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马
【原文】
临清崔生,家窭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欲往就之,苦无健步,遂捉马施勒乘去。嘱属家人曰:“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
既就途,马骛驶,瞬息百里。夜不甚[饣+炎]刍豆,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廛,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崔恐为失者所寻,不敢售。居半年,无耗,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以归。
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马逸,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赀,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翻译】
临清人崔生,家境贫寒,院子围墙坏了也没能力修。每天早晨起来,就看见一匹马卧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这马黑底白花,只是尾毛不整齐,好像被火烧断的。崔生把马赶走,它夜里又回来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崔生有位好朋友,在山西当官,崔生要去找这个朋友,苦于没有车马,就抓住马加上鞍子缰绳要骑它到山西去。临走前嘱咐家人说:“如果有人来找马,你们就到山西告诉我。”
上路以后,马就奔驰起来,瞬息之间就走了一百多里。夜里马也不怎么吃草料,崔生以为马生病了。第二天他拉紧了缰绳不让马快跑,而马奋蹄喷沫,嘶叫不已,和昨天一样健壮。崔生放开缰绳,中午就到了山西。当时他骑着马上了大街,看到马的人无不称赞。晋王听说了这匹马,就要出高价购买。崔生恐怕失主来寻找,不敢出售。过了半年,家中也没有失主找马的消息,于是崔生就以八百两银子的价钱把马卖给了晋王府,他又买了一匹健壮的骡子骑着回去了。
后来晋王因为紧急事务,派一名校尉骑着马赶赴临清。马跑了,校尉追到崔生东边的邻居家,进了门,马就不见了,于是向这家主人索要。主人姓曾,说实在没有看见有马。进到屋里,看到他家墙上挂着一幅赵子昂画的马,其中一匹马的毛色和丢失的马很相似,马尾处被香火烧了,这才知道,这马原来是画妖。校尉难以向晋王交待,就告发了曾家。这时崔生得到卖马的钱以后,以此为资本发了财,积聚了上万两银子,自愿借给曾家钱,赔偿了马钱,校尉才回去了。曾家十分感谢崔生,不知崔生就是当年的卖马人。
局诈
【原文】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某侍郎系仆阶进。倘不惜千金贽,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少隙,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从之去。曲折十馀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坐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自内传赐缎靴、貂帽。
既归,深德王,持刺谒谢,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归。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副将军某,负赀入都,将图握篆,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茶已,请间云:“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于将军锱铢无所望。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诺之。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请即署尾。”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翻覆。”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
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简,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异哉!武弁虽騃,岂朝门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贱直得之。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欢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馀,偶于丞廨中,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爇沉香,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风曲》,其声泠泠,有绝世出尘之意。李更倾倒,愿师事之。
