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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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令
【原文】
宋国英,东平人,以教习授潞城令。贪暴不仁,催科尤酷,毙杖下者,狼籍于庭。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讽曰:“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曰:“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入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不然,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流毒安穷哉!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今有一官握篆于上,必有一二鄙流,风承而痔舐之。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则蚩蚩者不敢不从。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翻译】
宋国英是东平人,以县学教习被任命为潞城县令。他为官贪婪暴虐,催逼赋税尤其严酷,毙命于刑杖之下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县衙的庭院中。我乡的徐白山碰巧过访他,亲见了他的横暴,讽谏他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威风气焰竟到了这一步吗?”宋国英扬扬得意地说:“是!不敢当!官虽不大,但到任一百天,已经杀掉五十八人了。”半年后,他正坐在案前办公,忽然瞪大双眼站立起来,手脚乱抓乱动,好像与别人撑持抗拒的样子。口中自语说:“我罪该死!我罪该死!”手下人把他扶入官署,过了一会儿就死了。唉!幸亏有阴曹地府兼管人间政事,不然的话,杀人敛财很多,反而“政绩卓异”的名声会四处传扬,流毒怎能穷尽呢?
异史氏说:潞城县是春秋时潞子的封国故地,被害死者精魂刚毅,所以其鬼刚强雄杰。现今只要上面有一当官的执掌官印,下面必然有一两个卑鄙小人,望风逢迎,舐痈吮痔。当官的得势时,他们竭力攫取没被榨干的民脂民膏,供上司穷奢极欲;当官的要倒台的时候,他们就驱使未被杀绝的百姓,为其乞求留任。为官的无论贪官清官,每到一任,必定有这两样事。权势显赫的人一天不离任,老实憨厚的百姓就不敢不顺从。这种长期形成的相沿流传的坏习气,成为不成文的规矩,肯定会被潞城之鬼嘲笑。
马介甫
【原文】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生平有“季常之惧”。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尹以齿奴隶数。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矣,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与语悦之。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
既别,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马责之曰:“曩以伯仲高义,遂同盟好。今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万钟泫然曰:“在心之情,卒难申致。家门不吉,蹇遭悍嫂,尊长细弱,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钟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袴。父子兄弟皆感泣。万钟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曰:“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
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初恶声尚在闺闼,渐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妇始知之,褫衣惨掠。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懅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马指妇叱曰:“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袴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徒跣而归,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噭啕大哭,家人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入,[走+欠]趄而前。妇殊不发一语,遽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搒之,崩注堕胎。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不放万石归。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入,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曰:“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曰:“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刀画肤革,不啻数十。末乃曰:“妾生子,亦尔宗绪,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曰:“杨万石来矣。既已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无何,万石入,见妇赤身绷系,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遂去。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妇曰:“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钟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钟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万钟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钟死,怒亦遂解。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积半岁,儿尪羸,仅存气息。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钟殒谢,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曰:“儿何憔悴至此!”翁乃嗫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
坐语数刻,妇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含涕而出,批痕俨然。马怒之曰:“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须威劫,便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诺,负气疾行,奔而入。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哳犹骂。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上。方欲再割,妇哀鸣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馀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马嘱曰:“兄勿馁。乾纲之振,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入探之。妇股栗心慑,倩婢扶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
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曰:“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月馀,妇起,宾事良人。久觉黔驴无技,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万石亦不敢寻。
年馀,马至,知其状,怫然责数已,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学使案临,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禄,居室财物,悉为煨烬,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
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间,至一朱门,阍人诃拒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曰:“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入,见堂中金碧焕映。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次年领乡荐,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曰:“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赍金赎王氏归。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
尹从屠半载,狂悖犹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绠,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诃使前,与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羸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侄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
异史氏曰:惧内,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
窃以天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就湿移干,苦矣三年嚬笑。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
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只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秋砧之杵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哳鸣嘶,扑落一群娇鸟。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
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不寒而栗?犹可解者,魔女翘鬟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妬妇;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岂缚游子之心,惟兹鸟道。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
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怜尔妾命薄,独支永夜寒更。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犊车麈尾,恨驽马之不奔。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难违;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来,遂自我广绝交之论。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沾于荆树;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
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胭脂虎啖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楫。天香夜爇,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
【翻译】
杨万石是大名府的秀才,一向怕老婆。妻子尹氏,出奇的凶悍,稍微违逆了她,就要加以鞭打。杨父六十多岁失去老伴,尹氏就把他视同奴仆之辈。杨万石与弟弟杨万钟经常偷拿食物给老人吃,不敢让尹氏知晓。可是老人穿着破棉袄,怕让人笑话,不让他见客人。杨万石四十岁还没有儿子,纳王氏为妾,整天不敢与王氏说一句话。哥俩到郡城等候考试时,遇见一个少年,仪容服饰漂亮高雅,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询问他姓名,自道:“姓马,名介甫。”从此交往日渐亲密,焚香立盟,结拜为兄弟。
别后约半年光景,马介甫忽然带着僮仆过访杨氏兄弟。正赶上杨父在门外,边晒太阳,边捉虱子。马介甫觉得他好像是仆人,说了姓名,要他报知主人。杨父披上破棉袄进去了。有人告诉马介甫:“这就是杨家兄弟的父亲。”马介甫正在惊讶,杨氏兄弟装束简易地出来相迎。来到厅堂,施礼之后,马介甫就请求拜见杨父,杨万石以父亲偶有小恙推辞。三人促膝而坐,谈笑风生,不觉天色将晚。杨万石多次说已备了晚餐,却一直不见端上来。兄弟俩你出我进地催促,才有个瘦弱的仆人拿来一壶酒。酒很快喝光了,坐着等了半天,杨万石频频起身催叫,满脸冒着热汗。一会儿那个瘦弱的仆人端饭出来,糙米饭,又半生不熟,很不好吃。吃罢,杨万石匆匆忙忙就走了。杨万钟抱着被子来陪客睡觉。马介甫责备他说:“先前我以为你们哥俩崇尚道义,就结为兄弟。现在老父亲实在连温饱都得不到,过路的人对这件事都感到羞耻!”杨万钟伤心落泪说:“内心的真情,仓促间实在难以说出口。家门不幸,遇上个凶悍的嫂子,一门老小,横遭摧残。你若不是至诚的兄弟,这种家丑不敢外扬。”马介甫惊骇叹息片刻,说:“我本打算一早就走,现在听说了这样的奇闻,不能不亲自见一见她。请借我一间闲房,顺便自己做饭吃。”杨万钟听从他的吩咐,立即打扫房间为马介甫安顿。深夜偷偷送来蔬菜米粮,唯恐尹氏得知。马介甫理会他的苦衷,极力推辞这些东西。他还请来杨父一同吃住,亲自到城里店铺买来衣料,为老人更换衣裤。杨家一门父子兄弟都被感动得落泪。杨万钟有个儿子喜儿,刚七岁,晚上跟爷爷睡,马介甫抚摸着孩子说:“这孩子的福寿,超过他父亲,只是少年孤苦。”
尹氏听说杨父安居温饱,大为恼怒,就骂说马介甫强行干预别人家私事。起初恶骂之声还不出闺房,渐渐地到马介甫居室近前骂,故意让马介甫听到。杨氏兄弟窘得出了一身的汗,急得转来转去,不能制止,而马介甫好像没听见一样。杨万石的妾王氏,怀孕五个月尹氏才知晓此事,就剥去王氏衣服,重重拷打。打完,就叫杨万石跪下,给他戴上女人的头巾,操起鞭子赶他出去。正好马介甫在外面,杨万石羞惭无法向前,尹氏又加追逼,才出了门。尹氏也跟出来,叉手跳脚地骂,看热闹的人都挤满了。马介甫手指尹氏呵斥说:“去!去!”尹氏立即转身奔跑,像被鬼追赶一般,裤子和鞋子都跑掉了,裹脚布缠缠绕绕地丢弃在路上,光着脚跑回家,面如死灰。稍微定了会儿神,丫环奉上鞋袜,她穿好之后号啕大哭,家里没一个敢问她的。马介甫把杨万石拽过来为他解头巾,杨万石直挺挺地站着,屏住呼吸,好像唯恐头巾脱落,马介甫强行解下头巾。杨万石坐立不安,好像害怕尹氏以私自摘去头巾加罪自己。探知尹氏哭闹已停,才敢进屋,畏畏缩缩不敢近前。尹氏一言不发,忽然起身,入卧房自己睡下。杨万石的心情才舒展开来,与弟弟暗自称奇。家里人都觉得奇怪,凑到一起偶有议论。尹氏隐约听到了,越发羞愧恼怒,把奴婢统统鞭打一顿。尹氏又叫王氏,王氏创伤严重不能起身。尹氏以为她装模作样,就在床上打她,直打得大出血流产。杨万石背着人在马介甫面前哀哭。马介甫加以宽慰劝解,叫僮仆备好酒食,到了二更天,还不放杨万石回家。
尹氏在闺房,恨丈夫不回来,正怒火中烧。听到撬门声,忙喊丫环,而房门已经洞开。有个巨人走进来,身影遮蔽了整个居室,面目狰狞,像鬼一样。一会儿,又有几个人进来,各自拿着锋利的尖刀。尹氏吓坏了,想喊叫,巨人用刀刺着她的颈项说:“喊就杀了你!”尹氏急忙用钱财来赎命。巨人说:“我是地狱的使者,不要钱,只取悍妇的心!”尹氏越发恐惧,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巨人用锋利的尖刀划着尹氏的心口并数落她说:“比如某一件事,你说该不该杀?”就划一刀。凡是尹氏干的凶悍之事,差不多数落完了,刀划皮肤,不下数十画。最后巨人才说:“王氏妾怀的孩子,也是你们杨家的后代,怎么忍心打得她堕胎?这件事决不能饶你!”就让几个人反绑尹氏的手,剖开悍妇的心肠看看。尹氏磕头乞求饶命,一个劲儿地声言知道悔过了。一会儿传来中门开关的声音,巨人说:“杨万石回来了。既然她已悔过,姑且留她性命。”就乱纷纷地消失了。不一会儿,杨万石进来,只见尹氏赤裸身体被捆绑着,胸口上的刀痕,纵横交错不可胜数。解开绳索询问尹氏,得知事情经过,大吃一惊,暗自怀疑是马介甫干的。第二天,杨万石向马介甫说及此事,马介甫也吃一惊。从此尹氏的威风渐渐收敛,一连几个月不敢说一句恶言恶语。马介甫十分高兴,告诉杨万石说:“实话告诉你,你不要泄露出去:前些天是我略施小术吓一吓她。既然你们夫妻已经和好,我暂时也该告别了。”就走了。
尹氏每到晚上,挽留杨万石做伴,欢笑着奉承迎合杨万石。杨万石平生从来不懂这种闺房之乐,忽然遇到,觉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一天夜晚尹氏想起巨人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杨万石想讨好尹氏,略微透露口风说,那事是假的。尹氏一下子坐起来,刨根问底。杨万石自知失言,又无法反悔,就如实告诉了尹氏。尹氏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杨万石吓得直挺挺地跪在床下赔礼,尹氏也不理。一直哀求到三更天,尹氏说:“想要我饶了你,必须用刀在你心口也划那么多下,才能解恨。”就起身去拿菜刀。杨万石吓坏了奔逃而出,尹氏紧追不舍,闹得鸡飞狗叫,一家人都起来了。杨万钟不知嫂子为何要杀哥哥,只好用身体忽左忽右地护着哥哥。尹氏正在叫骂,忽然看见杨父走了过来,看见他一身新衣裤,更加暴跳如雷,就上前用刀在杨父身上乱划,把衣裤割成一条一条的,又打耳光,扯胡须。杨万钟见此大怒,用石头去砸尹氏,正击中头部,尹氏摔倒在地,昏死过去。杨万钟说:“我死,而父亲、哥哥能有活路,还有什么遗憾呢!”就投了井,救上来时已经断了气。过一会儿,尹氏苏醒过来,听说杨万钟已死,怒气也就消了。杨万钟下葬后,杨万钟的妻子顾念儿子喜儿,誓不改嫁。尹氏唾骂她,不给她饭吃,只好改嫁走了。剩下一个孤儿,天天挨鞭子抽打,等全家人吃完饭才给口冷饭吃。过了半年,孩子瘦弱得只剩一口气了。
