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八卷)

画马

【原文】
临清崔生,家窭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欲往就之,苦无健步,遂捉马施勒乘去。嘱属家人曰:“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
既就途,马骛驶,瞬息百里。夜不甚[饣+炎]刍豆,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廛,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崔恐为失者所寻,不敢售。居半年,无耗,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以归。
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马逸,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赀,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翻译】
临清人崔生,家境贫寒,院子围墙坏了也没能力修。每天早晨起来,就看见一匹马卧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这马黑底白花,只是尾毛不整齐,好像被火烧断的。崔生把马赶走,它夜里又回来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崔生有位好朋友,在山西当官,崔生要去找这个朋友,苦于没有车马,就抓住马加上鞍子缰绳要骑它到山西去。临走前嘱咐家人说:“如果有人来找马,你们就到山西告诉我。”
上路以后,马就奔驰起来,瞬息之间就走了一百多里。夜里马也不怎么吃草料,崔生以为马生病了。第二天他拉紧了缰绳不让马快跑,而马奋蹄喷沫,嘶叫不已,和昨天一样健壮。崔生放开缰绳,中午就到了山西。当时他骑着马上了大街,看到马的人无不称赞。晋王听说了这匹马,就要出高价购买。崔生恐怕失主来寻找,不敢出售。过了半年,家中也没有失主找马的消息,于是崔生就以八百两银子的价钱把马卖给了晋王府,他又买了一匹健壮的骡子骑着回去了。
后来晋王因为紧急事务,派一名校尉骑着马赶赴临清。马跑了,校尉追到崔生东边的邻居家,进了门,马就不见了,于是向这家主人索要。主人姓曾,说实在没有看见有马。进到屋里,看到他家墙上挂着一幅赵子昂画的马,其中一匹马的毛色和丢失的马很相似,马尾处被香火烧了,这才知道,这马原来是画妖。校尉难以向晋王交待,就告发了曾家。这时崔生得到卖马的钱以后,以此为资本发了财,积聚了上万两银子,自愿借给曾家钱,赔偿了马钱,校尉才回去了。曾家十分感谢崔生,不知崔生就是当年的卖马人。

局诈

【原文】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某侍郎系仆阶进。倘不惜千金贽,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少隙,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从之去。曲折十馀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坐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自内传赐缎靴、貂帽。
既归,深德王,持刺谒谢,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归。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副将军某,负赀入都,将图握篆,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茶已,请间云:“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于将军锱铢无所望。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诺之。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请即署尾。”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翻覆。”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
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简,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异哉!武弁虽騃,岂朝门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贱直得之。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欢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馀,偶于丞廨中,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爇沉香,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风曲》,其声泠泠,有绝世出尘之意。李更倾倒,愿师事之。
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年馀,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无亦愿闻之乎?”为奏《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锺期,何敢终密?”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欢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馀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釂,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索琴。丞曰:“醉后防有蹉跌。明日复临,当令闺人尽其所长。”李归。
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并不测其何故。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三年前,捐赀授嘉祥。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谬。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馀,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犹骗中之风雅者也。
【翻译】
某御史的一个仆人,偶然在街市上闲站,有个衣帽华美的人走近与他攀谈。聊一会儿就问他主人的姓名、官职,仆人都告诉了这个人。这个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王,是某公主家的内监。”两人越谈越亲密,姓王的说:“官场上风险很多,当大官的都要依附于皇亲国戚门下,不知您的主人依附的是哪位贵戚?”仆人说:“没有。”姓王的说:“这就是所说的爱惜小钱而忘掉大祸。”仆人问:“可以托附谁呢?”姓王的说:“我家公主以礼待人,又能庇护人。某位侍郎就是通过我走公主的门路升官的。如果不惜用千金作为见面礼,见见公主也不是难事。”仆人很高兴,问姓王的住在哪里。姓王的指着一个门说:“成天住在一个巷内还不知道吗?”仆人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御史。御史很高兴,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让仆人去邀请姓王的,姓王的欣然赴席。筵席间谈起公主的性情和起居琐事,说得很详细,并且说:“若不是看在同巷邻居的情分上,就是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不帮这个忙。”御史对他更加感谢佩服。临别订约,姓王的说:“你只管准备好礼物,我找个机会替你进言,早晚会给你送信儿。”
过了好几天,姓王的才来,骑着高头大马很是漂亮,对御史说:“赶快准备好行装跟我走。公主的事情太多,求见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这会儿稍有空闲,应赶快去,这次耽误了,再想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御史带着大量金银,跟着姓王的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才到了公主的府邸,便下马等候。姓王的拿着礼物先进去了,过了好久,才出来高声喊道:“公主召见某某御史。”接着有几个人传递着呼喊。御史弯着腰恭敬地进去,看见高堂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貌如仙女,服装首饰光彩照人,两旁的侍女都穿着锦绣服装,排列成行。御史跪拜行礼。公主传下旨意,让御史坐在檐下,用金碗送上香茶。公主略微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御史就恭敬地退了出来。又从堂内传出公主赏赐的缎靴、貂帽。
御史回家后,非常感谢姓王的,就带着名片去拜访他,可是大门关着没人答应,御史以为他到公主府中还没回来。三天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派人到公主府去询问,只见大门紧锁。问了问邻里,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公主。前几天有几个人租这所房子住过,如今已走了三天了。”这人回去报告了情况,主仆二人只有垂头丧气而已。
某位副将军,带着不少钱来到京城,想升任正职,苦于没有门路。一天,有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来拜访他,自己介绍说:“我的内兄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喝完茶,让副将军身边的人退出去,对副将军说:“眼下某处的将军位空缺,如果你不惜重金,我可以嘱咐内兄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说话,这个职位就可到手,有势力的人也夺不走。”副将军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这个人说:“对这事你不要拿不定主意。我不过想从内兄那里抽取几个小钱,在你这里我是分文不取的。咱们说好数目,立下文书作为凭证,待皇上召见以后,再把钱交来。如果不成,那你的钱还在,谁能从你怀中把钱抢走呢?”副将军很高兴,答应下来。第二天,这人又来了,带着副将军去见其内兄,内兄说是姓田,家里富丽堂皇像王侯家一样。副将军参见时,姓田的非常傲慢,不予回礼。这人拿着文书对副将军说:“刚才我和内兄商议,算起来非一万两银子不可,请在文书上签名画押吧。”副将军听从了。姓田的说:“人心叵测,事后怕他反悔。”这人笑着说:“兄长的疑虑也太多了。既然能给他这个官,难道不能夺去吗?况且朝中的将相,有愿交钱来换取这个官职的还得不到呢,将军这个官前程远大,按说他不应丧失良心到这个程度。”副将军也发誓说一定守信用,就回去了。这人出来送他,说:“三天就给你回信儿。”
过了两天,太阳西落时,几个人呼喊着跑进副将军的住处,说:“皇上正等着见你呢!”副将军非常吃惊,赶快连跑带颠地上朝。见皇上坐在殿上,四周侍卫林立。副将军跪拜完毕,皇上下令赐坐,殷勤地勉励他。环顾左右的人说:“听说这位将军勇武异常,今天见了,真是将军之才啊!”接着说:“某处地势险要,现在就交给你去守卫,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封侯之日不会远的。”副将军向皇上谢了恩就出来了。前几天那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当即跟他一起到了旅馆,依照文书给了那人一万两银子,那人就走了。副将军高枕无忧,等待朝廷的任命,每天以此向亲朋夸耀。过了几天,他一打听,原先许给他的将军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副将军大怒,气愤地到兵部大堂去质问,说:“我已得到皇帝的任命,为什么又将这个官职授给了别人?”兵部尚书感到很奇怪。听副将军叙述皇上对他的恩宠,如同说梦话。尚书大怒,立即把副将军抓起来交付廷尉审讯。这时他才供出引见他的那个人的姓名,可是朝中并没有这么个人。结果副将军又多耗费了万两白银,最后被革职释放。奇怪啊!武夫虽然呆傻,朝廷宫殿还能做假吗?也许这里有幻术作怪,正所谓“大盗用不着刀枪弓箭”啊。
嘉祥县的李生,善于弹琴。有一天偶然到县城东郊去,看见工人挖土时挖出了一架古琴,他就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回来。擦去琴上的尘土,琴身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装好弦一弹,琴声清烈异常。李生高兴极了,如获至宝,用锦囊把琴装起来,藏到密室,即使是至亲好友也不让看见。
本县的县丞程氏,新上任,拿着名片来拜访李生。李生本来很少与人交往,因对方先来拜访自己,所以也作了回访。过了几天,程氏又邀请李生到他家饮酒,再三邀请,李生才去了。程氏为人高雅脱俗,议论潇洒,李生很喜欢他。过了一天,李生又下请柬酬答程氏,二人谈笑欢聚,感情更为融洽。从此以后,月夜花辰,没有不在一起的时候。过了一年多,李生偶尔在县丞官舍中看见一个绣囊装着琴放在桌子上,于是打开玩赏。程氏问:“你也精通琴技吗?”李生回答:“这是我平生最喜欢的。”程氏惊讶地说:“我们相交也不是一天了,你的绝技怎么不让我听一听啊?”于是把香炉拨旺,点上沉香,请李生弹奏一曲。李生郑重地按程氏的要求弹奏。程氏说:“真是高手啊!我也愿献上薄技,请不要笑我小巫见大巫。”于是弹了一首《御风曲》,琴声清越,有超世出尘的雅趣。李生对程氏更加佩服,愿意拜他为师。
从此,二人又成了琴友,感情更加深厚。过了一年多,程氏把自己的琴技都传给了李生。但是程氏每次到李家去,李生都拿出平常的琴让他弹奏,不肯泄露他藏有古琴的事。一天夜里,二人吃酒都有点儿微醉,程氏说:“我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不知你是否愿意听听?”于是演奏了一首《湘妃怨》,此曲哀怨深沉,如泣如诉。李生大为赞赏。程氏说:“只可惜没有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调会更优美。”李生欣然说:“我收藏一架琴,和普通的琴不一样。今天遇到了知音,怎敢始终密藏着?”于是打开柜子,抱着琴囊出来。程氏用衣袖拂去琴上的灰尘,放在桌上再奏一曲《湘妃怨》,只听得琴声刚柔应节,美妙出神。李生不停地打着节拍。程氏说:“我这区区拙技,辜负了这架好琴。如果让我内人弹奏一下,可能会有一两声可听。”李生吃惊地说:“你夫人也精通琴艺吗?”程氏笑着说:“刚才我弹的那首曲子就是她教给我的。”李生说:“只可惜夫人在闺阁之中,小生我听不到她的琴声。”程氏说:“我们这样的良朋密友,本来也不用受这些礼节的限制。明天请你带着琴去,让她隔帘为你弹奏一曲。”李生听了很高兴。
第二天,李生抱着琴到程家去。程家马上准备了酒菜,一起欢饮。过了一小会儿,程氏把琴拿进去了,马上又出来坐下。这时隐隐看见帘内有穿着艳装的女子,一会儿,一股幽香飘出帘外。又过了一小会儿,轻柔的琴声响起,李生听了不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扬。曲终,李生向帘内偷偷一看,竟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佳人。程氏用大杯向李生劝酒,帘内佳人又改弦弹了一首《闲情赋》,李生形神更加迷乱。他饮酒过量而大醉,离席告别,向程氏要琴。程氏说:“你喝醉了,恐怕会跌倒把琴弄坏。明天你再来,让我内人把她的绝技都献出来。”李生就回去了。
第二天,李生又到程氏家去,但公馆已经寂静无人,只有一个老仆人看门。问他,他说:“五更时分带着家眷走了,不知去干什么,只说来回需要大约三天。”三天后李生又去看,这时天色已晚,还是没有一点儿音信。官府中的小吏衙役也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报告县令砸开门锁进屋看看,只见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床榻。报告了上司,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李生丢失了古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远数千里到程氏的家乡去寻访。程氏是湖北人,三年前,出钱买了个官,当上了嘉祥县丞。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乡打听,湖北没有这么个人。有人说:“有个程道士,善于弹琴,又传说他会点金术。三年前,忽然走了,再也没有看见。”李生怀疑就是这个道士。又仔细问了道士的年龄、容貌,和程氏一一吻合。这才知道道士出钱买官,原来就是为了这张古琴。相交一年多,并不谈及音乐的事,渐渐地拿出自己的一张琴,接着又表演琴技,又让美人来诱惑,用了三年工夫,终于得到琴离去。道士对于古琴的癖好,比李生还要强烈啊。天下的骗术五花八门,像道士这样,还是骗子中的一位风雅之士啊。

放蝶

【原文】
长山王进士㞳生为令时,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性放诞。为司理时,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击柝而请,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门甫辟,于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火触成尘,窗纱都烬,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于浼诸司道,登堂负荆,乃免。
【翻译】
长山县的王㞳生进士担任县令的时候,每逢判案,依照犯罪的轻重,罚犯人交纳蝴蝶赎罪。于是公堂上千百只蝴蝶上下飞舞,如同风吹剪碎的锦缎,王㞳生看了拍案大笑。一天夜里,王㞳生梦见一位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从容地走进屋来,对他说:“因为遭到你的虐政,很多姊妹都死了。我要让你先受点儿风流的小惩罚。”说完,化作一只蝴蝶,回旋飞翔着走了。第二天,王㞳生正在衙门中自斟自饮,忽然衙役报告,说直指使大人来了,王㞳生慌忙出去迎接,官帽上还插着妻子开玩笑时放上去的一朵白花,忘了摘下来。直指使看见了,认为他对自己不恭敬,把他大骂了一顿,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从此以后,罚交蝴蝶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人于重寅,性格狂放不羁。他当司理时,元宵节这天晚上,把烟花爆竹绑在驴子的身上,头上尾巴上都绑满了,牵着驴来到太守门前,敲着梆子请太守开门,说:“我来敬献火驴,请太守出来观看。”当时太守的爱子正出水痘,太守心绪很乱,就推辞了。于重寅不停地请求,太守不得已,就让守门人打开了门锁。门刚打开,于重寅就点燃了驴身上的烟花爆竹,把驴推进门内。爆竹炸响,驴受到惊吓,拼命狂奔,烟花爆竹又向人身上飞射,人不敢靠近。驴子穿堂入室,打破了瓶瓶罐罐,火到哪儿哪里就燃烧起来,窗纱都烧成了灰烬,太守家中乱成一片。出水痘的儿子受到惊吓,折腾了一夜死了。太守十分痛恨于重寅,要弹劾他。于重寅请了许多位司道官员说情,他自己又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太守才不予追究。

男生子

【原文】
福建总兵杨辅,有娈童,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去之。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异史氏曰: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齐诸将,披坚执锐,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翻译】
福建总兵杨辅,有个供他淫乐的男孩,忽然觉得腹内震动。满十个月,梦见神人在他的两边肋下开了两个口子就走了。醒来以后,有两个男孩在他的左右啼哭。起身看看肋下,剖开的痕迹很清楚。给两个孩子取名叫天舍、地舍。
异史氏说:这是吴三桂未叛乱之前的事。吴三桂叛乱之后,福建巡抚蔡公怀疑杨辅要加害自己,怕他作乱,以别的理由召见他。杨辅的妻子向来智勇双全,怀疑蔡公别有用心,不让杨辅前去,杨辅不听。妻子哭着送他去了。妻子回家以后,就把全体将领召集起来,披甲执戈,等待杨辅的消息。没多久,听到丈夫被杀,于是起兵攻打蔡公,蔡公仓皇之间不知所措。幸而手下士兵固守,杨妻攻城不克撤走了。杨妻撤走很远了,蔡公才穿上战袍从城中出来,率领士兵鼓噪呐喊。此事被人传为笑谈。过了好几年,反叛的士兵被招安。不久,蔡公暴死。临死前,看见杨辅带着兵器进来,他身边的人也看见了。唉!杨辅的鬼魂虽然雄强,但他的脑袋再也接不上了!生儿子这样的怪事,也许就是他遇害的先兆吧?

锺生

【原文】
锺庆余,辽东名士。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场后,至趵突泉,适相值。年六十馀,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集问灾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词授之。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曰:“君心术德行,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即刻东迈。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控之则蹶。生无计,躁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
次日,草草竣事,立时遂发,不遑啜息,星驰而归。则母病绵惙,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霁。谓稽尔生平,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赐寿一纪。”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
未几,闻捷,辞母如济。因赂内监,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君当横折。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恐岁后瑶台倾也。”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后年馀,妻病果死。锺舅令于西江,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随之而行,致骡蹄趹。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约二十馀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收藏者弃市。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诚不足称好逑,然家门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入南山十馀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不远,即见山门,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故,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相将入兰若,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见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方丈中,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既归,如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翻译】
锺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去参加乡试。听说藩王府中有一位道士,能预知人的祸福,他很想见见道士。考完两场以后,锺生来到趵突泉,正巧遇到道士。道士有六十多岁,长髯过胸,须发斑白。聚集起来向他问吉凶的人围得像一道墙,道士都用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他在众人中发现了锺生,高兴地和锺生握手,说:“您的心地和德行,都让人钦佩啊!”挽着他的手登上楼阁,屏退了其他人,问道:“您想知道将来的事吗?”锺生说:“是的。”道士说:“您的福命很薄,但这次乡试可望中举。中举回家后,恐怕见不到令堂大人了。”锺生是个大孝子,听到这话就流下泪来,想不参加考试就回去。道士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一榜也考不上了。”锺生说:“母亲临死,我不去和她老人家再见一面,我还如何做人,就是富贵如公卿宰相,有什么用呢?”道士说:“我前世与您有缘,今天一定尽力帮助。”于是给了他一个药丸,说:“可派个人连夜给您母亲送去,吃了可延寿七天,您考完了再回家,母子还来得及相见。”锺生把药丸收藏好,急匆匆地出来了,简直像失魂落魄一样。他又想母亲归天的日子已定,早回去一天,就能多侍奉母亲一天,于是带着仆人,雇了头驴子,即刻东行。走了一里多路,毛驴忽然返回头猛跑,锺生下驴吆喝,驴子不听,想拉住它,它却尥蹶子。锺生无法可施,急得汗下如雨。仆人劝他留下,他也不听。又雇了一头毛驴,这头驴子也像头先的驴子一样不肯走。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知如何才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考最后一场了,何必在乎这一天呢?请让我先回去送药,这也是个好办法。”不得已,锺生只好同意。
第二天,锺生匆忙考完试,立刻出发,来不及喝口水歇口气,快速往家里赶。当时母亲已卧床不起,吃药以后,渐渐好转。锺生到家进屋探问,伏在床前哭泣。母亲摇头让他别哭,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刚才我做梦到了阴司,看到阎王爷和颜悦色。说考查你平生的作为,没有什么大罪恶,如今念你儿子至孝,再赐你12年阳寿。”锺生听了也很高兴。过了几天,果然康复如初。
不久,又听到中举的捷报,锺生辞别了母亲回到济南。他给藩王府的太监送了点儿礼,让太监代他向道士致意。道士高兴地出来见他,他便向道士下拜致谢。道士说:“您已经高中举人,太夫人又增阳寿,这都是您德行高尚所致,我这个道士出了什么力啊!”锺生对道士已经知道这些事十分惊讶,因而又拜问自己的终生结果。道士说:“您不会大富大贵,只要能健康长寿就足够了。您前生和我一起当和尚,因用石头打狗,误打死一只青蛙,青蛙已投生为驴。论您命中的定数,您应当横死夭亡。现在您的孝行感动了神明,已经有解难救灾的星宿来帮助,不会有什么灾难。但您的夫人前世做女人时不守贞节,命定应当年少守寡。现在您因德高而延长了寿命,她就不会和您白头到老了,恐怕年后会有生命之忧。”锺生难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他将来续娶的妻子在什么地方。道士说:“在中州,今年十四岁了。”临别时嘱咐他说:“如果遇到危急,应当往东南方向走。”
过了一年多,锺生的妻子果然病死了。锺生的舅舅在西江当县令,母亲让他去看望舅舅,以便途中路过中州,去应道士说继室在中州的预言。他路过一个村庄,正好赶上有人在河边演戏,男女混杂观看。锺生刚想拉紧缰绳赶快过去,忽然一头挣脱缰绳的公驴跟在他后边跑,锺生骑的骡子扬起后蹄踢驴。锺生回过头,用鞭子抽驴耳,驴受了惊,猛跑。这时有位王府的小世子,才六七岁,正由奶妈抱着坐在堤上,驴冲过来,卫士仆人们来不及防备,小世子被挤落河中。众人大喊大叫,要抓锺生。锺生打着骡子拼命跑。他这时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极力向东南方奔去。大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山村,有一位老人站在门口,锺生下骡向老人作揖行礼。老人请他进家,说自己姓方,又问锺生从哪里来。锺生跪地叩头,把实情全告诉了老人。老人说:“不要紧。请你就寄住在我家,我有办法让追你的人离去。”到了晚上,才知掉到河里的小孩是位世子。老人大惊失色地说:“要是别的人家,我还可以想法帮帮忙,现在我真是爱莫能助了!”锺生哀求不已。老人寻思了半天说:“没办法了。请等一夜,听听风声缓急,或许还有办法。”锺生又愁又怕,一夜没睡。第二天老人一打听,官府已下令稽查肇事者,掩藏者也要被杀头。老人面有难色,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锺生疑惧万分,难以安心。半夜,老人来到锺生屋里坐下,问道:“你夫人今年多大了?”锺生说妻子已去世。老人高兴地说:“我想的办法能行了。”锺生问有什么办法,老人回答说:“我的姐夫信奉佛教,在南山出家修行,姐姐已故去了。他们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也挺聪明,你娶她当继室如何?”锺生听了心中高兴,这正符合道士的预言,又希望和老人结为亲戚,关系近了,可以得到他更多的帮助,就说:“小生实在太幸运了。但只怕我这远方来的罪人,会连累老丈人。”老人说:“我这是为你着想。我姐夫的道术很神奇,但好久都不过问人世间的事了。成婚后,你自己与我外甥女商量,必然会有办法。”锺生高兴极了,就当了入赘女婿。
新娘十六岁,长得美貌无双。锺生常对着她长吁短叹,新娘说:“我就是丑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嫌恶吧?”锺生赔礼说:“娘子仙人一般,和你结亲感到三生有幸。但我身遭祸患,恐怕要被迫分离。”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她。新娘抱怨说:“舅舅真不是人!这是弥天大祸,自己想不出办法,又不明说,而把我推到火坑里!”锺生长跪在地说:“是小生死命哀求舅舅,舅舅心地慈悲但又没有办法解救,知道你能让死人复活,白骨生肉,一定能救我。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丈夫,然而家世门第还不至于辱没你。倘若能脱此大难获得再生,我会日日把你当佛一样敬着。”新娘叹息着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是父亲自从削发出家,对儿女的恩爱已经断绝。没别的办法,我们一起去哀求他,恐怕要受到不少挫折和羞辱。”于是新娘子一夜没睡,用毡子和棉花缝了两副厚厚的护膝,衬在裤腿里。然后叫来轿子上南山,走了十多里,山路曲折盘旋,十分危险,不能再坐轿了。下轿步行后,新娘子步履艰难,锺生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向上爬。走了不远,就看到了山门,二人坐下休息。新娘子汗水淋淋,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下来了。锺生看见,心中难过,说:“都是为了我,让你受这样的苦!”新娘子忧愁地说:“恐怕这还算不上苦!”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二人就相互搀扶着进了寺庙,向佛像施了礼,走进去。他们曲曲折折地进入禅堂,只见一个老和尚在打坐,双目好像都闭着,一个小僮拿着拂尘一旁侍立。禅堂内,打扫得很干净,而在和尚的座位前铺满了沙砾,密如天上的繁星。新娘子不敢挑地方,进去就跪在沙砾上,锺生也跟着跪在她后面。老和尚睁眼看了一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新娘子参拜和尚说:“很久没来问候您老人家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所以和女婿一起来了。”老和尚沉默好久,才睁开眼说:“小妮子太累人!”就不再说话。夫妻二人跪了好长时间,筋疲力尽,沙石被压在膝下都快嵌入骨头了,痛不可忍。又过了一会儿,老和尚才说:“骡子牵来了吗?”新娘子回答:“没有。”老和尚说:“你们夫妻二人快回去,速把骡子牵来。”二人叩拜后起来,狼狈不堪地回家。
到家以后,夫妻按照吩咐把骡子送到庙里,但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只好藏在家等着消息。过了几天,听人传说罪人已经抓住,已被处死了。夫妻俩庆幸躲过了灾祸。不久,山中派来了小僮,把一根断了的竹杖交给锺生说:“代替你死的,就是这位竹君。”便嘱咐他将竹杖埋葬,举行祭奠,以解除竹木的冤枉。锺生看看竹杖,断处还有血痕呢,于是祷告后埋葬了竹杖。夫妻不敢在此久留,星夜起程回到了锺生的故乡辽阳。