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年馀,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无亦愿闻之乎?”为奏《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锺期,何敢终密?”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欢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馀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釂,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索琴。丞曰:“醉后防有蹉跌。明日复临,当令闺人尽其所长。”李归。
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并不测其何故。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三年前,捐赀授嘉祥。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谬。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馀,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犹骗中之风雅者也。
【翻译】
某御史的一个仆人,偶然在街市上闲站,有个衣帽华美的人走近与他攀谈。聊一会儿就问他主人的姓名、官职,仆人都告诉了这个人。这个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王,是某公主家的内监。”两人越谈越亲密,姓王的说:“官场上风险很多,当大官的都要依附于皇亲国戚门下,不知您的主人依附的是哪位贵戚?”仆人说:“没有。”姓王的说:“这就是所说的爱惜小钱而忘掉大祸。”仆人问:“可以托附谁呢?”姓王的说:“我家公主以礼待人,又能庇护人。某位侍郎就是通过我走公主的门路升官的。如果不惜用千金作为见面礼,见见公主也不是难事。”仆人很高兴,问姓王的住在哪里。姓王的指着一个门说:“成天住在一个巷内还不知道吗?”仆人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御史。御史很高兴,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让仆人去邀请姓王的,姓王的欣然赴席。筵席间谈起公主的性情和起居琐事,说得很详细,并且说:“若不是看在同巷邻居的情分上,就是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不帮这个忙。”御史对他更加感谢佩服。临别订约,姓王的说:“你只管准备好礼物,我找个机会替你进言,早晚会给你送信儿。”
过了好几天,姓王的才来,骑着高头大马很是漂亮,对御史说:“赶快准备好行装跟我走。公主的事情太多,求见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这会儿稍有空闲,应赶快去,这次耽误了,再想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御史带着大量金银,跟着姓王的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才到了公主的府邸,便下马等候。姓王的拿着礼物先进去了,过了好久,才出来高声喊道:“公主召见某某御史。”接着有几个人传递着呼喊。御史弯着腰恭敬地进去,看见高堂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貌如仙女,服装首饰光彩照人,两旁的侍女都穿着锦绣服装,排列成行。御史跪拜行礼。公主传下旨意,让御史坐在檐下,用金碗送上香茶。公主略微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御史就恭敬地退了出来。又从堂内传出公主赏赐的缎靴、貂帽。
御史回家后,非常感谢姓王的,就带着名片去拜访他,可是大门关着没人答应,御史以为他到公主府中还没回来。三天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派人到公主府去询问,只见大门紧锁。问了问邻里,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公主。前几天有几个人租这所房子住过,如今已走了三天了。”这人回去报告了情况,主仆二人只有垂头丧气而已。
