里面。只见云萝公主扶着丫环走出来,悲凄地慰藉他说:“我想把你留下,但你母亲去世还未安葬。你可以拿着押解你的公文,到府里衙门自首,保你没事。”于是,取下安大业胸前的带子,连着结了十多个扣子,嘱咐他说:“见官时,拿起这些结把它们解开,就能消除灾祸。”安大业按着公主的嘱咐,到府衙自首。太守很满意他的诚实,又查看了他的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便撤销了他的罪名,放他回家。安大业在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袁大用,就下马和袁大用握手相见,详细地叙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袁大用十分气愤,却默默不说一句话。安大业说:“以你的仪表才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玷污自己呢?”袁大用说:“我所杀的都是不义之人,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否则,即便是掉在路上的钱财,我也不会去捡。你对我的指教当然是好意,但是像你邻居姓屠的这种人,怎么能够让他留在人间!”说完,跳跃上马就走了。安大业回到家中,安葬了母亲之后,便闭门谢客。忽然有一夜,邻居家进了盗贼,父子十多口,全被杀光了,只留了一个丫环。盗贼席卷了屠家的财物,与小僮各拿一半。临走,强盗提着灯对丫环说:“你认清了:杀人的是我,与别人无干。”说完并不开门,飞檐走壁地离开了。第二天,丫环告到官府。县官怀疑安大业知道内情,又把他捉了去。县官十分严厉地审讯他。安大业到公堂上后,手里握着带子,一边辩解,一边解带子上的结,县官问不出什么,只好又把他放了。
回到家里,安大业愈发规规矩矩,闭门勤奋读书,只留了一名跛脚的老太婆给他做饭。母亲的丧期满了之后,他就天天打扫庭院,以等待公主到来的好消息。一天,一股奇异的香气充满庭院。安大业登上阁楼一看,家中里里外外陈设已经焕然一新。他悄悄打开画帘,见公主盛装端坐在那里,急忙上前拜见。公主挽着他的手说:“你不相信天数,偏要兴土木,才招来了灾祸,又为了给母亲守丧,使我们的好事推迟了三年:这是求快反而慢了,世间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的。”安大业准备出钱去置办酒宴,公主说:“不用麻烦。”只见一个丫环把手伸到柜子里,端出菜和汤,都热气腾腾的像新出锅的一样,酒也十分芳香清澈。他们喝了一阵子,太阳落山了,公主脚下踏着的丫环也都渐渐离开了。公主四肢娇懒,两腿一会曲一会伸,好像没有地方放。安大业亲热地去抱她。公主说:“你先把手放开。现在有两条路,请你选择。”安大业搂着公主的脖子问是什么路。公主说:“我们如果做棋酒上的朋友,可以有三十年相聚的日子;如果做床笫之欢,就只有六年的欢聚。你选哪一种?”安大业说:“六年后再商量吧。”公主于是不说话,便与安大业做了夫妻。公主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是难于免俗的,这也是天数。”公主让安大业蓄养了丫环仆妇,单独在南院居住,每天让她们做饭、纺织,来维持生活。公主住的北院不动烟火,只有棋盘、酒具一类的东西。北院门常关着,安大业来了,一推就自己开了,别人则进不去。然而,南院人做事是勤快还是懒惰,公主都能知道,每次叫安大业过去责备他们,他们没有不服气的。
公主说话不多,也不大声嬉笑,安大业与她说些什么,她总是低着头微笑。每当肩并肩坐在一起时,喜欢斜倚在安大业身上。安大业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轻得像抱个婴儿。安大业说:“你这么轻,可以跳掌上舞了。”公主说:“这有什么难的!但这是丫环们做的事,我是不屑做的。飞燕原来是我九姐的侍女,多次以轻佻获罪,九姐生气,把她降罚到人间,她又不守女子的贞节,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公主住的阁楼上放满了锦缎做的帷幕,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公主在寒冬里也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安大业给她做了件鲜艳华丽的衣服,强迫她穿上,过一会儿她就脱下来,说:“这种尘世间的不干不净的东西,压在骨头上,几乎压出病来了。”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颇思烟火之味。”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
一天,安大业把公主抱在膝上,忽然觉得比平时重了一倍,很吃惊。公主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个俗种了。”又过了几天,公主皱着眉头,不爱吃东西,说:“我近来厌食,很想吃些人间的东西。”安大业于是为她做了精美的饭菜,从此公主便和普通人一样饮食。一天,公主说:“我身体柔弱,负担不了分娩。丫环樊英很健壮,可以让她代替我。”于是脱了内衣给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就听见婴儿的哭声,开门一看,生了个男孩。公主高兴地说:“这个孩子长得很有福相,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因此给孩子起名叫大器。公主把孩子包裹好,放到安大业怀里,叫他交给奶妈,在南院抚养。公主自分娩以后,腰和以前一样细,又不再吃人间的食物了。一天,公主忽然向安大业告别,说想暂时回娘家去看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回答说“三天”。又像以前一样鼓起皮囊,腾起云雾不见了。到了归期也不见她回来。过了一年多,音信全无,安大业已经绝望了。他紧闭家门,认真读书,最终考中了举人。但他始终不肯再娶,每晚自己住在北院,以沐浴公主的馀芳。