鬼妻

【原文】
泰安聂鹏云,与妻某,鱼水甚谐。妻遘疾卒,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积有年馀,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私劝聂鸾续,聂从之,聘于良家。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钟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撑拒。聂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削桃为杙,钉墓四隅,其怪始绝。
【翻译】
泰安人聂鹏云与妻子感情很好,如同鱼水般和谐。后来妻子得病死了,聂鹏云坐卧不宁,沉浸在悲痛之中,以致神情恍惚,怅然若失。一天夜里,聂鹏云独自在家中坐着,妻子忽然推开门进来。聂鹏云吃惊地问:“从哪里来?”妻子笑着说:“我已变成鬼了。感激你对我的悼念,哀求阴间的阎王,暂来和你幽会。”聂鹏云很高兴,拉着她上床睡觉,一切和以前一样。从此晚上来,天不亮就走,有一年多时间,聂鹏云也不再谈续娶的事。聂鹏云的叔伯兄弟怕他绝了后,私下里劝他续娶,聂鹏云听从了,聘定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姑娘。但他怕鬼妻不高兴,就没有告诉她。不久,结婚的日子临近了。鬼妻知道了实情,责备聂鹏云说:“我因为你对我有情义,所以冒着受阎王爷责罚的危险来和你相会。如今你不守我们的盟誓,钟于情感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聂鹏云说这是叔伯兄弟们的意思。鬼妻始终不高兴,告别走了。聂鹏云虽然也很爱怜她,可再娶的计划也算是达成了。在新婚之夜,夫妻二人都睡了,鬼妻忽然来了,在床上猛打新妇,大骂道:“为什么占我的床铺!”新妇爬起来,和鬼妻扭打在一起。聂鹏云很害怕,赤裸着身子蹲在一边,不敢偏袒哪一方。过了一会儿,鸡叫了,鬼妻才走。新妇疑心聂鹏云的妻子并没有死,认为他骗了自己,就要上吊寻死。聂鹏云告诉了她往日的事情,新妇才知是鬼。第二天晚上鬼妻又来了,新妇吓得躲开了。鬼妻也不和聂鹏云一起睡,只是用手掐他的皮肉,接着在灯下怒目瞪着他,默默不语。这样过了好几夜,聂鹏云很害怕。附近村子有位精通法术的人,削了几个桃木楔子,钉在鬼妻墓的四周,鬼妻才不见了。

黄将军

【原文】
黄靖南得功微时,与二孝廉赴都,途遇响寇。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
晋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而搏击家当之尽靡。过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师。群谋设宴相邀,将以困之。既至,先陈茗果。胡桃连殻,坚不可食。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
【翻译】
靖南将军黄得功还没有取得功名的时候,曾和两位举人一起去京城,路上遇到强盗。两位举人很害怕,跪在地上献出钱财。黄得功非常愤怒,当时手无寸铁,就用两手抓住骡子的两条腿,举起来投向强盗。强盗来不及防备,骑的马倒了,人也从马上掉下来。黄得功上去挥拳猛打,把强盗的手臂也打断了,把强盗抢走的东西搜回来还给了两个举人。两个举人很欣赏他的勇力,便拿出钱财来资助劝说他参军,后来黄得功在军队里屡建奇功,遂成为身穿蟒衣腰缠玉带的高官。
有一个山西人,勇敢有力量,一生不屑于讲究武术技击战法,可是武术家们和他比试没有不败的。有一次他路过河南,有一个少林弟子受到他的羞辱,很气愤地告诉了自己的师傅。少林寺的和尚们一起商量设了酒席邀请他,准备让他吃点亏。等他到了,先摆上茶水和果品。果品中的核桃是带着壳的,坚硬得不可能徒手而食。那个山西人把核桃放在桌边,伸出食指敲击核桃,核桃随手就打开了。少林寺的众人大吃一惊,对那个山西人恭敬有加,很礼貌地分手了。

三朝元老

【原文】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论非之。老归林下,享堂落成,数人直宿其中。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
洪经略南征,凯旋。至金陵,醮荐阵亡将士。有旧门人谒见,拜已,即呈文艺。洪久厌文事,辞以昏眊。其人云:“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读毕,大哭而去。
【翻译】
某中堂是前明朝的宰相。曾经投降过流寇,世人都议论贬斥他。他告老还乡后,建筑的祠堂落成时,派几个人在里面值宿。天亮时,看见堂上悬挂着一个匾额,写着“三朝元老”。对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人们很奇怪,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推测说:“首句隐含着亡八之意,次句隐含着无耻之意。”
洪承畴经略南征后凯旋。到了金陵,祭奠阵亡的将士。这时有原来的部下前来谒见,拜见以后,呈上文章。洪承畴很久以来就讨厌文章之事,推辞说老眼昏花,不愿阅读。门人说:“请您坐下听就行,容我诵读给您听。”于是从袖中取出文章,大声朗读,原来是明崇祯皇帝听到洪承畴与清兵大战松山以死殉国的消息后所写的祭文。读完以后,大哭而去。

医术

【原文】
张氏者,沂之贫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乌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
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设鱼牙蜂房,谋升斗于口舌之间,而人亦未之奇也。会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属征医。沂故山僻,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去。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张燥急难堪,便乞馀沈饮之。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
比至郡,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密所,伪作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如法淘汰讫,以沈进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扁。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赀安舆不至焉。
益都韩翁,名医也。其未著时,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跮踱,以手搓体,而汙成片,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临行,厚赠之。
【翻译】
张氏是沂县的贫民。在路上遇到一位道士,善于相面,为张氏相面后说:“你能以某种技艺致富。”张氏问:“从事什么技艺呢?”道士又看了看他的面相,说:“可以当医生。”张氏说:“我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怎能当医生呢?”道士笑着说:“你太迂了啊!名医何必要多识字呢?只要去干就行了。”
张氏回家后,贫穷无以为生,就收集了一些民间偏方,在街市上摆个地摊,摆上像鱼牙、蜂房之类的药格子,靠一张嘴挣钱糊口,人们也看不上他的医术。这时正巧青州太守得了咳嗽病,发出文告在属下的县里征召医生。沂县是偏僻山区,医生很少,而县令害怕无法交差,就命令各乡村自报。于是人们共同推举张氏。县令立即召他前去。这时张氏自己正犯痰喘病,自己的病都不能治疗,听到这道命令十分害怕,一再推辞。县令不听,派吏卒送他去。路过深山,张氏渴极了,咳得更加厉害。到村里讨水喝,但山里的水和琼浆玉液一样贵,走遍了全村,没人给他水喝。这时看见一个妇女正在洗野菜,菜多水少,盆里的水混浊得如粘涎一样。张氏焦渴难忍,便乞求把洗菜剩下的脏水给他喝。刚喝下一会儿,渴就解了,咳喘也止住了。他暗想:这大概是个好药方。
他到了青州,各县的医生都为太守医治过了,但毫不见效。张氏进去以后,要求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假装开出一个药方,传给外面的人看,又派人到民间去采集野菜,按山中妇人的方法淘洗完,把剩下的脏水汁送给太守喝。只喝了一次,病就好了。太守十分高兴,赏赐非常丰厚,并送了一块金匾。张氏从此名声大振,门庭若市,用这个方子,手到病除。有个患伤寒病的人,讲了病症请求治疗。这时张氏正喝醉了,误把治疟疾的药给了他。酒醒之后知道了,不敢告诉别人。三天以后,有人带着丰盛的礼品登门道谢,一问,原来是得伤寒病的人,大吐大泻以后病就痊愈了。这样的事情很多。张氏因此发家致富,身价越来越高,请他去治病没有重金好车是不去的。
益都的韩翁,是一位名医。他未出名的时候,到各处去卖药。一天夜里没处住宿,就到一户人家去投宿,这家人的儿子得了伤寒病快要死了,请他医治。韩翁想,不治的话,离开这里没处住宿,治又没有良方。他就在屋里踱来踱去,不由地用手搓着身体,这时身上的脏东西很多,搓搓成了泥丸。韩翁忽然想,把这泥丸给病人吃,也不会有害,即使到天亮病还不好,已经能赚个饱吃安睡了。于是把泥丸给了病人。半夜时分,主人很急地来敲门。韩翁以为他的儿子死了,恐怕受到打骂,慌慌张张爬起来,翻过墙急逃。主人追了好几里,韩翁无处逃了,才停了下来。这时才知病人出汗后已痊愈了。主人把他请回来,盛情款待,临走,又赠给他丰厚的酬金。

藏虱

【原文】
乡人某者,偶坐树下,扪得一虱,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肿数日,死焉。
【翻译】
有个乡下人,偶然坐在树下,从身上摸到一个虱子,就用一个纸片包上,塞在树洞中走了。过了二三年,他又经过这里,忽然想起了这件事,看了看树洞发现纸包还在。打开一看,虱子还在,薄得像一层麦麸,乡人就把虱子放在掌心细看。不一会儿,乡人觉得手掌心奇痒难忍,而虱子的肚子渐渐大了。乡人把虱子扔了就回家了,到家以后,手掌发痒的地方肿起了核桃大的一个包,肿了几天,这人就死了。

梦狼

【原文】
白翁,直隶人。长子甲,筮仕南服,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翁款之。丁素走无常。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得首荐,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而甲固未死。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耑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悉符所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某获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撄其怒者必死;尤恶隶皂,小过不宥。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赂,为之缓颊。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乃与要盟。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
【翻译】
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到南方去当官,三年没有音信。正巧有位和他家有点儿亲戚关系的丁某来拜访,白翁热情地招待他。丁某向来能当阴差。谈话当中,白翁问他一些阴曹地府的事,丁某的回答荒诞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微微笑了笑。
分别后几天,白翁正躺在床上,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去游玩。白翁跟着去了,进了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的家。”当时白翁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县令,他惊讶地说:“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便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到了外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坐在堂上,执戟打旗的仪仗排列在两旁,没人上去给他通报。丁某把白翁拉出来,说:“您公子的衙门离此不远,也愿去看看吗?”白翁同意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挡在道上,白翁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道门,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又看到台阶上白骨如山,更加恐惧。丁某用身子护着白翁向前走。这时白翁的儿子白甲正从里边出来,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喊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一只大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站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白甲说:“用来做点儿菜。”白翁急忙制止。他心中惶惶不安,想告辞出来,但群狼挡住了道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见群狼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到床下,有的伏在桌下。白翁十分惊愕,不知什么缘故,一会儿就看见有两个穿着金铠甲的猛士横眉怒目地闯进来,拿出一条黑绳把白甲捆起来。白甲扑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虎,牙齿尖利。一个猛士拿出剑来要砍虎头。另一个猛士说:“且慢,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间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虎的牙齿,牙齿落在地上。老虎疼得大声吼叫,声震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了,才知是一场梦,心里感到很奇怪。他派人去叫丁某,丁某推辞不来。
白翁把这个梦写在信中,派二儿子去送给白甲,信中对他百般劝诫。二儿子到了白甲那里,看见哥哥门牙都掉了,惊骇地询问,原来是喝醉酒从马上掉下来跌的。推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的那天,老二更加惊骇。他拿出父亲的信,白甲读后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梦境恰与实事巧合,不必大惊小怪。”当时白甲正因贿赂当权人物,被优先举荐升官,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弟弟住了几天,看到满衙门都是害民的吏役,行贿走后门的人,到半夜还往来不断,就流着泪劝诫哥哥改正。白甲说:“弟弟每天住在草屋中,所以不了解仕途的诀窍。决定升降的大权,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光爱护百姓,有什么办法让上司喜欢你呢?”弟弟知道劝也没有用,就回家了,把哥哥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白翁听后大哭,但也无可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家产来救济贫民,每天向神明祷告,只求上天对逆子的报应,不要牵连到老婆孩子身上。第二年,有人来报告白甲由于别人的举荐当了吏部官员,来贺喜的人盈门,白翁只是不停地叹息,趴在枕头上假托有病不出来见客。不久,听说白甲在回家途中遇到强盗,主仆都死了。白翁才起身,对家里人说:“鬼神的愤怒,只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对我家的护祐不可谓不厚。”于是焚香表示感谢。前来安慰白翁的人,都说这消息是讹传,只有白翁深信不疑,定下日子为白甲准备墓葬。可是白甲确实没死。
原先,在四月间,白甲解任赴京,刚离开县境,就遇到强盗,白甲把随身财物都献了出来。群盗说:“我们来,是为一县的百姓报仇雪恨的,难道是专为了钱财而来吗!”于是砍下他的头。又问跟随白甲的仆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一个?”原来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是个助桀为虐的人。仆人们一起指出来,强盗把司大成也杀了。还有四个坑害百姓的吏役,是帮白甲搜刮钱财的帮手,白甲准备把他们带进京去。强盗把他们都搜出来杀了,这时才把白甲献出的财物分装在袋中,飞驰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看见一个县官模样的人过来,问道:“被杀的是什么人?”在前面开路的人说:“这是某县的白知县。”县官说:“他是白翁的儿子,不应让老人看到这凶惨的模样,应该把他的头接上。”这时就有一个人拾起白甲的头放在脖子上,说:“邪人不要让他的脑袋长正,让头歪在肩上就行了。”接完头就走了。过了些时,白甲复活了。他妻子来收尸,看看他还有一口气就把他运了回去。慢慢灌点儿水,也能喝下去,但只能寄居在旅店,穷得回不了家。过了半年多,白翁才得到确切消息,派二儿子把他带回来。白甲虽然死而复生,但是头歪在肩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后背,人们已不把他当人看待。白翁姐姐的儿子为官清廉,这年被任命为御史,这些都和白翁的梦境相符。
异史氏说:我私下感叹,天下官如虎而吏如狼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使官不像虎,那些小吏也如同豺狼,何况有些还猛于虎呢!怕只怕人不考虑自己以后的情形,像白甲那样苏醒后能够看自己的后背,鬼神对人的训诫也够微妙的了!
邹平县的进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正清明。曾经有一位富民被人诬陷,守门的衙役吓唬他说:“县太爷让你交二百两银子,你要赶快准备好,不然的话,官司就输定了。”富民害怕了,答应给一半钱,衙役摇摇手说不行。富民苦苦哀求,衙役说:“我不是不尽力,只怕县官不答应。等审问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我为你说情,看县官是否允许,就可以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一会儿,县官审问此案。衙役知道李县令戒了烟,走近问道:“您抽烟吗?”李县令摇了摇头。衙役就走下去对富民说:“我刚才说了你想交的银两数,县官摇头说不行,你看见了吗?”富民相信了,很害怕,同意如数交纳。衙役又知道李县令喜欢喝茶,走近问道:“您喝茶吗?”县令点了点头。衙役假借去煮茶,快步走下来说:“行了!刚才他点头,你看到了吧?”不久案子审完了,富民被无罪释放,衙役就收取富民的钱,并且还索要谢钱。唉!官员自以为廉洁,但骂他是贪官的人满街都是,这又是纵容如狼的衙役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世上像这样的官员更多,可以作为当官者的一个借鉴。
还有,县令杨大人,性情刚烈鲠直,触怒他的人必死无疑;他尤其痛恨那些行为不端的差役,即便有小过失也不宽恕。只要他威风凛凛地在大堂上一坐,下面的小官没有敢咳嗽的。这类小官中如果有人出主意,他就偏反着办。正好有一个城里人犯了重罪,怕被判处死刑。一名小官就向他索要一大笔贿赂金,以便为他去说情。城里人不信,而且说:“如果能行,我为什么要吝惜酬金呢!”于是就与小官订立盟约。不久,杨大人审理此事。城里人不服。小官就在一旁大声呵斥说:“还不赶快如实招来,大人就要用大刑整死你啦!”杨大人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对他用大刑呢?想必是他给你的贿赂还没到手吧。”于是就处罚小官,释放了城里人。城里人事后就以百金酬报小官。要知道豺狼狡诈多端,稍微失去觉察,就为其所用,中了他的奸计。这种人正不止是凭借其爪牙在乡下吃人就算了。这种人会败坏我们的阴德,甚至会使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知当官的用心何在,偏偏要用小孩子去喂这些残暴的恶人!

夜明

【原文】
有贾客泛于南海。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瞻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后至闽中,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翻译】
有个商人乘船行驶在南海上。三更时分,船里很亮,如白昼一样。起来一看,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半身露出水面,好像一座山,眼睛如两颗太阳刚升出来,光芒四射,把大地也照得一片通明。商人惊骇地问船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都伏在船边观看。过一会儿,巨物渐渐缩进水中,天又暗了下来。后来商人到了福建,这里的人也都说某夜突然很亮,后来又昏暗了,传来传去,成了一件异闻。商人计算一下时间,正是他在船上看到奇怪物体的那夜。

夏雪

【原文】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苏州大雪。百姓皇骇,共祷诸大王之庙。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也?”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馀年中,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裁数年耳。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林乔耳,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馀,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翻译】
丁亥年七月初六这天,苏州下了大雪。百姓十分惊恐,一齐到大王庙祷告。大王忽然附在人体上说了话:“如今称老爷的人,都增加了一个大字。你们以为我这个神小,当不起一个大字吗?”众人都很害怕,齐呼“大老爷”,雪立刻停了。以此来看,神也喜欢别人奉承,难怪越会谄媚的人得到的好处越多。
异史氏说:世上风俗的变化,在下位的人越来越谄媚,在上位的人越来越骄奢。就在康熙皇帝当政的四十多年中,称谓不符合古制,很是可笑。举人称“爷”,从康熙二十年开始;进士称“老爷”,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司、院官员称“大老爷”,从康熙二十五年开始。从前县令拜见中丞,也不过称呼“老大人”而已,现在这个称呼早就废止了。即使是君子,也见惯了谄媚,自己也开始谄媚,不敢有不同意见。如官员士绅的妻子被称为“太太”,才是几年的事。从前只有官员士绅的母亲,才有这个称谓,妻子被称为“太太”的,只有《金瓶梅》中的林、乔家的夫人才这么称呼,其他没有见过。在唐朝,皇帝要封张说为大学士,张说辞谢说:“学士从来没有加大字的,臣不敢要这个称号。”今天这个大,是谁加上的?最初由于小人的谄媚,而得到达官贵人的欢喜,他们以大自居毫无愧疚,于是纷纷加上“大”字,遍天下都如此了。我私下猜想,几年之后,称“爷”的人必定会进一步加上“老”字,称“老”的必定进一步加上“大”字,只是不知道在“大”上还有什么尊称?真是根据常理难以想象!
丁亥年六月初三,河南归德府下了一尺多厚的大雪,庄稼都冻死了,可惜当地百姓不知道谄媚大王的方法,才遭此祸殃。真让人悲伤啊!

化男

【原文】
苏州木渎镇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陨中颅,仆地而死。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时始苏,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暴得丈夫也。奇已。亦丁亥间事。
【翻译】
苏州木渎镇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夜间坐在院子里,忽然一颗陨星掉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倒在地上死了。她的父母年老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哀哭呼叫着抢救。过了一会儿,女孩子复活了,笑着说:“我现在变成男子了!”一检验,果然如此。他的父母不认为这事不正常,反而暗自高兴忽然得了个儿子。真是奇怪啊。这也是丁亥年间的事。

禽侠

【原文】
天津某寺,鹳鸟巢于鸱尾。殿承尘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鹳雏团翼时,辄出吞食净尽。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复至,而次岁巢如故。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俄闻风声蓬蓬,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乃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鹳从其后,若将送之。巢既倾,两雏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钟楼上。少顷,鹳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
济南有营卒,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衔鱼,将哺子也。或劝拔矢放之,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近郭间,两年馀,贯矢如故。一日,卒坐辕门下,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矢固无恙耶?”耳适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摧门,门骤阖,触矢贯脑而死。
【翻译】
天津的一座寺庙,有鹳鸟在大殿屋脊的鸱吻上筑巢。大殿的天花板上,藏着一条盆那样粗的大蛇,每当鹳雏羽毛初长成时,就出来把它们全吃掉。鹳悲鸣好几天才飞走。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年,人们预料鹳鸟不会再来了,但过了一年仍旧到此筑巢。等雏鸟长成,大鸟就飞走了,三天才飞回来。回巢后“哑哑”地叫,仍旧哺育幼鸟。大蛇又蜿蜒爬了上来。刚接近鸟巢,两只鹳鸟被惊起,飞鸣哀叫,直上青天。一会儿,听到“呜呜”的风声,一瞬间,天地就暗了。众人感到很惊异,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鸟,羽翼遮天蔽日,从空中急速飞下,快如风雨,用爪子击蛇,蛇头立刻掉下来,连带着还打坏了几尺宽的殿角,然后振翅飞走了。鹳鸟跟在它后面飞,好像在送它。鹳鸟的巢被打翻,两只小鸟都掉在地上,一只死了,一只还活着。和尚把活着的小鸟放到钟楼上。一会儿,鹳鸟返回来了,仍然哺育小鸟,直到小鸟长大才离开。
异史氏说:鹳鸟过了一年又回来,是因为没料到祸事还会发生;三年鸟巢仍不移走,那就是报仇的办法已经确定;三日不返,则是做秦庭之哭寻求帮助,这是可以判断的。那只大鸟必定是鸟类中的剑侠,飘然而来,一击而去,就是剑侠中的妙手空空儿又何以能如此?
济南有个士兵,见鹳鸟飞过,用箭去射,鹳鸟应声落地。嘴里还叼着一条鱼,是要去喂养幼鸟的。有人劝士兵拔掉箭头放走鹳鸟,士兵不听。一会儿,鹳鸟带着箭飞走了。后来这鸟在城内外飞来飞去,有两年多,都带着这支箭。一天,士兵坐在辕门下,鹳鸟从天上飞过,箭掉在地上。士兵捡起来看了看说:“这箭还在呀?”这时正巧耳朵发痒,就用箭头去挠耳朵。忽然大风吹动大门,门猛然合上,门碰到箭,箭穿透脑袋,士兵当时就死了。

鸿

【原文】
天津弋人得一鸿,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俛仰,吐出黄金半铤。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钟情若此!悲莫悲于生别离,物亦然耶?
【翻译】
天津有位用绳系箭捕鸟的人,捕住了一只雌雁,那只雄雁也跟着飞到他家,哀鸣翱翔,到傍晚才离去。第二天,捕鸟人早晨出屋,雄雁已经来了,飞叫着跟随着他,后来落在他的脚下。捕鸟人想把这只雁也抓住,只见它伸着脖子一俯一仰的,吐出了半锭黄金。捕鸟人明白了它的意思,就说:“是用它来赎你的媳妇吧。”就把雌雁放了。两只雁徘徊飞旋,好像又喜又悲,然后双双飞走了。捕鸟人称了称金子,有二两六钱多。唉!禽鸟知道什么,但钟情到如此地步!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有情人活活分离,动物也是这样的吗?