某位副将军,带着不少钱来到京城,想升任正职,苦于没有门路。一天,有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来拜访他,自己介绍说:“我的内兄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喝完茶,让副将军身边的人退出去,对副将军说:“眼下某处的将军位空缺,如果你不惜重金,我可以嘱咐内兄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说话,这个职位就可到手,有势力的人也夺不走。”副将军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这个人说:“对这事你不要拿不定主意。我不过想从内兄那里抽取几个小钱,在你这里我是分文不取的。咱们说好数目,立下文书作为凭证,待皇上召见以后,再把钱交来。如果不成,那你的钱还在,谁能从你怀中把钱抢走呢?”副将军很高兴,答应下来。第二天,这人又来了,带着副将军去见其内兄,内兄说是姓田,家里富丽堂皇像王侯家一样。副将军参见时,姓田的非常傲慢,不予回礼。这人拿着文书对副将军说:“刚才我和内兄商议,算起来非一万两银子不可,请在文书上签名画押吧。”副将军听从了。姓田的说:“人心叵测,事后怕他反悔。”这人笑着说:“兄长的疑虑也太多了。既然能给他这个官,难道不能夺去吗?况且朝中的将相,有愿交钱来换取这个官职的还得不到呢,将军这个官前程远大,按说他不应丧失良心到这个程度。”副将军也发誓说一定守信用,就回去了。这人出来送他,说:“三天就给你回信儿。”
过了两天,太阳西落时,几个人呼喊着跑进副将军的住处,说:“皇上正等着见你呢!”副将军非常吃惊,赶快连跑带颠地上朝。见皇上坐在殿上,四周侍卫林立。副将军跪拜完毕,皇上下令赐坐,殷勤地勉励他。环顾左右的人说:“听说这位将军勇武异常,今天见了,真是将军之才啊!”接着说:“某处地势险要,现在就交给你去守卫,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封侯之日不会远的。”副将军向皇上谢了恩就出来了。前几天那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当即跟他一起到了旅馆,依照文书给了那人一万两银子,那人就走了。副将军高枕无忧,等待朝廷的任命,每天以此向亲朋夸耀。过了几天,他一打听,原先许给他的将军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副将军大怒,气愤地到兵部大堂去质问,说:“我已得到皇帝的任命,为什么又将这个官职授给了别人?”兵部尚书感到很奇怪。听副将军叙述皇上对他的恩宠,如同说梦话。尚书大怒,立即把副将军抓起来交付廷尉审讯。这时他才供出引见他的那个人的姓名,可是朝中并没有这么个人。结果副将军又多耗费了万两白银,最后被革职释放。奇怪啊!武夫虽然呆傻,朝廷宫殿还能做假吗?也许这里有幻术作怪,正所谓“大盗用不着刀枪弓箭”啊。
嘉祥县的李生,善于弹琴。有一天偶然到县城东郊去,看见工人挖土时挖出了一架古琴,他就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回来。擦去琴上的尘土,琴身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装好弦一弹,琴声清烈异常。李生高兴极了,如获至宝,用锦囊把琴装起来,藏到密室,即使是至亲好友也不让看见。
本县的县丞程氏,新上任,拿着名片来拜访李生。李生本来很少与人交往,因对方先来拜访自己,所以也作了回访。过了几天,程氏又邀请李生到他家饮酒,再三邀请,李生才去了。程氏为人高雅脱俗,议论潇洒,李生很喜欢他。过了一天,李生又下请柬酬答程氏,二人谈笑欢聚,感情更为融洽。从此以后,月夜花辰,没有不在一起的时候。过了一年多,李生偶尔在县丞官舍中看见一个绣囊装着琴放在桌子上,于是打开玩赏。程氏问:“你也精通琴技吗?”李生回答:“这是我平生最喜欢的。”程氏惊讶地说:“我们相交也不是一天了,你的绝技怎么不让我听一听啊?”于是把香炉拨旺,点上沉香,请李生弹奏一曲。李生郑重地按程氏的要求弹奏。程氏说:“真是高手啊!我也愿献上薄技,请不要笑我小巫见大巫。”于是弹了一首《御风曲》,琴声清越,有超世出尘的雅趣。李生对程氏更加佩服,愿意拜他为师。
从此,二人又成了琴友,感情更加深厚。过了一年多,程氏把自己的琴技都传给了李生。但是程氏每次到李家去,李生都拿出平常的琴让他弹奏,不肯泄露他藏有古琴的事。一天夜里,二人吃酒都有点儿微醉,程氏说:“我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不知你是否愿意听听?”于是演奏了一首《湘妃怨》,此曲哀怨深沉,如泣如诉。李生大为赞赏。程氏说:“只可惜没有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调会更优美。”李生欣然说:“我收藏一架琴,和普通的琴不一样。今天遇到了知音,怎敢始终密藏着?”于是打开柜子,抱着琴囊出来。程氏用衣袖拂去琴上的灰尘,放在桌上再奏一曲《湘妃怨》,只听得琴声刚柔应节,美妙出神。李生不停地打着节拍。程氏说:“我这区区拙技,辜负了这架好琴。如果让我内人弹奏一下,可能会有一两声可听。”李生吃惊地说:“你夫人也精通琴艺吗?”程氏笑着说:“刚才我弹的那首曲子就是她教给我的。”李生说:“只可惜夫人在闺阁之中,小生我听不到她的琴声。”程氏说:“我们这样的良朋密友,本来也不用受这些礼节的限制。明天请你带着琴去,让她隔帘为你弹奏一曲。”李生听了很高兴。
第二天,李生抱着琴到程家去。程家马上准备了酒菜,一起欢饮。过了一小会儿,程氏把琴拿进去了,马上又出来坐下。这时隐隐看见帘内有穿着艳装的女子,一会儿,一股幽香飘出帘外。又过了一小会儿,轻柔的琴声响起,李生听了不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扬。曲终,李生向帘内偷偷一看,竟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佳人。程氏用大杯向李生劝酒,帘内佳人又改弦弹了一首《闲情赋》,李生形神更加迷乱。他饮酒过量而大醉,离席告别,向程氏要琴。程氏说:“你喝醉了,恐怕会跌倒把琴弄坏。明天你再来,让我内人把她的绝技都献出来。”李生就回去了。