一天晚上,安大业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看见灯火照射在窗户上,门也自动打开了,一群丫环拥着公主走了进来。安大业高兴地起来,埋怨她失约。公主说:“我没有失约,天上才过了两天半呀。”安大业得意洋洋地向公主夸耀,说自己在秋天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心想公主肯定会高兴。可是,公主却伤心地说:“你何必追求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事谈不上什么荣耀和耻辱,只是减损人的寿命罢了。三天不见,你陷入世俗的泥潭又深了一层。”安大业从此就不再追求功名了。过了几个月,公主又要回娘家,安大业十分悲伤留恋。公主说:“这次去一定早回来,不用你盼望很久。况且人生的离合,都是有定数的,节约用就长些,随意用就短。”公主离去,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从此,公主一年半载就回去一次,往往几个月才回来,安大业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奇怪。又生了一个儿子,公主举着他说:“这是个豺狼!”马上叫人扔掉他。安大业不忍心,就留下来抚养,取名叫可弃。可弃刚满周岁,公主就急着给他定亲。陆续来了很多媒人,公主问了生辰八字,都说不合。公主说:“我想给这个小狼找一个深圈,竟然找不到,该当被他败家六七年,这也是天数啊。”公主嘱咐安大业说:“你要记住,四年后,有个姓侯的人家会生个女儿,左胁有个小赘疣,她就是可弃的媳妇。一定要把她娶过来,不要计较她家的门第高低。”说完,还让安大业把这件事写下来记住。后来,公主又回娘家,从此就没有再回来。
安大业经常把公主的嘱咐告诉亲戚朋友。果然有家姓侯的,女儿生下来就有赘疣,姓侯的贫穷低贱,品行不好,大家都看不起他,安大业终于还是定了这门亲事。大器十七岁中了举人,娶了云家的女儿,夫妻都对父亲孝顺,对弟弟友爱。父亲非常喜欢他们。可弃渐渐长大,不爱读书,却偷偷与一些无赖闲人赌博,常常从家里偷出东西还赌债。父亲很生气,就打他,他也始终不改。家里人都互相告诫要提防他,不让他在家里偷到东西。于是,他便夜里跑出去,到别人家去偷盗。被主人发觉后,绑起来送到了官府。县官一审问他的姓名,便用自己的名帖把他送回家去。父亲和哥哥一起把他绑起来,大业把他痛打一顿,几乎快断气了。兄长代他向父亲求饶,父亲才放了他。父亲因为这件事气得得了病,饭量大减。于是便给两个儿子立下分家的文书,楼房、好田都分给了大器。可弃因此又怨又气,夜里拿着刀进哥哥的屋子,准备杀了哥哥,却误砍到嫂子身上。先前,公主留下一条裤子,十分轻软,云氏拿来做了睡衣。可弃一刀砍上去,火星四射,吓得他跑了出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病更重了,过了几个月就死了。可弃听说父亲死了,才回到家。哥哥对他很好,而他却愈加放肆。一年多,他所分的田产就差不多花光了,他就到官府里去控告哥哥。县官很了解可弃的为人,就把他责备了一顿,赶出了衙门。兄弟之间从此断绝了往来。又过了一年,可弃已经二十三岁,侯家的女儿也十五岁了。哥哥记起母亲的话,准备赶紧给可弃完婚。他把可弃叫到家里来,打扫了一所好房子让他住。把新媳妇迎进门后,大器把父亲留下的好田,都登记在册交给她,说:“这几顷薄田,是我拼命留下来的,现在全都交给你。我兄弟品行不好,就是一寸草给了他,他也会丢光。此后家业的兴败,都在你身上了。你能让他改过自新,就不愁吃穿,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侯氏虽然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却贤惠美丽,可弃对她又爱又怕,从不敢违背她的吩咐。每次可弃外出,都限定时间,不按时回来,就大骂一顿不给饭吃,可弃因此行为稍有收敛。婚后一年多,侯氏生了一个儿子。她说:“我以后不用求人了。有几顷好地,我们母子不愁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丈夫也行。”有一次,可弃偷了粮食出去赌博,侯氏知道了,就拉着弓箭在门口等着不让他进门。可弃吓得急忙逃走。偷偷地看老婆进去了,才畏畏缩缩地进了家门。侯氏拿起一把刀,可弃转身就跑,侯氏追着砍他,一刀划破衣服,伤了臀部,血都流到了袜子和鞋里。可弃气得要命,到哥哥那里去告状,哥哥不理他,他只好满脸羞愧地走了。过了一天,他又来到哥哥家,跪在嫂子面前伤心哭泣,请求嫂子为他说合,先让他回家去,可是侯氏坚决不肯收留他。可弃大怒,要回去杀了侯氏,哥哥也不劝阻。可弃气得操起矛枪径直跑出去。嫂子吓坏了,要去阻拦,哥哥使了个眼色,让她别管。等他走了,哥哥才说:“他这是故意做样子给我们看,其实他不敢回家。”嫂子不放心,派人偷偷去看,说他已经进了家门。哥哥才有些害怕,准备马上过去,这时,可弃却喘着粗气回来了。原来,可弃进了家门,侯氏正在逗儿子玩,一看见他,就把孩子扔到床上,找了把厨刀。可弃一看,吓得拖着矛枪转身就逃,侯氏一直把他赶出门外才回去。兄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又故意问他。可弃不说话,只对着墙角哭,眼睛都哭肿了。哥哥可怜他,亲自领着他回家,侯氏才接纳了。等到哥哥一走,侯氏就罚他长跪,逼他发重誓,然后用瓦盆盛饭给他吃。自此以后,可弃改恶向善了。侯氏主持着家务,家业一天比一天兴旺,可弃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后来,他活到七十多岁,都儿孙满堂了,侯氏还时常揪着他的白胡子,让他跪着走。
异史氏说:悍妻妒妇,遇到她们就如同骨头上长了毒疮,只有死了才能摆脱,这不是太毒了吗!然而,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东西,如果用得恰到好处,虽使人头晕目眩但能治好大病,这种效果是人参、伏苓所不能比的。如果不是仙人洞察明白,又怎么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呢!