【原文】
粤中有猎兽者,挟矢如山。偶卧憩息,不觉沉睡,被象来鼻摄而去,自分必遭残害。未几,释置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时,有狻猊来,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象战慄,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猎者会意,因望狻猊发一弩,狻猊立殪。诸象瞻空,意若拜舞。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随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猎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翻译】
广东有位猎人,带着箭往山里走去。他偶然躺下休息,不觉沉沉睡去,被大象用鼻子捲走了,他心想必然会遭到大象残害。不久,大象把他放在树下,然后低头一叫,一群象纷纷来了,都围绕着他,好像有事求他。那只捲他来的象伏在树下,抬头看看树又低头看看猎人,好像要让他瓟上去。猎人明白了象的意思,就脚踏象背,爬到了树上。到了树顶,也不知象的目的是什么。不一会儿,有一只狻猊来了,众象都伏在地上。狻猊挑了一只肥象,想要吃掉。群象吓得哆嗦,没有敢逃走的,只是一起仰望树上,似乎请求猎人垂怜搭救。猎人会意,向狻猊射了一箭,狻猊立刻死了。众象望着空中,好像在拜谢舞蹈。猎人就从树上下来了。象又趴下,用鼻子拉了拉猎人的衣裳,好像让他骑上。猎人于是跨在它身上,象这才往前行。走到一处,象用蹄子在地上扒开一个洞,得到了很多象牙。猎人从象背上下来,把象牙捆好放在象背上。象驮着猎人和这些象牙出了山,才返回去。

负尸

【原文】
有樵夫赴市,荷杖而归,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爇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人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宛转而没。
【翻译】
有位打柴人到市上卖柴,卖完后扛着扁担回家,忽然觉得扁担头上像有个重物。他回头一看,见一个无头人悬挂在扁担上。打柴人大吃一惊,甩脱死尸用扁担乱打,死尸就不见了。打柴人吓得飞奔,来到一个村子。天已昏黑,有几个人点着火把照地,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走近一问,原来这几个人正一起坐着,忽然从空中掉下一个人头,须发乱蓬蓬的,一下子又不见了。打柴人也把他看到的说了,看来头和身子合起来正好是一个人,但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后来有个人提个篮子行走,忽然看见篮子里有个人头,别人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这人才大吃一惊,把人头倒在地上,转了几下就没有了。

紫花和尚

【原文】
诸城丁生,野鹤公之孙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时有僧善参玄,因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讲《楞严》。生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药,病愈。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今得追报,君又活之耶?再往,祸将及。”言已,遂没。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寻卒。后寻诸人,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
【翻译】
诸城县丁生,是丁野鹤先生的孙子。这位少年名士得重病死了,隔了一夜又复活过来,说:“我悟道了。”当时有位和尚善于讲解玄妙的佛理,就派人把他请来,让他在丁生床前讲解《楞严经》。丁生每听一节,都说讲得不对,还说:“如果把我的病治好,讲经论道有什么难的。只有某生可治好我的病,请虔诚地请他来。”原来县里有位某生,精通医术但不出来行医,请了几次才来,开了药方给了药,丁生病就好了。某生回到家里,一女子从外面进来说:“我是董尚书府中的侍女。紫花和尚和我有宿仇,如今得以报仇,你为什么又救活他?再去给他治病,你也要遭到灾祸。”说完就不见了。某生害怕了,就不再为丁生治病。丁生的病复发了,一再来请他,某生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丁生叹息着说:“罪孽是前生结下的,死也是命中注定的。”不久就死了。后来向不少人询问,果然曾有位紫花和尚,是位高僧,青州董尚书的夫人曾把他请到家中供养,没有人知道他和这侍女是怎样结下怨仇的。

周克昌

【原文】
淮上贡士周天仪,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至十三四岁,丰姿甚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夫妻号咷,几不欲生。
年馀,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畴曩。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周益慰。然年渐暮,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实不能探讨房帷,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媪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乡捷者,鬼之假也。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熟,而昌䩄然有愧色,似新婚者。甫周年,生子矣。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藉,益之以钻窥者乎!
【翻译】
淮上的贡士周天仪,五十岁了,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克昌,周天仪非常溺爱他。周克昌长到十三四岁,少年英俊,但生性不喜读书,经常逃学,和其他孩子去玩,终日不愿回家。周天仪也听之任之。有一天,克昌天黑了还没有回来,周家这时才开始寻找,竟没了踪影。周天仪夫妻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过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来了,说:“被一个道士骗去,幸而没有伤害。这次趁道士外出,得以逃回。”周天仪高兴极了,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等教他读书,发现比以前加倍聪明。过了一年,写文章的能力大为提高,就入县学考试,有了名气。当地的世族大姓争着要和他家结亲,克昌不愿意。赵进士有个女儿,长得不错,周天仪不管克昌是否同意,硬把她娶了过来。过门以后,小夫妻有说有笑,十分融洽,但克昌一直独自睡,没有和妻子同床。又过了一年,克昌中了举。周天仪更加欣慰。但是因逐渐接近晚年,天天盼着能抱上孙子,所以曾经向克昌暗示此事,克昌很冷漠,好像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母亲忍不住了,整天在他耳旁絮絮叨叨。克昌变了脸,走出家门,说:“我早想离开家,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念父母养育的恩情。我实在不能使妻子怀上孩子,以满足父母的愿望。请还是让我走吧,能顺从你们意愿的人就要来了。”母亲追出去拽着他的衣服,克昌跌倒了,一看地下,只留下了衣帽。母亲大惊失色,怀疑克昌已经死了,这必定是他的鬼魂。也只有悲叹而已。
第二天,克昌忽然骑着马带着仆人回到家里,全家人惊惶万分。走近他一问,他也说:被坏人骗去卖给了一富商家,商人没有儿子,就把他当做儿子。有了克昌这个儿子以后,商人忽然生了一个儿子,克昌想家,商人就送他回来了。问他学问的事,同从前一样愚钝,这才知道他是真的克昌,那个当秀才中举人的,是鬼假冒的。但暗喜这事没有泄露出去,就让真克昌承袭了举人的身份。进入内屋,妻子和他十分亲热熟悉,而克昌非常腼腆羞涩,好像个新郎官。刚到一周年,就生了个儿子。
异史氏说:古人说傻人有福,必须是鼻口眉目之间有一点儿傻相的人,福才会随之而来;那种精灵鬼似的人,鬼也不愿和他在一起。看似有点儿傻的人,功名可以不经考试就可获取,美貌的媳妇不用迎娶就可得到,何况那种本来就有点依靠,再加上钻营奔走的人呢!

嫦娥

【原文】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流寓广陵。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隐以白母。翁闻而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
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容有之。但无成言,遂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屈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又学杨妃带醉,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既而审注,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
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无复情地。告官追捕,殊无音息。荏苒三四年,郁郁无聊,因假赴试入都。居半载,占验询察,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亻+匡]儴如丐。停趾相之,乃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为恶人掠卖旗下,挞辱冻馁,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
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袿衣鲜明,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一目眇,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与世暌绝,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
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袪。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被谪,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怅怅靡适。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
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齎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
然嫦娥重来,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一夜,漏三下,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汝自欲捧心效西子耳。”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
颠当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颠当束发,遂四面朝参之,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衔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
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两手遽释,婢暴颠墀下,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大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且邂逅暴殂,焉知其不再苏?”甲噪言:“四支已冰,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絷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干数,当速措置来。”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又呼颠当,为之厉禁。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轻。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颠当怃然为间,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
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翻译】
太原人宗子美,跟随父亲去求学,辗转到扬州住了下来。父亲和红桥下居住的林老太太素有交往。一天,父子二人经过红桥,在路上遇到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再三邀请他们到家中一起饮茶聊天。这时有一个女孩子在旁边,长得十分美丽,宗子美的父亲极力夸赞。林老太太看着宗父说:“你家大儿子温和厚道,真像个大姑娘,是个福相。如不嫌弃,把这个女孩儿许配给他,你看怎样?”宗父笑着让儿子离开座位拜谢林老太太,并说:“一言千金啊!”原先,林老太太独自一人居住,这女孩儿忽然来到她家,诉说自己孤苦无依。问她的小名,她说叫嫦娥。林老太太很喜欢她,就留她住下,其实是觉得奇货可居,想在她身上发一笔财。这年宗子美十四岁,看到嫦娥,内心很喜欢,心想父亲一定会让媒人去提亲,但宗父回来后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宗子美急得火烧火燎,偷偷告诉了母亲。宗父听说后笑着说:“前几天只不过与那贪心婆子说句笑话。你不知她要将那姑娘卖多少黄金呢,这件事谈何容易!”
过了一年,宗子美父母都去世了。宗子美不能忘情于嫦娥,服丧之期将满时,托人向林老太太提了提她曾许婚的事。林老太太起初不承认。宗子美气愤地说:“我平生不轻易向人折腰,为什么林老太太把我看得不值一文?如果背弃以前的诺言,必须把我给她下拜的礼还我!”林老太太听了这话才说:“从前和令尊大人说笑话许婚的事,也许是有的。但没有正式定约,于是就都忘了。今天既然这样说,我难道要把姑娘留着嫁给天王吗?我每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实指望能换得千两白银,现在只请你出一半,可以吗?”宗子美自料难以筹划这笔钱,也就作罢了。
当时正有个寡妇,租了房子住在宗子美家的西边,她有个女儿,刚十六七岁,小名叫颠当。宗子美偶然看见,美貌不亚于嫦娥。宗子美十分倾慕,经常送给她家一些东西作为接近的理由,久而久之,渐渐熟了,往往眉目传情,但找不到谈话的机会。一天晚上,颠当爬过墙头来借火。宗子美高兴地拉住她的手,于是二人成了好事。宗子美要颠当嫁给他,颠当说等哥哥从外面经商回来再说。从此以后二人有机会就相会,非常秘密,不露形迹。有一天,宗子美偶然路过红桥,见嫦娥正好在门内,就快走几步,想快点走过去。嫦娥看见了宗子美,向他招手,宗子美停住了脚步,嫦娥又招手,他就进了她家。嫦娥责备宗子美背弃了约言,宗子美叙述了事情的原委。嫦娥听了便进内屋去,取出一锭黄金交给他。宗子美不接受,推辞说:“我料想和你的缘分永远断绝了,于是又和别人定了婚约。如果接受黄金与你定亲,就辜负了别人;接受黄金而不与你定亲,又辜负了你。因此实在不敢有负于任何人。”嫦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定的婚约,我也知道。这桩亲事肯定不能成功,如果成了,我也不会埋怨你负心。你快走吧,林老太太快回来了。”宗子美仓猝之间难以自主,就把嫦娥给的金子拿了回来。第二天,把这事告诉了颠当。颠当认为嫦娥说得很对,劝宗子美专心迎娶嫦娥,宗子美沉默不语,颠当表示愿居嫦娥之下,宗子美才高兴起来。他立即派媒人把那锭金子交给林老太太,林老太太没理由推辞,就把嫦娥嫁给了宗子美。嫦娥过门以后,宗子美向她叙述了颠当的话。嫦娥微微一笑,当面怂恿宗子美纳颠当为妾。宗子美很高兴,急着想告诉颠当,可是颠当已很久不见踪影了。嫦娥知道这是为了躲避自己,就暂时回到娘家,故意给颠当制造机会,嘱咐宗子美偷来颠当佩带的香囊。不久颠当果然来了,宗子美和她商量纳她为妾的事,颠当说不要着急。等解开衣服和宗子美调笑亲昵时,腰间果然有个紫色的香囊,宗子美就要摘取。颠当发觉了,变了脸色起来说:“你和别人一条心,而和我两条心!负心汉!从此和你绝交了。”宗子美想方设法解释挽留,颠当不听,竟然走了。有一天,宗子美路过颠当家门,进去一打听,已另有苏州的客人租住在这里,颠当母女离去已很久了,踪影全无,无处探寻。
宗子美自从娶了嫦娥以后,家中暴富,楼阁长廊,连接街巷。嫦娥善于嬉戏玩笑,有一次看到一幅美人画卷,宗子美说:“我暗想,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但不曾见过古代的赵飞燕和杨贵妃。”嫦娥说:“你如想见见,这又有何难。”于是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遍就进了内室,对着镜子修饰打扮,仿效弱不禁风的赵飞燕的舞姿,又学丰腴的杨贵妃醉酒的神态,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神态,和画卷上的形象一模一样。正在表演时,有个丫环从外面进来,一时认不出是嫦娥,惊问别的丫环,然后又仔细观看,才恍然大悟,不觉笑了起来。宗子美高兴地说:“我得到一个美人,但千古的美人都在我的闺房之内了。”
一天夜里,正在熟睡,有几个人撬门而入,火把照亮了四壁。嫦娥急忙起来,惊慌地说:“强盗来了!”宗子美刚醒,想要大喊。一个人把刀子放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气也不敢喘。又有一个人把嫦娥背在背上,哄然而去。这时宗子美才开始哭喊,仆人们都来了,一看家中的珍宝细软,一件也没丢。宗子美极其悲伤,惊慌得失去主张,都活不下去了。告到官府追捕,又没有消息。渐渐过了三四年,宗子美郁闷无聊,因而借应试之机到京城去散散心。在京城住了半年,算卦问卜,想尽办法,打听嫦娥的下落。有一天,偶然经过一条叫姚巷的小巷,遇到一个女子,满面灰土,衣衫褴褛,急急前行,好像个乞丐。宗子美停步细看,原来是颠当。宗子美吃惊地说:“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颠当回答说:“分别后迁居到南方,母亲去世了,我被坏人抢去卖到旗人家中,挨打挨骂,受冻挨饿,我都不忍心说。”宗子美听了流下泪来,问道:“可以把你赎出来吗?”颠当说:“那就难了。要花很多钱,恐怕你无能为力。”宗子美说:“实话对你讲吧,这几年我家境还比较富足。只可惜现在出门在外,带的钱有限,但卖掉所有的衣物车马,也在所不辞。如果需要的钱太多,我就回家去筹办。”颠当约他明天出西城,在柳树林相会,嘱咐他独自一人来,不要带随从。宗子美说:“好。”
第二天,宗子美很早就来了,颠当已经先到,衣服鲜艳华美,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宗子美吃惊地询问,颠当笑着说:“昨天只是试试你的心罢了,幸而你不忘旧情。请到寒舍坐坐,我一定要报答你。”向北走了不远,就到了颠当家,颠当摆上美酒佳肴,和宗子美饮酒聊天。宗子美邀她一起回家,颠当说:“我还有很多俗事在身,不能和你一起去。嫦娥的消息,我却听到一些。”宗子美急忙询问嫦娥在何处,颠当说:“她的行踪缥缈,我也知道得不确切。西山有位老尼姑,一只眼睛瞎了,你去问她,她应该知道。”当晚宗子美就住在颠当家。天亮后,颠当为宗子美指明了去西山的道路。宗子美顺此路到了西山,山上有座古寺,围墙已坍塌,在竹林中有半间茅屋,一位老尼姑正在里面缝补僧衣。看到客人来到,也不打招呼。宗子美向她作揖行礼,尼姑抬起头询问。宗子美告诉了她自己的姓名,并说出自己的请求。尼姑说:“我这八十岁的瞎子,与世隔绝,从何处得知嫦娥的消息?”宗子美再三恳求,尼姑才说:“我实在不知道。有几位亲戚,明天晚上要来看我,或许其中的小姑娘们有认识嫦娥的,也说不定。你可以明天晚上再来。”宗子美这才告辞出来。
第二天再去,尼姑有事到别处去了,破门也锁上了。宗子美等候了好长时间,一直等到深更半夜,明月高悬,他焦急徘徊,无法可想。这时远远看到几位姑娘从外边进来,嫦娥就在其中。宗子美高兴极了,突然走过去,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袖。嫦娥说:“莽郎君!吓死我了!可恨颠当这个饶舌鬼,又让儿女之情来缠人。”宗子美拽着嫦娥坐下,拉着她的手叙述相思之情,讲到遭受的艰难,不觉凄然泪下。嫦娥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本是月宫里的嫦娥,被贬谪到人间,在尘世漂泊,期限已满,所以假托强盗劫持,是为了断绝你的希望。老尼姑也是王母娘娘府上的看门人,我刚被贬谪到人间时,承蒙她收留,因此有空时常到她那儿去。你如果放我走,我会让颠当嫁给你。”宗子美不听,低着头流泪。嫦娥看着远处说:“姊妹们来了。”宗子美向四周观看,嫦娥已不见了。宗子美大哭失声,痛不欲生,就解下腰带上吊。恍恍惚惚觉得灵魂已离开身体,怅然无主,不知到何处去为好。一会儿见嫦娥走来,抓住他提起来,脚离开地面,进入寺内,取下树上的尸体推挤他,呼唤说:“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宗子美忽如梦醒。定了定神,嫦娥愤恨地说:“颠当这个贱婢!害了我又杀郎君,我决不能饶恕她!”下山雇了轿子便回去了。
宗子美让仆人准备行装,自己返身出西城,要向颠当道谢,到了颠当家门口,看到房舍面貌全都变了样,宗子美惊愕异常,叹息着返回旅舍。暗自庆幸嫦娥不知此事。进门以后,嫦娥笑着迎了出来,说:“你看到颠当了吗?”宗子美愕然,无言对答。嫦娥说:“你背着嫦娥做事,怎能得到颠当呢?请坐下等待,颠当自己就会来到。”不一会儿,颠当果然来了,进屋后慌忙跪伏在床前。嫦娥用手指弹她的额头,说:“小鬼头害人不浅!”颠当连连叩头,只求让她缓死。嫦娥说:“把人推到坑里,还想脱身天外吗?广寒宫十一姑最近要下嫁人间,必须绣一百对枕头、一百双鞋,你可跟我去,一起制作。”颠当恭恭敬敬地说:“只求分我一部分活计,我按时交来。”嫦娥不答应,对宗子美说:“你如果给讲情,我就放过她。”颠当看着宗子美,宗子美笑着不说话。颠当怒目看着宗子美。颠当于是请求回家和家人讲一声,嫦娥允许了,颠当才走。宗子美向嫦娥问颠当的生平,才得知她是西山的一个狐仙。宗子美买好车马等待她。第二天,颠当果然来了,就与她们一起回家了。
然而嫦娥这次重新回家,态度持重,不轻易谈笑。宗子美硬要和她亲热,嫦娥只是悄悄叫颠当代替她。颠当极其聪明,善于迷惑男人。嫦娥愿意独宿,经常推辞,不让宗子美和她一起睡。有一夜,已三更时分,还听到颠当房里“吃吃”的笑声。嫦娥让丫环去偷听。丫环回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请夫人亲自去看一看。嫦娥从窗户偷偷往里一看,只见颠当打扮成自己的模样,宗子美抱着她,口喊嫦娥。嫦娥笑着退回来。不一会,颠当突然心头暴痛,她急忙披上衣服,拉着宗子美来到嫦娥屋里,进门便跪伏在地上。嫦娥说:“我难道是会施法术的巫士吗?是你自己想效仿那捧心的西施罢了。”颠当不停地磕头,一个劲儿地说知罪。嫦娥说:“好了。”
颠当私下里对宗子美说:“我能让娘子学观音。”宗子美不信,因而二人打赌。嫦娥每当盘腿坐着时,双眼紧闭。颠当拿只玉瓶插上柳枝,放在嫦娥身边的桌案上,自己则把头发垂下来,合掌侍立在嫦娥身旁,樱唇半开,玉齿微露,眼光不动。宗子美看到这情景就笑了。嫦娥睁开眼问怎么回事,颠当说:“我在学龙女侍奉观音。”嫦娥笑着骂她,罚她学童子下拜。颠当把头发束成童子模样,朝四面跪拜,一会儿又伏地翻转,变出各种姿态,向左右弯曲身体,脚尖能挨到耳朵。嫦娥高兴地笑了,坐着用脚一踢。颠当仰起头来,口衔嫦娥的小脚,微微用牙齿一咬。嫦娥正在嬉笑时,忽然觉得一缕春情,从脚尖往上涌,直达心窝,神迷意荡,欲火难忍。这时她急忙收敛心神,呵斥颠当说:“狐奴该死!不看看是谁,就来媚惑吗?”颠当害怕了,赶快松开口匍匍在地上。嫦娥又严厉地责骂她,众人不知为什么。嫦娥对宗子美说:“颠当狐性不改,刚才差点儿被她作弄。若不是我夙根深厚,堕落是很容易的!”从此以后,嫦娥见到颠当,就严加管教。颠当既惭愧又害怕,对宗子美说:“我对娘子的一肢一体,无不觉得可亲可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如果认为我有异心就冤枉我了,我不只是不敢,也不忍心啊。”宗子美把这话告诉了嫦娥,嫦娥对待她和当初一样。但因为颠当和宗子美狎昵嬉戏没有节制,屡次劝诫宗子美,宗子美不听。因而大小丫环仆妇,竞相嬉戏玩笑。
有一天,两个人扶着一个丫环,扮作杨贵妃。那两个人传递了一下眼色,骗那个扮贵妃的丫环装作酣醉的样子,然后两人突然松手,扮贵妃的丫环猛然摔到台阶下,发出很大的声音,如同墙倒了一样。众人齐声惊叫,走近一摸,那个丫环已经死了。众人都很害怕,急忙报告主人。嫦娥惊慌地说:“大祸临头了!我说的怎么样!”过去又看了看,已经没救了,于是派人告诉了死去丫环的父亲。其父某甲,素来品行不好,听到这事,号叫着来了,背着女儿的尸体来到厅堂,大骂不止。宗子美吓得关上房门,不知所措。嫦娥自己走出去责备某甲:“主子虐待丫环至死,按法律也不偿命。况且你女儿是偶然暴死,怎知她不会复活?”某甲大喊:“四肢都冰冷了,哪有复活之理!”嫦娥说:“你不要乱嚷,纵然活不了,还有官府呢。”于是进到厅堂摸了摸尸体,这时丫环已经苏醒了,随即站了起来。嫦娥返身怒斥某甲说:“这丫环幸好没死,你这贱奴何以如此猖狂!可用草绳捆起来送到官府!”某甲无话可说,长跪着哀求饶恕。嫦娥说:“你既然已知罪,姑且免予追究。但是小人无赖,反复无常,留下你的女儿最终也是祸胎,你可以把她带回去。原来身价若干数,快去筹措送来。”派人把某甲押出去,让他请来几位村上的老人,在文书上画押担保。接着把那丫环喊到面前,让某甲亲自问她:“没什么伤吧?”丫环说:“没有。”就让她随其父走了。之后,又把其他丫环叫来,严加斥责,挨个打了一顿。又把颠当叫来,严厉禁止她再搞这套游戏。又对宗子美说:“今天你应该知道,处于人上之人,一笑一皱眉也不可轻易表示。戏谑之事是由我开头的,上行下效,流弊不可收拾。凡哀伤的事属阴,欢乐事属阳,阳极阴生,乐极悲生,阴阳循环是有定数的。这次这个丫环的祸殃,是鬼神给的一个警告。如果执迷不悟,家破人亡的事就会临头了。”宗子美恭敬地倾听嫦娥的教诲。颠当哭泣着请求嫦娥解救她,嫦娥用手掐着她的耳朵,过了一刻时间才放手,颠当茫然不知,过了一会儿忽如梦醒,伏地拜倒,高兴地要跳起舞来。从此闺阁里清静整肃,没有人再敢喧闹嬉笑。那个丫环回到她家,没病没灾地突然死了。某甲拿不出赎金,请村老代求嫦娥开恩免除,嫦娥答应了。又念丫环服侍主人的情义,赏了她一口棺材。
宗子美常为没有儿子发愁。嫦娥腹中忽然有婴儿的哭声,于是用刀划破左肋,取出婴儿,果然是个男孩。不久又有了身孕,又划破右肋,取出一个女孩。男孩酷似父亲,女孩酷似母亲,长大后都和世家大族结了亲。
异史氏说:阳极阴生,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屋内有位仙人,幸而能够使我欢乐,消我灾祸,延长我的生命,而使我不死。这温柔乡里如此快乐,就是老死在这里也行,但是仙人为什么还忧虑呢?天道循环往复是有一定之数的,道理本应如此,可是世上那些处于长久困顿境地而不顺的人,又怎样解释呢?从前宋代有个人,想成为仙人没有成功,总是说:“做一天神仙,死了也无憾了。”我听了这话笑也笑不出来了。

鞠药如

【原文】
鞠药如,青州人。妻死,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
【翻译】
鞠药如是青州人。他的妻子死了,他也抛家而走。过了几年,他穿着道袍带着一个蒲团回来了。过了一宿又要走,亲戚和族人为了留下他,硬把他的道袍禅杖留了下来。鞠药如借口散步来到村外,留在家中的衣杖都飘然飞出,随他而去。