第二天,李生又到程氏家去,但公馆已经寂静无人,只有一个老仆人看门。问他,他说:“五更时分带着家眷走了,不知去干什么,只说来回需要大约三天。”三天后李生又去看,这时天色已晚,还是没有一点儿音信。官府中的小吏衙役也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报告县令砸开门锁进屋看看,只见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床榻。报告了上司,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李生丢失了古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远数千里到程氏的家乡去寻访。程氏是湖北人,三年前,出钱买了个官,当上了嘉祥县丞。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乡打听,湖北没有这么个人。有人说:“有个程道士,善于弹琴,又传说他会点金术。三年前,忽然走了,再也没有看见。”李生怀疑就是这个道士。又仔细问了道士的年龄、容貌,和程氏一一吻合。这才知道道士出钱买官,原来就是为了这张古琴。相交一年多,并不谈及音乐的事,渐渐地拿出自己的一张琴,接着又表演琴技,又让美人来诱惑,用了三年工夫,终于得到琴离去。道士对于古琴的癖好,比李生还要强烈啊。天下的骗术五花八门,像道士这样,还是骗子中的一位风雅之士啊。
放蝶
【原文】
长山王进士㞳生为令时,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性放诞。为司理时,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击柝而请,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门甫辟,于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火触成尘,窗纱都烬,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于浼诸司道,登堂负荆,乃免。
【翻译】
长山县的王㞳生进士担任县令的时候,每逢判案,依照犯罪的轻重,罚犯人交纳蝴蝶赎罪。于是公堂上千百只蝴蝶上下飞舞,如同风吹剪碎的锦缎,王㞳生看了拍案大笑。一天夜里,王㞳生梦见一位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从容地走进屋来,对他说:“因为遭到你的虐政,很多姊妹都死了。我要让你先受点儿风流的小惩罚。”说完,化作一只蝴蝶,回旋飞翔着走了。第二天,王㞳生正在衙门中自斟自饮,忽然衙役报告,说直指使大人来了,王㞳生慌忙出去迎接,官帽上还插着妻子开玩笑时放上去的一朵白花,忘了摘下来。直指使看见了,认为他对自己不恭敬,把他大骂了一顿,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从此以后,罚交蝴蝶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人于重寅,性格狂放不羁。他当司理时,元宵节这天晚上,把烟花爆竹绑在驴子的身上,头上尾巴上都绑满了,牵着驴来到太守门前,敲着梆子请太守开门,说:“我来敬献火驴,请太守出来观看。”当时太守的爱子正出水痘,太守心绪很乱,就推辞了。于重寅不停地请求,太守不得已,就让守门人打开了门锁。门刚打开,于重寅就点燃了驴身上的烟花爆竹,把驴推进门内。爆竹炸响,驴受到惊吓,拼命狂奔,烟花爆竹又向人身上飞射,人不敢靠近。驴子穿堂入室,打破了瓶瓶罐罐,火到哪儿哪里就燃烧起来,窗纱都烧成了灰烬,太守家中乱成一片。出水痘的儿子受到惊吓,折腾了一夜死了。太守十分痛恨于重寅,要弹劾他。于重寅请了许多位司道官员说情,他自己又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太守才不予追究。
男生子
【原文】
福建总兵杨辅,有娈童,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去之。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异史氏曰: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齐诸将,披坚执锐,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翻译】
福建总兵杨辅,有个供他淫乐的男孩,忽然觉得腹内震动。满十个月,梦见神人在他的两边肋下开了两个口子就走了。醒来以后,有两个男孩在他的左右啼哭。起身看看肋下,剖开的痕迹很清楚。给两个孩子取名叫天舍、地舍。
异史氏说:这是吴三桂未叛乱之前的事。吴三桂叛乱之后,福建巡抚蔡公怀疑杨辅要加害自己,怕他作乱,以别的理由召见他。杨辅的妻子向来智勇双全,怀疑蔡公别有用心,不让杨辅前去,杨辅不听。妻子哭着送他去了。妻子回家以后,就把全体将领召集起来,披甲执戈,等待杨辅的消息。没多久,听到丈夫被杀,于是起兵攻打蔡公,蔡公仓皇之间不知所措。幸而手下士兵固守,杨妻攻城不克撤走了。杨妻撤走很远了,蔡公才穿上战袍从城中出来,率领士兵鼓噪呐喊。此事被人传为笑谈。过了好几年,反叛的士兵被招安。不久,蔡公暴死。临死前,看见杨辅带着兵器进来,他身边的人也看见了。唉!杨辅的鬼魂虽然雄强,但他的脑袋再也接不上了!生儿子这样的怪事,也许就是他遇害的先兆吧?