章丘李孝廉名善迁,年轻时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吹拉弹唱词曲之类都很精通。他的两个兄弟都考中了进士,他却愈加放纵不拘。娶了一位姓谢的夫人,对他稍稍有些管制。他就从家里逃了出来,三年不回来,家人四处找也找不到。后来在临清的妓院中找到他,家人进去后,看见他面南而坐,十几个年轻女人在左右服侍他,都是向他学习说唱技艺的门徒。临回家时,他的衣服装满了好几箱子,都是这些妓女送给他的。回到家后,谢夫人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放了一桌子书。用一条长绳绑在床腿上,另一头从窗格子拉出去,拴上一个大铃铛,系在厨房里。他凡有需要,就踩绳子,绳动铃响,仆人便答应他。夫人亲自开设当铺,在帘子后面对典当的物品进行估价,左手拿着算盘,右手握着笔,老仆人在中间奔走。由此积蓄富有起来。但时常耻于不如妯娌们尊贵。把李善迁关了三年,终于也考上了进士。谢夫人高兴地说:“三个蛋孵化出两个,我以为你是个孵不成鸟的蛋,今天却也成了。”
耿崧生进士也是章丘人。夫人常用纺线的灯给他照明读书,纺织的人不停,读书的人也不敢休息。有朋友到家里来,夫人就偷偷听着,若是谈论文章就上茶做饭,若是无事闲谈就恶声恶气赶人走。耿生每次考试得了不赏不罚这一等,就不敢进家门,超过等级之上,夫人才笑着迎他。耿生在外设馆教学生得到的钱,都交给夫人,丝毫不敢隐藏。因此东家付钱时,他总是当面计较清楚钱数。有人笑话他,却不知道他报账时的难处。后来,他被岳父请去教授妻弟功课,那一年,妻弟就被录取进了学宫,岳父酬谢他十两银子,耿生接受了钱匣子把钱还了回去。夫人知道后,说:“虽然是至亲,但我们教书为的是什么呢?”赶他回去让他把钱拿回来。耿生不敢争辩,但心里始终感到歉意,便想暗中偿还岳父。于是每年教书的报酬,他都向夫人少报一点儿。积累了两年多,得了一些钱。忽然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明天去登高,钱数就够了。”第二天,他试着去登高望远,果然拾到了一笔钱,恰好是他缺的钱数,于是就还给了岳父。后来,耿生成了进士,夫人还是呵斥他。耿生说:“如今我已经做官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夫人说:“俗话说:‘水长则船亦高。’就是你做了宰相,难道就大过我不成?”

鸟语

【原文】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想此家双生矣。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必相争也。鸭云:‘罢罢!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令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令果以墨败。呜呼!此仙人儆戒之,而惜乎危厉熏心者,不之悟也。
齐俗呼蝉曰“稍迁”,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将赴岁试,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翻译】
河南境内有个道士,在村中化缘。吃完饭后,听到黄鹂叫,便告诉主人让他注意防火。问他为什么,他说:“鸟儿说:‘大火难救,可怕!’”众人都嘲笑他,竟然不防备。第二天,果然着了火,大火漫延,烧了好几家,众人才惊服道士的神明。爱凑热闹的人追上他,称他为神仙。道士说:“我不过是懂得鸟语罢了,哪里是什么神仙!”正好有只皂花雀在树上叫,众人问它说什么,道士说:“这鸟说:‘初六生的,初六生的,十四十六就死。’推想这家生了双生子。今天是初十,不出五六日,应当都会死的。”众人一打听,果然有一家生了一对男孩,不久又都死了,生死的日子与道士说的一样。
县令听说了道士的神奇,就把他招来,请他做客。这时有一群鸭子走过,县令就问他,鸭子在叫什么,道士回答:“大人的屋里人,一定在争吵。鸭子说:‘算了,算了!偏向她!偏向她!’”县令十分佩服,原来县令的妻子和妾在吵嘴,他被吵得不耐烦就出来了。于是,县令就把道士留在衙门中,十分恭敬地招待他。道士不时地辨别鸟语,多数都说中了。然而,道士质朴,说话随便无所顾忌。这个县令最贪财,一切地方上供给衙门的物品,他都折算成钱装入自己腰包。一天,县令和道士刚坐下,一群鸭子又走过来,县令又问它们说什么,道士回答说:“今天说的,和以前不一样,它们是在替您算账。”问:“算什么?”答:“它们说:‘蜡烛一百八,银硃一千八。’”县令一听很羞惭,疑心是道士故意讥笑他。道士就请求离开这里,县令不同意。过了几天,县令请客,忽然听见杜鹃鸟叫。客人问鸟叫什么,道士回答说:“鸟说:‘丢官而去。’”众人大惊失色。县令大怒,立刻把道士赶了出去。过了不多久,县令果然因为贪污被罢了官。唉!这些都是仙人的警告,可惜那些心中迷乱的人不肯醒悟啊。
齐地的人习惯把蝉叫做“稍迁”,其中有一种绿色的叫“都了”。县里有父子俩,都是读书人,两个人将要去参加岁考,忽然有蝉落在衣襟上。父亲高兴地说:“稍迁,是好兆头。”一个书僮看了看,说:“什么稍迁,是都了罢了。”父子俩很不高兴,后来,果然都没考中。

天宫

【原文】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馀,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洌香四射,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使扪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廊,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眩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所妨。”更尽一筹,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