褚生

【原文】
顺天陈孝廉,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甚繁。内有褚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略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阴,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落魄不能归,因授童蒙,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慧,过目辄了,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夜亦共榻。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馀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遇褚廊下,劈檾淬硫,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必半月贩,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居物致富,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若子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
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以“遗才”应试。陈虑不能终幅,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居数日,忽已中秋。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游人甚夥,当往一豁积闷,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见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今并忘之。”姬吟曰: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陈反覆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刀。三场毕,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曰:“君先世福薄,悭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
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顶,随手而匾,掬入囊,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馀,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舍于陈,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翻译】
顺天的陈孝廉,十六七岁时,曾在一座寺庙中跟随老师读书,当时学生很多。其中有一位姓褚的学生,自己说是山东人,读书十分刻苦,几乎都不休息,寄宿在寺庙中,没有见他回过家。陈生和褚生关系最好,因而问褚生为何这样刻苦,褚生回答说:“我家很穷,筹措学费不容易,即使不能爱惜每一寸光阴,但每天多读半夜书,那么我的两天就相当于别人的三天。”陈生听了他的话很受感动,想把床搬来和他一起住。褚生阻止说:“且不要来,且不要来!我看这位先生,够不上当我们的老师。阜成门有位吕先生,年纪虽老些,但可以做我们的老师,让我们一起搬到他那儿去吧。”原来京城中设馆招收学生大多按月收学费,到月底学费用完,任学生去留。于是褚生和陈生一起到吕先生那儿去读书。吕先生是越地有名气的大儒,因穷困潦倒回不了家乡,就在此设馆教书,这实在不是他的志向。得到陈生、褚生这两个学生,吕先生很高兴,褚生又特别聪明,过目不忘,所以吕先生对他尤为器重。褚、陈二生感情很好,亲密无间,白天同桌读书,夜晚同榻而眠。
到月末,褚生忽然请假回家,十几天还没回来。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天,陈生因事到天宁寺去,在寺内廊下遇到褚生,褚生正在劈檾麻涂硫黄,制作引火用的火具。他看到陈生,忸怩不安。陈生问:“为何突然放弃读书?”褚生握住陈生的手请他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悲戚地说:“贫穷不能向先生交学费,必须做半个月生意,才能读一个月书。”陈生感叹了好一会儿,说:“你去读书吧,我会尽力帮助你。”陈生让跟随他的人收起褚生的东西,一同回到吕先生那里。褚生嘱咐陈生不要把他的事泄露出去,先找个理由来告诉先生。陈生的父亲本来是个商人,后来靠囤积居奇发了财,陈生常常偷拿父亲的钱,代褚生交纳学费。陈父因丢了钱责问陈生,陈生把实情告诉了父亲。父亲以为他是傻子,就不让他读书了。褚生因此很惭愧,告别老师要离开。吕先生知道了缘由,责备他说:“你既然没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于是把他交来的学费都还给了陈父,让褚生依旧在此读书,和老师一起吃饭,如同儿子一样。陈生虽然不再到学堂读书,但经常邀请褚生到酒店饮酒。褚生为避嫌一再推辞不去,而陈生邀请得更加殷勤,往往流下泪来,褚生不忍心过于拒绝,因此二人仍不断往来。
过了两年,陈父去世了,陈生又来吕先生门下读书。吕先生被他的诚意感动,就收下了他,但因辍学时间太长,比起褚生的学业就相差太远了。过了半年,吕先生的大儿子从越地来,是一路行乞来寻找父亲的。吕先生的学生都出资帮助先生准备行装,褚生只能洒泪表示依依不舍之情而已。吕先生临别时,嘱咐陈生要以褚生为师。陈生听从了,请褚生到家中教他。不久,陈生入了县学,又以“遗才”身份应乡试。陈生恐怕自己写不好文章,褚生请求代他去考。到了考期,褚生带一个人同来,说这人是他表兄刘天若,嘱咐陈生暂时跟他去。陈生刚出门,褚生忽然从后边拉了他一下,陈生差点儿跌倒,刘天若急忙拉着他走了。二人向四周看了一番,然后拉着手回到刘天若家住宿。刘天若家没有女眷,陈生就住在内舍。住了几天,就到了中秋节。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的花园内游人很多,我们去逛一逛散散心中的闷气,顺便送你回家。”他们让人带着茶具、酒具前去。只见园中水阁梅亭,人声喧闹,不能进去。过了水关,在一棵老柳树下横着一条画船,二人携手登船。喝了几杯酒,觉得寂寞无聊。刘天若对侍者说:“梅花馆新近来了名歌妓,不知在家没有?”侍者去了一会儿,与歌妓一起来了,就是妓院的李遏云。李遏云是京城的名妓,能诗善歌,陈生曾和朋友在她家喝过酒,因此认识。相见后,略致问候。李遏云脸上有忧戚的神色。刘天若让她唱歌,她唱了一首挽歌《蒿里》。陈生很不高兴,说:“我们主客即使不合您的心意,何至于对着活人唱死人的曲子呢?”李遏云起身致歉,强颜欢笑,唱了一首艳曲。陈生很高兴,抓住李遏云的手腕说:“你以前写的《浣溪纱》我读过好多遍,现在都忘了。”李遏云吟诵道: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陈生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接着船靠了岸,下船走过长廊,见壁上题写了很多诗词,陈生让人拿来笔把李遏云的词题在壁上。这时已近黄昏,刘天若说:“考场中的人快出来了。”于是送陈生回家。进门以后,刘天若就走了。陈生见室内黑暗无人,正疑惑间,褚生已进了门,再仔细一看,却不是褚生。正惊疑时,来客遽然走到他面前仆倒在地。家中的仆人说:“公子疲倦了!”一起把他搀扶起来。这时又觉得仆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起来以后,看见褚生在旁边,陈生恍恍惚惚,如同做梦一样。于是屏退他人,想探讨个究竟,褚生说:“告诉你实情,你不要害怕:我其实是鬼。久该投生转世,所以留在此地没走,是不能忘怀你对我的深情厚谊,所以附在你的身体上,代你考试。现在三场考完,这个心愿已经了结了。”陈生请求他再代替去参加一场春闱考试,褚生说:“你上一辈子福薄,福薄人的骨血,承受不了诰封。”陈生问:“你将要到哪里去?”褚生说:“吕先生和我有父子情分,我常常想念他,不能忘怀。我的表兄在阴间管理典册文书,我求他告诉地府的主事者,或者有所关照。”说完告别走了。
陈生觉得很奇怪。天亮以后,陈生去看李遏云,想问问一同乘船游玩的事,可是李遏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陈生又来到皇亲园,见题诗还在壁上,但墨色很淡,好像快磨灭的样子。这时才醒悟题写者是鬼魂,写诗的是鬼。到了晚上,褚生高兴地来了,说:“我谋求的事有幸成功,现在郑重地与你告别。”于是伸出两只手掌,让陈生写上“褚”字以作纪念。陈生想置办酒席为褚生饯行,褚生摇着头说:“不必。你如果不忘旧友,放榜以后,不要怕路途遥远,去看看我。”陈生挥泪送别。见一个人等候在门口,褚生正在依依不舍时,此人用手按住他的脖子,褚生的身体随手就变成扁的,被放入袋内,背走了。过了几天,陈生果然中了举。于是整理行装到越地去。吕先生的妻子已有几十年不生育了,年纪已五十多,忽然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两手紧握着不能张开。陈生到了,请见见这个孩子,并说孩子的手掌中有一个“褚”字。吕先生不太相信。孩子看见陈生,十个手指自己张开了,一看果然有个“褚”字。吕先生惊问其中的缘故,陈生把实情都告诉了他,大家既欢乐又惊异。陈生送给吕先生丰厚的礼品,就回家了。后来吕先生以岁贡的身份到京城参加廷试,住在陈生家中,这时吕先生的儿子已十三岁,进入县学读书了。
异史氏说:吕先生设馆教授学生,并不知道正在教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唉!为别人做善事,而给自己带来了福气,这二者是相连的啊!褚生还没有以身报答老师时,先以魂魄报答了朋友,他的志向品行,可与日月同辉,怎么能因为他是鬼魂而感到奇异呢!

盗户

【原文】
顺治间,滕、峄之区,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邑宰别之为“盗户”。凡值与良民争,则曲意左袒之,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每两造具陈,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烦有司稽籍焉。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符捉入瓶,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
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逾墙行淫者,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世局又一变矣。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无疑也。
章丘漕粮徭役,以及征收火耗,小民常数倍于绅衿,故有田者争求托焉。虽于国课无伤,而实于官橐有损。邑令锺,牒请厘弊,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上,数十年鬻去之产,皆诬托诡挂,以讼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多丧其产。有李生为某甲所讼,同赴质审。甲呼之“秀才”,李厉声争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诘左右,共指为真秀才。令问:“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阁,待争地后,再作之未晚也。”噫!以盗之名,则争冒之;秀才之名,则争辞之,变异矣哉!有人投匿名状云:“告状人原壤,为抗法吞产事:身以年老不能当差,有负郭田五十亩,于隐公元年,暂挂恶衿颜渊名下。今功令森严,理合自首。讵恶久假不归,霸为己有。身往理说,被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毒杖交加,伤残胫肢,又将身锁置陋巷,日给箪食瓢饮,囚饿几死。互乡地证,叩乞革顶严究,俾血产归主,上告。”此可以继柳跖之告夷、齐矣。
【翻译】
顺治年间,滕县、峄县地区,十个人中就有七个人是盗贼,官府不敢拘捕。后来这些盗贼受了招安,县衙门专门称他们为“盗户”。凡盗户与良民发生争执,官府多方袒护这些盗户,这是害怕他们再次叛乱。后来凡是来打官司的就冒充盗户,而仇家则竭力说明对方不是盗户,每当打官司的双方递上状子,是非曲直且放下不说,而要弄清谁是盗户,就要不停地争执,还要让有关部门去核对文书档案。正巧官府中多狐精,县令的女儿被狐精迷惑,请术士来施法术,用符咒捉住了狐精,把它放入瓶内,将要用火烧。狐精在瓶内大声呼叫:“我是盗户!”听到的人无不暗自发笑。
异史氏说:如今有明火执仗抢人钱财的,官府不判他是盗贼而判为奸淫;有跳墙奸淫的,自己往往不承认奸淫而自认是盗贼。这是世道的又一变化啊。假若今日官署中有狐狸,也必然大声呼叫“我是盗贼”,这一点儿是无疑的。
章丘运送公粮摊派的劳役,以及征收银两的火耗,普通百姓往往比豪绅大户要多好几倍,因此有田产的小民争着托靠在大户名下。这样做虽然对国家的税收没有影响,但对地方官的收入却有损害。县令锺某,向上写了文书,请求革除这个弊病,得到朝廷许可。最初,允许托靠大户的百姓自首,接着,有些奸民以此当做讹诈要挟的手段,数十年内已卖出去的田产,都胡说成挂名托靠,和原来的买主打官司。锺县令袒护这些奸民,因此一些善良懦弱的人大多丧失了田产。有一位李生被某甲告到官府,一同上堂对质。某甲称呼李生为“秀才”,李生厉声争辩,声称自己不是秀才。公堂上喧闹不已。县令问左右的人,大家都说李生是真正的秀才。锺县令问:“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秀才?”李生说:“把这秀才的名号且置之高阁,等争地的事弄清以后,再当秀才也不晚。”唉!盗贼之名,大家都争着冒充;秀才之名,都争着推辞,世界变得真怪异啊!有人投了一张匿名状子说:“告状人原壤,因有人违抗法律侵吞田产的事向官府申诉:我因年老不能当差服役,有城边的良田五十亩,于春秋时代鲁隐公元年,暂时挂在可恶的书生颜渊名下。现在国家法令很严,依律应当自首。岂料颜渊这个恶棍,长期霸占我的田产不归还。我前去与他说理,被他的老师率领着七十二个恶徒用棍棒将我毒打,把胳膊腿打残了,又把我锁在陋巷之中,每天只给箪食瓢饮,连关押带挨饿,我几乎丧命。互乡这个地方可以作证,请求革去颜渊的功名严加追究,使我的血汗产业物归原主,以此上告。”这张奇特的状文可称是继承了有人写的盗跖控告伯夷、叔齐的状子了。

某乙

【原文】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乃托贸易,就善卜者问何往之善。术者占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石投之。径趋龛后卧。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馀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率与共去。至一巨第,出耎梯,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俾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邑令扁其门曰“善士”。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乙醉后时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赀归,肆然安寝。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箠灼并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盗,投充马捕,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翻译】
城西的某乙,是个小偷。他的妻子很为他担忧害怕,常常劝阻他,某乙于是翻然改过自新。过了二三年,穷得实在受不了,想去再偷一次然后洗手不干。他于是以做生意为名,向善于占卜的人问到什么方向去为好。占卜的人算了一卦说:“往东南方吉利,利于小人,不利于君子。”这卦和他的心思相合,心中暗喜。于是向南行,到达了苏州、吴淞一带,每天在各村游荡,达数月之久。有一天,某乙偶然进入一座寺庙,见墙角堆放着几枚石子,心里知道这其中有奥秘,也往里投了一枚石子。他直趋佛龛后面躺下。天黑以后,有人在寺中相聚说话,好像有十多个人。忽然一个人数了数石子,惊讶地发现多了一个,一起到佛龛后搜查,发现了某乙,众人问:“投石子的是你吗?”某乙承认了。众人又问他的籍贯、姓名,某乙编了个假话回答。众人于是给了他一件武器,带领他一起去。来到一座高门大院前,盗贼们拿出软梯,争先跳墙进入院内。因为某乙是外地人,不熟悉道路,就让他隐蔽在墙外,负责传递和守护物品的事。一小会儿,从墙上扔下一个包裹;又一会儿,缒下一个箱子。某乙举着箱子,知道里面有东西,于是弄破箱子,用手掏取,凡是沉重的东西,都装到一个口袋里,背上赶快走,找到回家的路回了家。从此,某乙建楼阁,买良田,为儿子捐了个监生。县令在他家门口挂上了“善士”的牌匾。后来这个大盗窃案被破获,众盗贼都被抓住了,只有某乙没有真实的籍贯、姓名,无法查找,免于被捕。这件事是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某乙醉后自己讲出来的。
曹州有个大盗,搞到很多钱回到家中,放心大睡。有几个小偷,跳墙进入他家,抓住大盗,向他索要金钱,大盗不给。小偷们就对他施以鞭打火烧的酷刑,大盗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小偷们才走了。大盗说:“我不知炮烙的刑罚是这么痛苦!”于是深深地痛恨盗贼,报名去当了缉捕盗贼的马捕,把全县的盗贼差不多都捕获了。后来抓住了那几个进入他家的小偷,也把他们用在自己身上的刑罚施用在他们身上。

霍女

【原文】
朱大兴,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坐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又厌见肉臛,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馀,计费不赀,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渐而不珍亦御矣。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已干国纪,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
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镇江人,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而合浦珠还,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昏,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自安,而女殊坦坦。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馀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至瓜州,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按剑相胁,逼女风走。一家慴息,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馀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然为吝者破其悭,为淫者速其荡,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翻译】
朱大兴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啬,不是遇到儿女结婚出嫁的事,家中没有客人,饭桌上没有肉。但是他为人轻佻好色,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墙头过村寨,和一些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位独行的少妇,知道这少妇是逃跑出来的,就强迫她跟自己走,领着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灯光一照,这少妇非常美丽。少妇自己说姓霍。朱大兴又仔细盘问,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还要一再盘查呢?如果怕连累了你,不如让我早点儿离开。”朱大兴不敢再问,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愿吃粗茶淡饭,又讨厌肉食,吃的必须是燕窝,或者用鸡心螺、鱼肚做成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给。霍女又爱生病,每日须喝一碗人参汤。朱大兴最初不肯给。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她喝了人参汤,病立刻就好。以后喝参汤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须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衣服旧了,要换新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了很多钱财,朱大兴渐渐难以供给。霍女哭着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供她吃用。霍女每当苦闷时,就让朱大兴隔十几天招来戏子演戏,演戏时,朱大兴放个凳子在帘外,抱着儿子坐着观看。霍女也没一点儿笑容,多次谩骂朱大兴,朱大兴也不分辩。这样过了两年,朱大兴家渐渐败落。他向霍女婉言说明,请求减少一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用费减少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儿肉粥也行了,又渐渐地没有珍馐美味也吃了。朱大兴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有一夜,霍女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怅然若失,到处寻访,才知道她跑到邻村何家去了。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为官,性情豪放好客,经常通宵达旦地宴饮玩乐。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来到何家的卧室。一问,原来是朱家的逃妾。对朱大兴的为人,何氏向来看不起,又看上了这个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两人亲热了几天,何氏更加迷恋霍女,竭尽家中的一切让霍女享用,供给和朱家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兴向官府告状。官府因霍女的姓名来历不明,也搁置不问。朱大兴卖了家产行贿,才允许拘传被告到大堂对质。霍女对何氏说:“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么可害怕的?”何氏大喜,准备打赢这场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顾生劝告说:“你收纳了逃跑的人,已经犯了国法,何况此女进门以后,每天耗费无度,即使有万贯家财,能长久支持吗?”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还了朱家。
过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是个贫穷书生,没有妻子。霍女敲门进了他家,并说明从何处来的。黄生见一个美人忽然来投奔他,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黄生向来遵纪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黄生说话时,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于贫穷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来,亲自操持家务,比黄生的前妻还要勤劳。黄生为人风流潇洒,很会疼爱妻子,因而二人相见恨晚。他们只怕走漏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告状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又考虑霍女不能安于贫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寻找了。
霍女和黄生过了好几年,二人感情很是亲密深厚。有一天,霍女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让黄生驾车送她。黄生说:“你一直说没有家,为何前后说的不一样啊?”霍女说:“从前是随便说的。我是镇江人,从前嫁了个荡子,流落到江湖上,就到了这里。我娘家很富裕,你花尽家产送我去,必然不会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雇了车和她一起回去。到了扬州地界,把船停在江边。霍女正在窗口眺望,有个大商人的儿子从此经过,对霍女的美丽惊叹不已,把船又划回来,尾随着霍女的船,而黄生对此一无所知。霍女忽然对黄生说:“你家境实在太贫寒了,现在我有一个救治的办法,不知你是否能听从?”黄生问什么办法,霍女说:“我跟随你多年,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这也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虽丑陋,幸而还不太老,如果有人肯出一千两银子,你就把我卖掉,这样,妻室、田产就都会有了。这个办法如何?”黄生听了大惊失色,不知她为何说出这些话。霍女笑着说:“你不要着急,天下美丽的女子多的是,谁肯出千金来买我啊。我只是对外说说笑话,看看有没有人买我。卖不卖自由你做主。”黄生不肯这么做。霍女就把这些话说给船夫的妻子听,船夫妻子看了看黄生,黄生随便答应了。船夫妻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邻舟有个商人的儿子,愿意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来为难他。不久,船夫妻子又来了,说对方同意按他的要求出一千两,请立即到对方船上取钱交人。黄生微微一笑。霍女对船夫妻子说:“叫他等一会儿,我嘱咐一下黄郎,就让他去。”霍女对黄生说:“我每日以千金之躯侍奉你,现在你知道了吧?”黄生问:“用什么话来打发他呢?”霍女说:“请你这就去签署文书,去不去在我自己了。”黄生不去。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黄生不得已,就过船去见富商的儿子。富商的儿子立刻将银子点好交付。黄生让人将银子包好封上,作好记号,对商人的儿子说:“因为我太贫穷,所以才到了这一步,遽然割舍了夫妻情义。如果我妻子坚决不愿跟你去,银子仍如数奉还。”黄生刚把银子运回自己船上,霍女已跟着船夫妻子从船尾登上了商人儿子的船,远远看着黄生并向他告别,并没有留恋难舍的意思。黄生惊慌得魂飞天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不久,商人的船解开了缆绳,船像箭一般飞驶而去。黄生放声大哭,想追上商人的船。船夫不同意,开船向南行驶。瞬息之间到达了镇江,把行李运上岸,船夫就把船划走了。黄生守着行李闷坐,不知该到哪儿去,望着滔滔的江水,如同万箭穿心般痛苦。黄生正掩面哭泣,忽听有人娇声呼唤“黄郎”。黄生惊愕地四下张望,见霍女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了。黄生高兴极了,背着行李就追上了她,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霍女笑着说:“再迟一会儿,你就会起疑心了。”黄生怀疑霍女不是普通的人,一再问她的底细。霍女笑着说:“我平生对吝啬的人就叫他破家,对有邪念的人就想法骗他。如果把真实打算告诉你,你必然不肯这么做,从哪儿能得到一千两银子啊?如今钱袋装得满满的,失去的人也回来了,你应该感到满足了,还穷问个什么?”于是雇人背上行李,一起向霍家走去。
到了水门内,有一座向南的宅子,霍女就带着黄生径直进去了。一会儿,男女老少纷纷出来迎接,都说:“黄郎来了。”黄生进去拜见了岳父岳母。有两位少年,向黄生作揖问候,坐下交谈,这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在欢迎他们的宴席上没有太多的菜肴,只摆了四个大玉盘,方桌就满了。鸡蟹鹅鱼,都是切开又拼为整个的。大郎、三郎用大碗喝酒,谈吐豪放。饭后领他们进入另一个院落,让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一起。卧床的被子枕头柔软光滑,床则是用皮革代替棕藤条制成的。每天有丫环仆妇送来三餐,霍女有时整天不出房门。黄生住在单独的小院中有些苦闷,多次说想回家,霍女总是劝他别走。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现在替你着想,想给你买一个女人,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买个婢妾价钱太高,你假装是我的哥哥,让我父亲出面为你提亲,找个好人家的女儿是不难的。”黄生不同意这样做,霍女不听从。有位张贡士,他的女儿刚刚死了丈夫,商量好出一百两聘银,霍女强迫黄生娶了她。新媳妇小名叫阿美,长得不错。霍女喊她为嫂嫂,黄生局促不安,但霍女却很坦然。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我将和大姐一起到南海去看望姨妈,一个多月可以返回,请你们夫妇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说完就走了。
黄生和阿美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内,女仆们按时送来饮食,也很丰盛。但自从阿美进门后,没有看见一个人到他们屋里来。每天早晨,阿美去问候婆婆,说一两句话就退了出来,妯娌们在旁边,见面时只是笑笑而已。即使阿美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一些,也不怎么有亲热的表示。黄生见岳父时,也是这种情况。偶尔遇到霍女的兄弟正在一起谈话,黄生一去,就都不说话了。黄生很纳闷,但不知该向谁诉说。阿美发觉后,问道:“你既然和他们是弟兄,为什么这一个多月都像生客一样?”黄生仓促间无以对答,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边住了十年,如今刚刚归来。”阿美又细问公公婆婆的家世,以及妯娌的家乡等情况,黄生答不出来,十分窘迫,看来不能再隐瞒下去,就把实情都告诉了阿美。阿美哭泣着说:“我家虽然贫穷,但从没有给人做贱妾的,难怪妯娌们这样看不起我啊!”黄生恐惧不安,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跪在地上听凭阿美发落。阿美止住哭泣把黄生拉起来,问他有什么别的打算,黄生说:“我还敢有什么打算,只有一个办法,你一个人回到娘家去吧。”阿美说:“既然已经嫁给了你,再离开你,于情何忍?她虽然先跟了你,是私奔;我虽然是后来的,却是明媒正娶。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打算怎么安排我啊?”
又过了好几个月,霍女仍然没有回来。一天夜里,听到客房中有客人饮酒说笑声。黄生偷偷去看,见两位穿着戎装的人坐在上座,一人裹着豹子皮,威风凛凛,像一位天神,东边的一位,用虎头毛皮做头盔,额头衔在虎口中,虎的鼻子耳朵都有。黄生看完吃惊地回了屋,把这些告诉了阿美,竟猜不透霍氏父子到底是什么人。夫妻二人既怀疑又害怕,商量租个房子搬到别处去住,但又怕霍家人生疑心。黄生对阿美说:“实话告诉你吧,即使去南海的人回来,这些事实已定,我也不能在此安家了。现在想带你一起走,又恐怕令尊大人有不同意见。不如暂时分别,两年内我会再来。你能等我就等着,如果想另嫁他人,也由你决定。”阿美想告诉父母和黄生一起走,黄生不同意。阿美泪流满面,要黄生立下誓言,就告别黄生回娘家去了。黄生进去向霍女父母辞行,这时霍家兄弟都出门去了,霍父挽留黄生等他们回来再走,黄生不听,立即上路。黄生上船以后,心情很悲伤,失魂落魄似的。到了瓜洲,回头忽然看见一只帆船飞快驶来,船渐渐近了,船头按剑坐着的竟是霍大郎。大郎远远地对黄生说:“你想赶快回家,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你把夫人留在这里,让等二三年,谁能等待啊?”说着,船已靠近,阿美从船中出来,大郎搀扶她上了黄家的船,然后跳回到自己的船上就返回去了。原来,阿美回到娘家,正在向父母哭诉,忽然霍大郎带着车马来到家里,用剑逼着阿美上车,风风火火地赶着车走了。阿美一家吓得不敢喘气,没有人敢问敢拦。阿美说完这些情况,黄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得到阿美非常高兴,就开船回家了。
到家以后,黄生拿出银子经商,生活颇为富足。阿美常常挂念父母,想让黄生去看看他们,但又怕霍女跟来,产生妻妾名分上的纠纷。过了不久,阿美的父亲张翁找来了,见黄生家房舍整齐洁净,颇为欣慰,对阿美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已锁上,房主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半年竟没有一点儿消息。你母亲日夜哭泣,说你被坏人骗走了,不知流落到何处。现在幸亏一切都好吧?”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张翁,大家都猜测霍家是神人。后来阿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仙赐。仙赐长到十几岁,阿美让他到镇江去,来到扬州地界,住在旅馆中,跟随他的人都外出了。这时有个女子进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另一间屋子,放下门帘,把他抱在膝上,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仙赐告诉了她。女子说:“取这个名是什么意思?”仙赐说:“不知道。”女子说:“回去后问问你的父亲自然会知道。”还给仙赐梳理好发髻,从自己头上摘下花给仙赐戴上,拿出金手镯戴在仙赐手腕上,又把黄金放在仙赐袖筒里,说:“拿去买书读。”仙赐问她是谁,女子说:“你不知道还有一位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木,应帮助他,千万别忘了。”老仆人回到旅店,见小主人不在,就到别的房间去找,听到他和别人的说话声,偷偷一看,原来是主人以前的妻子。仆人在帘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进去说几句话,这时霍女把仙赐推到床上,恍惚之间就不见了。问旅店主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仙赐从镇江归来,把这事告诉了黄生,并拿出霍女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黄生去打听朱大兴的消息,朱大兴死了刚三天,尸体暴露还没有下葬,黄生厚葬了他。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难道是个仙人吗?换了三个男人,不能算是贞洁,然而对那些吝啬鬼让他破财,对那些好色者让他荡产,这女子不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但是既然让他们破财荡产就不必再怜惜他们了,那些贪淫吝啬鬼的尸骨,扔到沟壑中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司文郎