锺生
【原文】
锺庆余,辽东名士。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场后,至趵突泉,适相值。年六十馀,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集问灾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词授之。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曰:“君心术德行,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即刻东迈。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控之则蹶。生无计,躁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
次日,草草竣事,立时遂发,不遑啜息,星驰而归。则母病绵惙,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霁。谓稽尔生平,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赐寿一纪。”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
未几,闻捷,辞母如济。因赂内监,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君当横折。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恐岁后瑶台倾也。”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后年馀,妻病果死。锺舅令于西江,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随之而行,致骡蹄趹。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约二十馀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收藏者弃市。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诚不足称好逑,然家门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入南山十馀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不远,即见山门,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故,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相将入兰若,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见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方丈中,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既归,如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翻译】
锺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去参加乡试。听说藩王府中有一位道士,能预知人的祸福,他很想见见道士。考完两场以后,锺生来到趵突泉,正巧遇到道士。道士有六十多岁,长髯过胸,须发斑白。聚集起来向他问吉凶的人围得像一道墙,道士都用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他在众人中发现了锺生,高兴地和锺生握手,说:“您的心地和德行,都让人钦佩啊!”挽着他的手登上楼阁,屏退了其他人,问道:“您想知道将来的事吗?”锺生说:“是的。”道士说:“您的福命很薄,但这次乡试可望中举。中举回家后,恐怕见不到令堂大人了。”锺生是个大孝子,听到这话就流下泪来,想不参加考试就回去。道士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一榜也考不上了。”锺生说:“母亲临死,我不去和她老人家再见一面,我还如何做人,就是富贵如公卿宰相,有什么用呢?”道士说:“我前世与您有缘,今天一定尽力帮助。”于是给了他一个药丸,说:“可派个人连夜给您母亲送去,吃了可延寿七天,您考完了再回家,母子还来得及相见。”锺生把药丸收藏好,急匆匆地出来了,简直像失魂落魄一样。他又想母亲归天的日子已定,早回去一天,就能多侍奉母亲一天,于是带着仆人,雇了头驴子,即刻东行。走了一里多路,毛驴忽然返回头猛跑,锺生下驴吆喝,驴子不听,想拉住它,它却尥蹶子。锺生无法可施,急得汗下如雨。仆人劝他留下,他也不听。又雇了一头毛驴,这头驴子也像头先的驴子一样不肯走。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知如何才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考最后一场了,何必在乎这一天呢?请让我先回去送药,这也是个好办法。”不得已,锺生只好同意。
第二天,锺生匆忙考完试,立刻出发,来不及喝口水歇口气,快速往家里赶。当时母亲已卧床不起,吃药以后,渐渐好转。锺生到家进屋探问,伏在床前哭泣。母亲摇头让他别哭,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刚才我做梦到了阴司,看到阎王爷和颜悦色。说考查你平生的作为,没有什么大罪恶,如今念你儿子至孝,再赐你12年阳寿。”锺生听了也很高兴。过了几天,果然康复如初。