郭解屦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笑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乎?”曰:“妾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婢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
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卮酒为别。”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盏既尽,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棂,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一告知交,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事亦宜慎秘,泄之,族矣!”有巫尝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香盈绣帐,雏奴蹀躞,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玉台之前,凝眸宝幄之内。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翻译】
郭生是京都人,二十多岁,容貌俊美,一表人才。一天刚近黄昏,有一个老婆婆送来一尊酒,郭生感到奇怪,不知为什么无缘无故送酒来,老婆婆笑着说:“不用问,喝了它,自然会到好地方。”说完就走了。郭生揭开尊轻轻一闻,酒香四溢,于是就喝了。郭生喝完酒,忽然就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正和一个人并排躺着。他用手一摸,那人皮肤如油脂一般光滑,一阵麝兰香气飘过来,原来是个女子。郭生问她是谁,她不回答,便和她交合。交合完毕,郭生用手摸摸墙壁,墙壁都是石头的,阴森森的有泥土味,很像坟墓。郭生大吃一惊,疑心自己被女鬼迷惑了,于是问女子:“你是什么神呀?”女子说:“我不是神,是仙。这是洞府。我与你前世有缘,你不要吃惊,只安心住下就行了。再过一道门,有一个漏光的地方,可以方便。”然后女子就起身,关了门离开了。过了很久,郭生肚子饿了,便有小女仆送来面饼、鸭汤,让他摸索着吃下去。洞里黑漆漆的,分不清昼夜。不久,女子来睡觉,才知道是晚上了。郭生说:“白天不见天日,晚上没有灯火,吃东西不知道嘴在何处。常常这样,嫦娥和罗刹有什么区别,天堂和地狱有什么不同!”女子笑着说:“因为你是尘世中的人,爱说话,喜欢泄露秘密,所以不想让你见到我的样子。而且暗中摸索,也能区分出美丑,何必一定要点灯!”
住了几天,郭生觉得非常烦闷,几次请求让他暂时回去。女子说:“明天与你一起去游览天宫,然后就和你分别。”第二天,忽然有个小丫环打着灯笼进来,说:“夫人等先生很久了。”郭生随着她出来。夜空星光之下,只见楼阁无数。经过几道画廊,才到了一处地方,堂上垂着珠帘,点着巨大的蜡烛,照得如同白昼。进去之后,就见到一位美人,穿着华丽的衣服,面向南坐着,年纪约二十岁左右,锦缎袍子耀人眼目,头上的明珠翘着在头四周颤动。地面上都放着短蜡烛,连女人的裙底都照亮了,真是天上的仙女。郭生眼花缭乱,不知所措,不觉要跪下行礼,女子让丫环把他扶起来,拉着他坐下。不久,珍馐美味摆满了桌子,女子劝酒说:“喝了这杯酒来为你送行。”郭生鞠躬说:“以前相会不识仙人的真面目,实在惶恐不安。如果仙人容我以赎前罪,愿意终生做你的忠实臣子。”女子回头望着丫环微笑,便命人把酒席移到卧室去。卧室里挂着流苏绣花帐子,被褥又香又软。女子让郭生坐在床上。饮酒时,女子几次说:“你离开家很久了,暂时回去也没关系。”一更已尽,郭生也不说告别。女子叫丫环打着灯笼送他走,郭生不说话,假装酒醉睡倒在床上,摇他也不动。女子叫几个丫环扶着他,给他脱了衣服。一个丫环握着他私处说:“这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这个东西为什么不文明!”抱着他放到床上,大笑着离开了。女子也上了床,郭生才转过身来。女子问:“醉了?”郭生说:“小生如何能醉!刚见仙人,神魂颠倒罢了。”女子说:“这是天宫。天不亮的时候,你该早点儿离开。如果嫌洞中烦闷,不如早些回去。”郭生说:“如今有人夜里得到了名花,闻着它的香气,摸弄它的枝干,却苦于没有灯火看不着它,这种感情怎么能受得了呢?”女子笑了,答应给他灯火。到了四更,女子叫丫环点上灯笼,抱着衣服送郭生进去。进了洞中,看见四周装饰十分精巧,睡觉的地方铺的棕革毡垫有一尺多厚。
郭生脱了鞋进了被窝,丫环转来转去不肯离开。郭生仔细一看,这丫环风致美好,就开玩笑说:“说我不文明的,是你吗?”丫环笑了,用脚踢踢枕头说:“你该睡倒了!别再多说了。”郭生见她鞋端嵌着的珠子有如大豆粒。郭生抓住她一拉,丫环扑倒在他怀里,于是两人交合,而丫环呻吟着好像不胜痛楚。郭生问:“你多大了?”答:“十七。”问:“处女也知道男女之情吗?”答道:“我不是处女,只是有三年没做此事了。”郭生追问仙人的姓名及籍贯、排行。丫环说:“不要问了!既不是天上,也与人间不同。如果一定要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恐怕你要死无葬身之地了。”郭生于是不敢再问。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带着灯烛来,和郭生一起吃住,以后常常如此。