【原文】
平阳王平子,赴试北闱,赁居报国寺。寺中有馀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无状。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云:“登州宋姓。”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生居然上座,更不[扌+为]挹。卒然问宋:“尔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无志腾骧久矣。”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尽出所作质宋。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馀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一日,以窗艺示宋,宋见诸友圈赞已浓,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生蹐跼汗流,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觍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伧楚何敢乃尔!尔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既而场后,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馀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王下第。宋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
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类多镌款,审视,皆大父字讳。盖王祖曾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馀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
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于难,岁岁飘蓬。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谁复能漠然哉!”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上者备诸曹任用,馀者即俾转轮。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
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欲以‘口孽’见弃,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
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王归,弥自刻厉。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馀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深自降抑,然鬓毛斑矣。
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
【翻译】
平阳人王平子,到京城参加乡试,租住在报国寺内。寺中已经住着一位馀杭来的书生,王生因与这位馀杭生是邻居,就递了张名片去拜访,馀杭生也不回访。早晚相遇时,也很不礼貌。王生对他的狂悖无礼十分生气,就不再与他来往。有一天,有位青年到寺中游览,身着白衣白帽,看去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走近和他交谈,言语诙谐巧妙,王生内心很敬重他。问他姓氏家乡,他说:“家在登州,姓宋。”王生让仆人设座,二人相对谈笑。这时馀杭生正巧走过来,王、宋二人起身让座。馀杭生竟然坐在上位,没有一点儿谦让的表示。馀杭生突然问宋生:“你也是来应考的吗?”宋生回答说:“不是。我这种平庸之人,早就不思飞黄腾达了。”馀杭生又问:“你是哪省的?”宋生告诉了他。馀杭生说:“你不打算进取,足见你还是很高明的。北方没有通晓文墨的人。”宋生说:“北方人通的固然不多,但不通的人未必是我;南方人通的固然不少,但通的也未必是您。”说完就鼓掌,王生也一起鼓起掌来,因此二人哄堂大笑。馀杭生又羞又恼,横眉怒目,伸胳膊挽袖子,大声说道:“你敢和我当面命题,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吗?”宋生眼望别处,笑一笑说:“有何不敢!”说完就跑回住所取来四书五经交给王生。王生随手一翻,指着一句说:“就这句‘阙党童子将命’。”馀杭生站起来,要找纸笔。宋生拉住他说:“咱们就口述罢了。我文章的破题已想好了:‘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在宾客往来的地方,看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王生听了捧腹大笑。馀杭生大怒说:“你根本不会作文,只是谩骂,算个什么人!”王生竭力为他们调解,说再选一个好题。又翻了一页书,说:“‘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应声朗诵自己的文章:“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三位贤人走的道路不同,目标却是一样的。什么目标呢?就是仁。君子达到仁就行了,何必要走相同的道路)?”馀杭生听了宋生的文章自己就不作了,站起来说:“你这个人还有点儿小才。”说完走了。
王生因此更加敬佩宋生,请他到自己的住室,亲切交谈了很长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文章请宋生指教。宋生浏览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近百篇,说:“你在文章方面还是刻苦钻研过的,但在下笔的时候,虽然没有一定要考中的念头,但还有希望侥幸考中的心理,因为这个,文章已经落入了下等。”于是拿着已看过的文章一篇篇为王生指点讲解。王生非常高兴,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宋生。王生让厨子做了糖馅的水饺给宋生吃,宋生觉得很好吃,说:“平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东西,请你过几天再给我做一次。”从此二人相处得特别亲密融洽。宋生隔三五天就来看望王生,王生必定用糖馅水饺招待他。馀杭生有时也会遇见宋生,虽然不怎么深谈,但他的傲气还是消了不少。有一天,馀杭生把自己的文章给宋生看,宋生见文章已被他的朋友们圈点、批赞得满篇都是,目光一扫,把文章推到桌边,一句话不说。馀杭生怀疑他根本没看,就再次请他看一看,宋生说已看完了。馀杭生又怀疑他没有读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不过写得不好罢了!”馀杭生说:“只浏览了一下圈点,怎么就知道文章不好?”宋生就背诵馀杭生的文章,好像早就读过一样,一边背诵,一边批评。馀杭生难堪得浑身流汗,没说一句话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宋生走了,馀杭生又进屋来,非要看王生的文章,王生不让他看。馀杭生硬给搜出来,看到文章有很多圈点,讥笑说:“这圈圈点点真像糖馅饺子!”王生本来不善言谈,这时只觉得尴尬羞惭而已。第二天,宋生来了,王生把这事都告诉了他。宋生气愤地说:“我还以为他心悦诚服了呢,没想到这个南蛮子竟敢如此!我一定要报复他一下!”王生极力说为人要厚道,以此来劝诫宋生,宋生对王生的忠厚深为敬佩。
考完以后,王生把应试时的文章给宋生看,宋生很是称赞。二人偶然在寺内殿阁间散步,看见一位盲僧坐在廊檐下卖药。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位奇人呀!最善于评定文章,不能不向他请教。”就让王生回屋去取文章。正巧遇到馀杭生,也就一起来了。王生喊了声禅师,行了参见礼,盲僧还以为他是求医的,便问他有什么症候,王生就说了请教文章的事。盲僧笑着说:“是谁多嘴多舌?我看不见怎么能评论文章?”王生请以耳代目,盲僧说:“三篇文章二千多字,谁有耐性来听!不如把文章烧成灰,我用鼻子来嗅一下就知道了。”王生听从了。每烧一篇文章,盲僧嗅一嗅点头说:“你初学大家手笔,虽然还不够逼真,也近似了。我正好用脾脏来接受它。”问他:“能考中吗?”盲僧说:“也能中。”馀杭生不太相信盲僧的话,先用古文大家的文章烧来试验,盲僧嗅了又嗅说:“妙哉!这篇文章我用心接受了,这样的文章不是归有光、胡友信这样的大手笔,谁能写得出来!”馀杭生大为惊讶,这才烧自己的文章,盲僧说:“刚才只领教了一篇文章,还没欣赏他别的妙文,为何忽然又换了另一个人的文章?”馀杭生撒谎说:“那篇是朋友的文章,只有这一篇,这个才是我的文章。”盲僧嗅了嗅馀杭生文章的灰,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说:“不要再烧了!呛得我闻不进去,强吸进去,只能到达横膈膜那里,再烧,就要呕吐了。”馀杭生惭愧地走了。
过了几天发了榜,馀杭生竟然考中,而王生却落榜了。宋生和王生去告诉盲僧,盲僧叹息着说:“我虽然眼睛盲了,但鼻子并不盲,主考大人连眼睛带鼻子都盲了啊。”一会儿馀杭生来了,得意洋洋地说:“瞎和尚,你也吃了人家的糖馅饺子了吧?你看现在怎么样?”盲僧说:“我所评论的是文章,不是和你讨论命运。你去把各位主考官的文章拿来,各取一篇焚烧,我就能知道录取你的老师是哪一位。”馀杭生和王生一起去搜集,只找到八九个人的。馀杭生说:“你要是找错了,如何处罚?”盲僧气愤地说:“把我的瞎眼珠剜去!”馀杭生开始焚烧,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盲僧忽然对着墙大声呕吐,屁响如雷,众人都笑了。盲僧擦了擦眼睛对馀杭生说:“这真是你的恩师了!开始不知道而骤然去嗅,先是刺鼻子,后是刺胃肠,膀胱也容纳不了,直接从下部出来了!”馀杭生大怒而去,边走边说:“明天自然见分晓,你可别后悔!你可别后悔!”过了两三天,竟没有来,一看,已搬走了。因此知道写那篇呛鼻子文章的人就是馀杭生的恩师。
宋生安慰王生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应当抱怨别人,而应严格要求自己。不抱怨别人道德会更高尚,能严格要求自己学业会更进步。眼前的挫折,固然是命运不好,但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不算尽善尽美,从此以后更加努力钻研,天下自有不盲的人。”王生听了肃然起敬。又听说明年还要举行乡试,于是不回家去,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宋生学习。宋生说:“京城的柴米价钱昂贵,你不要发愁没有钱用。你住的房后有一窖银子,可以挖出来用。”当即告诉了王生埋银子的地方。王生辞谢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虽然贫穷,但很廉洁,现在我还能自给,怎敢做这种玷污自己的事呢?”有一天王生喝醉酒睡着了,他的仆人和厨子偷偷把银子挖了出来。王生忽然醒来,听房后有声音,悄悄出去一看,银子堆在地上。仆人、厨子见事情败露,害怕地跪伏在那里。王生正在斥责他们时,看到金酒杯上似乎刻着字,拿来仔细一看,刻的都是他祖父的名字。原来他的祖父曾在南京六部任职,进京时住在报国寺,得暴病死了,这些金银就是他留下来的。王生因而大喜,称了称有八百多两。第二天告诉了宋生,并把金酒杯拿给宋生看,要和他平分,宋生坚决不要。想赠给盲僧一百两银子,盲僧已经走了。此后的几个月里,王生学习更加刻苦。去考试时,宋生说:“这次再考不中,那真是命定的了!”
不久,王生因为违犯考场规定被取消了考试资格。王生自己还没说什么,宋生却伤心地大哭不止,王生反而来安慰他。宋生说:“我遭到造物主的嫌弃,一辈子没有出息,现在又连累了朋友。这都是命啊!这都是命啊!”王生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定数。先生您是无意于进取,和命运无关。”宋生擦了擦泪说:“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恐怕你受到惊吓:我不是活人,乃是一个漂泊不定的游魂。年轻时颇具才名,但在科场上很不得志。因而放荡不羁,来到京城,希望能找到理解我的人,把我的生平写出来流传后世。不料甲申年竟死于战乱,游魂年年飘荡不定。幸亏得到你的理解和友情,所以极力帮助你提高学业,使我平生没有实现的愿望,能在好友身上实现,成为人生的快慰啊。没想到文运如此不好,怎么能无动于衷呢!”王生听了也感动地流下泪来,问道:“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不走呢?”宋生说:“去年天帝下令,委任宣圣王孔子和阎罗王一起核查阴间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上等的留下被阴间的衙门任用,其馀的让他们转世投生。我的名字已在阴间衙门任用的名册中,我所以没去报到,是想看到你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啊,现在请让我和你告别吧。”王生问:“您考的是什么职务?”宋生说:“梓潼府中缺一名司文郎,暂时让一个耳聋的仆役代理,所以搞得文运颠倒。万一我有幸得到这个职务,我一定要将圣人的教诲发扬光大。”
第二天,宋生高兴地来了,说:“我的愿望达成了!宣圣王让我作一道《性道论》,他看后,面有喜色,说可以当司文郎。阎王查了查案卷,想以我说话不慎重的理由不让我当,宣圣王为我力争,才使我得到这个职位。我拜谢完毕,宣圣王又把我喊到桌前,嘱咐说:‘今天因为爱惜你的才干,才选拔你担任这个清高显要的职务,你一定要改过自新克尽职守,不要再犯以前的过失。’以此可知,在阴间重德行更甚于重文才啊。你没有考中,必定是德行的修养还不够,只要努力不懈地积德向善就可达成目标。”王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馀杭生的德行在哪儿呀?”宋生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阴间的赏罚,绝不会出错。就说前些时见到的盲僧,也是个鬼,是前朝的文章名家。因为前生抛弃的字纸太多,罚他做个瞎子。他愿用医术解救人们的痛苦,以赎生前的罪孽,所以才借故在街市上游逛。”王生让人备酒,宋生说:“不必了,一年以来都打扰你,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儿时间,再为我做点儿糖水饺就心满意足了。”做好后,王生悲伤地吃不下,坐下让宋生自己吃,顷刻之间,吃了三碗。宋生捧着肚子说:“这一顿饭可以饱三天了,我是以此来纪念你的友情的。以前吃的那些,都在屋后面,已经变成蘑菇了。收藏起来作药用,可以让小孩更聪明。”王生问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宋生说:“既然我官职在身,就要避嫌了。”王生又问:“我到梓潼庙里去祭祷,您能够听到吗?”宋生说:“这样做没有用处。九天之上离你很远,你只要洁身自好,一心修德,阴曹自有牒报,那样我必然会知道。”说完,告别后就不见了。
王生到房后一看,果然有紫色的蘑菇,就采下收藏起来。旁边还有新的土堆,挖开一看,刚才为宋生包的糖水饺都在里面。王生回去以后,更加刻苦地修德学习。一天夜里,王生梦见宋生坐着官轿来了,说:“你过去因为一件小事生气,误杀了一个丫环,所以被削去官禄,如今你一心向善,已将功折罪了。但因为命薄,还是不能进入仕途。”这一年,王生在乡试中告捷,中了举。第二年春天又考中了进士。王生就听从宋生的指点,没有去做官。王生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很笨,给他吃了宋生留下的蘑菇,立即变得十分聪慧。后来王生因事到南京去,在旅途中遇到馀杭生,馀杭生热情地向他问候,十分谦逊,但是两鬓已有了白发了。
异史氏说:馀杭生公然自我吹嘘,猜想他的文章,也未必没有可观之处,但他那骄横傲慢的神态表情,让人一刻也容忍不了。天人厌弃他已经很久了,所以鬼神也敢耍弄他。假如他能进一步修养加强他的德行,那么遇到那些写“刺鼻棘心”类文章的考官,就太容易了,为什么只遇到一次呢。

丑狐

【原文】
穆生,长沙人,家清贫,冬无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笑曰:“得毋寒乎?”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厌其丑,大号。女以元宝置几上,曰:“若相谐好,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裀褥,女代以袍。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馀者絮衣作馔,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缝纫。女夜至,见卧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
年馀,屋庐修洁,内外皆衣文锦绣,居然素封。女赂遗渐少,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画符于门。女来,啮折而弃之,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生惧,告术士。术士作坛,陈设未已,忽颠地下,血流满颊,视之,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无复全者。生伏床下,搐缩汗耸。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猧尾,置床前,嗾之曰:“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龁履,齿利于刃。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动。物嚼指,爽脆有声。生痛极,哀祝。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括,珠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馀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衣,以足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
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狐适近村于氏。于业农,家不中赀。三年间,援例纳粟,夏屋连蔓,所衣华服,半生家物。生见之,亦不敢问。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生,反身径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遥祝曰:“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也?”女去,遂不复至。
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既贵而杀赵孟,则贤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万钟何动焉。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翻译】
穆生是长沙人,家中清贫,冬天没有棉衣。一天晚上独自在家呆坐,有位女子进屋来,穿的衣服很华丽,面容却又黑又丑,女子笑着说:“你不冷吗?”穆生吃惊地问她是谁,女子说:“我是狐仙。怜惜你一人太寂寞,想和你同床共枕,为你暖暖被窝罢了。”穆生既怕她是个狐狸精,又嫌她长得丑,因此大叫起来。女子拿出元宝放在桌上,说:“你若和我相好,把这个元宝送给你。”穆生很高兴,就同意了。床上没有被褥,女子用袍子代替。天快亮时,女子起床后嘱咐说:“送给你的元宝,快去买些软绸做被褥,剩下的银子买棉花做衣服,再买些粮菜,就够了。如果能永远和我相好,就不必担心受穷了。”说完就走了。穆生将此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也很高兴,就买了软绸做被褥。女子夜里来了,见被褥一新,高兴地说:“让你家娘子受累了!”留下一些银子酬谢她。从此以后每夜都来,每次离去,必然留一些银子。
过了一年多,穆生家中房屋整齐洁净,一家人都穿上了漂亮的新装,居然成了个财主。女子留下的银子渐渐少了,穆生因此对她产生了厌恶之情,请来术士,在门口画上符咒。女子来了,把符咒咬下来扔了,进去指着穆生说:“你背德负心,已到了极点!这样做能把我怎么样!你若嫌弃我,我会自己离开。但现在情义已绝,你从我这里得到的都必须还给我!”说完愤恨地走了。穆生害怕了,告诉了术士。术士设坛,准备施展法术,法坛还没设好,术士忽然倒在地上,血流满面,一看,被割去了一只耳朵。众人大为惊慌,四散逃走,术士也捂着耳朵逃窜了。屋内盆大的石头乱飞,门窗锅盆没有不砸坏的。穆生爬在床底下,吓得缩成一团,直流冷汗。一会儿,看到女子抱着一个动物进来了,长着猫头狗尾,女子把这动物放在床前,嗾使它说:“嘻嘻!去咬那坏人的脚。”那动物就咬穆生的鞋,牙齿比刀还锋利。穆生非常害怕,想赶快把脚缩回来,但四肢不能动。那动物嚼着他的脚趾,咬得“嘎嘣嘎嘣”直响。穆生疼极了,哀叫着求饶。女子说:“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拿出来,不要隐藏。”穆生答应了。女子说:“呵呵!”那动物才停止咬他。穆生爬不起来,只好告诉女子藏财物的地方。女子自己去搜寻,除了珠宝衣服,只有二百多两银子。女子嫌银子少,又唆使那动物说:“嘻嘻!”那动物又去咬穆生。穆生哀叫请求饶恕。女子给了十天期限,到时拿出六百两银子赔偿。穆生答应了,女子才抱着那动物走了。过了好久,家里人才渐渐来到穆生屋里,从床下把穆生拽出来,只见他脚上鲜血淋漓,少了两个脚趾。看看屋里,财物都没了,只有当初的破被子还在。就让穆生盖上被子,躺在床上养伤。又怕十天后女子再来,只好卖掉丫环及衣物等,凑足六百两之数。到期女子果然来了,急忙把银子给了她,她才什么也没说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
穆生的脚伤,治疗了半年才好,而家庭清贫如故。那丑女子又嫁给附近村中的于氏。于氏是农民,家中也不富裕。三年之间,照成例捐钱取得功名,家中房舍连片,所穿的华丽衣服,多半都是穆生家的东西。穆生看见也不敢问。有一天,穆生在野外偶尔遇到那女子,他吓得跪在道边。女子没说话,只是用一条白手巾裹了五六两银子,远远扔给穆生,然后就返身走了。后来于氏早早死了,女子还不时到他家去,她一去,于家的金银财物就减少。于氏的儿子看到她来,就给她磕头作揖,远远向她恳求说:“我父亲虽然去世,儿辈也都如同你的孩子,纵然不怜惜我们,怎忍心看着我们受穷呢?”女子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
异史氏说:邪物来到家中,杀了它也理直气壮,但是既然接受了它的恩惠,即使是鬼怪也不可辜负它。富贵以后杀掉恩人,比如晋灵公杀赵盾,贤士豪杰一定会斥责他。如果那人不是自己心中爱慕的人,即使给万贯家财又怎么能动心呢。看那穆生见到银子就面有喜色,也是为了钱财就不惜丧身败德的人吧?可怜啊,贪心的人,最终弄得身败名裂!