不久,又听到中举的捷报,锺生辞别了母亲回到济南。他给藩王府的太监送了点儿礼,让太监代他向道士致意。道士高兴地出来见他,他便向道士下拜致谢。道士说:“您已经高中举人,太夫人又增阳寿,这都是您德行高尚所致,我这个道士出了什么力啊!”锺生对道士已经知道这些事十分惊讶,因而又拜问自己的终生结果。道士说:“您不会大富大贵,只要能健康长寿就足够了。您前生和我一起当和尚,因用石头打狗,误打死一只青蛙,青蛙已投生为驴。论您命中的定数,您应当横死夭亡。现在您的孝行感动了神明,已经有解难救灾的星宿来帮助,不会有什么灾难。但您的夫人前世做女人时不守贞节,命定应当年少守寡。现在您因德高而延长了寿命,她就不会和您白头到老了,恐怕年后会有生命之忧。”锺生难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他将来续娶的妻子在什么地方。道士说:“在中州,今年十四岁了。”临别时嘱咐他说:“如果遇到危急,应当往东南方向走。”
过了一年多,锺生的妻子果然病死了。锺生的舅舅在西江当县令,母亲让他去看望舅舅,以便途中路过中州,去应道士说继室在中州的预言。他路过一个村庄,正好赶上有人在河边演戏,男女混杂观看。锺生刚想拉紧缰绳赶快过去,忽然一头挣脱缰绳的公驴跟在他后边跑,锺生骑的骡子扬起后蹄踢驴。锺生回过头,用鞭子抽驴耳,驴受了惊,猛跑。这时有位王府的小世子,才六七岁,正由奶妈抱着坐在堤上,驴冲过来,卫士仆人们来不及防备,小世子被挤落河中。众人大喊大叫,要抓锺生。锺生打着骡子拼命跑。他这时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极力向东南方奔去。大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山村,有一位老人站在门口,锺生下骡向老人作揖行礼。老人请他进家,说自己姓方,又问锺生从哪里来。锺生跪地叩头,把实情全告诉了老人。老人说:“不要紧。请你就寄住在我家,我有办法让追你的人离去。”到了晚上,才知掉到河里的小孩是位世子。老人大惊失色地说:“要是别的人家,我还可以想法帮帮忙,现在我真是爱莫能助了!”锺生哀求不已。老人寻思了半天说:“没办法了。请等一夜,听听风声缓急,或许还有办法。”锺生又愁又怕,一夜没睡。第二天老人一打听,官府已下令稽查肇事者,掩藏者也要被杀头。老人面有难色,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锺生疑惧万分,难以安心。半夜,老人来到锺生屋里坐下,问道:“你夫人今年多大了?”锺生说妻子已去世。老人高兴地说:“我想的办法能行了。”锺生问有什么办法,老人回答说:“我的姐夫信奉佛教,在南山出家修行,姐姐已故去了。他们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也挺聪明,你娶她当继室如何?”锺生听了心中高兴,这正符合道士的预言,又希望和老人结为亲戚,关系近了,可以得到他更多的帮助,就说:“小生实在太幸运了。但只怕我这远方来的罪人,会连累老丈人。”老人说:“我这是为你着想。我姐夫的道术很神奇,但好久都不过问人世间的事了。成婚后,你自己与我外甥女商量,必然会有办法。”锺生高兴极了,就当了入赘女婿。
新娘十六岁,长得美貌无双。锺生常对着她长吁短叹,新娘说:“我就是丑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嫌恶吧?”锺生赔礼说:“娘子仙人一般,和你结亲感到三生有幸。但我身遭祸患,恐怕要被迫分离。”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她。新娘抱怨说:“舅舅真不是人!这是弥天大祸,自己想不出办法,又不明说,而把我推到火坑里!”锺生长跪在地说:“是小生死命哀求舅舅,舅舅心地慈悲但又没有办法解救,知道你能让死人复活,白骨生肉,一定能救我。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丈夫,然而家世门第还不至于辱没你。倘若能脱此大难获得再生,我会日日把你当佛一样敬着。”新娘叹息着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是父亲自从削发出家,对儿女的恩爱已经断绝。没别的办法,我们一起去哀求他,恐怕要受到不少挫折和羞辱。”于是新娘子一夜没睡,用毡子和棉花缝了两副厚厚的护膝,衬在裤腿里。然后叫来轿子上南山,走了十多里,山路曲折盘旋,十分危险,不能再坐轿了。下轿步行后,新娘子步履艰难,锺生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向上爬。走了不远,就看到了山门,二人坐下休息。新娘子汗水淋淋,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下来了。锺生看见,心中难过,说:“都是为了我,让你受这样的苦!”新娘子忧愁地说:“恐怕这还算不上苦!”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二人就相互搀扶着进了寺庙,向佛像施了礼,走进去。他们曲曲折折地进入禅堂,只见一个老和尚在打坐,双目好像都闭着,一个小僮拿着拂尘一旁侍立。禅堂内,打扫得很干净,而在和尚的座位前铺满了沙砾,密如天上的繁星。新娘子不敢挑地方,进去就跪在沙砾上,锺生也跟着跪在她后面。老和尚睁眼看了一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新娘子参拜和尚说:“很久没来问候您老人家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所以和女婿一起来了。”老和尚沉默好久,才睁开眼说:“小妮子太累人!”就不再说话。夫妻二人跪了好长时间,筋疲力尽,沙石被压在膝下都快嵌入骨头了,痛不可忍。又过了一会儿,老和尚才说:“骡子牵来了吗?”新娘子回答:“没有。”老和尚说:“你们夫妻二人快回去,速把骡子牵来。”二人叩拜后起来,狼狈不堪地回家。