一天晚上,女子进来说:“本想与你长久相好,不料人情多变,今天要清扫天宫,不能再留你了。请以这杯酒作别。”郭生哭了,请求女子留件身上的东西作为纪念。女子不答应,送了他一斤黄金,一百颗珍珠。郭生喝了三杯酒后,突然醉倒了。再醒来,觉得四肢像被捆住了一样,缠得很紧,腿伸不了,头也伸不出来。郭生使劲儿转来转去,迷迷糊糊掉到了床下。伸手一摸,全身被锦被裹着,细绳捆绑。郭生坐起来后细回想,隐约望见床榻和窗户,才明白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时,郭生离开家已经三个月了,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郭生开始不敢说出自己的经历,害怕被仙人责罚,然而心中有很多怀疑。暗中告诉给他的好朋友,也没有人能猜出其中的奥妙。锦被放在他的床头,香气满屋,拆开一看,是湖棉掺杂香料做成的,于是珍藏了起来。后来,有一位大官听到这件事,就向郭生询问了经过,然后笑着说:“这是晋朝贾皇后用过的办法。仙人怎么能这样做呢?虽然如此,这件事也应该严守秘密,泄露出去,会株连家族的!”有个巫婆常常进出显贵之家,说那楼阁的形状,非常像严嵩的儿子严东楼家。郭生一听非常恐慌,带着家属逃走了。不久,听说严氏被朝廷处决,郭生一家才回来。
异史氏说:高高的楼阁朦朦胧胧,芬芳的气味充满绣花帐,年轻的奴仆小步徘徊,鞋子上缀着珍珠,不是权势显赫的奸臣淫逸放纵,豪家大族的骄奢,哪能有这样的排场!看淫筹一掷,金屋娇妻变为长门怨妇;唾壶还没有干,情感的田地已经长满了野草。独守空床,孤灯长夜,令人伤心欲绝。对镜伤怀,凝眸绣帐。于是使得凭借饮酒之台,路通天宫;温柔乡里,使人疑心是仙女。严氏的家丑不足为耻,而盛畜姬妾,却让她们独守空房的人,也足以以此为鉴戒!

乔女

【原文】
平原乔生,有女黑丑,壑一鼻,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邑有穆生,年四十馀,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有孟生丧偶,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币,而说其母。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
孟故无戚党,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御侮难,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妾无所多须于君,但以片纸告邑宰,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诃逐而出。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搢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返所取。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扃其户,使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办。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一如曩日。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己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令归。乌头泣要同居,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稍不悛,则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遣之。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乌头诺。既卒,阴以金啖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自言曰:“不肖儿,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
【翻译】
平原县姓乔的读书人,有个女儿又黑又丑,还豁着鼻子,瘸了一条腿,二十五六岁了也没人来聘娶。城里有个姓穆的书生,四十多岁,妻子死了,家里贫穷无力续娶,就娶了乔家女儿。乔女过门三年,生了一个儿子。不久,穆生便故去了,家里更加贫穷,生活十分困难,乔女向自己母亲求助。母亲很不耐烦,乔女也很生气,不再回娘家,就靠纺线、织布来维持生活。有个姓孟的书生,死了妻子,留下一个儿子叫乌头,才满周岁,因为孩子没有奶吃,急着要续娶,但媒人向他提了几个,他都不满意。忽然见到乔女,非常高兴,暗中让人向乔女示意。乔女拒绝了,说:“我现在穷困到这个地步,嫁给官人可以得到温饱,哪能不愿意呢?然而我又残又丑,比不上别人,所能自信的只有品德了,但如果嫁了两个丈夫,连德也有亏了,那么,官人你看中我什么呢!”孟生愈发尊重她,思慕之情更深,便让媒人送上礼物和金钱去说服乔女的母亲。她母亲很高兴,亲自到女儿家,坚持让女儿答应下来,乔女坚决不嫁。母亲很羞愧,表示愿意把小女儿嫁给孟生。孟家人都很高兴,而孟生却不同意。过了不久,孟生突然得急病死了,乔女到孟家去吊丧,极尽哀思。