吕无病

【原文】
洛阳孙公子,名麒,娶蒋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早离顾复。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孙笑曰:“卿意良佳。然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当舆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
至夕,遣仆他宿。女俛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孙有母姨,近隔十馀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
孙母姨,寡媪也。凌晨启户,女掩入。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纳为妾。世家论昏,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之,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佥谓不可,女亦固辞,遂止。
邑有王天官女,新寡,来求婚。孙雅不欲娶,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门数月,擅宠专房,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闹斗。孙患苦之,以故多独宿。妇又怒。孙不能堪,托故之都,逃妇难也。妇以远游咎无病。无病鞠躬屏气,承望颜色,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始从乳媪去。
儿以是病悸,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号咷不止。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即杀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妇不许,立命弃之。妇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俟之,疾若飘风,媪力奔始能及。约二更许,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倚门待晓,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赀,巫医并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
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万苦,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大异不解。即刻趣装,星驰而归。
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语侵妇,妇反唇相稽。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自诣质审,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噭然大啼,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妇既归,悍名噪甚,居三四年,无问名者。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馀,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
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逷,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眥欲泪,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馀寻愈。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
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无已,再觍颜一经纪之。”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知。既而课工,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心中每不自释,今幸消一罪案矣。”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敛,香始渐灭。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至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若地狱道中,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也。
【翻译】
洛阳有位名叫孙麒的公子,娶了蒋太守的女儿为妻,夫妻感情很好。但只过了二十天妻子就死了,孙麒悲伤得难以自制。他于是就离开家,居住到山里的别墅中。在一个阴雨天,孙麒大白天躺着,屋中没有别人。忽然看到套间的门帘下露出一双女人的脚,孙麒感到奇怪,就问是谁。有个女子掀开门帘进来了,大约有十八九岁,衣服朴素整洁,面孔微黑有麻子,好像是个贫家女。孙麒心想,大概是村子里租房的人,他呵斥说:“有什么事应和仆人说一声,怎么能随便进来!”女子微笑着说:“我不是村里的人,我祖籍山东,姓吕。父亲是个读书人。我小名叫无病。跟父亲来到异乡,很早就失去父母了。因敬慕公子是世家名士,愿意成为侍奉您读书的丫环。”孙麒笑着说:“你的用意很好。但我这里和仆人一起居住,实在不方便,等我回家以后,再正式礼聘你。”吕无病犹豫地说:“我自知才疏貌丑,怎敢奢望成为您的妻子?只要做个书案前的使女就行了,大概还不至于倒拿书册。”孙麒说:“收纳丫环也需要选个吉日。”说完指着书架,让她把《通书》第四卷拿来,以此来试验她。吕无病翻了一下就找到了,先自己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孙麒,笑着说:“今天河魁星不在房内。”孙麒听到这句挑逗意味的话,也有点儿动心,就把吕无病偷偷留在屋中。吕无病闲着没事,就为孙麒拂拭书案整理书籍,焚香擦炉,整个房间打扫得整齐明亮,孙麒很高兴。
到了晚上,打发仆人到别处去住。吕无病低眉顺眼地照顾孙麒,殷勤备至。孙麒让她去睡觉,她才端着蜡烛走了。孙麒半夜醒来,觉得床头睡了一个人。用手一摸,知道是吕无病,就抓住她把她摇醒,吕无病惊醒了,站起来立在床边。孙麒说:“为何不到别的屋去睡,床头哪里是你睡觉的地方呢?”吕无病说:“我胆小害怕。”孙麒很怜惜她,就在床的里边放了个枕头,让她睡下。忽然从吕无病呼吸的气息中闻到一阵香气,如莲花蕊的清香,感到很奇怪,便呼吕无病和他同枕而睡,不觉心神荡漾,和她睡到一起,非常喜爱她。但想想把她藏在屋里不是办法,带她回家又恐招来议论。孙麒有位姨母,住的和他家隔十几个门,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吕无病先偷偷地住在姨母家中,然后再设法把她娶来。吕无病称赞这个办法很好,便说:“你的姨妈,我很熟悉,不用你先去告诉,让我现在就去吧。”孙麒送她,她越过墙走了。
孙麒的姨母是个寡妇。早晨刚一开门,吕无病一闪身就进来了。姨母问她是谁,吕无病回答说:“您的外甥让我来看望姨妈。公子要回家乡去,路远又缺少车马,让我暂时住在您这儿。”姨母相信了,就让她住下。孙麒回到家中,谎说姨妈家有个丫环,要送给他,派人把吕无病接回家来,从此以后,孙麒起居坐卧吕无病都跟在身边。时间长了,孙麒更加爱她,收她为妾。后来有大户人家想和他结亲,他都不答应,内心有和吕无病白头偕老的想法。吕无病知道了,苦苦劝他娶妻,于是娶了许氏为妻,但始终宠爱吕无病。孙麒的妻子许氏很贤惠,不在乎孙麒在谁的屋里过夜,吕无病因此对许氏更加恭敬,妻妾相处十分融洽。许氏生了个儿子取名阿坚,吕无病非常喜欢他,经常抱着他玩,如同亲生的一样。儿子刚三岁时,就离开了奶妈,和吕无病一起睡,许氏喊他,他也不去。不久,许氏得病死了。临死前嘱咐孙麒:“无病最喜爱我们的儿子,让阿坚当她的儿子也可以,把无病扶为正妻也可以。”把许氏安葬以后,孙麒想照许氏的嘱咐办,把这个打算告诉了本家同族,他们都说不能这样做,吕无病也竭力推辞,这事就作罢了。
同县有位王天官,他的女儿刚死了丈夫,想把她改嫁给孙麒。孙麒实在不想娶妻,王天官家再三请人来提亲。媒人也说王家女儿如何美丽,孙家仰慕王家的权势,一起怂恿孙麒答应这门婚事。孙麒也迷惑了,又娶了王氏。王氏果然很美,但十分骄横,对衣服用品非常挑剔,不喜欢就毁坏丢掉。孙麒因为喜欢她,不忍心不顺着。进门后几个月,孙麒天天在她房中过夜,吕无病在她面前,做什么都不对。不时还迁怒到丈夫身上,几次大吵大闹。孙麒很苦恼,因此经常独宿。这样王氏又生气。孙麒实在忍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到京城去,逃避这个悍妇的折磨。王氏把丈夫离家归罪于吕无病。吕无病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侍奉王氏,王氏还是不高兴。有一天夜间王氏让吕无病睡在自己的床下当值,阿坚跑去和吕无病睡在一起。每当吕无病被喊起来伺候时,阿坚就啼哭。王氏很厌烦,不停地骂。吕无病急忙叫奶妈来抱阿坚,阿坚不跟奶妈走,奶妈硬要抱他,阿坚哭得更厉害了。王氏大怒,把阿坚毒打了一顿,阿坚才同奶妈走了。
阿坚因此得了惊悸的病症,吃不下饭。王氏不让吕无病去看阿坚。阿坚终日啼哭,王氏呵斥奶妈,让她把阿坚扔在地上。阿坚哭得气竭声嘶,喊叫着要喝水,王氏不让给。到了傍晚,吕无病趁王氏不在,偷偷去给阿坚送水。阿坚看到吕无病,丢下水不要,拉住吕无病的衣襟,大哭不止。王氏听到了,气势汹汹地出来了。阿坚一听到王氏的声音就不哭了,身子一挺,倒地气绝。吕无病大哭。王氏怒骂道:“你这个贱婢作出这样的丑态!难道要用孩子的死来威胁我!不要说是孙家的小孩子,就是杀了王府里的世子,王天官的女儿也担当得起。”吕无病抽泣着忍住眼泪,请求给孩子买口棺材。王氏不许,下令马上把尸首扔到野外去。王氏走后,吕无病偷偷摸摸阿坚的身体,觉得四肢还温热。她就悄悄对奶妈说:“你快点儿把孩子抱走,在野外等着,我马上就到。阿坚如果死了,咱们一起把他埋了;如果还活着,咱们共同抚养。”奶妈说:“好吧。”吕无病进屋,拿了些首饰,就追上了奶妈。她们一起看阿坚,阿坚已经苏醒了。二人非常高兴,商量到山中的别墅去,投靠姨妈。奶妈担心吕无病脚小走不动路,吕无病就先走等着她,走起来像一阵风,奶妈拼命奔跑才能赶上。到了二更时分,阿坚病危,不能再往前走了。她们只好抄小路进了一个村子,来到一户农家门前,靠在门上等待天亮。实在不行,只好敲门借宿,拿出首饰换成银子,请来巫婆、医生诊治,最终没有治好。吕无病掩面哭泣说:“奶妈你好好看着孩子,我去寻找他父亲。”奶妈听了,觉得吕无病的话很荒唐,正惊诧时,吕无病已不见了。奶妈惊骇不已。
这天,孙麒在京城,正躺在床上休息,吕无病忽然悄悄走了进来。孙麒吃惊地坐了起来,说:“刚躺下就做梦了吗!”吕无病握着他的手哽咽,伤心地顿脚流泪,就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放声大哭着说:“我历尽千辛万苦,与阿坚逃到杨……”话没说完,放声大哭,倒在地上就不见了。孙麒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梦。把仆人叫来一看,吕无病的衣服鞋子都很真切地留在地上,大家对这件怪事都难以理解。孙麒立刻准备行装,星夜往家里赶。
孙麒到家听说儿子死了吕无病逃了,捶胸痛哭。说话中冒犯了王氏,王氏反唇相讥。孙麒一发怒,拿出了刀子,丫环仆妇急忙来拉,孙麒无法靠近王氏,就把刀从远处向王氏掷去,刀背打中了王氏额头,王氏头破血流,披着头发嗥叫着跑出去,要去告诉娘家。孙麒把她拉回来,用棍子抽打了无数下,衣服打得一条一缕,遍体鳞伤,疼得不能翻身。孙麒让人把她抬到房中护理,等伤好以后休她出门。王氏的兄弟听到此事,大怒,率领不少人马登门问罪,孙麒也招集一些健壮的仆人手持器械抵御。双方不停地叫骂,闹了一天才散。王家还觉得没出这口气,就将孙麒告到了官府。孙麒在仆人的保护下进了城,亲自到大堂上去申辩,讲述了王氏的种种恶行。县令不能使孙麒屈服,就把他送到县学教官那里去教诲来取悦王家。教官朱先生也是世家子弟,刚正不阿。问清案情以后,恼怒地说:“县官老爷还以为我是那种卑鄙无耻的教官,会勒索那些伤天害理的钱,来舔权势者屁股上的痈痔呀!这种乞丐相,我做不出来!”竟然不接受这个案子,孙麒堂堂正正地回了家。王家无可奈何,就示意亲戚朋友,让他们出面调停,想让孙麒到王家来谢罪。孙麒不肯,有十几拨人来调停也没有成功。王氏的伤势渐渐好了,孙麒想休了她,又怕她娘家不接受,只好像原来那样过下去。
妾亡子死,孙麒日夜伤心,很想找到阿坚的奶妈问问详情。因而回忆起吕无病说的“逃于杨”的话,附近有个村子叫杨家疃,怀疑他们就在那里,到那里一问,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人说五十里外有个地方叫杨谷,孙麒派人骑马去探听,果然找到了。原来阿坚的病渐渐好了,和找他的人相见以后很高兴,一起回家了。阿坚看到父亲,放声大哭,孙麒也流下泪来。王氏听说阿坚还活着,气哼哼地奔出来,又想大骂。阿坚正哭着,看到王氏,吓得赶快投到父亲怀中,好像要让父亲把他藏起来。孙麒抱起来一看,气已绝了。急忙呼唤,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孙麒愤怒地说:“不知她是怎么残酷地虐待孩子,才使我儿子吓成这个样子!”于是立下休书,把王氏送回娘家。王家果然不接受,又把王氏抬了回来。孙麒不得已,只好和儿子另外居住在一个院子,不和王氏往来。奶妈详细讲了吕无病的一些奇异情况,孙麒才明白吕无病是鬼。感激她的情义,把她的衣服和鞋子埋葬了,题了一块墓碑,写着:“鬼妻吕无病之墓。”不久,王氏生了一个男孩,她竟然把孩子掐死了。孙麒更加愤怒,又将她休回娘家,王家又把她送了回来。孙麒就写了状子把她告到上一级官府,但都因为王天官的缘故,不受理此案。后来王天官死了,孙麒又不停地告状,官府才判决将王氏休回娘家。孙麒从此不再娶妻,只收了一个丫环为妾。
王氏回娘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得很远,过了三四年,没有人来提亲。王氏突然悔悟了,但事情已不可挽回。有一位孙家昔日的老女仆,来到王家,王氏殷勤接待她,在她面前流出了眼泪,女仆猜测王氏可能在想念故夫孙麒。女仆回来后告诉了孙麒,孙麒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年多,王氏的母亲也去世了,她孤独无依靠,兄嫂弟媳又都嫌弃她,王氏更增加了流离失所的感觉,常常终日啼哭。有一位穷书生死了老婆,王氏的哥哥打算多给一些陪嫁把她嫁给这位书生,王氏不肯。她常偷偷托来往的人向孙麒致意,哭着让人家转告她悔恨的心情,孙麒不理。
有一天,王氏带着一个丫环,偷偷骑上驴,竟然奔向孙家。孙麒刚从家中出来,王氏迎上去跪在台阶下,哭泣不止。孙麒要赶她走,王氏拉着他的衣服又跪下来。孙麒坚决拒绝说:“如果再生活在一起,平时没什么闲话还可以。一旦有事,你那兄弟如狼似虎,再想离婚,哪里能办得到!”王氏说:“我是偷着跑到你这儿来的,万万没有返回的道理。你留我我就留下,否则我就死在这里!况且我从二十一岁嫁给你,二十三岁被休回娘家,即使有十分恶,难道没有一分情吗?”说完摘下一只手镯来,两脚并在一起套上手镯,把衣袖盖在上面,说:“当日成亲时焚香立誓的情义,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孙麒听了此话也热泪盈眶,让仆人把王氏搀扶进屋,但这时仍怀疑王氏在耍什么手腕,便想得到其兄弟的字据为凭证。王氏说:“我是私自跑出来的,有何脸面再去求兄弟?你如果不相信,我藏有自尽的工具在这里,请让我砍断手指来表明心迹。”于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快刀,就在床边伸出左手砍断一个指头,血如泉涌。孙麒大为惊骇,急忙为她裹伤。王氏疼得脸色都变了,但一声没有呻吟,还笑着说:“我今日黄粱之梦已醒,只想在你这里借一间斗室修行,何必还猜疑呢?”孙麒就让儿子和妾另住在一处,自己早晚来往于妻妾两处房子之间。又每天寻找良医好药为王氏治疗指伤,过了一个多月就痊愈了。王氏从此不吃荤腥不饮酒,每天只是闭门念佛而已。
过了一段时间,王氏见家中的事务无人主持,就对孙麒说:“我这次回来,本想对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现在看家中这样花费,恐怕子孙将来会有饿死的。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再来管一管吧。”于是把丫环仆妇叫到一起,让她们每天纺线织布。仆人们因她是自己恳求回来的,瞧不起她,背后议论讥笑,王氏好像没听到。接着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效,对懒惰的就鞭打责罚,毫不客气,众人这才害怕了。又隔着帘子亲自教管账的人如何算账,对账目管理得非常细致。孙麒非常高兴,让儿子和妾都来拜见王氏。阿坚这时已九岁,王氏尽力关心照顾,儿子早晨去上学,王氏常把好吃的东西留下来等他放学再吃,阿坚渐渐地喜欢她了。有一天,阿坚用石块打麻雀,王氏正好走过来,石头打在她的头上,立时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还昏迷不醒。孙麒大怒,就打阿坚。王氏苏醒过来,竭力劝阻,并且高兴地说:“我从前虐待孩子,心里常常不能原谅自己,今天幸好抵消了这一罪案。”孙麒因此更加喜爱她,但王氏常常拒绝他留宿,让他到妾的屋里去住。过了几年,王氏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她说:“这是我昔日杀死儿子的报应。”阿坚娶了媳妇以后,王氏就把家外的事交给阿坚去办,家内的事交给儿媳管理。有一天她对孙麒说:“我某日要死。”孙麒不信。王氏自己准备好棺木衣服,到那天,换上寿衣躺在棺木里死了,死时面容和活着时一样,满屋还飘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收殓之后,香气才慢慢散去。
异史氏说:心中爱一个人,原本不在于容貌的美丑。毛嫱、西施,怎知不是爱慕她们的人主观认为她们美呢?然像吕无病这种人,如果不遭到悍妇的嫉妒,她的贤德就不会显现出来,差点儿让人把她当作有怪癖的人加以讥笑。至于像王氏这个正妻,她的根业原很深厚,所以豁然醒悟,立刻就走上正道。进入地狱道的人,都是些富贵而没有经过艰难的人。

钱卜巫

【原文】
夏商,河间人。其父东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籍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商恪遵治命,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
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赀,使学负贩,辄亏其母。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耶?”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馀,货赀盈辇,归至江,遭飓,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入朝拜讫,便索赀。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略可营谋,然仅免寒饿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病痁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赀,小权子母,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
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甕。夫妻共运之,秤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含,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子能干蛊,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呜呼!怪哉!
【翻译】
夏商是河间人。他的父亲夏东陵,是个奢侈成性的富翁,每当吃包子时,只把馅吃掉,把包子角扔掉,扔得满地都是。人们因他肥胖,称他为丢角太尉。到了晚年,家境极贫,每天饭都吃不饱,两臂干瘦,皮肉松弛如袋,人们又称他为募庄僧,意思是说他像个身挂袋子的化缘和尚。临死前,他对夏商说:“我平生暴殄天物,惹怒了老天爷,以致冻饿而死。你要珍惜上天赐予的福分,好好干活,来弥补我的过失。”夏商严格遵守父亲的遗教,为人诚恳朴实,没有一点儿不好的念头,耕田种地,自食其力。村里人都喜爱和尊敬他。
有位富人某翁可怜他贫穷,借给他本钱,让他学做贩运生意,可夏商往往连本钱都赔了进去。他因无力归还本金,心中很不安,就请求在某翁家当佣工,某翁不肯。夏商心中更惴惴不安,卖掉了自家的田宅,拿得来的钱去还某翁。某翁问清了钱的来历,更加可怜他,强行为他赎回了卖出的产业,又借给更多的本钱,让他做买卖。夏商推辞说:“以前借的十几两银子尚且没还上,怎能背上来世当驴做马才能偿还的债务呢?”某翁就请了一位商人和他一起去做生意。过了几个月回来了,仅仅没有亏本。某翁不收他的利息,让他拿着本钱再去做一次生意。过了一年多,夏商赚回了满车的货和钱,归途中在江上遇到飓风,船差点儿被掀翻,货物丧失了一半。回来后清点一下剩下的钱物,大约可偿还本钱。于是他对同行的商人说:“老天爷让我贫穷,谁能救我呢?这都是我连累了你啊!”于是清点账本交给那位商人,恭敬地退出了。某翁再次恳切地让他仍去做买卖,他坚决不肯,依然耕田度日。他经常感叹说:“人生世上,都有几年享福的日子,为什么我就落魄到这个地步呢?”
这时正好从外地来了一位会巫术的人,用钱币占卜,能预先知道人的命运。夏商恭敬地去见她。这个会巫术的人是一位老太太。她的寓所精致整洁,中间设立神位,香气缭绕。夏商进去朝拜以后,巫婆便向他要占卜费。夏商给了她一百枚钱,巫婆都放入木筒中,然后拿着木筒跪在神座前,用手摇木筒,如同求签那样。一会儿站了起来,把钱倒在手上,然后在桌上依次摆开。方法是有字的一面是凶,背面就是吉。数到五十八枚时都是字,以后则都是背面了。巫婆问:“今年多大岁数了?”夏商回答:“二十八岁。”巫婆摇着头说:“早着呢!官人你现在行的是先人运,并不是你本身运。到五十八岁,才交本身运,才不会有坎坷。”夏商问:“什么叫先人运?”巫婆说:“先辈人有善行,他的福没有享尽,后辈人可以享用;先人有恶行,他的祸没有遭尽,后辈人也得承受。”夏商屈指一算说:“再过三十年,我已老了,行将就木了。”巫婆说:“五十八岁以前,便有五年运气回转,略可干点儿事情,但只能免于饥寒罢了。到五十八岁这年,会有巨额的金钱送上门来,不需要费力去寻找。官人这一生没有过失,你的福气下辈子也享不尽。”
夏商告别巫婆回了家,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他仍安于贫穷,坚持操守,不敢妄求非分之财。到了五十三那年,就留心验证女巫的话是否灵验。当时正在春耕,夏商得了疟疾不能耕田。病好以后天又大旱,禾苗都枯死了。快到秋天才下雨,家里没有别的种子,把所有的地都种上了谷子。接着天又旱了,荞麦豆类等作物大半都枯死了,只有谷子没事,后来得到雨才滋润,茁壮生长,产量比往年增加一倍。第二年开春闹饥荒,夏商却没有挨饿。夏商因此相信了巫婆的话,向某翁借来本钱,做一些小生意,得到了些小的利润。有人劝他做大买卖,他不肯做。
到五十七岁那年,偶然修理院墙,挖地发现一个铁锅,打开以后,有缕缕白气冒出,他吓得不敢伸手。过了一会儿,气散尽了,看到满锅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夏商夫妻把银子取出来,一称,共一千三百二十五两。二人私下议论,巫婆的占卜也有点儿小错。邻人的妻子到商家串门,看见了银子,回家告诉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十分嫉妒,偷偷告诉了县官。县官是个贪官,把夏商抓来索要银子。夏商的妻子想隐藏一半,夏商说:“如果不是我们应得的,留下来也要招祸。”于是把银子全部交了出来。县官得到银子,恐怕夏商还隐藏了一部分,又追要原来装银子的器具,把银子装进去正好装满,才释放了夏商。过了不久,县官升任南昌同知。过了一年,夏商因做生意到了南昌,这时县官已死。他的妻子将要还乡,卖掉了一些粗重的东西,有若干篓桐油,夏商看到价钱便宜,便买了带回家。到家以后,有个油篓漏油,就把油倒到别的容器中,这时发现篓内有两锭白银,再看看其他的油篓,每篓都有。秤了秤,正好和原来挖出来的银数相同。夏商从此突然富了起来,更加愿意帮助穷人,慷慨解囊,毫不吝啬。妻子劝他给子孙留一些遗产,夏商说:“这就是给子孙留遗产。”那位告发他的邻居,这时穷得当了乞丐,想来求他帮助,可心中有愧不好开口。夏商知道以后告诉他说:“过去的事,是我时运不到,所以鬼神借你的手把好事打破,你有什么错呢?”于是周济他。邻人感动得直掉眼泪。后来夏商活到了八十岁,子孙继承了他的产业,好几代都兴盛不衰。
异史氏说:奢侈得太过分,王侯也不免遭殃,何况是普通百姓呢!活着时暴殄天物,死时就穷得口中没有饭含,也真可悲啊!幸亏临终前给儿子留下了“惜福力行”的遗言,儿子能听从父亲的遗言,勤俭持家,使穷困了七十年的家庭得以中兴。不然的话,父亲的罪孽连累儿子,儿子又连累孙子,不成为乞丐世代相传不会停止。什么样的老巫婆,终于泄露了上天的秘密?唉!真奇怪啊!

姚安

【原文】
姚安,临洮人,美丰标。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风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闻,绐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岂琐琐所能止耶!”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
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产,以巨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狎亵榻上,恶之,操刃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刃,近榻以伺之,见女立面前,视之而笑,遽砍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屦,不亡何待!
【翻译】
姚安是临洮人,人长得俊美,风度潇洒。同村有个姓宫的人,他有个女儿叫绿娥,容貌美丽,识文断字,一直在挑选女婿没有出嫁。她母亲对别人说:“门第和长相,必须像姚安那样,我才会把女儿嫁给他。”姚安听到这话,骗妻子看井中有什么东西,把妻子推入井中淹死了,于是娶了绿娥为妻。二人相亲相爱。但因绿娥长得太美,姚安不放心,就关着家门守着她,寸步不离;绿娥要回娘家,姚安用两手支撑着袍子,覆盖在绿娥身上出去,上了轿子拉上轿帘作好记号,然后他跟在轿后一起回去,在娘家住一宿,就催促绿娥一起回去。绿娥心中很不高兴,生气地说:“如果我和别的男人约会,你这点儿小动作岂能限制我!”姚安有事外出,就把绿娥锁在屋内。绿娥更厌烦他,等他走后,故意找把钥匙放在门外,让他生疑。姚安看见钥匙大怒,问是从哪里来的。绿娥气愤地说:“不知道!”姚安更加怀疑,看守得更严了。
有一天,姚安从外面回来,在门外偷听了很久,才打开锁推开屋门,又恐怕弄出响声,悄悄地进了屋。看到一名男子戴着貂皮帽子躺在床上,他气极了,取了把刀跑到床前,把他砍死了。走近一看,原来是绿娥白天睡觉怕冷,把貂皮盖在脸上。姚安惊慌万分,跺着脚后悔不已。绿娥的父亲气得把姚安告到官府。官府把姚安抓去,扒了衣服施以重刑。姚家倾家荡产用重金贿赂了官府上下官吏,才免于一死。从此以后他精神恍惚,若有所失。有一天,他正一人独坐,见绿娥和一个大胡子男人在床上亲热,心中厌恶,拿着刀奔过去,床上的人就不见了。他又回来坐下,又看见二人在亲热,他愤怒极了,用刀砍床,席子和褥子都砍断了。他又气愤地拿着刀走到床前等待,看到绿娥站在面前,看着他笑,他马上一砍,立刻把头砍了下来。他坐下以后,绿娥还站在床前,依然看着他笑。夜间灭灯以后,就听到绿娥与男人淫戏的声音,污秽得难以出口。天天如此,姚安忍无可忍,于是卖掉田宅,将要搬到别处去住。这天夜里,小偷打洞钻进屋内,把姚安的钱全都偷走了。从此姚安穷得无立锥之地,气愤而死。村里人把他草草埋葬了。
异史氏说:喜爱新人而杀掉旧人,太残忍了!人们只知新鬼在作祟,而不知是旧鬼夺去了他的魂魄。唉!削短脚趾来适应鞋子,不死还等什么呢!

采薇翁

【原文】
明鼎革,干戈蜂起。於陵刘芝生,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敝衣露腹,请见兵主。刘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字,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赠以刀。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既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时出剽掠。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之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诸部领谮于刘曰:“采薇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诛之。使觇翁,翁坦腹方卧,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斫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尽露其颖。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矟,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翻译】
明朝灭亡的时候,到处都在打仗。於陵人刘芝生,聚集了数万人,将渡江投奔南明的福王。忽然有一名肥胖的男子来到兵营的栅门外,破衣露腹,请求见主帅。刘芝生请他进来与他交谈,大为高兴。问他姓名,他自己说叫采薇翁。刘芝生把他留在军中当参谋,赠给他一把刀。采薇翁说:“我自己有兵器,不需要矛戟之类的东西。”问他兵器在哪里,采薇翁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肚脐眼大得可以容纳鸡蛋,他憋住气鼓起肚子,忽然肚脐眼鼓了起来,“刺啦”一声冒出一把剑柄,握住一抽,白刃如霜。刘芝生大惊,问:“只有这把剑吗?”采薇翁笑着指指肚子说:“这就是武器库,什么都有。”让他取弓箭,他又像刚才那样,取出一把雕花的弓,略微屏气,又有一支箭飞坠地上,接着不停地往外飞箭。然后他把剑插入肚脐中,所有的武器都不见了。刘芝生觉得采薇翁很神奇,和他同吃同住,十分尊敬,招待备至。
当时兵营的军令虽严,但部下都是乌合之众,不时有人出去抢掠。采薇翁说:“兵贵纪律。现在统率着数万人马,而不能震慑人心的话,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刘芝生听了很高兴,于是认真纠察队伍,有抢掠妇女或财物的,要斩首示众。这样军中的纪律稍好一些,但抢掠的事还不能断绝。采薇翁不时骑马出去,巡行各队伍之间,军队中那些不守法纪的凶悍将领和骄横士卒,时不时就会人头自己落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因此都怀疑是采薇翁干的。本来,对采薇翁此前严厉整顿军纪的建议,兵士们已经又怕又恨,现在出现这些事情,大家怨恨之情更强烈了。各部首领在刘芝生面前诋毁采薇翁,他们说:“采薇翁这一套都是妖术。自古以来的名将,都是以智谋取胜的,没听说用法术取胜的。那些剑侠一类的人物最终都灭亡了。现在那些无辜的将士,往往不明不白地掉了脑袋,群情激愤。将军您和他相处,也是很危险的,不如设法将他杀掉。”刘芝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准备等采薇翁睡熟时将他杀掉。派人去察看采薇翁的动静,采薇翁正露着肚皮沉睡,鼾声如雷。众人大喜,包围了他的住处,派两个人拿着刀进去,砍掉他的脑袋。砍完后刚抽出刀来,采薇翁的头又和身子合在一起了,鼾声如故,众人大惊。又砍他的肚子,肚子裂了,但没有血,肚里刀箭密密麻麻,锋刃都露在外面。众人更加惊骇,不敢靠近,远远用长矛拨弄一下他肚子里的刀箭,这时他肚子里那些铁弓连连发射,射中了好几个人。众人惊慌逃散,跑去告诉刘芝生。刘芝生急忙前去,采薇翁已经不见了。