一天,马介甫忽然来了,杨万石嘱咐家人,不要告诉尹氏。马介甫见杨父和从前一样衣衫褴褛,大惊,又听说杨万钟死了,悲哀得直跺脚。喜儿听说马介甫来了,就来亲近,上前叫马叔叔。马介甫都不认识他了,仔细端详之后才认出来,吃惊地说:“孩子怎么憔悴成这样!”杨万石的父亲这才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一遍。马介甫生气地对杨万石说:“我先前就说老兄你不是人,果然没说错。你们兄弟只这一脉单传,害死他,你怎么办?”杨万石无言以对,只有俯首帖耳地哭泣。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尹氏已经知道马介甫来了,不敢自己出来逐客,只叫杨万石进去,搧他耳光,逼他和马介甫绝交。杨万石含泪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真真切切。马介甫愤怒地对他说:“老兄不能在老婆面前立起威风,难道还不能把她休了吗?她殴打你父亲,害死你弟弟,你都能安然忍受,还算是个人吗?”杨万石听后起身伸了伸胳膊,好像有所触动。马介甫又激他说:“如果她不走,理当用威力强迫她,就是杀了她,也不用害怕。我有两三个朋友,都官居要职,必然会竭力帮你,保你不吃亏。”杨万石答应了,仗着在气头上,快步走去,奔进房中。正与尹氏撞上,尹氏呵斥道:“干什么!”杨万石立刻张皇失色,用手扶着地趴在那里说:“马生教我休了你。”尹氏越发恼怒,四下里寻找刀杖,杨万石害怕逃了出来。马介甫唾了他一口,说道:“老兄真是不可救药!”就打开箱子,取出一小匙药,用水调好递给杨万石喝,说:“这是丈夫再造散,之所以不轻易用它,是因为它对人有伤害。现在万不得已,你只好先喝点儿试试。”药喝下去之后,一会儿,杨万石感到怒气填胸,犹如烈火中烧,一刻也不能忍受。他直奔内室,叫喊声像打雷一般。尹氏还没来得及发问,杨万石飞起一脚,把她踢到数尺之外。随即又握紧石头般的拳头,雨点般地揍了尹氏一顿。尹氏几乎被打得体无完肤,仍然叽哩哇啦地骂不绝口。杨万石从腰中拿出佩刀,尹氏骂道:“拿刀子,敢杀我吗!”杨万石不理她,上去就从她大腿上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肉,扔在地上。正想再割,尹氏哀叫求饶,杨万石不听,又割。家里人见杨万石这么凶狂,就一起上前,拼死把杨万石拽出来。马介甫上前把杨万石拉过去,拽着他的手臂慰劳他。杨万石馀怒未息,屡次要跑进去找尹氏算账,马介甫制止了他。过一会儿,药力渐渐消退,杨万石又变成了失魂落魄的样子。马介甫嘱咐杨万石说:“老兄不要气馁。振作丈夫的威风,在此一举。人们怕某种事物,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日积月累渐渐形成的。这一次就好像你昨天死了今天新生,应该从此涤除旧习,更新面貌。再要气馁,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他打发杨万石进屋探看动静。尹氏腿直发抖,心里害怕,让丫环搀扶起来,想要跪着爬过来。杨万石阻止,这才作罢。出来告诉了马介甫,父子二人互相庆祝。
马介甫要走,杨氏父子一同挽留。马介甫说:“我正好是去东海,所以才顺路相访,回来时还可以再见面。”过了一个多月,尹氏伤好起床了,恭恭敬敬地侍奉丈夫。日子一长,觉得丈夫不过黔驴之技,渐渐地开始不敬重他,渐渐地开始嘲讽他,渐渐地开始骂他,不久,故态复萌。杨父无法忍受,连夜逃走,到河南做了道士,杨万石也不敢去寻找。
过了一年多,马介甫回来,知道了杨家的情况,勃然大怒,斥责数落完了杨万石,立刻把喜儿叫来,将他放在驴背上,赶着驴走了。从此,乡里人都瞧不起杨万石。学政巡察大名府学,以品行恶劣为由,取消了杨万石的生员资格。又过了四五年,杨家遭了一场大火,房屋财产全部化为灰烬,大火把邻近的房舍也烧着了。村里人拽着杨万石到郡府告状,处罚的罚金十分繁细苛刻,于是家产渐渐光了,以至于没了住处。附近村子的人互相告诫,不要把房子给杨万石住,尹氏的兄弟们对尹氏的所作所为十分气愤,也拒绝接纳他们。杨万石既已走投无路,就把妾王氏抵押给有钱人家得了点儿钱,带着尹氏渡河南行。到了河南,盘缠用光。尹氏不肯再跟杨万石,吵闹着要改嫁。正好有个屠户没了妻子,就用三百钱把她买了去。
杨万石只身一人在远近村庄城郭之间要饭,来到一个富贵人家,把门的呵斥他,不让他上前。一会儿,有个官人走出来,杨万石伏在地上抽泣。官人端详他好久,一问姓名,惊叫道:“是伯父啊!怎么贫穷到这地步啦?”杨万石仔细一看,才看出是喜儿,禁不住大哭起来。他跟着喜儿进了门,只见堂上金碧辉映。一会儿,杨万石的父扶着小童子出来,父子相对悲伤哽噎。杨万石这才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当初马介甫带着喜儿来到这里,没几天,就出去找来杨万石的父亲,让他们祖孙住在一块儿。又请老师教喜儿读书,喜儿十五岁考中了秀才,第二年中了举人,才给他办了婚事。马介甫就要告别离去,祖孙二人流泪挽留。马介甫说:“我不是人,实际是狐仙。道友们已经等我很久了。”就走了。喜儿说着这些往事,不禁悲痛伤心。又想到从前与庶伯母王氏同受残酷虐待的事情,更加哀伤,就派车马送去金钱把王氏赎了回来。过了一年多,王氏生了个儿子,杨万石就把她扶了正。
尹氏跟着屠户过了半年,还像从前一样蛮横无理。屠户大怒,用屠刀把她的大腿穿了个洞,穿上猪毛绳子,把她吊在房梁上,然后扛着肉就走了。尹氏拼命嚎叫,声音都嘶哑了,邻居才得以知道,给她解开捆绑,又抽去猪毛绳,每抽一下,尹氏的痛叫声就震动四邻。从此她一见屠户来,就毛骨竦然。后来腿上的创伤虽然痊愈了,可是绳子的毛刺还留在肉里,一直行走不便,就这样还起早贪黑地劳作,一点儿不敢懈怠。屠户对尹氏开了横暴无礼的头,每次喝醉酒回家,就又打又骂,毫不留情。直到这时,尹氏才开始省悟过去自己施加于他人的残暴也是这样的。一天,杨夫人和伯母王氏去普陀寺烧香,附近村庄的农妇都来拜见,尹氏在人群中失意地站着不敢上前。王氏故意问:“这女人是谁?”家仆上前禀报:“是张屠户的妻子。”便呵斥她上前给太夫人磕头。王氏笑着说:“这女人跟了屠户,该当不缺肉吃,为何瘦成这样?”尹氏又羞愧又气恨,回家想要上吊自尽,绳子不结实,没死成。屠户越发讨厌她。过了一年多,屠户死了。尹氏在道上遇见杨万石,远远地望着他,双膝跪地爬过来,泪水涟涟。杨万石碍着仆人的面,没跟她说一句话。回家告诉了侄子,想要把尹氏领回来,侄子坚决反对。尹氏被乡里人所唾弃,一直无以为家,就依靠乞丐们混饭吃,杨万石还时常到破庙中去看她。喜儿认为这样做有辱门风,暗地里叫乞丐们难堪羞辱杨万石,这才使杨万石断绝了和尹氏的往来。这件事以后的结局如何我不知道,后面的几行是毕公权撰写的。
异史氏说:怕老婆,是天下男子的通病。然而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杨万石这样的人,莫不是他变成了异类?我曾经写过《妙音经》的续言,谨附录于此,以博众位一笑:
我以为天道演化产生万物,主要依赖地来完成;男儿志在四方,尤其需要有贤良的妻子。夫妇同甘而妻子独苦,劳你十月怀胎呻吟痛苦;孩子尿床,你睡湿处,他睡干处,辛苦啊三年中的一颦一笑。这是考虑到传宗接代,所以君子有伉俪之求;体念妻子的家室之劳,所以古人说两情相得如鱼水。
只是妻子的威权在家中渐渐确立,就使丈夫的体统荡然无存。开始时出言不逊,大耍威风,丈夫还稍微反驳;接着丈夫敬重妻子如同上宾,妻子却来而不往。只因儿女情深,才使英雄气短。床上坐着母夜叉,任凭金刚一样的男儿也低眉顺眼;悍妇气焰嚣张,任你刚铁硬汉也只得低首顺从。秋夜砧板上的木杵不用它月下捣衣,却捶起了男人的脊梁;麻姑的纤指不去抓痒按摩,却偏去抓男人的脸面。当丈夫的,小的责打就忍受,大的责打就逃走,简直要代替孟母断织教子;妇唱夫随,想打着周婆制礼的旗号把持家政。张牙舞爪跳着脚,惹得满道行人驻足观看;吵吵闹闹,乌里哇啦,吓得年轻女子惊恐万分。太可恶啦!呼天抢地,忽然之间披头散发要去投井。太丑陋啦!装疯卖傻,伸长脖子要上吊。
每当这时,站在地上的丈夫早已吓破了胆,被天外的怒骂声惊掉了魂。即使勇猛如同北宫黝也未必不逃走,勇武如同孟施舍怎能不害怕?将军豪气如雷电,一进庭院,顿时锐气全消;官大人面若冰霜,等到进了卧房,就有赔小心之处。难道女人的脂粉之气,真能无依仗之势而自有威风?为何竟使堂堂男子七尺之躯不寒而栗?情有可原的是,妻子高耸发髻,美若天仙,不妨对她温顺依恋。最冤枉的是,妻子既老且丑,蓬头散发,却也像供佛一样用香与花来供养。为夫的一听到悍妇怒吼,就仰面承颜;一听到母鸡司晨,就五体投地。登徒子好色而不计老婆美丑,《回波词》成了对惧内者的嘲笑。假若是做了汾阳王郭子仪的女婿,能够立刻得到富贵尊荣,向老婆讨好还算有原故;假若入赘一平平富家,免不了被人役使,还要对人家一拜再拜,又图什么?穷汉子自觉无颜管束妻子,听凭她斫树摧花,滥施淫威,只得求妻子包容;如同财神一样的富贵人可谓有权有势,可如果逆鳞触犯了悍妇,也难请孔方兄帮忙。难道束缚游子之心的,仅仅是此鸟道?消磨英雄之气,就只靠这条鸿沟?
但是死则同穴,生则同衾,丈夫何曾让妻子有《白头》之叹?可是朝也行云,暮也行雨,妻子就是要独自占有巫山。妻子恨透了恋妓忘家的丈夫,徒然地拍击着红牙玉板;可怜薄命女子,独守空房直到深夜更寒。丈夫则像金蝉脱壳般解脱,似白鹭踏滩般无声,趁着骊龙般的悍妇酣睡之时,赶快去与姬妾幽会;可一旦被发觉,驾着牛车,挥动麈尾,尤恨老牛跑得太慢。妻子疑心丈夫与别的女人同榻共眠,厮打开去才知是阿舅;用绳子拴在床前的丈夫,醒来之时已化作白羊。需要妻子的殷勤温情,只是在片刻之间;而饱受妻子的刻毒,却无尽无休。如果丈夫追欢买笑,那是自己造下罪孽,《太甲》必然说难以逃避;可是已经俯首帖耳,却遭受无故的惩罚,李阳也说不应该。酸风凛冽,吹残了绣阁春情;醋海汪洋,断送了一段美妙姻缘。有时忽逢盛会,良朋就坐,妻子却把酒藏起来不肯端出,并且在闺房发出逐客之令;故交疏远而不敢上门,就等于自己和友人绝交。更有甚者,闹得兄弟分家,空流无奈之泪;妻死续娶,后妇便会干出以芦花代替棉絮虐待前妻子女之事。所以阳城终身不娶,只是与兄弟们饮酒;商子好牧猪吹竽,年逾七旬并无妻室。古人如此行事,是因为有难言之苦啊。
唉!本应终身厮守的贤妻,竟成了附骨的毒疮;娶妻纳彩礼,买来的却是切肤之痛。须眉硬如刀戟的男子是这样,胆大如斗的男人还有吗?固然不敢杀死老婆埋在马棚下,谁又能自向蚕室毅然自宫?娘子军大肆横行暴虐,苦于没有治疗妒嫉的药方;胭脂虎吃尽生灵,幸亏迷津尚有渡船。深夜烧香念佛,可以免受汤镬之刑;清晨礼拜诵经,可以免受刀山剑树之苦。只有在极乐境地,夫妻可彩翼双栖;昔日的长舌之妇,才能妻妾和美如同并蒂莲花。在佛国中去掉苦恼,在爱河边立起讲法诵经的道场。唉,但愿这几页经文,变作一滴化恶为善的杨枝水。
魁星
【原文】
郓城张济宇,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后竟落拓无成,家亦雕落,骨肉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翻译】
山东郓城人张济宇,有天晚上躺下还未睡着,忽然看见满屋光明。他吃惊地望去,一个鬼拿着笔站着,好像是主司文运的魁星模样。他赶紧起身下拜磕头,光亮很快就消失了。从此,张济宇变得自负起来,以为这是自己将考中状元的吉兆。不过,后来竟然穷愁潦倒,一事无成,家境也败落下来,骨肉亲人相继死去,只剩下他一个。那个魁星神为何没给他带来福运反而带来灾祸呢?
厍将军
【原文】
厍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祖厚遇之,屡蒙拔擢,迁伪周总戎。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油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辄呼曰:“我诚负义!”遂死。
异史氏曰: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
【翻译】
厍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以武举人的身份在祖述舜手下做军官,祖述舜非常器重他,多次提拔,升为伪周的总兵。后来觉得伪周的大势已去,就暗中带着兵士袭击祖述舜。格斗中祖述舜伤了手,厍大有就把他捆绑起来,归顺了总督蔡毓荣。到了京城,厍大有梦见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对他卖主求荣的行为十分愤怒,命鬼往他脚上浇滚油。醒来之后,他脚痛难忍。后来两脚脓肿溃烂,脚趾都烂掉了。后来又得了疟疾。他总是大叫:“我真是忘恩负义呀!”就死了。
异史氏说:供事于伪朝本来不足以称忠,然而或者按国中杰出之士、或者按一般百姓的标准,对知遇之恩一定要有相应的报答,这也是贤豪之士自认为应该做的。这件事真可以让所有为人臣而怀有二心的人心生戒惧。
绛妃
【原文】
先生训世之心,摅怀之笔,嬉笑怒骂,彰瘅激扬”,“第愿芝兰之竞秀,不忧蒲柳之无能。此《志异》之所以以《考城隍》始,以《讨封氏》终也。劝惩之大义彰矣,文章之能事毕矣”。癸亥岁,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遽从之去。
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馀级,始至颠头。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珮锵然,状若贵嫔。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因启曰:“草莽微贱,得辱宠召,已有馀荣。况敢分庭抗礼,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设宴,对筵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教命云何,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横见摧残。今欲背城借一,烦君属檄草耳。”余皇然起奏:“臣学陋不文,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妃喜,即殿上赐笔札。诸丽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折纸为范,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
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妬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愠;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从此怙宠日恣,因而肆狂无忌。
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时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排闼登堂,竟作翻书之客。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蓬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抟空;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冯夷起而击鼓,少女进而吹笙。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未施抟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驾砲车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
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纷红骇绿,掩苒何穷?擘柳鸣条,萧骚无际。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栏,杂珮纷其零落。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翩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玉楼人,珠勒徒嘶芳草。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催蒙振落,动不已之瓓珊。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久矣朱旛不竖,娟娟者[雨+员 上下结构]涕谁怜。堕溷沾篱,毕芳魂于一日;朝荣夕悴,免荼毒以何年?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
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桑盖柳旌,用观兵于上苑。东篱处士,亦出茅庐;大树将军,应怀义愤。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翻译】
癸亥那年,我在毕刺史家的绰然堂设馆教书。毕公家花草树木最为繁茂,闲暇时我就随从毕公在园中漫步,得以尽情观赏。一天,游园归来,困倦极了,只想睡觉,就脱鞋上床。梦见两个衣着艳丽的女郎,近前对我说:“主人有事奉托,麻烦先生走一趟。”我吃惊地起身问道:“谁叫我去?”回答说:“是绛妃。”我恍恍惚惚,不知她们说的是谁,马上跟她们去了。
一会儿,看到了一处宫殿,高耸入云。下面有台阶,沿着石阶走上去,约走了一百多级,才来到最高处。只见朱门大开,又有两三个漂亮的女郎,快步进去通报。不久,来到一座大殿外面,黄金的帘钩,碧玉的门帘,光明耀眼。从殿内走出一个女子降阶而下,身上佩带的玉环、玉佩发出铿锵悦耳的声音,看那模样像个贵嫔。我刚想下拜,绛妃已经先开口了:“让先生屈尊到此,理应我先致谢。”她叫侍女把毡子铺在地上,像要行礼。我惶恐得手足无措,就启奏说:“我是草莽微贱之人,承蒙您恩宠召见,已不胜荣耀。若敢再分庭抗礼,这就加重了我的罪过,折损了我的福分!”绛妃听罢命人撤去毡子,摆设酒宴,我们面对面地宴饮。酒过数巡,我辞谢说:“我喝一点儿酒就醉,担心酒醉失礼。有何命令,请您吩咐,好去掉我的疑虑。”绛妃不答话,只是用大酒杯催我喝酒。我一再请求,她才说:“我是花神。全家老小,依托栖息于此地,屡次遭受封家丫头的横暴摧残。今天想和她背水一战,烦扰先生草拟一篇讨敌的檄文。”我惶惶然地起身奏道:“臣学识浅陋,不善文章,恐怕辜负您的重托。但是承蒙您宠信器重,敢不竭尽全力。”绛妃听罢大喜,就在殿上赐给纸笔。几个女郎忙着擦拭几案、坐椅,研好了墨,蘸好了笔。又有一个少女把纸折好格,放在我手腕下。我刚写了一两句,她们便三三两两在我背后挨挤着观看。我平素文思迟缓,此时却顿觉文思泉涌。片刻之间,文章草成,她们争着拿去,呈送绛妃。绛妃展读一遍,说我写得很不错,就又送我回来了。睡醒之后,回忆梦中之事,宛然如在目前。但是檄文的词句大半已经遗忘,于是补足成章:谨按封氏:
谨查封氏:放纵恣肆成性,忌恨妒嫉为心。歪才助长了恶毒,妒忌之性浸于骨髓;暗中害人,奸邪好像含沙射影的鬼蜮。从前帝舜曾经受你的狐媚,女英、娥皇都不足以解忧,反而歌《南风》来解除民众的怨气;楚襄王受你的蛊惑,贤才的讽谏不能打动其心,只称道大王之风是雄风。汉高祖刘邦,见风起云涌而思得猛士;汉武帝刘彻,赋《秋风辞》而怀佳人。从此你倚仗着帝王之宠日益放纵,以至于肆虐无忌。
你怒吼嗥叫于天地间,把王宫中的风铎吹得叮当乱响;你夜半咆哮,摇撼得秋树发出瑟瑟寒声。忽然扑向山林草莽之间,假借老虎呈威风;时而来到滟灏堆中,掀起冲天的波浪。而且,你吹得帘钩频频摇动,在高阁上刮起秋风;风铃忽然敲响,惊破了离人情思绵绵的幽梦。你径直掀开床帐,竟同下榻入幕的宾客;你推门登堂,吹动书页,竟成了翻书之客。平生不曾相识,你就直闯进门户;若不是有人拽住裙子,你几乎卷掠妃子而去。你在天空吐出彩色的光环,竟敢借着月亮形成月晕来显示自己出现的征兆;你在初春的郊野翻起柳浪,胡说是为花寄信。归田隐居者,刚踏上归途,你就把他薜荔做的衣裳飘飘吹起;登高望远的人,兴致正浓,你就轻轻吹落那插着茱萸的帽子。蓬草随风起伏,三秋的羊角旋风却把它卷入高空;风筝带着哨音飞入云霄,你却吹断了它的百尺丝线。没有得到则天太后的诏令,你就让百花早早绽放;还未去掉楚庄王坐客的帽缨,你竟吹灭烛光。甚至你扬起烟尘播下泥土,要把李贺笔下的高山吹为平地;你呼云唤雨,卷破杜甫茅屋的屋顶。即使微风也会令水神冯夷鼓起波浪;而如笙一般的西风过后却是倾盆大雨。微风飘荡而来,草皆低伏;狂风奔吼而至,瓦片欲飞。未等你施展翻江作浪之威,江豚就时时浮出水面向你参拜;你陡然形成遮天蔽日之势,长空雁阵就散乱无行。马当山你助王勃一帆风顺,尚有可取;可是你牵动瑶台翠帐,是何居心?至于说有灵气的海鸟,尚且知道依傍鲁门以躲避大风;只要使行人安全,愿替石娘唤回尤郎以平息风患。古有贤豪之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今世不见高士,不慕荣利御风而行者能有几人?你暴风能驾驭狂云席卷飞沙走石,便以夜郎自居;倚仗着贪狠暴风的威势,河水亦泛滥成灾,更像河伯一样妄自尊大。
姐妹都受到你的摧残,合族皆为你所蹂躏。红花纷落绿叶惊颤,被你摇撼得没完没了;擘柳风、鸣条风,吹折花木之声无尽无休。风吹雨打金谷园,落红无数已成游人的坐垫;白露为霜华林苑,柳絮飘零变泥土。落英委地,残红凋败随风飘荡;朱榭雕栏旁边,飘落的杂英纷如玉片。旦夕之间春光顿减,飞红万点似春愁;四下里寻觅残红,只能怨恨五更风。翩翩江汉游女,踏着弓鞋轻盈枉游春园;寂寞玉楼美人,华丽的骏马却徒然嘶鸣对芳草而无缘。当此之时:伤春者怀着难以为情的哀怨,寻胜者发出无可奈何的歌吟。你却趾高气扬,无端地滥施淫威;摧残幼芽,摇落玉英,无休无止地刮着阑珊之风。哀伤啊,绿树犹存,花却扑簌簌绕墙而落;太久啦,对付风神的朱幡没有竖立,娇美的鲜花忧伤落泪有谁怜惜?堕入粪坑,挂在樊篱,一日之间芳魂消散;早晨盛开傍晚零落,何年才能免遭残害?抱怨罗裳易被春风吹开,咒骂之声只能空闻于《子夜歌》;控告风伯肆无忌惮,奏章却未能上达天庭。
广告众芳邻,学习结为鲜花的军阵行列;凡属同类,群兴草木之兵。不要说我们如蒲柳一般柔弱无能,只要有柳条编为篱笆的自卫之志。且看我们莺俦燕侣的众伙伴,共同报复风神的夺爱之恨;让我们结交蝴蝶蜜蜂,共同发出同仇敌忾的誓言。兰木之桨,桂木之楫,可在昆明池中演练水战;桑叶为车盖,柳条为旌旗,为的是在上林苑中大阅兵。高逸的菊花,也将出来参战;独立的大树,理应义愤填膺。灭掉封氏的嚣张气焰,洗雪千年花魂的冤屈;歼灭封氏豪强,销解万古风流的遗恨!