孟生本来没有什么亲戚、族人,死后,村中无赖都乘机欺负孟家,把家具掠取一空,正商量着瓜分孟家的田产。家里的仆人也趁乱偷了东西跑了,只有一个老妈子抱着乌头在帐子里哭。乔女问明了原委,非常气不平。听说林生与孟生生前友好,就登门告诉林生说:“夫妇、朋友,是伦常之大端。我因为很丑陋,被世人瞧不起,只有孟生能看重我,从前虽然坚决拒绝了他,然而心已经许给他了。如今,孟生死了,孩子年幼,我自己觉得应当做些事来报答孟生的知己之恩。可是,收养孤儿容易,防止外人欺负很难,如果没有兄弟父母,于是就等着看他子死家亡而不去救,那么五伦之中可以用不着朋友这一项了。我没有更多的事麻烦您,只是请您写一张状子告到县里,抚养孤儿的事,我则不敢推辞。”林生说:“好!”乔女告别他回了家。林生准备按乔女所教的去办,村中的无赖们火了,都威胁他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林生十分害怕,关了门不敢再出去。乔女等了几天,毫无音信,等到一打听,孟家的田产已经分光了。乔女非常气愤,挺身而出到官中去告状。县令问乔女是孟生的什么人。乔女说:“您管理一个县,所凭的只是公理罢了。如果说的话是假的,就是至亲也逃脱不了罪名;如果不假,就是路边人的话也该听。”县令不高兴她说话太直,把她赶了出去。乔女气愤得无处申辩,就到当地大户人家去哭诉。有一位先生听到这件事,为她的义气而感动,代她向县令说明原委。县令一查,乔女说的果然是真的,于是追究了那些无赖的罪行,把他们夺去的产业都追了回来。
有人提议让乔女留在孟家,抚养孤儿,乔女不肯。她锁了孟家的门,让老妈子抱着乌头和她一起回家,另找房子安排她们住下。凡是乌头日常需要的东西,就和老妈子打开门拿出粮食换钱,为他置办。自己则分文不取,带着孩子过穷日子,和从前一样。过了几年,乌头渐渐长大,便为他请老师,教他读书,自己的儿子则叫他学干农活。老妈子劝她让两个孩子一起读,乔女说:“乌头的费用,是他自己的,我消耗别人的钱财来教育自己的儿子,我的心意怎么能表明呢?”又过了几年,乔女替乌头积累了几百石粮食,为他聘娶了名门的女儿,修葺了宅院,把产业给他,让他自己回去过。乌头哭着要和乔女一起住,乔女才答应了,但是,依然像往常一样纺线、织布。乌头夫妇夺走了她的工具,乔女说:“我们母子坐着白吃,心里怎么能安稳呢?”于是整天替乌头经营家业,让她的儿子去田里监工,好像雇工一样。乌头夫妇有小过失,就责备他们,不肯放宽,稍不悔改,乔女就生气地要离开。直到夫妻俩跪着道歉才行。不久,乌头考上了秀才,乔女又要离开他们回家。乌头不同意,拿出钱,给穆生的儿子娶了亲。乔女便让儿子回家过活。乌头留不住,便暗中让人在附近村子为穆子买了百亩地,才让他回去。
后来乔女得了病要回家去,乌头不同意。病加重了,乔女嘱咐说:“一定要把我归葬穆家!”乌头同意了。乔女死后,乌头暗中送些钱给穆子,要将乔女与孟生合葬。到了出殡那天,棺材重得三十个人也抬不起来。穆子忽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自己说:“不肖儿子,怎么能卖你母亲呢!”乌头害怕了,连忙拜倒祝告,穆子才好了。于是,棺材又停了几天,把穆生的墓地修整妥当,才把他们合葬了。
异史氏说:甘愿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献身,这是刚烈男子的作为。这个女人有什么智慧,却如此了不起?如果遇到善于辨别良马的九方皋,会把她看作男人。

【原文】
东海有蛤,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
【翻译】
东海有一种蛤,饥饿时便浮到岸边,两壳张开,从里面爬出小螃蟹,用红线系着它,小蟹离蛤壳几尺远,猎取食物,吃饱了才回到壳里,壳也开始合起来。有人偷偷扯断它们之间的红线,蛤和小蟹就都死了。真是事物中的奇观啊。

刘夫人

【原文】
廉生者,彰德人,少笃学,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馀,举止大家。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设筵,妇侧坐,劝釂甚殷,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纯笃,故遂䩄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馀,亦胜案头萤枯死也。”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赀出,交兑八百馀两。生惶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妇云:“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候洗宝装矣。”又顾仆曰:“此马调良,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
生归,夜才四鼓,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又为人戆拙不苟,赀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岁杪始得归,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赀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待若子侄。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向西。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宴罢,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进身为鹾贾,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渐谢任于伍。