崔猛

【原文】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刚毅,幼在塾中,诸童稍有所犯,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每盛怒,无敢劝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姑饿濒死,子窃啖之,妇知,诟厉万端,声闻四院。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配以少婢,事乃寝。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俾勿灭。崔并受之。母乃食。
母喜饭僧道,往往餍饱之。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恐难保其令终。积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如有万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无妨碍。”崔请教,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人,以岁祲饥,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弟昆。逾岁东作,赵携家去,音问遂绝。
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呵骂促步,加以捶扑。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赀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馀千。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刺剟,逼立“无悔状”。崔闻之,气涌如山,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唶!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若有所嗔。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忽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慴息以听之。既而迟久乃反,掩扉熟寝矣。
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踝骨皆见,卒无词。积年馀,不堪刑,诬服,论辟。会崔母死,既殡,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妻惊挽之,绝裾而去,自首于庭。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戚属皆诮让申。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会恤刑官赵部郎案临阅囚,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充云南军;申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归:皆赵力也。
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予之赀,不受。缘橦技击之术,颇以关怀。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乡邻有事,申辄矫命排解,不相禀白。有王监生者,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烝之。妻仇氏,屡沮王,王缢杀之。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以告者坐诬。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而役同厮养,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官,谓崔三年不给佣值。崔大异之,亲与对状,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黏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己也。关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其事遂寝。
及明鼎革,申携家归,仍与崔善如初。时土寇啸聚,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疃。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据崔妻,括财物而去。申归,止有一仆,忿极,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嘱仆越贼巢,登半山,以火爇绳,散挂荆棘,即反勿顾。仆应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效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衔枚而出,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噭应。忽一人报东山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申坌息急呼东山有警,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右,反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
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共谋,众[忄+匡]怯莫敢应。解谕再四,得敢往二十馀人,又苦无兵。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阖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又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炮当其冲,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馀人,分岸伏之。一更向尽,遥闻马嘶,贼果大至,[纟+强]属不绝。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断其归路。俄而炮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遗二十馀人,长跪乞命,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馀贼,尽劓刖而放之。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馀人。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崔之谓哉!志意慷慨,盖鲜俪矣。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李申,一介细民,遂能济美。缘橦飞入,翦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幺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
【翻译】
崔猛,字勿猛,是建昌一个世代官宦人家的儿子。他性情刚毅,小时在学校读书时,别的儿童对他稍有侵犯,他就会拳脚相加,老师屡次惩戒,他也不改。他的名和字都是老师给起的。长到十六七岁时,武艺高强,又能撑着一根长竿登高上房,喜欢打抱不平,因而乡亲们都很敬佩他,向他诉说冤枉的人往往满屋满院。崔猛扶弱抑强,不避怨仇,稍有顶撞他的,就会棒石交加,被打得肢体伤残。当他盛怒时,没有人敢于劝阻。只是对待母亲特别孝顺,母亲一到,就能将他说服。母亲往往对他痛加责骂,崔猛老老实实听从母命,可是走出家门就忘了。崔猛的邻居家有个刁妇,成天虐待婆婆。婆婆快要饿死了,儿子偷偷给母亲弄了点儿吃的,刁妇知道了,万般辱骂,骂声传到四邻。崔猛听到大怒,跳过墙去,把刁妇的鼻耳唇舌都割掉了,刁妇立时毙命。崔猛母亲听说后非常吃惊,喊来邻居的儿子,竭力劝慰安抚,又把一个年轻的丫环许配给他,事情才作罢。母亲气得直哭,不思饮食,崔猛害怕了,跪着请求母亲责打,并说自己后悔了,母亲仍哭着不理睬他。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丈夫一同跪下。崔母这才用棍子打了他一顿,又用针在他手臂上刺上十字花纹,涂上红色,让它永不褪色。崔猛都甘心受罚。母亲这才吃饭。
崔猛的母亲喜欢对僧人道士施舍斋饭,往往让他们吃得又饱又好。正巧有一个道士来到他家,崔猛从他身边走过。道士看了看崔猛说:“公子身上有不少凶横之气,恐怕难保善终。积善的人家,不应该有这样的事。”崔猛刚接受过母亲的惩戒,听到道士的话,恭敬地说:“我自己也知道,但一见不平的事,就情不自禁地要发怒。我努力改正,或许能避免灾祸吧?”道士笑着说:“暂且先别问能不能免灾,请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改过。但你应当努力自我抑制,万一惹下杀身之祸,我会告诉你避免灾祸的办法。”崔猛平生不信巫术,笑了笑没说话。道士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所说的,不同于巫术,你按我说的去做,也是积德行善,即使没有效验,也没什么妨碍。”崔猛请教如何去做,道士说:“刚才门外有位后生,要和他结为深交,即使你犯了死罪,他也能使你活下来。”说完把崔猛叫出来,指给他看应交往的后生,原来是赵某的儿子,名叫僧哥。赵某是南昌人,因为遇到灾荒,搬到建昌居住。崔猛从此和赵家经常交往,请赵某到他家来教书,给予优厚的待遇。僧哥当时十二岁,让他到崔家来拜见崔母,并和崔猛结拜为兄弟。第二年春天,赵某带着家眷回家乡去了,音讯就断绝了。
自从崔猛打死邻家的刁妇以后,崔母对儿子的劝诫更严了,再有到他家诉冤的,常常不让他们进门。有一天,崔母的弟弟死了,崔猛跟随母亲去吊唁。路上遇到了几个人,捆着一个男人,骂着催这个人快走,还不停地打他。观看的人堵满了道路,崔家的车子走不过去。崔猛问是怎么回事,认识他的人竞相拥上前来诉说始末。原来有位大乡绅的儿子某甲,在乡里横行霸道,他看到李申的妻子有些姿色,就想夺过来,只是没找到借口。因此某甲就指使仆人引诱李申赌博,借给李申高息赌资,让他以妻子做抵押,钱输光了再借给他。李申赌了一夜就负债数千钱。过了半年,连本带利就欠了某甲三十万钱。李申无力偿还,某甲派了很多人把李申的妻子抢走。李申到某甲家门口哭诉。某甲大怒,把李申吊在树上,棒打刀割,逼他立下“无悔状”。崔猛听到这些,气如山涌,打马向前,要去动武。崔母打开车帘喊道:“哎呀!又要去闯祸吗!”崔猛才没去。吊唁归来,崔猛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一个人坐着,两眼发呆,好像在生谁的气。妻子问他,他也不回答。到了晚上,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亮,第二天夜里仍是这样。他忽然打开门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躺下。如此三四次,妻子不敢问,只是屏息听他的动静。后来出去的时间较长,回来后关上门就睡着了。
就在这夜,有人把某甲杀死在床上,剖开肚子,肠子也流了出来,李申的妻子也光着身子死在床下。官府怀疑是李申干的,把他抓了起来。用了种种酷刑,打得脚踝骨都露出来了,李申也没招认。过了一年多,李申忍受不了酷刑,衔冤认罪,被判处死刑。这时崔猛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毕,崔猛对妻子说:“杀某甲的人,实际是我。只因老母在世,不敢泄露。现在大事已经完毕,怎能因我犯的罪而累及他人呢?我要到官府去自首!”妻子惊慌地拉住他,他扯断衣襟走了,到官府去自首。县官很惊讶,给他带上刑具送进监狱,释放了李申。李申不走,坚持说某甲是自己杀的。县官无法判定谁是凶手,把二人同时收监。李申的亲属都责备李申自寻死路。李申说:“公子所做的,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能忍心看着他去送死吗?今日就算崔公子没有出来自首好了。”一口咬定某甲是自己杀的,和崔猛争着抵罪。时间长了,衙门都知道了真实情况,强令李申出狱,让崔猛抵罪,不久就要行刑。正在这时,恤刑官赵部郎来巡视,在查阅案卷时,看到崔猛的名字,就屏退手下人,唤崔猛进来。崔猛进来,抬头向堂上一看,那赵部郎原来是僧哥,心中悲喜交加,如实叙述了案情。赵部郎犹豫了好久,仍下令让崔猛回到牢狱,嘱咐狱卒好好照顾他。不久,因崔猛是自首的,从轻判处,免除死罪,充军云南;李申为照顾崔猛,也跟着去了,不到一年,得到赦令,回到家乡:这些都是赵部郎出力的结果。
回家以后,李申一直跟随着他,替他经营产业。崔猛给他钱,他不要。对于飞檐走壁、耍枪弄棒的武艺很感兴趣。崔猛对他很好,花钱为他娶了妻子,置了田产。崔猛从此以后痛改以前的鲁莽行为,每当抚摸臂上刺的花纹,就不由地流泪。因此遇到乡邻有什么事,李申就假托受命出面排解,不告诉崔猛。有位王监生,家中非常富有,四方的无赖之徒,经常在他家进进出出。县里一些殷实的人家,大多遭受抢劫,有人得罪了他,他就派强盗把这人杀死在路上。他的儿子也残暴荒淫。王监生有位寡婶,他们父子都跟她有奸情。王监生的妻子仇氏,经常劝他不要胡作非为,王监生把她勒死了。仇氏的兄弟告到官府,王监生又贿赂官府,反而将仇氏的兄弟判为诬告罪。仇氏兄弟无处申冤,就向崔猛求助,李申拒绝了他们,让他们走了。过了几天,来了一位客人,正巧身旁没有仆人,就让李申为客人沏茶。李申一句话没说走了出去,对人说:“我和崔猛只不过是朋友罢了,我跟他充军万里,对他的照顾关心不可谓不周到。但他一点儿报酬不给,还把我当作仆人一般对待,真是不甘心!”于是气愤地离开了崔家。有人将李申的话告诉了崔猛,崔猛对李申突然改变态度很是惊讶,但也没有放在心上。李申忽然又向官府告状,说崔猛三年没给他工钱。崔猛感到非常奇怪,亲自和李申对质,李申愤怒地与他争辩。县官认为李申无理,把他斥责一番,撵出了公堂。又过了几天,李申深夜进入王监生家,将王监生父子、婶娘、妻子全都杀了,在墙上贴了张条子,写上自己的姓名。等官府来追捕时,李申已逃得无影无踪。王监生家怀疑是崔猛指使的,官府不相信。崔猛这才醒悟李申状告自己,是怕杀人后连累了他。官府向附近州县发出通缉令,紧急追捕李申。这时正遇上李自成造反,追捕李申的事也就作罢了。
明朝灭亡之后,李申带着家眷回到家乡,仍然和崔猛亲密交往。当时土匪聚集,王监生有个侄子叫王得仁,召集了王监生当年纠集的无赖之徒,占山为盗,经常到附近村中烧杀抢掠。一天夜里,倾巢而来,以报仇为名,来到崔、李二家。崔猛碰巧有事外出,李申在土匪打开门后才发觉,跳墙出去,伏在暗处。土匪找不到崔猛、李申,就劫走了崔猛的妻子,掠夺了财物走了。李申回到家中,家里只剩下一个仆人,李申愤怒极了,把一根绳子剁成数十段,把短的交给仆人,长的自己带着。他嘱咐仆人越过土匪窝爬到半山腰,用火点着绳子,分散挂在荆棘上,就马上回来,不要回头看。仆人答应着走了。李申看到土匪都束着红腰带,帽上系块红绸子,也打扮成这种样子。有匹老母马刚生下马驹,土匪把它们丢弃在门外。李申把马驹拴在桩上,骑上老马,让马口衔根木棍不让它发出声音,直奔贼巢而去。土匪集聚在一个大村里,李申把马拴在村外,跳墙进了村。看见匪徒们乱哄哄的,武器还未放下。李申偷偷地向他们打听,知道崔猛的妻子在王得仁的住处。一会儿听到传令,让他们各自休息,匪徒们喊叫着响应。忽然一个人跑来报告,说东山有火,众贼一起向东张望,那火开始只有一二点,接着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李申喘着粗气大喊东山有警,王得仁大吃一惊,带上武器率领众匪出去了。李申乘机从王得仁身边闪出去,反身进入屋内。只见有两个土匪守在床边,李申骗他们说:“王将军忘了带佩刀。”两个土匪争着去寻找,李申从后边挥刀砍去,一个被砍倒,另一个回头来看,也被李申砍死了。李申赶快背着崔猛的妻子跳墙出来。他把拴在村口的马解开,将缰绳交给崔妻,说:“娘子不知道回家的路,放松缰绳让它跑就行了。”母马惦念着马驹,快速往家奔驰,李申跟在后面。出了一个山口,李申把带的绳子点着,都挂起来,然后回到家中。
第二天,崔猛回家,知道了这件事,认为是奇耻大辱,暴跳如雷,想单身匹马去踏平贼巢。李申劝阻了他。招集村人共同商议,众人胆小不敢响应。再三讲解利害,才有二十多人敢去,但又没有兵器。正巧在王得仁同族家中抓到两名奸细,崔猛想杀掉他们,李申说不要杀,下令让那二十人都手持白木棍,排队站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割掉两个奸细的耳朵,把他们放了。众人抱怨说:“我们这点儿队伍,本来怕土匪知道底细,现在反而把实情亮给他们。假如土匪倾巢出动,我们整个村子就保不住了!”李申说:“我正想让他们来。”接着把窝藏奸细的那家人杀死。李申派了四个人出去,每人都去借弓箭火枪,又到县城借来两门大炮。天黑后,率领众壮士来到隘口,把大炮安置在要道上,让两个人藏着火种埋伏着,嘱咐他们看见土匪再点火放炮。李申又带人来到山谷东口,砍下大树放在山崖上。接着和崔猛各率领十几个人,分头埋伏在山谷两旁。一更天过去了,听到远处有马叫声,大批的土匪果然来了,一个挨一个连绵不断。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就把砍下的大树推下去,截断土匪的归路。接着炮火轰鸣,喊杀声震动山谷。土匪急忙撤退,人马自相践踏。来到山谷东口,出不去,挤在一起没有空隙。设在两边山上的火枪弓箭一起夹攻,势如暴风骤雨,土匪被打掉脑袋打折腿的,横躺竖卧在山沟中。剩下来的二十多个土匪,下跪求饶,李申就派人把他们捆起来押送回去。他们乘胜直捣匪巢。守巢的土匪闻风而逃,李申等人缴获了贼巢中的武器物资就返回去了。崔猛非常高兴,问李申布火绳阵的道理。李申说:“在东面点火,恐怕他们往西追;火绳短,是让火赶快熄灭,恐怕敌人侦察到山上没人;在山谷口设长火绳,因谷口狭窄,一人就可以守住,土匪即使追来,看到火光必然害怕:这些都是一时冒险而想出来的下策。”后来审问被俘的土匪,果然说追到山谷口,看见火光就退走了。后来这二十几个被俘的土匪,都被他们割了鼻子耳朵放走了。从此李申、崔猛等人的威名大震,远近避难的人都来依附他们,编成了三百多人的地方武装。各处的土匪强盗都不敢来进犯,使这一带得到了安宁。
异史氏说:快牛必然要弄坏车,但一定也会有出息,这说的就是崔猛啊!他意气慷慨激烈,大概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然而他希望天下没有不公平的事,不是比那些所谓通达事理的人更有理想吗?李申本是一个小民百姓,最后却成就了美名。攀援进入敌巢,翦除禽兽于深闺之内;切断道路夹攻,扫荡妖魔于狭谷之中。假使他能参军持有五丈之旗,为国家效力,谁能说他没有可能不南面称王呢!

诗谳

【原文】
青州居民范小山,贩笔为业,行贾未归。四月间,妻贺氏独居,夜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柄,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故里党共信之。郡县拘质,坚不伏,惨被械梏,诬以成案。驳解往复,历十馀官,更无异议。吴亦自分必死,嘱其妻罄竭所有,以济茕独。有向其门诵佛千者,给以絮袴,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馀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阴赂监者使市鸩。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里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无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录囚至吴,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爰书细阅一过,立命脱其死械,自监移之仓。范力争之,怒曰:“尔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众疑先生私吴,俱莫敢言。先生标朱签,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惧,莫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何时题耶?”答云:“旧岁提学按临,有日照二三秀才,饮醉留题,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数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曰:“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尔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曰:“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秀曰:“迹似沂州王佐。”乃遣役关拘王佐。佐至,呵之如秀状。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执成至,一讯遂伏。
先是,成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刀自卫。既觉,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成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悟“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
后邑绅乘间请之,笑曰:“此最易知。细阅爰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箑头之作,口角相类,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称孙阳焉。岂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易》曰:“知几其神。”先生有之矣。
【翻译】
青州居民范小山,以贩卖毛笔为业,在外经商未归。四月间,他的妻子贺氏独居,夜间被强盗杀死。这夜曾下小雨,在泥水中遗留了一柄题着诗的扇子,是王晟赠给吴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什么人;吴蜚卿则是青州的一个富户,和范小山同村,平日有轻佻放达的行为,因此同村的人都认为是他杀的人。官府把吴蜚卿抓来审问,他坚决不承认,被严刑拷打,才屈打成招定了案。后来又在县里、府里反复审理,经过十几位官员的手,再没有异议。吴蜚卿自料必死无疑,就嘱咐妻子用尽家中的一切财物,去救济那些穷困孤寡之人。有到他家门口念一千遍“阿弥陀佛”的人,赠给棉裤一条,念一万遍的,赠给棉袄一件。于是上门的乞丐成群结队,念佛的声音十几里外都能听到。因而吴家骤然变穷,只有靠一点点儿出卖田产,维持日常生活。吴蜚卿暗中贿赂狱卒,让他们买毒药准备自杀。夜间忽然梦见神人对他说:“你不要死,往日‘外边凶’,眼下是‘里边吉’了。”再睡,又梦见神人来说这句话,因此他就没自杀。
不久,周元亮先生出任青州海防道,审阅囚犯案卷看到吴蜚卿的名字时,若有所思。他因而问道:“吴某杀人,有何确凿证据?”范小山说有扇子为证。周先生仔细审视扇子,问道:“王晟是什么人?”都说不知道。周先生又把案卷仔细看了一遍,立即下令解除吴蜚卿的死囚枷锁,从死囚监转到普通牢房。范小山竭力和周先生争辩,周先生生气地说:“你是想胡乱杀一个人就了事呢?还是找到真正的仇人才甘心呢?”众人都怀疑周先生在袒护吴蜚卿,没有人敢说话。周先生发出红签,立时命令拘押南门外开店的店主。店主很害怕,不知是为什么。店主来了以后,周先生问道:“你店内的墙上有东莞李秀的诗,是什么时候题写的?”店主回答说:“去年提学来视察,有日照的几位秀才,喝醉酒题写的,不知他们住在什么村。”于是派遣差役到日照,去拘捕李秀。过了几天,李秀到堂。周先生愤怒地问:“既然身为秀才,为什么要杀人?”李秀十分惊愕,叩头说:“我没有杀人啊!”周先生把扇子扔到李秀面前,让他自己看,并说:“明明是你写的诗,为什么假托王晟?”李秀仔细看了看说:“诗确实是我作的,字却不是我写的。”周先生说:“既然知道你的诗,应当就是你的朋友。看看是谁的字?”李秀说:“从笔迹看,好像是沂州王佐写的。”于是派衙役去发公函拘捕王佐。王佐到堂,周先生像呵斥李秀那样训斥他。王佐供认说:“这是益都铁商张成求我写的,说王晟是他的表兄。”周先生说:“杀人凶手就在这里。”把张成抓来,一审问他就招认了。
此前,张成看到贺氏长得漂亮,想勾搭她,又恐怕不能成功。他就心想假如假装成吴蜚卿,人们一定会相信,所以伪造了一把吴蜚卿的扇子,拿着去了。事情成功就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成就嫁祸于吴蜚卿,但没有想到会杀人。张成先跳墙进了范家,要逼迫贺氏成奸。贺氏因独居,经常在身边放一把刀用来自卫。她发觉有坏人,立即抓住张成的衣服,拿着刀跳起来。张成害怕了,就去夺刀。贺氏用力抓住张成不放,并且大声喊叫。张成更加慌乱,就杀死贺氏,丢下扇子逃走了。三年的冤狱,一朝得到昭雪,没有人不称颂周先生神明。这时吴蜚卿才醒悟神人梦中说的“里边吉”就是“周”字。但他始终不明白周先生是如何破案的。
后来县城的一位士绅找了一个机会向周先生请教,周先生笑着说:“这容易极了。我仔细看那些案件文书,贺氏被杀在四月上旬,当夜是阴雨天,天气还很寒冷,扇子还用不着,岂有在慌乱急迫之时,反而带着它增添累赘呢,以此看来必想嫁祸他人。前些时我在南门外避雨,见到那店铺墙上的题诗和扇子上的诗口气相似,所以大胆怀疑是李秀,果然一步步得到了真凶。”听的人都感叹佩服。
异史氏说:天下的事,深入钻研的人,看似无用的东西就成了有用的东西。词赋文章,本是用来歌舞升平的,先生却用来考察天下的读书人,可称为相士的伯乐。难道这不是钻研得很深吗?而没想到先生又把相士的方法用于断案。《易经》曰:“知几其神。”先生就达到这种程度了。

鹿衔草

【原文】
关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翻译】
关外山中有很多鹿。当地人头上顶个鹿头,伏在草丛中,捲起树叶吹出声音,鹿就纷纷来了。然而鹿群中公鹿少母鹿多,公鹿和母鹿交配,母鹿有千百头,公鹿也要交配遍,这样公鹿就会累死。众母鹿闻一闻公鹿,知它已死,就分头跑到山谷中,衔回一种异草放在公鹿嘴边熏它,顷刻间公鹿就会复活。这时当地人急忙敲锣放枪,群鹿惊走。于是取回这种草,可以起死回生。

小棺

【原文】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 [广+贝贝][广+贝贝贝][广+贝贝贝贝] ”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馀,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翻译】
天津有一位船夫,夜里梦见一个人对他说:“明天有个带着竹筐来租船的人,向他要一千两银子,不然就不渡他过河。”船夫醒了,不相信这事。睡着以后,又做了这个梦,还梦见这人在墙上写了“ [广+贝贝][广+贝贝贝][广+贝贝贝贝] ”三个字,嘱咐说:“要是那人吝啬,不愿出一千两银子,就把这三个字写出来给他看。”船夫觉得很奇怪。但不认识那三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他留心查看来往的旅客。太阳偏西时,果然有一个人赶着骡子载着竹筐来了,要租船过河。船夫按梦中人说的钱数要价,那人讥笑他。两人讨价还价好久,船夫拉着他的手,用手指写了那三个字。那人大惊失色,立刻消失不见了。搜查他装的东西,里面有数万个小棺材,每个棺材仅一指多长,里面都装有一滴血。船夫把那三个字给远近的人看,都不认识。不久,吴三桂叛变的阴谋败露,党羽全部被杀头,陈列的尸体正好和小棺材的数目相同。这事是徐白山讲的。

邢子仪

【原文】
滕有杨某,从白莲教党,得左道之术。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遨。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入,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遂与结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
秀才邢子仪,家赤贫而性方鲠。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邢踵门叩之。顾望见笑曰:“君富足千钟,何着败絮见人?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萧索,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朱惧,始以实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
邢得艳妻,方忧四壁,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发牒追朱。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姑赂承牒者,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欢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闻女寄邢家信宿,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妆赀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
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而意可知矣。
【翻译】
滕县的杨某,加入了白莲教,学了些左道旁门的妖术。白莲教首领徐鸿儒被杀以后,杨某侥幸逃脱,依仗这点儿妖术四处游荡。家中有田园楼阁,颇为富足。杨某曾到泗上某士绅家,表演魔术戏法,这家的妇女也出来观看。杨某看到士绅的女儿长得很美,回家以后就想用妖术把她弄来。杨某的继室朱氏,也有些风韵,杨某就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装成仙女,又给了她一只木鸟,教她操作的技巧,然后把朱氏从楼顶推了下去。朱氏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扬扬驾着云彩飞行。不久来到一个地方,云彩停住不再前进,朱氏知道已到了要去的地方。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四处清爽,向下一看,什么都能看清。朱氏把木鸟向下一投,木鸟振翅飞走,一直飞到士绅女儿的闺房中。那小姐看到一只彩禽飞了进来,就喊丫环捕捉,这时鸟已冲开门帘飞了出去。小姐去追,鸟落在地上鼓动着翅膀,近前去看,鸟扑到小姐的裙子底下,辗转间,这鸟背着小姐飞了起来,直冲云霄。丫环大叫,朱氏在云中说道:“下界人不要害怕,我是月宫的嫦娥。你家小姐是王母娘娘第九个女儿,偶然贬谪到尘世。王母娘娘日夜思念她,现在暂时招她回去相聚,不久就会送还。”说完,就和小姐并肩飞行。二人刚到泗水地界,碰巧有人燃放爆竹,从斜下方冲上来碰到鸟的翅膀,鸟一惊坠落下来,朱氏也被牵着掉了下来,落到一位秀才家中。
秀才邢子仪,家境赤贫但为人鲠直。曾有邻妇夜间私奔到他家,他拒不接纳。邻妇怀恨而去,回家在丈夫面前说邢子仪坏话,诬蔑他挑逗自己。邻妇的丈夫本来就是无赖,便早晨晚上到邢子仪家中辱骂。邢子仪没办法,就卖掉田产搬到了别的村子居住。有位算命先生顾某善于判断人的祸福寿夭,邢子仪登门拜访。顾某看到他笑着说:“你家产万贯,为何穿着破棉袄来见人?难道认为我有眼无珠吗?”邢子仪说他简直是胡说八道。顾某又仔细看了看他,说:“对呀。目前你虽然还穷困,但离发财不远了。”邢子仪还是认为他胡说。顾某说:“你不只要发大财,还能得到美人。”邢子仪始终不相信。顾某将他推了出去,说:“快走快走,应验后再向你要谢钱。”这天夜里,邢子仪独坐月下,忽然有两个女子自天而降,一看,都是美人。邢子仪疑心她们是妖怪,就盘问她们,开始她们不肯说。邢子仪说要告诉乡里所有人,朱氏害怕了,才讲了实情,并且嘱咐他不要泄露出去,愿意跟着他生活。邢子仪想,那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妖人的妻子不同,于是派人告诉了小姐家。小姐的父母自从女儿飞走以后,日夜啼哭惶惑,忽然得到报告女儿消息的书信,惊喜过望,立刻命人驾车星夜去接。酬谢邢子仪百两银子,把女儿带回家。
邢子仪得到美貌的妻子,正在忧虑家境贫穷,得到百两银子,心中感到很欣慰。他去向顾某道谢,顾某又仔细看了看他,说:“你的好运尚未完全来到。好运已交上了,百两银子何足挂齿!”因而没接受酬金。在此之前,那位士绅回到家,已经向官府告发,请求逮捕杨某。杨某早已逃走,不知逃到哪里了,于是抄了他的家,发通缉令追捕朱氏。朱氏害怕了,拉着邢子仪哭泣。邢子仪也想不出好办法,就暂且贿赂持缉捕令的官差,然后雇了车马带着朱氏去见那位士绅,哀求他帮助解脱困境。士绅被邢子仪的义气感动,为他竭力奔走谋划,最后得以用钱赎罪。士绅又留邢子仪夫妻二人住在别馆中,两家如亲戚般友好。士绅的女儿小时受聘于刘家,刘家是大官,听说那小姐在邢家住过两宿,以为耻辱,返回了原来的婚书,与小姐断绝了婚姻关系。士绅准备给女儿另找婆家,小姐告诉父母,立誓要嫁给邢子仪。邢子仪听说非常高兴,朱氏也很高兴,自愿当妾。士绅发愁邢子仪没有家,当时杨某的房子正由官府拍卖,就出钱替他买了下来。邢子仪和朱氏一起回到买来的新家,拿出以前得到的银子,草草置办了日用品,又买了丫环仆人,十几天钱就用光了。只希望小姐来时,再得到士绅的资助。一天晚上,朱氏对邢子仪说:“我那孽夫杨某,曾将千金埋在楼下,只有我知道。刚才我看看埋银子的地方,砖石一点儿没动,也许埋的银子还在。”两人一起去挖,果然得到了银子。邢子仪这才相信顾某算命术的神奇,给了他丰厚的酬金。后来士绅的女儿也嫁了过来,嫁妆丰厚,没过几年,邢子仪成了这城里的首富。
异史氏说:白莲教被剿灭而独有杨某得以不死,又继续干坏事,几乎让人认为天网恢恢疏而有漏了。谁知上天留下他,是为了邢子仪啊。不然的话,邢子仪即使是否极泰来,交了好运,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盖起楼阁,积累起巨资呢?他因为拒绝了一个美女,上天就报答他两个美女。哎!造物主虽然不说话,可他的意思是可以知道的。