河间生
【原文】
河间某生,场中积麦穰如丘,家人日取为薪,洞之。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拱生入洞。生难之,强而后入。入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黄,不辨中夕。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人莫能迹。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至一城市。入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柈飧,可以指数。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抔来供生,筵中人曾莫之禁。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不可近。”生默念:狐与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觉身不自主,眩堕楼下。饮者大骇,相哗以妖。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以实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去河间千里云。
【翻译】
河北河间府有个秀才,他家场院里堆积的麦秆像小山一样,家人每天取来作柴,时间长了,麦穰垛中出现了一个深洞。有只狐狸住在里面,狐狸常与秀才见面,见面时它就化作一个老汉。有一天,老汉请秀才饮酒,拱手请他入洞。秀才感到很为难,老汉强拉硬拽,这才勉强进去。然而进洞之后才发现屋舍华美,随即入座,茶香酒美。只是日色昏黄,分不清是中午还是傍晚。酒宴完毕,走出洞口,先前的景物全都杳然不见。老汉每天夜出晨归,没人知晓他的踪迹。问他,就说是朋友请他饮酒。秀才请求和他一块前往,老汉不肯。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下来。老汉挽着秀才的胳膊,行走起来快如乘风,大约做一顿饭的光景,来到一座城市。他们走进一家酒馆,只见坐客很多,聚在一块饮酒,十分喧哗。老汉就领秀才来到楼上。俯视楼下的客人,几案菜肴,一目了然。老汉独自来到楼下,随意取来酒和果品,捧来供给秀才,酒席上的人没有谁阻止他。过了一会儿,秀才看到一个身着朱红衣服的客人面前摆放着金橘,就让老汉去拿金橘。老汉说:“这是个正人君子,我不敢靠近他。”秀才心中暗想:狐狸与我交游,一定是我不正派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也要正派做人!刚一沉思,就觉得身不由己,头晕目眩,掉下楼去。楼下喝酒的人被吓了一跳,吵吵闹闹,都说他是妖怪。秀才仰头望去,刚才所待的地方并非楼上,竟然是房梁。他把实情告诉了众人,人们寻思他的话真实可信,就送些钱财,打发他回家。问此是何处,却是山东的鱼台县,离河间府有千里之遥。
云翠仙
【原文】
梁有才,故晋人,流寓于济,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岱,四月交,香侣杂沓。又有优婆夷、塞,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出履其迹,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
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才趋之。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护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才窃喜,渐渍诘媪。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涩,母如此蹜蹜,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才闻,朴诚自表,切矢皦日。媪喜,竟诺之。女不乐,勃然而已。母又强拍 之。才殷勤,手于橐,觅山兜二,舁媪及女,己步从,若为仆。过隘,辄诃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谓:“才吾婿。日适良,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郎若人也,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
才归,扫户闼。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竞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适适惊。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赀耶?”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歔,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骂婢,作诸态。
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分郎忧,中岂不愧怍?但无长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才摇首曰:“其直几许!”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货隶乐籍。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事滨就矣。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馀,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妻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曰:“幸不为小人赚脱,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悉以锐簪翦刀股攒刺胁腂。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其觳觫。”乃率众下楼去。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东方已白,野色苍莽,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罥不得堕。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里党薄其行,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摮而杀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与以南面王岂易哉!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淫博,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妇无袴,千人所指,无疾将死,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于齿。清夜牛衣中,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听者固当省,言者可勿惧哉!
【翻译】
梁有才原是山西人,流落到济南府,做小商贩为生,没有妻儿田产。他随着村里人去登泰山。四月初,泰山的香客熙熙攘攘。还有一些男女居士,率领百十来个男女,纷纷跪在佛像下,以一炷香烧完为限度,叫做“跪香”。梁有才发现众人之中有一女郎,年纪在十七八岁,容貌俊美,不由心生爱意。他假装香客,在女郎近旁跪下,又装作膝盖酸软无力的样子,故意用手去握女郎的脚。女郎回过头来,似有嗔怒之意,跪着移动了几步躲开了他。梁有才又跪着移过去靠近她,一会儿,又去握女郎的脚。女郎发觉后,立即站起身,不再跪香,出门而去。梁有才也站起来跟踪出去,但已不知去向。他心里很失望,怏怏不乐地走着。
半道上,梁有才看见那女郎跟着个老太太,好像是母女,便赶紧跟上去。母女俩边走边谈,老太太说:“你能参拜娘娘,太好了。你又没有弟妹,只求获得娘娘冥冥之中保佑你,保佑你嫁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只要能孝顺长辈,倒不必嫁公子王孙。”梁有才听了暗自高兴,慢慢凑上去搭话,向老太太问这问那。老太太自称云氏,女孩儿名翠仙,是她女儿。她家在山的西边,离这四十里地。梁有才说:“山路坎坷难走,老妈妈如此迈着碎步,妹妹又是纤纤小脚,怎么能很快到家呢?”老太太说:“天不早了,我们先到她舅舅家住一宿。”梁有才说:“刚才听您说相女婿,不嫌贫穷,不怕低贱,我又没成家,是不是很合您的心意?”老太太问女儿,女儿不回答。老太太问了几次,女儿说:“他福分薄,又放荡无行,心性轻薄,还好反复无常。我不能给浪荡子做媳妇。”梁有才听了,赶紧表白自己朴实诚恳,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老太太一见很高兴,竟答应了这桩亲事。女儿不高兴,只能显出很生气的样子。母亲半是勉强半是抚慰地拍着她的背。梁有才赶紧献殷勤,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钱,雇来两驾山兜,抬着母女二人赶路,自己徒步跟在后面,像个仆人。经过险要的路段,梁有才就呵斥抬山兜的人,不许山兜颠簸摇荡,照顾得很周到。一会儿,来到一个村庄,老太太就邀请梁有才一同去女儿的舅舅家。舅舅出来,是个老汉,舅母是个老太太。云氏叫他们哥哥、嫂子,说:“有才是我女婿。今天正好是个好日子,不必另择吉日,今晚就让他们成亲吧。”舅舅听了很高兴,拿出酒菜款待梁有才。吃罢,把云翠仙盛装打扮了送出来,拂拭了床铺催他们早睡。云翠仙说:“我本来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迫于母命,胡乱跟了你。你若是个人,就不必为一起生活忧愁。”梁有才唯唯诺诺,点头答应。第二天一早起床后,云翠仙母亲对梁有才说:“你先回去吧,我带女儿随后就到。”
梁有才回到家,打扫门户。云母果然把云翠仙送来。进屋一瞧,家徒四壁,就说:“像这样怎么生活?我赶快回去,稍微给你们解一解难。”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来了几个男女,各自携带着衣服、食物、家什器具,把房间摆得满满的。他们连饭也没有吃就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丫环。梁有才从此坐享温饱,只是每日招引乡里的无赖饮酒赌博,渐渐地发展到偷云翠仙的簪子耳环等首饰做赌资。云翠仙劝阻,他不听,云翠仙也不耐烦跟他多费唇舌,只是牢牢地守着自己的箱子,像防范盗贼一样。一天,一个赌友登门拜访梁有才,偷偷看到了云翠仙,非常吃惊。他戏弄梁有才说:“你有大富大贵的本钱啊,为什么为贫穷发愁呢?”梁有才问他何出此言,回答说:“先前看到你家夫人,真是美如天仙。偏偏和你的家境不相称。把她卖给别人做妾,可得百金,卖为妓女,可得千金。家有千金,还怕饮酒赌博没钱吗?”梁有才没说话,心里很赞成。回家就向云翠仙叹息掉泪,还时不时地说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云翠仙不理他,梁有才就频频敲桌子,扔匙子筷子,骂丫环,做出各种丑态。
一天晚上,云翠仙买来酒与丈夫对饮,忽然说:“郎君因为家里贫穷,天天焦心。我又不能解除困境,心中岂能不惭愧呢?只是我没有多馀的东西,只有这个丫环,卖了她,可以稍微补贴家用。”梁有才摇摇头说:“她才值几个钱!”又喝了会儿酒,云翠仙说:“我对于郎君来说,有什么不能替你承担的呢?只是没有力量罢了。想到穷到这份上,就是到死跟着你,也不过两人在一块儿受一辈子苦,有何出头之日?不如把我卖到富贵人家,对你我都有好处,得到的钱财或许比卖丫环多。”梁有才故作惊愕地说:“怎么至于到这步!”云翠仙一再坚持,脸色十分庄重。梁有才高兴地说:“容我们再计议计议。”于是通过得宠的宦官把云翠仙卖给官府做乐妓。那个宦官亲自到梁有才家,见到云翠仙非常中意,唯恐不能立即买到手,就立了一张出价八百缗钱的契约,事情马上就要办成了。云翠仙说:“母亲每天因为女婿家穷,常常挂念,现在的情分要断了,我准备回家几天探望母亲。况且你我已经一刀两断,怎么能不告诉母亲?”梁有才顾虑岳母阻止这件事,云翠仙说:“是我自己乐意的事,保险没有差错。”梁有才依从了她。快半夜时,才到岳母家。敲开门进去一看,只见楼台屋舍都很华美,奴婢仆人往来不绝。梁有才平常与云翠仙一起过活,每当他要去拜见岳母时,云翠仙就阻止他,所以当了一年多的女婿,从未登过岳母的门。到这时,他大惊失色,担心云翠仙家家财万贯,家里恐怕不甘心让云翠仙做妾或乐妓。云翠仙领着他来到楼上。云母惊讶地问他们夫妻俩干什么来了,云翠仙埋怨说:“我本来就说他无情无义,现在果然如此!”于是从衣服里拿出两锭黄金,放在桌上,说:“幸好没有被这小人赚了去,现在仍然还给母亲。”母亲吃惊地询问原委,云翠仙说:“他要卖我,所以藏着金子也没用了。”就指着梁有才骂道:“你个畜生!过去你挑着担子,满脸灰尘像个鬼。刚接近我时,一身臭烘烘的汗气,皮肤上的积垢厚得都快塌了,手上脚上的皴有一寸厚,让人整夜恶心。自从我嫁给你,你四平八稳地吃上了饱饭,那层鬼皮才蜕掉。现在母亲在跟前,我难道诬蔑你了吗?”梁有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云翠仙又说:“我自知没有倾城倾国的姿色,不能够侍奉贵人,但像你这样的男子,我敢说还配得上。我哪里亏待了你,你就一点儿不念夫妻之情?我难道不能造楼房、买良田?想起你这副轻薄骨、讨饭相,终究不是白头伴侣。”说话之间,丫环仆妇们手挽手,把梁有才团团围住。听到云翠仙的责骂数落,就跟着一起唾骂,齐声说:“不如杀了他,何必跟他废话!”梁有才十分恐惧,趴在地上磕头,一个劲儿说自己错了。云翠仙又怒气冲冲地说:“卖妻子已经够坏的了,可还没有坏到极点,怎么忍心让同床共枕的妻子去做娼妓!”话音未落,众人气得眼眶都要瞪裂了,一齐用簪子、剪刀刺梁有才的胸肋。梁有才哀号着乞求饶命。云翠仙制止众人说:“先放了他。他即便无情无义,我还不忍心看他发抖的可怜相。”就领着众人下楼去了。
梁有才坐着听了好一会儿,周围的人声响动都沉寂下来,就想偷偷逃走。忽然抬头望去,只见星光闪烁,东方已经发白,荒野一片苍莽,随即室内的灯光熄灭了,然后房屋也消失了,原来自己坐在峭壁上。下视山谷,深不见底,梁有才吓坏了,生怕掉下去。他刚一挪动身子,“轰”的一声,山石崩落。崖壁的半腰上横着一棵枯树,恰好把他挂住了,才没掉下去。枯树只托着他的肚子,手脚都悬在空中,没有着落。往下看茫茫一片,不知有多少丈深。他不敢转身,鬼哭狼嚎般的呼救声既恐怖又嘶哑,身上全都肿胀起来,眼耳鼻舌以及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才被打柴的发现,打柴的找来绳子,把绳子垂下去,把他拉到崖上,已经奄奄一息。打柴的把梁有才抬回家,只见屋门大开,家里破破烂烂如同破庙,床、箱子、家具等都不见了,只有破床、破桌子这些自己家的旧东西,零零落落的还在。梁有才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饥饿时,一天向邻居乞讨一回饭吃。不久,他身上肿胀的地方溃烂变成恶疮。乡里人瞧不起他的为人,都唾弃他。他没有办法,只好卖了房子住在山洞里,沿街乞讨,身边还带了把刀。有人劝他用刀换点儿饭吃,他不肯,说:“住在野外要防备虎狼,用刀可以自卫。”后来在道上遇到了那个先前让他卖妻子的人,梁有才就上前和他说着伤心话,突然抽出刀来把那人杀了,于是他被官府收押。当官的查清了他杀人的缘由,也不忍用酷刑虐待他,只把他关在狱中,不长时间,就在狱中死了。
异史氏说:娶一个眉若远山,面如芙蓉的妻子,与自己共同过贫苦的日子,难道肯用南面王的地位交换吗!自己为人不正,而怨恨迎合作恶的朋友,所以做别人朋友的人,不可不心存戒忌。但凡浪荡子引诱别人嫖赌,干下种种坏事,那些事没有败露时,虽然不会被人怨恨,也不会被人感谢。等到被拉下水的人身上没了衣服,妻子穿不上裤子,受到千人指责,没有病也要死去的时候,穷愁败落之念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心头,穷愁败落之恨无时无刻不令他咬牙切齿。清冷的夜里,躺在草编的牛衣之下,翻来覆去不能成眠。然后一一回想没有败落之时,一一回想即将败落之时,又一一回想导致败落的缘故,因而想到制造祸端、导致自己堕落的人。到这时,懦弱的人起身,围着破被子坐着咒骂,强横的人忍受着寒冷,赤身而行,点上火找出刀来,霍霍磨刀,复仇的念头会使他等不到天亮了。所以用善心规劝人,如同赠送橄榄;用邪念诱惑人,如同给人吃腐败变质的肉干。听的人固然应当省察,说的人难道不应该戒惧吗?