桃源薛生与最善,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入,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妁,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扫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举手,即诘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
生诣淮,交盘已,留伍居肆,装赀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尘,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纳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
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而终不足供其博赌。
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赀。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个,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翻译】
有位姓廉的书生,是彰德人,从小好学,但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家里非常贫困。有一天,廉生外出,傍晚回来时迷了路。进了一个村子,有个老太太过来说:“廉公子去哪里?天不是黑了吗?”廉生正在着急,也顾不上问老太太是谁,便求借宿。老太太带着他进了一个大宅。只见两个丫环提着灯笼,引导着一位夫人出来,夫人四十多岁,举止有大家风度。老太太迎上去说:“廉公子到了。”廉生急忙上前拜见。夫人高兴地说:“公子这么清秀俊雅,何止是做个富家翁啊!”随即摆上酒宴,夫人坐在一边,频频劝酒,而自己举杯却不曾喝,拿起筷子也没有吃。廉生很疑惑,再三打听她的家世,夫人笑着说:“再喝三杯就告诉你。”廉生依命喝了三杯。夫人说:“亡夫姓刘,客居江西时,突然遭到意外亡故了。我独自住在这荒丘野岭,家境日益败落。虽有两个孙子,不是败家子,就是无用之才。公子虽然不与我们同姓,却也是三生的亲骨肉,而且你秉性纯朴忠厚,所以我才来腆然相见。我没有别的事麻烦你,我藏了一点儿钱,想请公子拿到外面做个买卖,分点儿馀利,也胜过你案头苦读。”廉生推辞说自己年轻,又是书呆子,恐怕有负重托。夫人说:“谋生是读书的基础。以公子的聪明,干什么不行?”于是派丫环拿出钱来,当面交付了八百多两银子。廉生诚惶诚恐地坚持推辞,夫人说:“我也知道公子不习惯跑买卖,只是试着做,一定不会不顺的。”廉生考虑这么多银子,不是一个人承担得了的,商议找合伙人。夫人说:“不用。只找一个诚实能干的仆人,给公子干活就够了。”于是她掰着纤细的手指算了一下,说:“姓伍的吉利。”命家人备马、装银子送廉生出去,说:“腊月底一定洗刷杯盘,恭候为公子洗尘。”又回头对家人说:“这匹马已经驯服了,可以骑,就送给公子,不用牵回来了。”
廉生回到家,才四更天,仆人拴了马自己回去了。第二天,廉生到处找仆人,果然找到一个姓伍的,就用大价钱把他雇来了。姓伍的熟悉贩运买卖的事,为人又憨厚耿直,廉生把钱财都交付给他。他们到湖北一带去做买卖,到了年底才回来,计算一下得了三倍的利钱。廉生因为姓伍的仆人很得力,在工钱之外,又给他些报酬,计划将额外给姓伍的钱记在别的项目中,不让夫人知道。刚到家,夫人已经派人来迎接了,于是一起去了。只见堂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夫人出来,再三表示慰劳。廉生交纳了钱财,便把财簿送上,夫人接过放在一边。不一会儿,大家入席了,歌舞演奏,热闹非凡,姓伍的也在外间被赐了酒席,喝醉了才回家去。因为廉生没有家室,便留下来过年。第二天,廉生又求夫人查账。夫人笑着说:“以后不用这样了,我早已算好了。”于是拿出账本给廉生看,上面记载得很详细,连给仆人的,也记在上面。廉生吃惊地说:“夫人真是神人!”住了几天,夫人招待得十分周到,像对待自家的侄子一样。
一天,堂上摆了酒席,一桌朝东,一桌朝南,堂下有桌向西。夫人对廉生说:“明天财星照临,适合出远门做生意。今天我为你们主仆二人设宴饯行,以壮行色。”不一会儿,把姓伍的也叫来了,请他坐在堂下。一时鼓乐齐鸣。女戏子送上剧目,廉生点唱一曲《陶朱富》。夫人笑着说:“这是先兆,你一定会得到西施做内助的。”酒宴结束,夫人便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廉生,说:“这次出门不要限定日期,不获上万利钱不要回来。我和公子所靠的是福气和命运,所信托的是心腹之人,你们也不用费心计算,远方的盈亏,我自会知道。”廉生连连答应着退出来。他们到两淮一带去做买卖,当了盐商,过了一年,盈利数倍。然而廉生酷爱读书,做生意也不忘记书本,交往的都是文人,生意盈利之后,他暗想停下不干了,渐渐全部交给姓伍的去管理。