李生

【原文】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馀,有兰若,筑精舍三楹,趺坐其中。游食缁黄,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逾垣入,见室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絷灯檠上。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行绝驶。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
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
【翻译】
商河有位李生,酷爱佛道。村外一里多的地方有一座寺庙,李生在那里修建了三间精舍,在里面打坐修行。有些游方化缘的和尚道士来了,常在此住宿,李生经常和他们交谈,供给他们饭食,从不厌烦。有一天,大雪纷飞,天气严寒,有个老和尚挑着行李借宿,言谈玄妙。过了两夜要走,李生一再挽留,和尚又住了几天。正巧李生因有事要离开寺庙回家,和尚嘱咐他早点儿回来,意思想要和李生告别。鸡叫时李生回到庙中,敲门没人答应。他就跳墙进去了,只见屋内有一点儿灯光,李生怀疑老和尚在作法,偷偷观看。和尚在很快地收拾行装,把一头瘦驴拴在灯台上。仔细一看,不像真驴,好像殉葬物品,但驴的耳朵尾巴不时在动,还气喘吁吁。不一会儿整理好行装,打开门牵着驴走出来。李生偷偷跟在后面。门外有个大水池,和尚把驴拴在池边的树上,脱光衣服跳入池中,把全身都洗了一遍。穿好衣服又把驴拉到池内,也洗了一番。接着给驴驮上行李,老和尚跳上驴,飞奔而去。李生这才呼喊他。和尚只是在远处拱手致谢,听不清讲了些什么,就走远了。
王梅屋说:李生是他的朋友。他曾到过李生家,见堂上的匾额写着“待死堂”三字,看来也是一位豁达的人。

陆押官

【原文】
赵公,湖广武陵人,官宫詹,致仕归。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往来笺奏,任意裁答,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弈,陆睨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会别业主计者皆至,约三十馀人,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遽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赀为质,始可放情饮啖。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馀。众秤金,适符其数。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赀悉化蒺藜。还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赀。少年学作小剧,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曰:“我非赚酒食者,某村麦穰中,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馀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未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宇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馀盆,无不茂盛。观已,如前命驾归。
押官从赵十馀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翻译】
赵公是湖广武陵人,曾任太子詹事,后来退休回家。有位少年在门外等候,请求为他管理往来书信。赵公将少年叫到家中,只见他长得清秀文雅。问他姓名,他自己说叫陆押官,不要报酬。赵公将他留下,陆押官的聪明超过一般仆人。往来的信件奏折,他随意写来,文词无不精美巧妙。赵公与客人下棋,陆押官用眼光一扫,一指点就会获胜。因此赵公对他更加优待和宠爱。
赵公的仆人们看到陆押官受到主人的青睐,开玩笑让陆押官请客。陆押官答应了,他问:“有多少人参加呀?”正巧赵公别墅的管事人都来了,大约有三十多人,众人把所有的人数都算在一起,想为难一下陆押官。陆押官说:“这事很容易。但客人多,仓猝之间不能立即办好,就到饭馆去好啦。”于是邀请所有的客人都来到临街的一家饭馆,大家落了座。刚要喝酒,一个人按着酒壶站起来说:“诸位先不要饮。请问今日是谁做东道主?应先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样我们再开始纵情吃喝。不然的话,一下子花几千文钱,吃完一哄而散,向谁去要钱呢?”众人都看着陆押官。陆押官笑着说:“是不是认为我没钱啊?我是有钱的。”于是起身从盆中拿来拳头大一块面团,掐碎了扔在桌上,随扔随变为小老鼠,满桌子乱窜。陆押官任意抓住一只,用手一撕,“吱”一声腹部裂了,得到一小块银子,再捉一只,也有银子。顷刻之间,老鼠没了,碎银子满桌。陆押官对众人说:“这些钱还不够喝酒的吗?”众人觉得很神奇,一起纵情吃喝起来。吃完饭后,店家要收三两多银子。众人一称桌上的银子,正好是这个数。众人又向店家要了一小块碎银,带回了家,把这件怪事报告了赵公。赵公让拿出银子看看,一掏已经不见了。回去又问店主,那些银子全都变成了蒺藜。仆人回去告诉了赵公,赵公问陆押官是怎么回事。陆押官说:“朋友们逼着我请客,无奈口袋里没钱。小时我学过变戏法,所以试了试。”众人又责成他偿还店家酒钱,陆押官说:“我不是白赚人家酒食的人,某村的麦秸中,再簸扬一遍,可以得到二石麦子,足以偿还酒钱,还会有馀。”因此便央求一个人和他同去。正好某一村的主管仆人要回去,两个人一起去了。到那一看,簸得干干净净的几斗麦子已堆在场中央了。众人因此更觉得陆押官神奇。
有一天,赵公到朋友家赴宴,见朋友家的厅堂里有盆兰花很茂盛,非常喜爱,回家后犹赞叹不已。陆押官说:“您确实爱这盆兰花,得到它不难。”赵公不相信。第二天凌晨到了书房,忽然闻到浓郁的花香,一看,则有兰花一盆,花枝和叶子的多少,和在朋友家见到的那盆一样。因此怀疑是偷来的,就审问他。陆押官说:“我家所养的兰花,不下千百盆,何须去偷呢?”赵公不相信。正巧赵公的朋友来了,见到兰花吃惊地说:“怎么酷像我家那盆兰花呀?”赵公说:“我刚买来的,也不知花的来历。但是你出门的时候,看到兰花还在不在?”朋友说:“我实在不曾到客厅去,有没有还不知道。但它怎么到这里来了?”赵公看了看陆押官。陆押官说:“这不难分辨。您家的花盆是破的,有补缀的地方,这盆没有。”仔细一查看,果然如此。夜间,陆押官对赵公说:“我曾对您说我家花卉颇多,今晚有劳大驾,乘月去观赏一番。但别人都不能跟随,只有阿鸭没有关系。”阿鸭是赵公在詹事府的一个小僮。赵公应邀前去。出门后,已有四人抬着轿子,恭候在路旁。赵公上了轿,轿夫走起来快如奔马。一小会儿就进了山,只闻到奇香沁骨。到了一座洞府,只见楼舍华丽,与人间大不相同。随处都有奇花异石,精致的盆景,珍贵的花卉,光彩耀眼,香气四溢,仅仅兰花一种,约有数十盆之多,花开得都很茂盛。观看完毕,和来时一样乘轿回家。
陆押官跟随赵公十馀年。后来赵公无疾而终,陆押官和阿鸭都离开赵家,不知到何处去了。

蒋太史

【原文】
蒋太史超,记前世为峨嵋僧,数梦到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一意台宗,虽早登禁林,尝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书偈云:
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
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
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
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翻译】
翰林修撰蒋超,记得自己前世是峨嵋山的和尚,多次梦见到故居的庵前潭边洗脚。蒋超特别爱读佛经,一意归附天台宗,虽然早就进入翰林院为官,还常常有出家的念头。请假回江南,到达秦邮,不想再回家了。儿子哭着挽留他,他也不听。于是到了四川,住在成都金沙寺。住了很久,又来到峨嵋山,住在伏虎寺,就在那里病逝了。去世前曾写过一篇偈语:
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
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
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
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邵士梅

【原文】
邵进士,名士梅,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一一吻合。俄两生入,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馀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何以见知?”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素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搒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
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翻译】
邵进士,名叫士梅,济宁人。他最初被任命为登州教授时,有两位老秀才送来名片,邵士梅看他们的名字,好像很熟悉,凝思了很久,忽然醒悟这是前生的事。他便问学宫的杂役:“某生还住在某村吗?”又讲了某生的长相、特征,和某生的情况一一吻合。一会儿那两个老秀才进来了,与邵士梅拉着手倾谈,像老朋友一样高兴。谈话当中,邵士梅问到高东海的情况。老秀才说:“死于狱中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有一个儿子还活着。他是这个村中的一个普通百姓,你怎么认识他呢?”邵士梅笑了笑说:“是我以前的亲戚。”早先,高东海本是一个无赖,但性情豪爽,轻财好义。有人因欠下租税而卖女还债,高东海尽自己所有代为赎回。他和一个女人有私情,那女人因窝藏盗贼,官府追捕甚急,她藏到了高家。官府知道了,把高东海抓起来,百般拷打,他最终也不承认,不久死在狱中。他死的那天,正是邵士梅的生日。后来邵士梅到某村,周济高东海的妻子,远近的人都知道这件怪事。
这是高少宰讲的,邵士梅是高少宰的公子高冀良的同年。

顾生

【原文】
江南顾生,客稷下,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馀日,痛少减。乃合眼时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绝无人迹。有南北厅事,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
俄至一处,雕榭朱栏,一殿北向,凡九楹。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才过三折,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
心欲急反,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馀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出目,顾点《彭祖娶妇》。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眥,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
居无何,忽闻鸣钲锽聒,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翻译】
江南顾生,客居稷下,眼突然肿得很厉害,昼夜呻吟,用什么药都不见效。十几天以后,疼痛渐渐轻了。但合眼时就看到一座大宅院,共有四五进院落,门都大开着,最深处的院落中有人往来,只是远远地看不清楚。有一天,正在凝神注视时,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宅院中,经过了三道门,都没有人迹。看到一个坐南朝北的大厅,里面用红毡铺地。粗略一看,见满屋都是婴儿,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爬着的,不可数计。他正惊愕时,有一个人从屋后出来,看到他说:“小王子说有远客来到门口,果然不错。”便邀请他进去。顾生不敢进,那人非让他进,他才进去。顾生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说:“是九王世子住的地方。世子患疟疾刚好,今天亲朋来庆贺,先生你有缘分啊。”话未说完,有一个人跑来,催促他们快走。
一会儿来到一处住所,有雕花的亭台,朱红的栏杆,一座北向的大殿堂,堂前有九根大柱子。顾生登阶而上,厅堂里已坐满了客人。见一少年北面而坐,他知道这就是王子,便跪伏在堂下。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子拉着顾生的手让他面向东坐下。饮酒之时,鼓乐之声大作,歌妓们都来到殿堂,演出《华封祝》的戏文。刚演了三折,旅店的店主和仆人来喊顾生吃午饭,在他的床头不停地叫他。他听得很清楚,怕王子知道,假托要换衣服就出来了。抬头一看太阳,正是中午,又看到仆人站在床前,才醒悟自己并没离开旅店。
顾生急着想返回殿堂,就让仆人关上门出去。刚闭上眼睛,见还是刚才看到的宫舍,他急忙按原道进去。路过之前看到婴儿的大厅,里面没有了婴儿,有数十个老太太,蓬首驼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看见顾生,恶声恶气地说:“谁家的坏小子,到这里来偷看!”顾生既吃惊又害怕,不敢分辩,急忙向后院走,上台阶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这时一看王子的下巴颌上已长出一尺多长的胡须了。王子看见顾生,笑着问:“到哪儿去了?剧本已经演到第七折了。”因而拿出大酒杯罚顾生饮酒。过了一会儿,这出戏演完了,又呈上剧目,顾生点了一出《彭祖娶妇》。歌妓就用椰瓢斟酒,里面大约可容五斗左右。顾生离开座位辞让说:“臣有目疾,不敢喝醉。”王子说:“你得了眼病,这里有太医,让他给你看一看。”这时东边座位上的一位客人,就离开位子走过来,用两指分开眼皮,又用一根玉簪给点上一种如同凝脂的白膏,嘱咐他闭眼少睡一会儿。王子命侍儿领他进了一个套间,让他躺下,刚躺下一小会儿,觉得床褥又香又软,因而就睡着了。
过了不久,忽然听到好像打击乐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立刻惊醒了。以为戏还没有唱完,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旅店的狗舔油锅发出的声音。然而眼病好了。再闭上眼睛,什么景象也不见了。

陈锡九

【原文】
陈锡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陈累举不第,家业萧索,游学于秦,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昏。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馌饷女,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噉得。”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
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昏,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
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馀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合厝既毕,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语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乃还。
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馀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
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公姑具在。问:“此何所?”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
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守,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取盗严梏之,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门人也。赠灯火之费以百金,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自总制而下,皆有馈遗。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覈耶?”因笑却之。
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敝。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枥下,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以墨败,举家徙沈阳,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而扬扬曰:‘某贵官,吾东床也。’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
【翻译】
陈锡九,邳州人。父亲陈子言,是县里的名士。有个富户周某,敬慕陈子言的名声,将女儿许配给陈锡九,两家结为亲家。陈子言多次参加科考都没有考中,家业逐渐衰败,他就到陕西去游学,多年没有音信。周某私下有悔婚的想法。他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当继室,王孝廉的聘礼特别丰厚,仆人车马非常隆盛。因此他更加嫌弃陈锡九贫穷,下定决心悔婚。他又问女儿的意思,女儿坚决不同意退婚,周某很生气,让女儿穿上粗布衣服嫁给了陈锡九。陈锡九家穷得常常断了烟火,周某一点儿也不帮忙。有一天,他派了个老女仆给女儿送去饭菜,老女仆进门对陈锡九母亲说:“我家主人让我来看看我家姑娘饿死没有。”周女怕婆婆难堪,勉强装出笑脸用别的话岔开。接着把送来的饭菜拿出来,摆到婆婆面前。老女仆制止说:“不要这样!自从姑娘到她家,我家何曾换到过她家一杯温凉水?我家的东西,料想姥姥你也无脸吃。”陈母很气愤,脸色声音都变了。老女仆还不依不饶,恶言恶语地说个不停。正在吵闹时,陈锡九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事勃然大怒,扯着老女仆的头发打了她几个耳光,赶出门外。第二天,周某来接女儿回去,女儿不肯。第三天又来接,还增加了来接的人数,乱喊乱叫,像要寻衅打架的样子。陈母一再地劝儿媳回娘家去,周女潸然泪下,拜别了婆母,上车走了。过了几天周家又派人来,逼迫陈锡九写离婚书,陈母强迫儿子写了交给周家。陈母一心盼望丈夫陈子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周家有人从西安来,得知陈子言已死,陈母悲哀再加上愤怒,得病死了。
陈锡九在悲伤焦急中,还盼望妻子能够回来,时间长了,希望渺茫,更加悲愤。他把几亩薄田卖掉,买棺木安葬了母亲。安葬完毕,沿路乞讨到陕西去,希望能找到父亲的尸骨。到了西安,遍访当地居民,有人说几年前有位书生死在旅店里,埋葬在城东郊,现在坟堆已找不到了。陈锡九没有办法,只有白天到街市上要饭,晚上到破庙住宿,希望能找到知道父亲遗骨的人。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座乱坟岗子,有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索要饭钱。陈锡九说:“我是异乡人,在这城里城外以要饭为生,在什么地方欠过别人的饭钱?”这几个人发怒了,揪着他把他打倒在地,把埋死孩子用的破棉絮塞在他的嘴里。陈锡九力尽声嘶,渐渐快要死了。这些人忽然吃惊地说:“这是何处官府里的人来了!”放开手就不见了。不一会儿有车马来到,车上的人问:“躺在那儿的是什么人?”就有几个人过来把陈锡九扶到车旁。车上的人说:“这是我儿子。孽鬼怎敢如此!可把他们都绑来,不许漏掉一个。”陈锡九觉得有人取掉了他嘴里的破棉絮,他定了定神,仔细辨认,真是自己的父亲。他大哭着说:“儿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历尽千辛万苦。您现在还在人间啊!”父亲说:“我不是人,我是太行总管。这次来是为了儿子你啊。”陈锡九哭得更伤心了,父亲再三劝慰他。陈锡九哭着述说了岳父逼迫离婚的事,父亲说:“不要发愁,现在你的媳妇也在你母亲那里。你母亲非常想你,你可去看看她。”于是陈锡九和父亲一同坐车,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官署前,下车过了几道门,就看见母亲在那里。陈锡九悲痛欲绝,父亲劝止他,陈锡九抽泣着听从了。看到妻子在母亲身旁,就问母亲:“儿的媳妇在这里,是不是也已是泉下之人了?”母亲说:“不是,她是你父亲接来的,等你回家时,便一起送回去。”陈锡九说:“儿想在这里侍奉父母,不想回去了。”母亲说:“你千辛万苦跋涉而来,是为了父亲的遗骨。你不回去,那当初立志是为了什么?况且你的孝行上天已经知道了,赐给你万斤金子,夫妻二人享受的日子正长,怎能说不回去呢?”陈锡九只是垂着头哭泣。陈父多次催促他快走,陈锡九痛哭失声。父亲生气地说:“你不走吗!”陈锡九害怕了,止住哭声,才询问父亲葬在什么地方。父亲挽着他的手说:“你走,我告诉你,离那乱坟岗子百馀步,有一大一小两棵白榆树,那地方就是。”拉着他走得很急,竟来不及向母亲告别。门外有个健壮仆人正牵着马等待。陈锡九骑上马以后,父亲嘱咐他说:“你今天住宿的地方,有少量盘缠,可以快点儿整理行装回家,向你岳父索要你媳妇,得不到媳妇,不要和他罢休。”陈锡九答应后走了。马跑得飞快,鸡叫时到了西安。仆人扶陈锡九下马,陈锡久刚想让仆人代向父母致意,仆人和马都不见了。陈锡九找到原来住的地方,靠着墙壁打盹,等待天亮。坐的地方有拳头大的石头硌屁股,早晨一看,是块银子。他用这块银子买了棺木租了车马,来到双榆树下,找到父亲的尸骨,运回了家乡。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完毕,银子也用光了,家中四壁空空。幸而村里人可怜他是个孝子,都送给他饭吃。陈锡九准备要到岳父家去索要妻子,自己思量不能动武,就和本家哥哥陈十九一同去。到了岳父家门口,守门人不让进。陈十九向来是个无赖之人,就用污言秽语大骂。周某让人劝陈锡九回去,说愿意立即送回女儿,陈锡九就回来了。
当初,周女回到娘家,周某当她的面大骂女婿及亲家母,周女不吭声,只是对着墙壁哭泣。陈锡九母亲去世,也不让周女知道。得到休书以后,周某扔给女儿说:“陈家把你休了!”周女说:“我不是泼妇也没违背妇德,为什么休我?”想回去问个究竟,周家又把她禁闭起来。后来陈锡九去了西安,周某于是造谣说陈锡九已死,来断绝女儿回陈家的想法。陈锡九已死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杜中翰来提亲,周某竟然答应了。迎娶的日子已定下来,周女才知道此事,于是只是哭,不吃饭,用被子捂住脸,气如游丝。周某正无法可想时,忽听陈锡九来了,而且出言不逊,周某预料女儿必死,就让人把女儿抬回陈锡九家,想等女儿死后再报复泄愤。陈锡九回到家中,给他送妻子的人已到,恐怕他见周女病重而不收留,刚进门,扔下病人就走了。邻居也替陈锡九担忧,大家商议再将周女送回娘家。陈锡九不听,把妻子扶到床上,这时妻子已没气了,他大为惊恐。正在惶恐不安时,周某的儿子带了几个人拿着武器来了,把门窗全部打坏。陈锡九急忙藏起来,周家这帮人苦苦搜寻。邻居们都为陈锡九鸣不平,陈十九纠集了十多个人挺身来救助,周某的儿子们都被打伤,这才抱头鼠窜。周某更加恼怒,告到官府,官府逮捕了陈锡九、陈十九等人。陈锡九临走前,将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家婆婆看守。老婆婆忽然听到床上有呼吸声,走近一看,周女的眼珠已能微微转动,过了一会儿,已能翻身。邻居们大喜,赶快向官府报告。县官对周某诬告陈锡九很生气,周某害怕了,花了很多钱贿赂县官,才不再追究。
锡九回来,夫妻相见,悲喜交加。在这以前,周女奄奄一息地躺着,自己发誓一定要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我是陈家的人,赶快跟着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就来不及了!”周女不知不觉地身子已经出了门,有两个人把她扶上轿子,顷刻之间来到了一座官署之中,看见公公婆婆都在这里。周女问:“这是什么地方?”婆母说:“不必问,不久就会送你回去。”又一天,看见陈锡九也来了,她十分高兴。可是见面不久就匆匆分别了,周女心里觉得很奇怪。公公不知为了什么事,常常好几天不回来。昨天晚上忽然回来说:“我在武夷山,迟回来了两天,难为锡九这孩子了。可要赶快送媳妇回去了。”于是用车马送周女回去。周女忽然看见了陈家的大门,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醒过来了。周女与锡九共同回述往事,都感到又惊又喜。从此夫妻团聚,但每日生活都无法自给。
陈锡九在村中设馆教授学童,另外自己也努力攻读。往往自言自语说:“父亲说上天会赐给我黄金,如今四壁空空,难道靠教几个学童就能发财吗?”有一天,他从私塾归家,在路上遇到两个人,问他说:“你是陈锡九吗?”陈锡九说:“是。”这两个人就拿出铁索把他绑了起来,陈锡九不知怎么回事。不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质问为什么要抓陈锡九,才知道他是受到州内一伙盗贼的牵连。众人可怜陈锡九被冤枉,凑了点儿钱贿赂两个衙役,路上陈锡九才没有受苦。到郡中见了太守,陈锡九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惊讶地说:“这是名士的儿子,温文尔雅,怎会做贼!”下令给他解除锁链,又提来盗贼严刑审讯,才供出是接受了周某的贿赂才诬陷陈锡九的。陈锡九又叙述了与岳父不和的原因,太守更加气愤,立刻拘捕周某。太守把陈锡九请到官署,谈起了两家的交情,原来太守是原邳州官员韩公的儿子,也是陈锡九父亲陈子言的学生。韩太守赠给陈锡九一百两银子作为帮助他读书的费用,又送给他两头骡子,以便不时骑着到郡府来,指导其八股文学习。韩太守又向州府内的高官们传扬陈锡九的孝行,因此,从总制以下的官员,对陈锡九都有馈赠。陈锡九骑着骡子回到家,夫妻二人甚感欣慰。有一天,周女的母亲哭着来了,看到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周女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其母一讲,才知周某已被抓进监狱。周女痛哭自责,想要寻死。陈锡九不得已,又到州府为周某说情。太守让周某自己花钱来赎身,罚他出一百石米,并将此米赏给了孝子陈锡九。周某被释放后,从仓里拿出米来,又掺上糠秕,用车运到陈锡九家。陈锡九对妻子说:“你父亲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知道我一定会接受这米呢?还要卑劣地掺上糠秕?”笑着拒绝接受这些粮食。
陈锡九家虽有点儿家产,但院墙已残破不堪。一天夜里,一群强盗进了院子。仆人发觉了,大声喊叫,强盗只偷走了两头骡子。过了半年多,陈锡九正在夜读,听到叩门声,问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叫仆人起来看看,刚一开门,两头骡子跳了进来,原来就是被偷走的那两头。骡子直奔槽头,气喘吁吁。拿灯一照,每头背上驮着一个皮口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全家人都感到很奇怪,不知从哪里来的。后来听说这天夜里强盗抢劫了周某家,刚把财物捆装到骡子背上走出门,就有巡夜的兵丁追来,急忙丢下财物跑了。骡子认识原来的家,就驮着财物回来了。周某从监狱回到家,受刑的创伤仍很重,又遭到强盗抢劫,气得得病死了。周女夜间梦见父亲戴着枷锁来了,对她说:“对我平生所做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在阴间受到惩罚,非你公公不能帮我解脱,请你替我求求女婿,给你公公写一封信。”周女醒后伤心哭泣。陈锡九问她怎么回事,周女把梦中的事告诉了他。陈锡九早就想去太行山一趟,当日就出发了。到了以后,备好祭品设酒祈祷,就露宿在父母的坟旁,希望能见到什么,但一整夜也没有奇异的情况,只好回家去了。周某死后,周妻及其子更加贫穷,都依仗小女婿王孝廉接济。王孝廉后来经过考试补授了知县的官职,因贪污受到处罚,全家迁到沈阳,周家母子更无依无靠。陈锡九便时常照顾他们。
异史氏说:善行中没有比孝行更大的,能感通鬼神,就是当然之理了。那些具有高尚道德的通达之士,即使终生贫困,也要终生尽孝,哪里会考虑子孙后代将来会不会兴旺发达呢?有的人把自己心爱的女儿,许配给满头白发的老头,还洋洋得意地说:“某位高官,是我的女婿。”唉!那年轻貌美的女儿容颜未改,可那位做高官的女婿已命归黄泉,那种惨痛景象太可悲了,何况有的少妇还要和犯罪的丈夫一起去服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