江湖夜话
2
跳神
【原文】
济俗: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娑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良家少妇,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酒于盆,甚设几上。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妇刺刺琐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室数鼓乱挝如雷,蓬蓬聒人耳。妇吻辟翕,杂鼓声,不甚辨了。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始共爇烛,伛偻问休咎。
视尊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答若响。中有腹诽者,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大不敬,将褫汝袴。诽者自顾,莹然已裸,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
满洲妇女,奉事尤虔,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骑假虎假马,执长兵,舞榻上,名曰“跳虎神”。马虎势作威怒,尸者声伧佇。或言关、张、玄坛,不一号。赫气惨凛,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媪媳姊若妹,森森蹜蹜,雁行立,无岐念,无懈骨。
【翻译】
济南府一带有这样的风俗:民间有人生病了,就在内宅求神问卜,请老巫敲击铁环单面鼓,婆娑起舞,叫做“跳神”。这种风俗京师尤其盛行。良家少妇,时常亲自跳神。在大堂之上,盘中盛肉,盆中盛酒,在供桌上摆设齐备。室内燃起巨大的蜡烛,亮如白昼。跳神的女子身系一条短幅裙,屈起一只脚,跳“商羊舞”。旁边还有两个人抓住女子的胳膊,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女子口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像是唱歌,又像是祝祷,字句或多或少,参差不齐,不合音律,却拖着长腔。室内好几面鼓乱敲,声响如雷,“蓬蓬”的震耳欲聋。女子嘴一张一合,夹杂着鼓声,说的什么不甚清楚。然后,女子低下头,眼睛斜视,站立全靠人扶,不扶就会扑倒。忽然之间她伸长脖子,使劲往高跳,离地一尺有馀。室内的其他女子神情严肃而惊愕地互相看着说:“祖宗来吃饭啦!”于是,便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室内外一片漆黑。人们吓得不敢出气站在黑暗中,不敢交谈一句,说话也听不见,鼓声太乱了。约一顿饭的工夫,听见女子厉声呼叫公婆、丈夫、嫂嫂的小名,这才一块儿点燃蜡烛,躬身询问吉凶。
一看酒樽、盆、盘,都空了。再望一望跳神女子的脸色,观察她的喜怒。大家毕恭毕敬地一一问这问那,有问必答。其中有人暗自不信,神已知道了,跳神女子便指出,某人讪笑我,是大不敬,要剥掉你的裤子。那人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赤裸裸了,就到门外树梢上找到了裤子。
满族妇女对跳神尤其虔诚,稍有犹豫不决的小事,必定用跳神来决断。跳神时,她们打扮得严严整整,骑上假虎、假马,手执长兵器,在榻上起舞,名叫“跳虎神”。假马、假虎的样子凶猛,跳神的人声音粗重。请的神有的是关羽、有的是张飞、有的是赵玄坛,名号不一。威猛严厉,阴气森森,尤其令人害怕。如果有男子捅破窗纸偷看,就会被长兵器捅破窗户刺中帽子,挑进屋去。一家之中的婆婆、媳妇、姐姐及妹妹,一个挨一个紧靠着,一字排开,心无杂念,笔直地站着看跳神。
铁布衫法
【原文】
沙回子,得铁布衫大力法。骈其指,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翻译】
有个姓沙的回族人,学得了铁布衫大力法。他将两个手指并拢,使劲一砍,可砍断牛的脖颈,横着捅出去,可戳穿牛的肚皮。他曾在仇彭三公子家中表演:在空中悬着一根大木头,让两名体格强健的仆人用尽全力将木头推开去,然后猛地让木头返回来,姓沙的袒露腹部承受木头撞击,只听“砰”的一声,木头被他弹出去好远。又拿出他的生殖器官放在石头上,用木椎使劲击打,毫无损伤。只是怕动刀。
大力将军
【原文】
查伊璜,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往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答以:“啖噉多,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有吴将军六一者,忽来通谒。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与将军何处有素?”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何得武弟子?
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肃客入,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一姬捧朝服至,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锢闭之。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即命男为治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翻译】
查伊璜是浙江人。清明那天他在野外的寺庙里饮酒,见大殿前有口古钟,比能装二石东西的瓮还大,钟的上下有带着土痕的手印,手印光滑像新的,感到奇怪。他俯身从钟的下边往里窥视,只见里面放着一只能盛八升左右东西的竹筐,不知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让几个人抠着钟耳,用力往上掀,钟纹丝不动。他越发感到惊奇,就坐下饮酒,等待那个往钟里藏东西的人。没过多久,有个乞丐进到庙中,他把讨到的干粮,堆放在钟下。就用一只手提起钟,一只手拿起干粮放入筐中,这样往返数次,才把食物装干净。装完东西,又把钟扣在地上,才离去。过了些时间,乞丐又回来,到钟下取食物吃。吃完又去取,掀钟的动作轻巧得就像在开一只木匣子似的。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查伊璜问他:“你这么一个汉子为什么要做乞丐?”回答说:“我吃得多,没人雇用我。”查伊璜看他很健壮,就劝他从军。乞丐忧愁地表示忧虑没有门路。查伊璜就把他带回来给他饭吃,估计他的饭量,大约顶五六个人。为他更换了衣服鞋子,又赠给他五十两银子做路费让他走了。
过了十多年,查伊璜的侄子在福建做县令,有一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前来拜访。恳谈中,吴将军问:“伊璜是您什么人?”回答说:“是我叔伯辈。他与将军在何处有过交情?”回答说:“他是我的老师。分别十年,我很思念,烦请转告先生光临寒舍。”查伊璜的侄子随口答应下来。自己琢磨叔父是有名的贤人,哪里来的武弟子呢?
正好查伊璜来到福建,侄子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查伊璜,查伊璜茫然毫无记忆。因为吴将军问候得殷切,就命仆人备马前往,到了门前递上名帖。吴将军赶紧出来,到大门外迎接。查伊璜看看他,根本不认识。他暗自怀疑吴将军搞错了,而吴将军曲身弯背越发恭敬。他毕恭毕敬地请客人进门,经过三四道门,查伊璜忽然见到有女子往来,知道这是内宅,就停下脚步站住了。吴将军又拱手相让,一会儿来到了大堂之上,只见卷帘子的,摆放座位的,都是年轻的侍姬。落座以后,查伊璜正想询问,吴将军下巴颏微微一动,一个侍姬捧上朝服,吴将军立刻起身更衣。查伊璜不知他要干什么。众侍姬有的抻袖子,有的整理衣襟,侍候他穿戴好了,吴将军先命令几个人把查伊璜按在座位上,不让他动弹,然后向他下拜,就如同拜见君父一样。查伊璜大为惊讶,摸不着头脑。拜完了,吴将军换上便服在一旁陪坐,笑着说:“先生不记得那个举钟的乞丐了吗?”查伊璜这才恍然大悟。一会儿,吴将军摆下丰盛的筵席,家中乐队在堂下演奏助兴。酒快喝完时,众侍姬站成一排侍候客人。吴将军到卧室,亲自为客人安排好住宿后才离去。查伊璜因为醉酒,第二天起身很迟,而吴将军已在门外问候多次了。查伊璜心里很不安,就向吴将军告辞想回去。将军下了查伊璜车轴的键,锁上门,把他关在宅中。查伊璜见吴将军每日里别无他事,只是在清点侍姬、婢女、差丁,以及骡马服用器具,督促登记造册,告诫不要遗漏。查伊璜觉得这是吴将军的家务事,所以没有深问。一天,吴将军手拿册籍对查伊璜说:“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赖您天高地厚的恩赐。一个婢女,一样器物,我都不敢独自据有,请把其中一半奉送先生。”查伊璜怔住了,不肯接受。吴将军不听他的,拿出所藏白银数万两,也分成两份。按照册籍查点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几乎摆放满了。查伊璜坚决制止他,吴将军置之不理。核对完婢女仆人的姓名,立即命令男仆为查伊璜整治行装,女仆为他收拾器物,并嘱咐他们要好好侍奉查先生,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吴将军又亲自看着侍姬婢女登上车,马夫牵上骡马,车子启动了,这才返身和查伊璜话别。后来查伊璜因修《明史》一案,受到牵连入狱,最终得以赦免,全靠吴将军的鼎力营救。
异史氏说:给人丰厚的施舍而不问人家的姓名,的确有古道侠肠的大丈夫襟怀!而吴将军的报恩,慷慨豪爽,尤其是千古之下所少见的。有这样的胸怀,自然不应老死于沟壑而默默无闻。由此可知,这两位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
白莲教
【原文】
白莲盗首徐鸿儒,得左道之书,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鹜。于是阴怀不轨。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幞头,或纱帽,绣衣貂蝉,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踵门求鉴者,挥汗相属。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亦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旂秉钺,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滕、峄一带,望风而靡。后大兵进剿,有彭都司者,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髫女与战。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翻译】
白莲教的首领徐鸿儒,得到一本旁门左道的书,能役使鬼神。略微试演一下,观看的人都感惊奇,投奔到他门下的人趋之若鹜。于是他心中暗生图谋不轨之念。他拿出一面镜子,声言能照见人的一生。把镜子悬挂在庭中,让人自照,有的戴幞头,有的戴纱帽,有的身穿绣衣、头戴貂蝉为饰的官帽,显现的形象各不一样。人们益发惊奇。由此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登门求照镜子的人,挥汗成雨,络绎不绝。于是徐鸿儒宣布说:“凡在镜中显现出文武贵官相的,都是如来佛注定了的龙华会中的人。各位应该努力,不得退缩。”便当众自照,镜中就出现一个头戴冕旒、身穿衮龙袍的形象,俨然是个帝王。大家互相看看,都感到吃惊,众人一齐跪地伏拜。于是徐鸿儒树旗执钺,自称为王,人们无不欢腾跳跃着跟从他,希望能符合镜子所照的形象。不出几个月,他聚集党徒数以万计,滕县、峄县一带的人,对他的威势无不折服、倾倒。后来朝廷派大兵征剿,有一个姓彭的都司,是长山人,勇猛过人,武艺超群。白莲教派两个年轻女将出阵迎战。两个女将都手持双刀,锋利如霜,骑着大马,喷气嘶鸣,非常雄健。三人在马上飘忽往来周旋,从早晨战到晚上,两女将不能刺伤彭都司,彭都司也不能取胜。如此苦战三天,彭都司精疲力竭,哮喘而死。等到徐鸿儒被杀之后,捉住白莲教党徒拷问此事,才知道女将拿的刀竟是木刀,骑的马竟然是木凳。用假兵马战死真将军,也够稀奇的了。
颜氏
【原文】
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而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孑然一身,授童蒙于洛汭。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女脉脉不语。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镮,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为丈夫率,听漏三下,乃已。
如是年馀,生制艺颇通,而再试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给,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诃之曰:“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生方懊丧,闻妻言,睒睗而怒曰:“闺中人,身不到场屋,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生喜,遍辞里社。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羸蹇,御妻而归。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甚喜,晨夕恤顾之。又见宵旰攻苦,倍益爱敬。雇一翦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或排闼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中顺天第四,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
无何,明鼎革,天下大乱。乃谓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以男子阘茸,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仍闭门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赀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请卿自置耳。”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搢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翻译】
顺天府有个书生,家境贫困,正赶上荒年,跟从父亲来到洛阳。书生生性愚钝,十七岁了,还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然而他仪表俊秀,能开些雅而不俗的玩笑,尤其擅长写书信,见过他的人并不知他腹中空空没有才学。不久,父母相继谢世,他孑然一身,在洛汭靠教授孩童读书为生。当时,村中有个孤女颜氏,是名士的后代。自幼聪慧,父亲在世时,曾教她读书,读过一遍就过目不忘。十多岁时,学着父亲的样子吟哦诗篇。父亲说:“我们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个男儿。”父亲非常钟爱她,希望给她挑选一个好人家。父亲死后,她母亲也抱着这样的心愿,三年不能如愿,后来也死了。有人劝颜氏嫁一个有才学的读书人,姑娘心中愿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正巧邻家女人过墙来找她攀谈。那女人拿的绣花线用一张写字的纸包着,颜氏打开一看,是书生写给那女人丈夫的亲笔信。反复看过,颜氏对写信人产生了好感。邻家女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小声说:“这是一个翩翩美少年,父母双亡,和你一样,年纪也与你相当。你要是有意,我去和丈夫说,成全这件好事。”颜氏脉脉含情,没有答话。那女人回到家中,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原来就和书生要好,把这事对书生一说,书生非常高兴。他拿出母亲留下的饰有金乌的指环作为聘礼,委托女人的丈夫转交颜氏。双方订下日子举行了婚礼,婚后生活非常融洽欢乐。等到颜氏看到书生写的文章,笑道:“文章与你这个人好像是两个人,如此这般,何日才可功成名就?”她天天劝书生研读,要求严格如同良师益友。天黑下来,她先挑亮灯烛伏在案前独自吟哦,给丈夫做表率,直到三更天,才停下休息。