到家以后,夫妻按照吩咐把骡子送到庙里,但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只好藏在家等着消息。过了几天,听人传说罪人已经抓住,已被处死了。夫妻俩庆幸躲过了灾祸。不久,山中派来了小僮,把一根断了的竹杖交给锺生说:“代替你死的,就是这位竹君。”便嘱咐他将竹杖埋葬,举行祭奠,以解除竹木的冤枉。锺生看看竹杖,断处还有血痕呢,于是祷告后埋葬了竹杖。夫妻不敢在此久留,星夜起程回到了锺生的故乡辽阳。
鬼妻
【原文】
泰安聂鹏云,与妻某,鱼水甚谐。妻遘疾卒,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积有年馀,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私劝聂鸾续,聂从之,聘于良家。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钟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撑拒。聂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削桃为杙,钉墓四隅,其怪始绝。
【翻译】
泰安人聂鹏云与妻子感情很好,如同鱼水般和谐。后来妻子得病死了,聂鹏云坐卧不宁,沉浸在悲痛之中,以致神情恍惚,怅然若失。一天夜里,聂鹏云独自在家中坐着,妻子忽然推开门进来。聂鹏云吃惊地问:“从哪里来?”妻子笑着说:“我已变成鬼了。感激你对我的悼念,哀求阴间的阎王,暂来和你幽会。”聂鹏云很高兴,拉着她上床睡觉,一切和以前一样。从此晚上来,天不亮就走,有一年多时间,聂鹏云也不再谈续娶的事。聂鹏云的叔伯兄弟怕他绝了后,私下里劝他续娶,聂鹏云听从了,聘定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姑娘。但他怕鬼妻不高兴,就没有告诉她。不久,结婚的日子临近了。鬼妻知道了实情,责备聂鹏云说:“我因为你对我有情义,所以冒着受阎王爷责罚的危险来和你相会。如今你不守我们的盟誓,钟于情感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聂鹏云说这是叔伯兄弟们的意思。鬼妻始终不高兴,告别走了。聂鹏云虽然也很爱怜她,可再娶的计划也算是达成了。在新婚之夜,夫妻二人都睡了,鬼妻忽然来了,在床上猛打新妇,大骂道:“为什么占我的床铺!”新妇爬起来,和鬼妻扭打在一起。聂鹏云很害怕,赤裸着身子蹲在一边,不敢偏袒哪一方。过了一会儿,鸡叫了,鬼妻才走。新妇疑心聂鹏云的妻子并没有死,认为他骗了自己,就要上吊寻死。聂鹏云告诉了她往日的事情,新妇才知是鬼。第二天晚上鬼妻又来了,新妇吓得躲开了。鬼妻也不和聂鹏云一起睡,只是用手掐他的皮肉,接着在灯下怒目瞪着他,默默不语。这样过了好几夜,聂鹏云很害怕。附近村子有位精通法术的人,削了几个桃木楔子,钉在鬼妻墓的四周,鬼妻才不见了。
黄将军
【原文】
黄靖南得功微时,与二孝廉赴都,途遇响寇。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
晋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而搏击家当之尽靡。过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师。群谋设宴相邀,将以困之。既至,先陈茗果。胡桃连殻,坚不可食。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
【翻译】
靖南将军黄得功还没有取得功名的时候,曾和两位举人一起去京城,路上遇到强盗。两位举人很害怕,跪在地上献出钱财。黄得功非常愤怒,当时手无寸铁,就用两手抓住骡子的两条腿,举起来投向强盗。强盗来不及防备,骑的马倒了,人也从马上掉下来。黄得功上去挥拳猛打,把强盗的手臂也打断了,把强盗抢走的东西搜回来还给了两个举人。两个举人很欣赏他的勇力,便拿出钱财来资助劝说他参军,后来黄得功在军队里屡建奇功,遂成为身穿蟒衣腰缠玉带的高官。
有一个山西人,勇敢有力量,一生不屑于讲究武术技击战法,可是武术家们和他比试没有不败的。有一次他路过河南,有一个少林弟子受到他的羞辱,很气愤地告诉了自己的师傅。少林寺的和尚们一起商量设了酒席邀请他,准备让他吃点亏。等他到了,先摆上茶水和果品。果品中的核桃是带着壳的,坚硬得不可能徒手而食。那个山西人把核桃放在桌边,伸出食指敲击核桃,核桃随手就打开了。少林寺的众人大吃一惊,对那个山西人恭敬有加,很礼貌地分手了。
三朝元老
【原文】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论非之。老归林下,享堂落成,数人直宿其中。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
洪经略南征,凯旋。至金陵,醮荐阵亡将士。有旧门人谒见,拜已,即呈文艺。洪久厌文事,辞以昏眊。其人云:“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读毕,大哭而去。
【翻译】
某中堂是前明朝的宰相。曾经投降过流寇,世人都议论贬斥他。他告老还乡后,建筑的祠堂落成时,派几个人在里面值宿。天亮时,看见堂上悬挂着一个匾额,写着“三朝元老”。对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人们很奇怪,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推测说:“首句隐含着亡八之意,次句隐含着无耻之意。”
洪承畴经略南征后凯旋。到了金陵,祭奠阵亡的将士。这时有原来的部下前来谒见,拜见以后,呈上文章。洪承畴很久以来就讨厌文章之事,推辞说老眼昏花,不愿阅读。门人说:“请您坐下听就行,容我诵读给您听。”于是从袖中取出文章,大声朗读,原来是明崇祯皇帝听到洪承畴与清兵大战松山以死殉国的消息后所写的祭文。读完以后,大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