桃源薛生与廉生最好,一次恰好经过薛家,便去拜访,不巧薛家全家去乡下别墅了,天已经黑了,廉生无处可去。门人请廉生进屋,扫床做饭招待他。廉生向他详细地打听薛生的情况,原来,此时正讹传朝廷要挑选良家妇女,送去慰劳边关军人,百姓慌乱。听说有年轻人没媳妇的,也不请媒人,就直接把姑娘送到那家,甚至有人家一晚上得到两个媳妇的。薛生也是刚刚和一户大家女儿结亲,恐怕车马喧闹惊动官府,因此暂时迁居到乡下去了。初更未尽,廉生刚要扫床就寝,忽然听到许多人推开大门进来。门人不知说着什么,只听见一人说:“官人既然不在家,拿着蜡烛的是什么人?”门人答道:“是廉公子,远方来的客人。”一会儿,问话的人已经进来了,衣帽整洁华丽,略一拱手施礼,便问廉生的籍贯姓氏。廉生告诉了他。他高兴地说:“是我同乡。岳父是哪位?”答道:“没有。”那人更高兴,急忙出去,招呼一个年轻人进来,恭恭敬敬地见礼。又突然说:“实话告诉您,我姓慕,今夜到这儿来,是准备把妹妹嫁给薛官人,到这儿才知道办不成了。正进退两难时,遇到了公子,这不是天意吗!”廉生因为和这人素不相识,所以犹豫着不敢答应。姓慕的竟然不听廉生回答,急忙招呼送亲的人。一会儿,两个老太太扶着姑娘进来,坐在廉生的床上。廉生斜眼一看,姑娘十五六岁,美貌无比。廉生很高兴,才开始整衣正帽向姓慕的致谢,又让门人去买酒,款待他们。姓慕的说:“我先祖是彰德人,母族也是大家,如今败落了。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不知家境怎么样。”廉生问:“您外祖父是谁?”答道:“外祖父姓刘,字晖若,听说在城北三十里。”廉生说:“我住在城东南,离北面很远,年纪又轻,交往很少。郡中刘姓最多,只知道郡北有个刘荆卿,也是文学之士,不知是不是,但是这家很贫穷。”姓慕的说:“我祖父的坟墓还在彰郡,常想把父母的棺梓归葬故乡,因为路费不足,一直没办成。如今妹妹跟你去了,我回去的打算更坚定了。”廉生一听,便爽快地表示愿意帮他移葬。慕家兄弟都很高兴。喝了一阵儿酒后,慕家人便告辞去了。廉生打发走仆人,移过灯烛,夫妻恩爱,无法描述。第二天,薛生知道了这件事,急忙进城,选了一所宅院安置廉生夫妇。
廉生回到淮上,处理了生意上的事务,留下姓伍的在那里,然后装上钱财返回桃源,同慕家兄弟一起启出岳父母的骸骨,带着两家老小,一起回到故乡。廉生回到家里安顿好了,就拿着钱去见夫人。先前送他的仆人已经等在路上,廉生随他前去。夫人迎出来,满脸喜色地说:“陶朱公带西施回来了!先前是客人,今天是我外孙女婿了。”摆酒洗尘,更加亲热。廉生佩服夫人的先见之明,于是问道:“夫人与岳母什么关系?”夫人说:“不要问,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于是把银子堆在桌上,分成五份,自己取两份,说:“我没用处,只是留给长孙。”廉生觉得分给他太多,推辞不肯接受。夫人悲伤地说:“我家败落,院中的大树被人砍作烧柴。孙子离这里很远,门户萧条,麻烦公子给收拾收拾。”廉生答应了,而只拿一半银子。夫人强塞给他。送他出来,挥泪回去了。廉生正奇怪,回头看宅院,却是一片坟地。才明白夫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他回到家,买了一顷坟地,封土植树,修建得非常壮观。
刘氏有两个孙子,大的就是刘荆卿,小的是刘玉卿,是个饮酒赌博的无赖,两人都很穷。兄弟俩到廉生那里感谢他修整了他们家的祖坟,廉生送给他们很多钱。从此两家来往密切。廉生对他们讲了夫人让自己经商的过程,玉卿暗以为墓里会有很多钱,晚上勾结了几个赌友,挖开祖坟找寻,打开棺材露出尸体,竟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失望地散了。廉生知道墓被盗了,告诉了荆卿。荆卿和廉生一块儿去查看,进了墓坑,见桌上堆着先前所分的两份银子。荆卿想与廉生一起分了,廉生说:“夫人本来留在这儿就是等着给你的。”荆卿于是装起来运回家中,然后向官府报告祖坟被盗,官府追查很严。后来有一个人卖坟中的玉簪,被抓到了,追查他的同党,才知道以玉卿为首。县令将处玉卿极刑,荆卿代他求情,仅仅是免了死刑。两家合力修缮坟墓内外,比以前更加坚固壮美。从此廉、刘两家都富了起来,只有玉卿还和从前一样。廉生和荆卿常常资助他,但始终不够供他赌博的。
一天晚上,盗贼进了廉生家,抓住他索要钱财。廉生所藏的银子,都以一千五百两为一锭,拿出来给强盗看。强盗只拿了两锭,因只有鬼马拴在马厩里,强盗便用它运银子。强盗让廉生送到野外,才放了他。村民们看见强盗的火把没走远,喊叫着追上去,盗贼惊慌地逃跑了。村人一起到了那个地方,看见银子掉在路边上,马已经倒在地上变成灰了。才知道马也是鬼。这天晚上只丢了一枚金钏。最初,盗贼抓住廉生的妻子,见她漂亮,想要强奸她。另一个盗贼戴着面具,大声呵止了他,声音很像玉卿。盗贼放了廉生的妻子,只是把手腕上的金钏拿走了。廉生因此怀疑那个人是玉卿,然而心中暗暗感激他。后来强盗用金钏押赌,被捕役抓获,审问他的同党,果然有玉卿。县令大怒,抓来玉卿,用尽五种毒刑。荆卿与廉生商量,要用重金贿赂县令,使玉卿脱掉官司,还没等疏通,玉卿已经死了。廉生仍时常周济玉卿的妻儿。廉生后来考中了举人,几代都很阔气。唉!“贪”字的点画样子,和“贫”字很接近。像玉卿这样的人,是可以引为借鉴的!

陵县狐

【原文】
陵县李太史家,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不忍杀,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翻译】
陵县李太史家,常常发现屋中的瓶、鼎、古玩之类的东西,被移放到桌边,样子很危险,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开始时,太史怀疑是家中奴仆干的,就生气地责罚他们。奴仆们都喊冤,但也不知道原因,于是把书房的门窗锁紧,天亮后古玩等仍然这样放着。太史心中明白这件事不寻常,便在暗中观察。一天晚上,满室通亮,李太史大吃一惊,以为是盗贼。两个仆人靠近窗户偷看,只见一只狐狸卧在匣子上,光亮是从它的两只眼睛中射出的,晶莹四射。仆人怕它跑了,急忙跑进去抓。狐狸一口咬住仆人的手腕,肉都要咬掉了,仆人抓得更紧,其他仆人一起上前抓住这只狐狸绑了起来。举起这只狐狸一看,只见它的四条腿都没有骨头,随手摇摇晃晃的,像带子一样垂着。太史想到这只狐狸通了灵气,不忍心杀它,就用柳筐扣上它。狐狸跑不出来,便戴着柳筐到处跑。太史列数了它的罪过后就放了它,从此怪事才不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