这样过了一年多,某生的八股文已经写得相当通达,然而两次应试,两次失败,在功名上困顿失意,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想起科场失意的情形,书生非常苦闷,不禁嗷嗷悲泣。颜氏呵斥他说:“你真不是个大丈夫,辜负了男人的冠服!假如让我换掉发髻而戴男冠,求取高官厚禄,在我来看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书生正在懊恼沮丧,听到妻子一番话,瞪着眼睛发怒地说:“女人家,没进过考场,就以为求取功名像你在厨房打水煮白粥一样。要是给你戴上男冠,恐怕你也和我一样!”颜氏笑着说:“你别生气。等到下回考试,让我女扮男装替你考一次。倘若也像你一样落拓失意,就不敢再藐视天下的念书人了。”书生也笑着说:“你自然不知道黄檗的苦味,真该让你尝尝。只是怕露了馅,被乡邻笑话。”颜氏说:“我并不是开玩笑。你曾说顺天府的老家有老宅,让我女扮男装跟着你回去,假装你的弟弟。你从幼小的时候就出来,谁能辨别我们的真假呢?”书生依从了她。颜氏进到房中,换上男装出来,说:“你看我可做个男子吗?”书生看着她,俨然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书生大喜,一一辞别乡里。交情好的有所馈赠,他买了头瘦驴,就驮着妻子回老家了。
书生的堂兄还在,见两个弟弟美若冠玉,特别高兴,早晚照顾他们。又见二人起早贪黑地用功苦读,倍加喜爱敬重。就雇了一个尚未束发的小僮仆,供他们驱使。天黑以后,他们就把小僮仆打发走。乡中若有吊丧喜庆的事,哥哥出面周旋应酬,弟弟只管闭门苦读。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见过弟弟。有的客人想见见弟弟,哥哥就代为推辞。人们读到弟弟的文章,惊得目瞪口呆。有的人推门进来硬要和弟弟相见,他作个揖就避开了。客人见到他的风采,都心生倾慕。从此名声大噪,富贵大家争相要招弟弟做上门女婿。堂兄来和他商量,只是笑笑而已。堂兄再勉强他,就说:“我立志平步青云,不中进士,不结婚。”正好学使大人按临科考,兄弟俩一同去应试,哥哥又一次落第,弟弟以科考头名参加乡试,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桐城县县令官职,政声雀起。不久升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同王侯。于是他以疾病为由请求辞官,皇帝赐他回归故里。来求见想做宾客的人挤满了家门,他始终谢绝不肯接纳。从他做秀才直到显贵,并没谈娶妻之事,人们无不对此感到奇怪。回归乡里后,渐渐地买了丫环。有人怀疑他同丫环有私情,嫂子察看他,没有发现不正当之处。
不久,明朝灭亡,天下大乱。颜氏这才告诉嫂子说:“实话对你说:我是你小叔子的妻子。因为丈夫无能,不能建立功名,就赌气自己做了。深怕事情张扬开去,以致天子问罪,让天下人笑话。”嫂子不信,她就脱了靴子给嫂子看自己的脚,嫂子这才愣住了。再看那靴子里面,塞满了破棉絮。于是颜氏让书生接替了官衔,自己仍居深闺,闭门不出。颜氏生平没有生育,就出钱给丈夫买妾。她对丈夫说:“一般人身居达官显贵,就买姬妾供自己享用;我做官十年,还是一个人。你有什么福运,坐享漂亮的女子啊?”丈夫说:“‘面首三十人’,请你自己置办吧。”一时传为笑谈。这时书生的父母多次受到朝廷封赐。官宦乡绅们前来拜访,以拜见侍御史的礼数尊待书生。书生羞于承袭妻子的官衔,只是以秀才自居,一生未尝动用过侍御史的车驾。
异史氏说:公婆由于儿媳妇而受到册封,可以称得上稀奇了。然而身为侍御而怯弱如妇人的,什么时候没有?只是身为妇人而官居侍御的人少有罢了。天下戴儒冠、称作丈夫的人,都羞愧死了。
杜翁
【原文】
杜翁,沂水人。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摄去。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自内出,则青州张某,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令归。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往?”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入一圭窦,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笠中,与诸小豭同伏。豁然自悟,已化豕矣,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信?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翻译】
杜老头儿是山东沂水人。有一次他从集市出来,坐在墙下,等候同伴。觉得有些倦怠,忽然之间就像进入了梦乡,见一个人手持公文把他抓走。他们来到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官署,一个头戴瓦楞帽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青州人张某,杜老头儿的故交。他一见杜老头儿惊讶地问:“杜大哥为何到这里来了?”杜老头儿说:“不知什么事,只是有抓人的公文。”张某怀疑搞错了,要为杜老头儿查对,就嘱咐说:“就站在这里,别到其他地方去。恐怕你一旦迷失,就很难挽救了。”说完就走了。过了很长时间不见张某出来,只有那个手持公文的人前来,承认是抓错了,放他回家。杜老头儿告别离去。途中,杜老头儿遇到六七个女郎,容貌妩媚动人,杜老头儿心生喜爱,就尾随她们。走下大道,奔到一条小路上,走了十几步,听见张某在后面大叫说:“杜大哥,你要去哪儿?”杜老头儿迷恋,也不停步。一会儿,见几个女郎进了一个小门,他认出是卖酒的王氏的家,不由得把身子探进门内,刚看一眼,就发现自己已身在猪圈,和几头小公猪趴在一起。杜老头儿豁然醒悟,自己已经变成猪了,耳中仍然听到张某在叫自己。他吓坏了,急忙用头去撞墙壁。听见有人说:“小猪发羊角疯了。”回头一看,自己又变成了人。赶快出了门,张某正在路边等他,责怪他说:“本来就嘱咐你不要到别处去,怎么不听啊?险些坏事!”就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集市门口,才离去。杜老头儿忽然醒来,身子仍然倚靠着墙壁。到王氏那里一问,果然有一头小猪撞死了。
小谢
【原文】
渭南姜部郎第,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尝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
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茆屋数椽,溽暑不堪其热,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生往除厅事。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为生执爨。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碗置几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鸩矣。”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日渐稔,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袴于地,亦置不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而行列疏整。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俾共临摹。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倣毕,祗立几前,听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读,涂鸦不可辨认,花判已,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
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生令与秋容执一经,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简,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馈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声屈,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摄去,逼充御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两,跛踦而没。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侧。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
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俛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馀,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
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馀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夜,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道人载与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数日始能起。
后生应试得通籍。有蔡子经者,与同谱,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乃入内,使小谢衣殉装出。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翻译】
陕西渭南县姜部郎的住宅,鬼魅很多,经常迷惑人,因此就搬家离去。他只留下仆人看门,仆人却死了,又换了几个人看门,也都死了,于是就把宅院废弃了。乡里有个书生,名叫陶望三,素来倜傥风流,喜欢招妓陪酒,酒筵将结束就叫妓女离开。友人故意让妓女去他那里,他也笑着接纳不拒绝,而实际整夜与妓女无染。他曾经寄宿在姜部郎家,有个丫环夜里去找他,陶生坚决拒绝,不肯乱搞,姜部郎由此很器重他。
陶生家境极为贫穷,妻子又死了,几间茅屋,湿热的暑天热得人受不了,就向姜部郎求借废宅。姜部郎因为废宅多凶事,回绝了他。陶生就作了一篇《续无鬼论》献给姜部郎,并且说:“鬼能把我怎么样?”姜部郎因他坚决要借,就答应了。
陶生去打扫厅房。傍晚,他把书放在房中,回家去取东西,回来书已不见。他感到奇怪,就仰卧在床榻上,平心静气地等待着事情的变化。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到了脚步声,斜眼一看,有两个女孩从房中走出,把丢失的书送还到桌案上。一个约二十岁,一个十七八岁,都很美丽,犹犹豫豫地来到床边,相视而笑。陶生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年长的那个女孩翘起一只脚踹陶生的肚子,年少的那个捂着嘴偷偷地笑。陶生顿觉心神摇荡,好像难以自持,赶紧严肃地正了正念头,到底没有理睬她们。年长的女孩又到近前用左手捋陶生的髭须,用右手轻轻地拍打他的面颊,发出轻微的声响,年少的笑得益发厉害。陶生猛然起身,骂道:“鬼东西!怎敢无礼!”两个女孩吓得奔逃而散。陶生深恐夜里被两个女孩折磨,想搬回家去,又为自己随便说话有失检点而感到羞耻,就挑灯夜读。黑暗中鬼影晃来晃去,陶生连看也不看。将近半夜了,他点着蜡烛睡下。刚一合眼,就感觉有人用很细的东西刺进自己的鼻孔,痒得厉害,不禁打了个大喷嚏,只听黑暗处隐隐传来笑声。陶生不说话,假装睡着了等着她们。一会儿,见那个年少的女孩用纸条捻成细绳,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来到跟前。陶生突然跳起来呵斥她,她轻飘飘地逃窜而去。陶生睡下后,女孩又来捅他耳朵。陶生整夜被她们搅扰得受不了。雄鸡报晓,才沉寂下来,陶生这才睡熟了,整个白天也一无所见。太阳偏西之后,两个女孩又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陶生就连夜做饭,想熬个通宵。年长的女孩渐渐地走过来,弯着胳臂伏在几案上,看着陶生读书,接着用手掩住陶生的书。陶生大怒去捉她,她马上飘然散去。一会儿,又过来捂住书。陶生用手按着书读。年少的女孩就悄悄跑到他身后,两手交叉蒙住他的眼睛,又迅速走开,远远地站在一旁微笑。陶生指着她们骂道:“小鬼头!让我捉住,就把你们都杀了!”女孩走到近前又不惧怕。于是陶生戏弄她们说:“各种房中术,我都不懂,纠缠我没用。”两个女孩微微一笑,转身奔向灶间,劈柴淘米,为陶生烧火做饭。陶生看着她们夸奖道:“你们干这个,不比瞎闹腾好吗?”一会儿,粥煮熟了,她俩争着把饭匙、筷子、饭碗摆放在几案上。陶生说:“你们为我劳累,令人感动,我怎么报答你们的好处呢?”女孩笑着说:“饭中掺进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说:“我和你们素来没有怨仇,何至于加害到这一步。”喝完粥,又盛上,两个女孩争相为他跑腿。陶生很高兴她们能这样,习以为常。
渐渐地混得越来越熟了,陶生和她们坐在一起说着心里话,问两个女孩的姓名。年长的女孩说:“我叫秋容,姓乔;她是阮家的小谢。”陶生又追问她们的来历。小谢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敢露一露身子,谁要你问我们门第出身,想娶我们不成?”陶生一本正经地说:“面对两位佳丽,难道我不动情吗?只是人中了阴曹地府的阴气必死。你们不乐意与我在一块儿住,可以走开;乐意与我住在一块儿,安心住好了。如果你们不爱我,我何必玷污两个佳人?如果你们爱我,又何必让一个狂生去死呢?”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受感动,自此以后不再过分戏谑捉弄陶生,然而时常把手伸到陶生怀里,把他的裤子褪到地上,陶生也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怪。
一天,陶生书没抄完就出去了,回来看到小谢伏在案头,执笔代抄。见到陶生,她扔下笔斜着眼笑。近前看那字,虽然写得极不像样,但横竖成行。陶生称赞说:“你是个雅人呀!如果乐意抄写,我教你来写。”就把小谢抱在怀里,把着手腕教她笔画。秋容从外面进来,见此马上变了脸色,好像很嫉妒。小谢笑着说:“儿时曾跟父亲学写字,很久不写了,就像做梦一样。”秋容没说话。陶生明白她的心思,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抱起她,递给她一支笔说:“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写字?”秋容写了几个字站起来,陶生说:“秋娘真是好笔力!”秋容这才高兴起来。陶生于是将两张纸折成格写上范字,让两个女孩一起临摹。陶生在另一盏灯下读书,暗自高兴她们各自有事可做,不会再来搅扰。两个女孩临摹完毕,敬立几案前,听候陶生评判。秋容素来不识字,写的文字稚劣不可辨认。评判完毕,自觉不如小谢,感到惭愧。陶生对她夸奖劝慰一番,她脸色才变得开朗起来。
两个女孩从此拜陶生为师,坐着时给他搔背,躺下时为他捶腿,不但不敢侮慢,还争相讨他欢心。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居然能写得端正好看,陶生偶尔赞扬她,秋容听了大为惭愧,脸上的粉黛和着眼泪而下,泪痕如线。陶生百般宽慰劝解,这才好了。陶生就教她们读书,她们聪明异常,指点一遍,不会再问第二遍。她们和陶生比赛读书,时常读一个通宵。小谢又将她弟弟三郎引见来,拜在陶生门下。三郎年纪十五六岁,容貌秀美,以一钩金如意作为拜师之礼。陶生令他与秋容共同学习一种经书,满堂响起“咿咿呀呀”的读书声,陶生竟然在这里开办了一所鬼学。姜部郎听说很高兴,按时给陶生送来柴米。过了几个月,秋容与三郎都能作诗了,时常互相酬唱。小谢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应了;秋容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小谢,陶生也答应了。一天,陶生要去赶考,两个女孩流泪送他上路。三郎说:“这次应考可以推托生病不去。不然的话,恐怕遇到凶险。”陶生认为托病不去是耻辱,就上路了。
此前,陶生好写诗词讥讽时政,得罪了当地显贵,整天想着中伤陶生。他暗地里贿赂学政,诬蔑陶生品行不端,就把陶生关进了监狱。陶生的盘缠用光了,就向囚犯们讨吃的,料想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忽然有个人飘飘忽忽自外而入,原来是秋容。秋容带来酒食给陶生吃,两人相对悲伤呜咽,秋容说:“三郎忧虑你出行不吉利,如今果然不错。三郎和我一块儿前来,去巡抚衙门为你申冤去了。”秋容说了几句就出去了,人们谁也看不见她。过了一天,巡抚出行,三郎拦路喊冤,就被带走了。秋容入狱报告了陶生,返身前去探听消息,三天没有回来。陶生忧愁饥饿,百无聊赖,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悲伤怨恨得要死,说:“秋容回家,经过城隍庙,被庙里西廊上的黑判官抢了去,逼她为妾。秋容不肯屈服,现在也被关了起来。我跑了百里多路,奔波得太疲乏了,走到城北,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痛彻骨髓,恐怕不能再来了。”于是抬起脚让陶生看,只见鲜血染红了鞋袜。小谢拿出三两银子给陶生,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巡抚审问三郎,见他向来与陶生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代人告状,要打他的板子,三郎扑倒在地就消失了。巡抚感到奇怪。看他的状词,富有感情的言词悲伤感人。巡抚就提出陶生当面审问,问:“三郎是你什么人?”陶生假装不知。巡抚由此领悟到陶生是冤枉的,就把他放了。
陶生回到家里,整个晚上不见一人。直到深夜,小谢才到,她神色凄惨地说:“三郎在巡抚衙门,被管衙门的神给押到阴曹地府,阎王爷因为三郎仗义,令他托生富贵人家。秋容被关了很久,我写了状子想投给城隍老爷,又被压下,不能上达,该怎么办呢?”陶生愤恨地说:“老黑鬼怎敢如此!明天推倒他的塑像,践踏成泥土,列举罪状责问城隍老爷;他的下属如此横暴,他难道在醉梦中不成!”两人悲愤相对,不知不觉四更将尽。秋容飘飘然忽然来到,两人惊喜,急忙询问。秋容流着泪说:“这回我为你受尽了苦!判官每日里用刀杖逼迫我,今晚忽然放我回家,说:‘我没有他心,原本是因为爱你,既然你不愿意,本来也没有玷污你。麻烦你转告陶秋曹陶官人,不要谴责我。’”陶生听了心中略喜,想与她们同寝,说:“今天我愿意为你们而死。”两个女孩悲伤地说:“先前受到你的开导,才懂得一些道理,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杀死你呢?”执意不允,然而低头贴脸,情同夫妻。两个女孩由于遭受磨难的缘故,嫉妒之心全没了。
正巧有个道士途中与陶生相遇,看着他说:“你身有鬼气。”陶生觉得他的话极不寻常,就全对道士说了。道士说:“这两个鬼非常好,你不要辜负了她们。”于是道士画了两道符交给陶生,说:“回去交给两个鬼,听凭她们各自的福分和命运:如果听到外面有哭女儿的,让她们吞下符赶快跑出去,先跑到的就可以复生。”陶生拜谢后收下符,回去把道士的话嘱咐了两个女孩。过了一个多月,果然听到有人哭女儿。两个女孩争相奔出,小谢太着急了,忘了吞符。见到灵车过来,秋容直奔而出,进了棺材就隐没不见。小谢进不去,痛哭着回来了。陶生出门一看,是大户人家郝氏给女儿出殡。众人看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正在惊疑,一会儿,听见棺材中传出声音,放下棺材,打开验看,女儿已经复活了。于是把她暂时寄放在陶生的房子外面,家人围着看守她。忽然女孩睁开眼睛打听陶生,郝氏追问她,女孩回答说:“我不是你女儿。”并以实情相告。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女儿不肯,还直奔入陶生房中,躺在床上不起来,郝氏这才认了女婿走了。陶生到近前去看这女孩,面庞虽然不同,但光彩艳丽不在秋容之下,喜欢满意超过了自己的愿望。两人情意深厚地叙述往事。忽然听见“呜呜”的鬼哭声,原来是小谢在角落里哭泣。陶生非常可怜她,就拿着蜡烛走过去,宽慰她哀伤的情怀。但小谢哭得衣襟袖子都湿了,痛苦不可排解,天快亮时才离去。天亮了,郝氏派丫环老妈子送来嫁妆,居然成了翁婿。日暮二人进入卧室,又听到小谢在哭。一连六七个夜晚如此,夫妻俩都被小谢惨切的哭声所动,不能成夫妻之礼。
陶生忧心忡忡,毫无办法。秋容说:“道士是个神仙。你再去求他,或许会得到怜悯援救。”陶生点头称是。他找到道士的住处,磕头伏首自道实情。道士极力说自己回生无术。陶生哀求不止。道士笑道:“这个书呆子真缠人!该当有缘,让我用尽我的法术。”就跟着陶生来了,要了一间安静的居室,掩门而坐,告诫陶生不得来询问。共有十多天,不吃不喝。悄悄过来瞧瞧他,只见他闭着眼睛像睡觉。一天早晨起来,有个少女掀帘进来,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说:“终夜奔走,疲惫极了。被你纠缠不过,奔驰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副好躯壳,道人载着她一块儿来了。等我见了那个人,就交付给她。”天黑后,小谢来了,少女马上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她,两人一下合为一体,仆倒在地,直僵僵地躺着。道士由室内出来,拱拱手径自而去。陶生拜谢送他,等到回来,女孩已经苏醒。把她扶到床上,气息渐渐匀畅,肢体也渐渐柔软,只是抱着脚呻吟说脚趾、大腿酸痛,几天之后才能起床。
后来陶生应试做了官。有个叫蔡子京的人与陶生是同榜,他有事过访陶生,在陶生家住了几天。小谢从邻居家回来,蔡子京望见她,急忙赶过来跟上她。小谢侧身躲避,心中暗自气恼他举止轻薄。蔡子京告诉陶生说:“有件事太让人吃惊,能告诉你吗?”陶生问是什么事,蔡子京回答说:“三年前,我的小妹死了,死后两夜她的尸首失踪,至今我还在疑惑惦念。刚才见到尊夫人,她怎么那么酷似我小妹呢?”陶生笑着说:“我妻子很丑,怎么比得上令妹?不过既然我们同榜,情义就至为密切,不妨让你见见我的妻子。”陶生就到内室,让小谢穿上当日装殓的衣服出来。蔡子京一见大惊失色地说:“真是我妹妹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陶生就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蔡子京高兴地说:“妹妹没死,我要赶快回家,告慰二老!”随即离去。过了几天,蔡子京一家人全来了,后来两家往来同郝家一样。
异史氏说:绝代佳人,求得一位已是难得,怎么会一下子得到两位?这种事千年才一见,只有不和私奔之女苟合的人才能遇得到。道士是神仙吗?为何他的法术那么神奇?如果真有这样的法术,丑鬼也可以结交了。
江湖夜话
3
缢鬼
【原文】
范生者,宿于逆旅,食后,烛而假寐。忽一婢来,襆衣置椅上,又有镜奁揥箧,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箧开奁,对镜栉掠,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匜沃盥。盥已捧帨,既,持沐汤去。妇解襆出裙帔,炫然新制,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将严装以就客也。妇妆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跂双弯,引颈受缢。才一着带,目即含,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毋乃此乎?”吁!异哉!既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翻译】
范生住在旅店里,饭后点着蜡烛闭目休息。忽然来了一个丫环,把一包袱衣服放在椅子上,又把镜奁、梳妆盒一一摆放在桌案上,才离去。一会儿,有一少妇从房里走出,打开梳妆盒和镜匣,对镜梳妆,梳好了发髻,插好了簪子,对着镜子徘徊端详了很久。那个丫环又进来,端来水侍候少妇盥洗。洗完又送上手巾,之后,端着水走了。少妇打开包袱拿出裙子披肩,都是鲜亮的新装,就穿上了,然后掩好衣襟,正了正衣领,装束得非常周到。范生一语不发,心中好奇怪,认定这必是个私奔之妇,盛装打扮之后准备去幽会情人。少妇穿戴完毕,拿出一根长带子,垂挂在房梁上,打好了结。范生十分惊讶。少妇从容地踮起双脚,伸长脖子上了吊。刚一套进带结,就双目紧闭,眉毛倒竖,舌头伸出唇外两寸多,脸色变得阴惨惨的和鬼一样。范生吓坏了,奔逃出来,呼喊着告知店主人,进屋再看时,刚才的一幕已渺然不见。店主说:“先前我儿媳吊死在这里,莫不是她的阴魂吧?”唉!奇怪!既然死了还要再现临死的状态,这怎么解释呢?
异史氏说:冤屈至极而至于自尽,苦啊!然而从前做人时不知道什么,死后为鬼也不感觉什么,所感最难以忍受的一幕,就是打扮停当,结带上吊之时。所以死后顿时忘记其他,而偏偏对此时此境,还要历历在目地再现一遍,因为这是她最难忘的啊。
吴门画工
【原文】
吴门画工某,忘其名。喜绘吕祖,每想像而神会之,希幸一遇。虔结在念,靡刻不存。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觉愈确,遂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转盼已杳。骇叹而归。
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耑诚,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子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服饰如贵嫔,容光袍仪,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子审志之。”既而又问:“记得否?”答:“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终亦不解所谓。
后数年,偶游于都。会董妃薨,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由是授官中书,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币,乞为先人传影。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浃辰之间,累数巨万。
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
【翻译】
苏州有个画师,忘了他的名字。他喜欢画吕洞宾,每每在想象中与吕洞宾神交,希望有幸一遇。这个虔诚的念头凝结在心中,无时无刻不存在希望。一天,画师遇到一群乞丐在城郊饮酒,其中一人衣衫破烂露着两肘,可是神气轩昂豁达。画师见此心中忽然一动,疑心此人即是吕洞宾。仔细端详,越发感觉确切无疑,就一下子抓住那人的胳膊说:“您是吕祖啊。”乞丐大笑。画师坚持认为他是吕洞宾,伏下身来跪拜不肯起来。乞丐说:“我就是吕祖,你要怎么样?”画师叩头,只请指教。乞丐说:“你能认出我来,可说是有缘。然而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夜间我们相见。”画师再要拦着问他,转眼间已不知踪迹。画师惊叹着回到家中。
到了夜里,果然梦见吕洞宾来了,说:“念及你志愿专一,特地前来相见。但是你本质贪婪吝啬,不能成仙。我可以让你见一个人。”当即向空中一招手,就有一个美人凌空而来,服饰打扮像贵嫔,她的容光服色映照一室。吕洞宾说:“这是董娘娘,你仔细记住她。”之后又问:“记得不?”回答:“已经记住了。”吕洞宾又说:“不要忘记。”一会儿,美人离去,吕洞宾也离开。画师醒来,觉得这梦不同寻常,就把梦中所见的美人画下来,保存好,但始终不明白吕洞宾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几年之后,画师偶然到京城游历。正赶上董妃死去,皇上思念她贤德,要为她画像。许多画师聚集在一起,有人口授董妃相貌,画师们又在心中想象,可始终都画不像。这位苏州画师忽然心有所动,想起梦中出现的美人,该不是董妃吧?就把那幅画像呈献朝廷。宫中人传看后,都说传神酷似。于是授给他中书舍人官职,画师辞官不受,又赐白银万两。于是名声大噪。皇亲国戚之家争相馈赠重金,请求为过世的先人画像。画师只是凭空摹画,无不委曲相似。十来天时间,就积累了上万的财富。
莱芜朱拱奎见过这个人。
林氏
【原文】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喜狎妓。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刭死,兵举而委诸野。次日,拔舍去。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口+频]呻,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宁不闻之?即嗣续不承,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襆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言无之。林不信。至夜,戒婢勿往,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之。戚醒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却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己往就之。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倘得一丈夫子,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
林翼日笑语戚曰:“凡农家者流,苗与秀不可知,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戏曰:“佃人来矣。深愧钱镈不利,负此良田。”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
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思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业配之。”
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阙者,膝下一点。”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翻译】
济南的戚安期,平常为人轻薄,喜好嫖妓。他的妻子林氏,长得漂亮而且贤惠,她委婉地劝诫丈夫,丈夫就是不听。正值北兵侵入县境,林氏被俘虏去。傍晚军队在途中住宿,有士兵想要奸污林氏。林氏假意答应。当士兵把佩刀拴在床头后,她急速地抽出刀子,自刎而死,士兵抬着她的尸体,扔到了野地里。第二天,军队拔营离开了。有人传说林氏死了,戚安期悲痛地前往寻找尸体。找到一看,微微还有一口气。背回家去,她眼睛渐渐会动了,眉头稍稍能皱,还有了微微的呻吟声,戚安期扶着她的脖子,用竹管滴灌一点儿食物和水,慢慢也能咽下。戚安期抚摸着她说:“你万一能够活下来,我如果对你负心,一定不得善终!”过了半年,林氏的伤口平复如初,只是脑袋由于被颈部伤痕所牵,常常像扭头左看的样子。戚安期不以为林氏变丑了,对她的爱恋比从前还要热烈。逛妓院的荒唐事,从此绝迹。林氏自己感觉形貌丑陋,就张罗着给丈夫娶妾,但戚安期坚决不同意。
生活了几年,林氏未能生育,于是劝丈夫把丫环收房。戚安期说:“我已经发誓要专一不二,鬼神难道没听见吗?即使香火无人承传,那也是我的命。如果命不该绝后,你岂能到老都不生育吗?”于是林氏假托有病,让戚安期一人独睡,同时派遣丫环海棠带着被褥,在他的床下睡觉。过了一段日子,她私下询问海棠夜里的情况,海棠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林氏不相信。到夜里,嘱咐海棠不要去了,她自己偷偷到海棠睡的地方去睡。不一会儿,听到床上发出鼾声,林氏就悄悄爬上戚安期睡的床去抚摸他。戚安期醒了便问是谁,林氏贴着他耳朵说:“我是海棠。”戚安期拒绝说:“我有盟誓,不敢违背。若是从前,还用你上床凑合我吗?”林氏就下床走出来。戚安期仍然独自睡觉。林氏又让海棠以自己的身份去戚安期那里。戚安期想到妻子从来都没有不请自来的,有些怀疑。于是,他摸海棠的脖子,发现没有伤痕,知道是丫环,便叱责她出去。海棠只好惭愧地出了屋。到了天明,戚安期把夜里情况告诉林氏,要求快把海棠嫁出门去。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你也不要过于固执。倘若生下一个男孩,这也是很幸运的。”戚安期说:“如果背弃了盟誓,鬼神将要惩罚,还能指望传宗接代吗?”
第二天,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种庄稼的人懂得,撒下种子后,地上长苗还是结穗,这无法预知,但播种的常例不能违背。晚上耕种的时期到了。”戚安期笑了笑,心领神会。到了晚上,林氏吹灭了灯,叫海棠躺在自己的被窝里。戚安期进了屋,走近床边,开玩笑地说:“种田的人来啦。深愧耕具不利,辜负了这块良田。”海棠不说话。接着行事,海棠小声说:“阴处有些肿了,颠荡太厉害受不了。”于是戚安期体贴她,温存起来。事毕,海棠假托小便,用林氏来替换。从此,只要月经一过,就用这个办法行事,而戚安期却不知底细。
不久,海棠肚子有了动静。林氏就常常叫她静坐休息,不让她在跟前服侍干活。有一天,林氏故意对戚安期说:“我劝你收了丫环,而你不听。假如有一天她冒充我,你又误信了,交合后怀孕,你准备怎么办?”戚安期回答说:“留下孩子,卖掉母亲。”林氏一听就再不言语了。不久,海棠生了一个男孩。林氏暗中买了一个奶妈,抱养在母亲家中。过了四五年。海棠又生了一男一女。长子叫长生,已经七岁,在外祖母家读书。林氏每半个月就假托是看望父母,回去看望一次。海棠年龄越来越大,戚安期时常催促快把她送走,林氏便答应下来。海棠日夜思念儿女,林氏就满足了她的愿望,偷偷地给她挽上发髻,送到母亲家。她对戚安期说:“你每天说我不嫁海棠,母亲家有个干儿子,现在已经许配给他了。”
又过了几年,子女都长大了。正值戚安期的生日就要到了,林氏头一天就置办好了宴席,准备招待来宾和亲友。这时,戚安期叹了口气,说道:“岁月过得真快,忽然间已经过了半辈子了。幸好大家都健康,家里也不至于有受冻挨饿之忧虑。所缺少的,就是膝下没有一个儿子。”林氏说:“你特别执拗,不听我的话,这怨谁?不过你想要个儿子,两个都不难,何况一个呢。”戚安期高兴地说:“既然说不难,明天就要两个儿子。”林氏说:“容易!容易!”第二天早起,林氏吩咐备好车马,驾车到了母亲家,把儿女们打扮得整整齐齐,然后坐车一同回到家里。进了门,叫儿女们站成一排,一起口呼父亲大人,一起磕头祝父亲长寿。大家拜过后起身,互相看着,嘻笑一片。戚安期又惊又怪,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林氏说:“你不是要两个儿子吗,我再添给你一个女儿。”于是,这才详细讲起事情的原始本末。戚安期高兴地说:“为什么不早说?”林氏说:“早说,恐怕你不要他们的母亲了。如今儿女长大了,你还能赶她走吗?”戚安期感动极了,不禁落下热泪。于是,他把海棠接了回来,相伴一直到白头。古代有许多贤良的妇女,而像林氏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圣贤了啊!
胡大姑
【原文】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翦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入,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珥,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碗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碗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免。”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忽见浓烟出尻下,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三日始成。又以镜缚梃上,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书符其处。既而禹步庭中,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戢尾,若听教命。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犹在厩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瓻口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
【翻译】
山东益都岳于九,家中有狐狸精作祟,布帛器具,往往被扔到邻家的墙下。他存了点儿细葛,取出来准备做衣服。只见捆卷得和从前一样,解开一看,四边是实的,中间已空,全被剪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真是不堪其苦。家人胡乱骂那狐狸。岳于九警告制止说:“恐怕狐狸听到了。”狐狸在房梁上说:“我已经听到了。”由此作祟更厉害。
一天,夫妻俩躺着还未起身,狐狸把被子衣服拿了去。两人只好光着身子蹲在床上,望着天空哀求祷告。忽然看见一个漂亮女子从窗子进来,把衣服扔在床头。看那姑娘的模样,个头不太高,穿一件绛红色外衣,外套雪花马甲。岳于九穿好衣服,对她作揖说:“上仙既然有意光顾,就不要给我们捣乱了。请认你为女,怎么样?”狐狸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可以妄自尊大?”又请求做姐妹,就同意了。于是他命令家人都称狐狸为胡大姑。
当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狸精住在楼上,常和人说话。岳于九问胡大姑:“认识张家的狐狸吗?”回答说:“她是我家喜姨,怎么不认识?”岳于九说:“那喜姨从不曾搅扰人,你为何不效法她?”狐狸不听,搅扰如故。狐狸还不太给其他人捣乱,而专给岳于九的儿媳妇捣乱。儿媳妇的鞋、袜、簪子、耳环,常常被丢弃在道上;每当吃饭时,就在她碗内埋上死老鼠或粪便污秽。而儿媳妇总是扔下饭碗骂骚狐狸,并不祈祷求饶。岳于九祷告说:“儿女们都叫你姑姑,为何你一点儿没有尊长的体统呢?”狐狸说:“教你儿子休了你儿媳妇,我来做你儿媳,便可相安无事。”儿媳妇骂道:“淫荡狐狸,不知羞耻,想和人争丈夫吗?”当时儿媳妇坐在装衣服的竹箱上,忽然看见屁股底下冒起浓烟,熏烤炽热如坐蒸笼。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的衣物全部化为灰烬,剩下一两件,都是婆婆的。狐狸又指使岳于九的儿子休妻,儿子不答应。过了几天,又催促他,仍然不答应。狐狸大怒,用石头打岳于九的儿子,额头被砸得破裂淌血,几乎毙命。岳于九越发忧虑狐狸的胡作非为。
西山李成爻,善于画符,岳于九出钱请他来驱邪。李成爻用金粉在红绢上作符,三天才做好。又把镜子绑在棍子上,把棍子当作镜柄拿着,照遍了宅子。还让小童跟随察看,看到什么马上报告。来到一处,小童说墙上好像趴着一条狗,李成爻立即以食指和中指作戟状,在墙上画符。之后禹步庭中,念了一会儿咒语,就看见家中的狗和猪一齐走来,个个俯首帖耳,夹着尾巴,好像在听候教命。李成爻一挥手说:“去!”狗和猪立即乱纷纷地排着队离去。他又念咒,一群鸭子就来了,又挥手让它们离去。一会儿鸡来了。李成爻手指其中一只鸡,大声叱骂。其他鸡都离去,这只鸡单独伏在地上,交叉着翅膀高声鸣叫:“我不敢了!”李成爻说:“这东西是你家中做的紫姑。”家人一齐说没有做过。李成爻说:“紫姑至今尚在。”于是大家一起回忆三年前,曾经做过这个游戏,怪异的事就从那一天开始了。搜遍各处,只见草人在马棚的梁上。李成爻拿它下来投到火中烧掉。于是他拿出一只酒瓶,念了三遍咒,又叱骂三遍,那只鸡起来径自走了。只听瓶子口上有声音说:“岳四真狠哪!数年之后,我会再来的!”岳于九请求把酒瓶子扔到沸水或火中消灭掉,李成爻不同意,拎走了。有人看见李成爻家的墙壁上挂着数十个瓶子,塞着瓶子口的里面都有狐狸精。听说他依次放狐狸精出来,去人家里捣乱作祟,因此又可获得酬金把它们收服回来,真会囤积居奇呀!
细侯
【原文】
昌化满生,设帐于馀杭。偶涉廛市,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妖姿要妙,不觉注目发狂。姬俯哂而入。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绝赠之云:
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
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为听观所讥。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蓄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归复,幸耐相候。”细侯诺之。
生即弃馆南游,至则令已免官,以罣误居民舍,宦囊空虚,不能为礼。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以是得无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某,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归告媪云:“生已瘐死。”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以椎布终也,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贾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媪曰:“我自幼于汝,抚育良劬。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已,遂嫁贾。贾衣服簪珥,供给丰侈。年馀,生一子。
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然念素无隙,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
【翻译】
浙江昌化满生,在馀杭设馆教书。偶尔去逛街市,经过临街的阁楼下时,忽然有荔枝壳落在肩头。抬头看去,一个少女正倚在阁楼上,姿容艳丽美好,满生不由得痴痴地盯着她看,欣喜若狂。少女朝下微微一笑,就回屋去了。满生向人打听,才知这女孩是妓院贾氏的女儿,名叫细侯。细侯身价很高,满生自忖难以如愿,回到书斋冥思苦想,通宵未眠。第二天,满生去妓院递上名片,得与细侯相见,两人说说笑笑,十分开心,满生心里越发迷恋细侯。他找借口向同行借钱,凑足了若干银两,拿着来找细侯,两人如胶似漆。满生在枕上随口作了一首七绝赠给细侯:
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
细侯听罢忧伤地说:“我虽然肮脏低贱,可是每每愿意得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来侍奉他。你既然没有妻子,看我能否给你当家?”满生大喜,就再三约定一定娶她。细侯也高兴地说:“作诗吟咏这些事,我自认为不难,我常在没人时,想模仿作一首,恐怕未必一作就好,被看到听到的人讥笑。若是能跟了你,你可一定教我啊!”于是问满生家中有多少田产。满生回答说:“只有有半顷薄田,破屋数间。”细侯说:“我嫁给你之后,要和你长期厮守,你不要再教书了。四十亩田的收获大略足以自给,十亩地种桑,织五匹绢,太平年景纳税是有馀的。我们关门相守,你读书我织布,闲暇时可以作诗饮酒来消遣,这样的生活就是千户侯也不值得看重啊!”满生说:“你的身价大约多少钱?”细侯说:“依着妈妈的贪心,怎么能填得满啊?最多不过二百两银子就够了。只可恨我年纪小,不懂看重钱财,得到就交给妈妈,自己的积蓄少得可怜。你若能备办一百两银子,其馀的你就别操心了。”满生说:“我家境清贫,这是你知道的,一百两银子怎么能弄到?有个结拜兄弟,在湖南做县令,他屡次叫我去,我因为道远,所以不敢前往。如今为了你的缘故,要前去同他商量。估计三四个月,可以归来,希望你耐心等候。”细侯答应了。
满生立即辞去教书的差事南行,到了湖南,县令已被免职,因为过失受到处分,住在民宅里,官囊空空如也,不能赠送满生钱财。满生处境窘困,难以返回,就在当地教书。三年了,都不能回去。有一次他责打学生,学生自己投水淹死了。东家因为痛惜儿子,把满生告到官府,因此被捕入狱。幸亏有其他学生同情先生没有过失,时常送些东西给他,由此才没受多少苦。
细侯自从和满生分别,闭门不接任何客人。鸨母问知缘故,知她决心不可改变,也就姑且听之任之。有个富商爱慕细侯,托媒人向鸨母说亲,志在必得,不惜高价。细侯不肯。富商做买卖到湖南,暗地里打听满生的消息。当时满生的案子即将了结,富商用钱贿赂办案官吏,让他长期关押满生。他回来告诉鸨母说:“满生已病死在监狱里。”细侯怀疑消息不准确。鸨母说:“别说满生已死,就是不死,与其嫁给个穷书生吃苦受穷一辈子,怎么比得上穿着绫罗绸缎饱食美味佳肴呢?”细侯说:“满生虽然贫穷,可人品清高。守着龌龊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况且道听途说,怎么值得相信呢?”富商又转托其他商人伪造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用来打消她的希望。细侯得到信,只有整日哀哭。鸨母说:“我自幼抚养你极为辛苦。你成人这二三年,得到回报的日子也不多。既不愿做妓女,现在又不肯嫁人,用什么生活呢?”细侯迫不得已,就嫁给了富商。富商给她做衣服,打簪子、耳环等首饰,供给十分奢侈。过了一年多,细侯生了个儿子。
不久,满生得到学生的帮助,昭雪出狱,才知道是富商使自己长期被监禁。然而自念素来无冤无仇,思来想去找不到缘由。学生仗义资助满生路费,这才回到馀杭。听到细侯已经嫁人,满生内心极为激愤酸楚,就把自己所受之苦,托市场上卖酒的老太太告诉了细侯。细侯非常悲痛,这才明白此前的种种事端,全是富商的阴谋诡计。她乘着富商外出,杀死了怀中的孩子,携带着自己的东西,逃到满生那里,凡是富商家的衣服首饰,丝毫未取。富商回来,怒气冲冲告到官府。官吏认为细侯情有可原,就把案子搁置下来,没有过问。唉!这和当年汉寿亭侯关羽从曹营逃出归汉有何区别?但她杀了儿子再逃走的事,也是天下心肠最硬的人了。
狼三则
【原文】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瞰担中肉,似甚涎垂,步亦步,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亦可笑已!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杀狼亦可用也。
【翻译】
有个屠夫卖完肉回家,天色已晚。忽然跑来一只狼,看到担子里的肉,馋得好像口水流了很长。屠夫在前面走,狼在后面跟着,尾随了好几里。屠夫很害怕,拿出刀子吓唬狼,狼就稍微退却;屠夫转身再走,狼又跟着他。屠夫无计可施,心想狼所要吃的是肉,不如把肉姑且悬挂在树上,明天一早来取。就用钩子钩上肉,翘起脚挂到树上,把空担子给狼看了,狼这才停下来。屠夫就径直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屠夫去取肉,远远望去树上挂着一个很大的东西,好像是人吊死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犹犹豫豫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只死狼。抬头仔细一看,只见狼嘴里叼着肉,肉钩子刺穿了狼的上腭,如同鱼吞食鱼饵。当时狼皮价格昂贵,卖了十多两银子,屠夫发了笔小财。缘木求鱼,这样的事让狼遇上了,也真可笑。
有一个屠夫晚上归来,担子中的肉都卖光了,只剩下骨头。途中遇到两只狼,尾随他走了很远。屠夫很害怕,扔出一块骨头。一只狼得到骨头停下了,另一只狼仍在跟随;屠夫又扔出一块骨头,这只狼停住了,而先前那只狼又到了跟前。骨头都扔完了,两只狼照样并排跟着他。屠夫十分窘迫,唯恐前后受到狼的攻击。他看到田野里有个麦场,场主在场上堆放着许多柴草,苫盖得像座小山。屠夫就奔过来倚靠在草垛下面,放下肉担子握着刀。狼不敢上前,瞪着眼睛盯着他。一会儿,一只狼径自离去;另一只像狗一样蹲在前面,时间长了,眼睛似乎闭上了,神态十分悠闲。屠夫猛然跃起,用刀砍狼头,又砍数刀,把狼杀死了。正要走,转脸看到草垛后面,一只狼正钻进草垛,想打洞进去,从后面攻击屠夫。狼的身子已经钻进去一半,只有屁股和尾巴还在外面。屠夫从后面砍断它的腿,把这只狼也杀死了。这时他才明白前面那只狼假装睡觉,是在迷惑自己。狼也狡猾呀!然而顷刻之间,两只狼都被杀死了,禽兽的狡诈伎俩能有多少呢,只给人增加笑料而已!
一个屠夫夜行,被狼追逼。道旁有一间夜耕者留下的窝棚,就奔进去藏了起来。狼从草苫中探进爪子,屠夫一下子抓住爪子,不让它缩回去。只是没有办法杀死狼,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长的小刀,就用刀割破狼爪下面的皮,用吹猪的办法往狼体内吹气。他拼命吹了一阵子,发觉狼不太动弹了,就用带子把狼的创口扎上。出来一看,狼的身体胀得像头牛,腿直得不能打弯,嘴张着合不上,就背着狼回来了。若不是屠夫,怎么会有这样的计谋?
这三件事都出在屠夫身上,那么屠夫的残忍,杀狼也可以派上用场。
美人首
【原文】
诸商寓居京舍。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盏。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逮诸商鞫之,殊荒唐。淹系半年,迄无情词,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
【翻译】
几个商人寓居在京城的旅店里。旅店和邻居的屋子相连,中间隔着一层板壁,松木板壁上有个树疖子掉了,形成一个杯子大小的洞。忽见一个女子从洞里探进头来,她头挽凤髻,绝顶美丽,不一会儿又伸进来一只胳膊,洁白如玉。众人吓了一跳,以为是妖怪,想去捉她,已经缩了回去。一会儿,又出现了,但是隔壁却没有她的身子。众人一齐扑向她,就又钻回去了。有个商人手执尖刀伏在板壁下面,一会儿女人的头露出来了,他猛地一砍,头颅应手而落,鲜血溅落下来。众人大吃一惊,告诉了店主。店主很害怕,带着美人头向官府告发。官府将众商人逮去审问,供词十分荒唐。在监狱里关押了半年,一直没有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也没有人来报人命案,就把商人们放了,埋了美人头。
刘亮采
【原文】
闻济南怀利仁言:刘公亮采,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有叟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悦之,治酒相欢,醺而去。越日复来,愈益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门下。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时刘乏嗣,叟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叟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
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壬辰成进士。为人任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错于门;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翻译】
听济南怀利仁说:刘亮采是狐狸投胎。起先,刘亮采的父亲刘太翁住在南山,有个老头到刘家造访,自称姓胡。问他住哪儿,说:“就在这山里。闲静处人少,只有你我两人可以朝夕相处在一起,所以前来拜访结识。”于是与刘太翁交谈,谈吐机敏伶俐,刘太翁很喜欢,就备酒欢饮,喝得醉醺醺的才离去。过了一天,老头又来了,两人越发投合融洽。刘太翁说:“自从蒙您结交,情分最深。只是不知您住在哪里,到哪里向您问候起居?”胡老头说:“不敢隐瞒,我实际是山里的一只老狐狸。因为与您有缘,所以才敢结交门下。我不能给你带来福运,也不敢给你带来灾祸,请相信我,不要害怕。”刘太翁听罢也不怀疑,更加默契珍重。当下又各叙年龄,胡老头为兄,两人往来如同兄弟,刘太翁若有小福小祸,胡老头也都告知。当时刘太翁还没儿子,胡老头忽然说:“你别担忧,我应该做你的后代。”刘太翁惊讶他出语奇怪。胡老头说:“我算计我的寿命已经到头,离转世投胎的日子不远了。与其投生到别人家,怎么比得上投生在老朋友家?”刘太翁说:“神仙的寿数在万年,哪里就到这一步呢?”胡老头摇摇头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就走了。夜里刘太翁果然梦见胡老头前来,说:“我现在来了。”醒了之后,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子,这就是刘亮采。
刘亮采成人后,身体短小,言词敏捷诙谐,极像胡老头。少年时代他就以才气闻名,壬辰年间成了进士。他为人行侠仗义,急人之所急,所以秦、楚、燕、赵各地来拜见他的客人,踩破了他家的门槛;卖酒、卖饼的小贩在他家门前聚集,形成了一个集市。
江湖夜话
4
蕙芳
【原文】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一日,媪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而光华照人。媪惊顾穷诘,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拒益力,女乃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媪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视之西去。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耶?如有乖谬,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媪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中之几屏帘幕,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勿须。”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后,格格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盛炙,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
媪诣吕所,将迹所由。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中貂锦无数,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
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馀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馀矣。其人但朴讷,无他长。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翻译】
马二混家住青州东门里,以卖面为业。他家境贫穷,没有娶妻,与母亲一块儿劳苦度日。有一天,马母一人在家,忽然进来一个美人,年纪约十六七岁,椎髻布裙,非常朴素,却又光彩照人。马母惊奇地看着她,盘问她的来历,女子笑着说:“我因为你家儿子诚恳笃厚,愿意嫁到你家。”马母越发吃惊,说:“娘子是天仙,有你这句话,就要折损我们母子几年的寿命。”女子再三请求。马母猜测她必是从富贵人家逃出来的,拒绝得更坚决,女子这才离去。过了三天,女子又来了,留连不舍。问她姓什么,说:“妈妈肯收留我,我才讲,不然的话,自不必问。”马母说:“我们是贫贱人做雇工的骨相,得到你这样的媳妇,不般配也不吉祥。”女子笑着坐在床头,恋恋不舍,特别真挚。马母推辞说:“娘子应该赶快离去,别给我家带来灾祸。”女子这才出门,马母瞧着她向西走了。
又过了几天,住在西巷中的吕老太太来到马家,对马母说:“邻家女孩董蕙芳,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自愿做你儿子的媳妇,你怎么不收留她?”马母把自己的疑虑全都告诉了吕老太太。吕老太太说:“哪有这事?如果出了差错,罪过包在我身上。”马母大喜,答应了这门亲事。吕老太太走后,马母打扫房间、铺上席子,等着儿子回来前去娶亲。天色将晚,蕙芳自己飘然而至。进屋之后参拜马母,起身下拜尽合礼数。她对马母说:“我有两个丫环,没有得到妈妈的准许,不敢领进家门。”马母说:“我们母子俩守着破草房,不懂得使唤丫环仆人。每天得一点儿蝇头小利,只够自给。现在添了一个新媳妇,娇娇气气地坐着白吃,还怕吃不饱;加上两个丫环,难道喝西北风能活吗?”蕙芳笑着说:“丫环来了,也不花费妈妈的开销,她们都能自己有饭吃。”马母问:“丫环在哪?”蕙芳这才叫道:“秋月、秋松!”话音未落,忽如飞鸟落地,两个丫环已经站在眼前。蕙芳立刻命令她们伏在地上叩拜马母。一会儿,马二混回来,马母迎上前去告诉他有了媳妇,马二混大喜。进了屋,只见雕梁画栋,如同宫殿,房间中的几案、屏风、门帘、帷帐光耀夺目。他吃惊极了,不敢进去。蕙芳下床笑着迎接他,马二混一看蕙芳好像天仙般美丽,越发惊骇,直往后退。蕙芳拉住他,坐下来温柔地和他说话。马二混大喜过望,魂不守舍,马上站起身,要去买酒。蕙芳制止他说:“不必去。”就让两个丫环治备酒食。秋月拿出一只皮口袋,拿到门后,“格格”地摇撼起来。过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拿,只见壶里盛着酒,盘里盛着肉,每样都是热气腾腾的。饮完酒就去睡觉,睡在花毯锦褥之上,非常温软细腻。天亮走出家门,茅草房依旧,母子俩都感到奇怪。
马母到吕老太太的住所,想要察访一下蕙芳的来历。进了门,先感谢吕老太太做媒撮合的恩德。吕老太太惊讶地说:“很久没去拜访你了,哪有邻女托我说媒的事啊?”马母越发疑虑,就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吕老太太大吃一惊,马上同马母一块儿来看新媳妇。蕙芳笑着迎接她,极口称道吕老太太做媒的恩义。吕老太太看她聪惠秀丽,惊愕地呆看了很久,就不再分辩,只有唯唯诺诺地随声应和。蕙芳送给吕老太太一把白木的痒痒挠,说:“无法报答您的恩德,姑且奉上这把痒痒挠为您搔背吧。”吕老太太接过来拿回家,仔细一看,痒痒挠化成了白金。马二混自从得了媳妇,就不再卖面了,门户焕然一新。衣箱里有无数的貂裘锦衣,任凭他拣着穿,而一旦走出家门,就变成素色布衣,只是又轻又暖。蕙芳自己的衣服也是这样。
过了四五年,蕙芳忽然说:“我被贬到人间已有十馀年了,因为和您有缘,就暂时留在您这儿。现在该告别了。”马二混苦苦挽留她,蕙芳说:“请您另外选个好伴侣,给马家传宗接代。我过些年会来看您一次的。”忽然之间就不见了。马二混就续娶了秦氏。过了三年,七夕那天,夫妻俩正在聊天,蕙芳忽然进来了,笑着说:“新夫妇真快活,不记得故人啦?”马二混吃惊地站起身,伤感地拉她坐下,就诉说着心里话。蕙芳说:“我正好送织女渡河,抽空来看看您。”两人依依不舍,说个没完。忽听空中有人喊“惠芳”,蕙芳急忙起身告别。马二混问是谁,蕙芳说:“我刚才是同双成姐姐一块儿来的,她不耐烦久等。”马二混送蕙芳。蕙芳说:“你的寿命是八十岁,到时,我来给您收尸骨。”说完,就消逝了。现在马二混六十多岁。他只是为人淳朴,少言寡语,并没有其他长处。
异史氏说:马生名为“混”,他的职业低贱,蕙芳看上他哪一点呢?由此可见神仙看重的是质朴少言、诚恳笃厚的人。我曾经对朋友说:像你我这样的人,鬼和狐狸都将弃而不顾。而略微无愧于仙人的,就只有这个“混”字了。
山神
【原文】
益都李会斗,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见李至,欢然并起,曳入座,竞觞之。视其柈馔,杂陈珍错。移时,饮甚欢,但酒味薄涩。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浡,瓦片上盛蜥蜴数枚而已。
【翻译】
山东益都人李会斗,偶然上山,碰见几个人坐在地上饮酒。他们见李会斗来了,都高兴地站起来,拽他入座,争着向他敬酒。李会斗见盘子中的菜肴,罗列着山珍海味。喝了一会儿酒,大家酒兴甚浓,但酒的味道又薄又涩。忽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脸部又窄又长,约长二三尺左右,头顶的帽子又高又细,和脸的长度差不多。众人吃惊地说:“山神到啦!”就纷纷四散而去。李会斗也伏下身藏在深坑里。过了一会儿起身看去,菜肴和酒一无所见,只有破陶器里积留的尿液,瓦片上放着的几条蜥蜴而已。
萧七
【原文】
徐继长,临淄人,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道出于氏殡宫。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徐酒渴思饮,揖叟求浆。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饮。饮已,叟曰:“曛暮难行,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乐遵所请。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郎君清门令望,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陈,幸垂援拾。”徐踧踖不知所对。叟即遣伻告其亲族,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爰止。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复细审门阀,女曰:“身虽贱陋,配吏胥当不辱寞,何苦研穷。”徐溺其色,款昵备至,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
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其中,阖门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姊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来,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晡后,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诸婢想俱饿,遂如狗舐砧。”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
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不加匕箸。徐问之,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娇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徐为录事,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馀爵,酡然径醉,芳体娇懒,荏弱难持。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巾,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未遽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是前世与君有一扪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姊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嘿,不似前此之谐。
少时,叟媪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哂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卮,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馀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徐怅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馀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宫也。怏怏而归。犹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谈。
【翻译】
徐继长是山东临淄人,住在城东的磨房庄。他读书没有成就,就当了一个小吏。有一天,他偶尔去岳父家,途中经过于氏的墓地。傍晚醉醺醺地回来,经过这个地方时,他只见楼阁雄伟壮丽,有一个老头儿坐在门前。徐继长口渴想喝水,便向老头儿作揖请求给点儿水喝。老头儿站起来,邀请客人进门,引到客厅,给他水喝。喝完后,老头儿说:“天黑了不好走路,暂且住一晚上,明早再走,怎么样?”徐继长也已经很疲乏了,愿意听从老头儿的邀请。于是老头儿叫家人准备酒饭待客,他对徐继长说:“老夫有一句话,不要嫌我鲁莽:府上是清白高洁的人家,可以通婚。我有一个幼女还没有订婚,打算嫁给你,希望不要推辞。”徐继长听了恭敬不安,不知如何回答。老头儿当时就派人遍告亲友,又传话叫女儿梳妆打扮。不久,先后来了四五位穿戴着儒生服装的人,后来女郎也打扮得光彩夺目地出来了,姿色容貌无人可比。于是宾主落座,喝酒交谈。徐继长见到女郎后神魂迷乱,只想快点儿睡觉。大家饮了几巡酒,徐继长借口实在顶不住了,坚决不再喝酒。这时,老头儿就让小丫环引着夫妇二人进入帏帐,共同安歇。徐继长问女郎的家族姓氏,女郎说:“姓萧,排行第七。”又详细询问她家的门第,女郎说:“我出身虽然卑贱,配个小吏不至于辱没你吧,何苦没完没了地追究!”徐继长沉溺她的美色,亲昵备至,不再怀疑什么。女郎说:“此地不可久住。我知道你家的姐姐特别平和善良,可能对咱们的事不会阻挠,你回去打扫出一间屋,不久我就自己找去。”徐继长答应着,便把手臂搭在她的身上,片刻间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后,怀抱中竟空无一物。这时天已大亮,松树枝叶遮盖着日光,身下边垫着一尺多厚的黍子秸。他又惊又怕,感叹着回到家里,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妻子。妻子跟他开玩笑,真的打扫出一间屋子,摆设好了床铺,关上门后走出来,说道:“今天夜里,新娘就会驾到。”说完夫妻俩一起大笑起来。天黑了,妻子又开玩笑地拽着徐继长到了这间屋外,让他开门,并说:“看看新娘子在不在屋里?”当他们进屋后,美人已经打扮得华丽整齐,坐在床上。见二人进来,忙起身迎接。夫妻二人感到非常惊奇。美女却用手掩着口笑弯了腰,参见拜礼很是恭敬。妻子便准备酒菜,庆贺他们欢好。第二天,新娘子早起干活,不用人吩咐。一天,萧七对徐继长说:“姐妹、姨妈她们都想要到咱们家看一看。”徐继长顾虑仓猝间没法子接待客人。萧七说:“都知道咱家不富裕,准备先把吃的用的带来,只是麻烦咱家姐姐做一下罢了。”徐继长告诉了妻子,妻子答应下来。早晨吃过早饭后,果然有人担着酒肉来,放下东西就走了。妻子就担任了厨师的工作。到了下午申时过后,有六七个女郎来到,岁数大的也就四十来岁,大家围坐在一起,边说边饮,喧声笑语充满整个屋子。徐继长的妻子趴在窗户缝上去看,只见丈夫和萧七面对面坐着,其他的客人都看不见。到了北斗星挂在屋角,诸人才欢乐地散去。萧七送客还没回来时,徐妻进屋看见桌子上杯盘都是空的,笑着说:“这些丫头想是都饿了,像狗舔砧板那样,吃得干干净净。”工夫不大,萧七回来了,殷勤地感谢徐妻受累了,忙夺过杯盘器具自己来洗,催促她快去安眠。徐妻说:“客人来到我们家,却让人家自备饮食,这太让人笑话了。改日应当再邀请她们来聚会。”
过了几天,徐继长顺从妻子的意思,让萧七再邀请客人来。客人来后,恣意吃喝,最后却留下四盘菜,谁也没有动过筷子。徐继长问这是什么缘故,大家笑着说:“夫人说我们贪吃得厉害,所以留下一些给厨师。”在座中有个女子,约摸十八九岁,穿着白衣白鞋,听说是刚刚死了丈夫,萧七称她为六姐,她情态娇艳,擅长说笑。她与徐继长渐渐熟悉了之后,便用诙谐的话来嘲笑他。饮酒行令时,徐继长管执法,禁止笑谑。结果六姐屡屡犯规,连罚十多盅酒,两腮酡红,首先醉了,身体娇懒,体弱难以支持。不久,她就逃席了。徐继长点亮蜡烛去寻找她,只见她躲在一个昏暗的帏帐中酣睡。徐继长靠近她接了个吻,她没有感觉。又把手伸进裤子里,只觉得隐处隆起。徐继长心旌摇动,正想亲昵,只听席中纷纷呼唤他,于是急忙整理好她的衣服,这时见袖里有条绫巾,便自己偷拿出来了。到了午夜时,大家准备离席,六姐还没有睡醒。萧七就进了屋去摇醒她,六姐打着呵欠起身,系好裙子,整理好头发随大家走了。徐继长对六姐拳拳怀念,心里一点儿都放不下。想在没人的地方玩赏一下绫巾,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他怀疑送客时可能遗落在路上了,于是打着灯笼在台阶上、院子里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他郁闷失落,不知如何是好。萧七问他,他漫不经心支唔着。萧七笑着说:“不要说谎了,绫巾让人家拿走了,徒劳费眼睛费心。”徐继长吃了一惊,忙把实话告诉萧七,并讲如何想念她。萧七说:“她与你没有缘分,关系也就到此了。”徐继长问其中的原因,萧七说:“她的前生是曲巷中的妓女,你是个书生,见面后对她很喜欢,但被双亲阻挠,你的心愿没有实现,忧虑成疾,病危之时,曾叫人告诉她说:‘我已经不行了。只要你能来,我能够抚摸一下你的肌肤,死而无憾!’她被这种痴情感动,答应了你的要求。正赶上有些事务缠身,没有马上就去,等第二天赶到,你已经死了。这就是她在前世与你有这一抚摸的缘分。超过这个程度,就不是她的希望了。”后来,又设宴招待各位女友,只有六姐没来。徐继长怀疑萧七妒嫉她,多有埋怨的心理。
萧七有一天对徐继长说:“你因为六姐的缘故,对我妄加怪罪。她确实不肯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如今相好了八年,就要分手了,请让我极力为你筹划,以解你从前的迷惑。她虽然不来,难道还能禁止我们前往吗?登门接近她,或许人定胜天,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徐继长很高兴,接受了这个意见。萧七握住徐继长的手,飘然凌空,顷刻之间便到了家。只见黄瓦高门楼,院落曲折,与初次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岳父岳母都出来迎接,说:“拙女长久承蒙体贴关照。老身因年迈体衰,有失于看望你们,你不会怪罪吧?”接着安排酒筵聚会。萧七顺便问几个姐妹情况,母亲说:“各自回家了,只有六姐在。”说完就叫丫环去请六姐出来,六姐许久不出来。萧七便进去把她拽了出来,只见六姐低着头话很少,不像上次那样诙谐。
不久,老头和老太太告辞离去。萧七对六姐说:“姐姐自尊自重,却让人怨我!”六姐微笑说:“轻薄郎不宜亲近!”萧七把两个人快喝尽酒的酒杯换了个儿,硬要他们喝干,说道:“吻都接了,还扭捏作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萧七也溜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徐继长猛地站起来就要亲近六姐,六姐婉转撑拒。徐继长牵着六姐的衣裙,双膝跪在地上哀求,六姐态度渐渐软下来,拉着他进入内室。刚要宽衣解带,突然听到人喊马叫,惊天动地,火光照进了屋里。六姐大惊,忙推开徐继长说:“大祸临头了,怎么办?”徐继长急迫之中不知如何是好,而六姐已经逃窜得无影无踪了。徐继长怅然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房屋楼台都消失了。只见十几个猎人,臂上架着鹰,手中持着刀,走到跟前,惊问:“什么人夜里躲在这里?”徐继长假托行人迷了路,并告诉了自己的姓名。一人说:“刚才正追一只狐狸,看见没有?”徐继长回答说:“没有看见。”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这里正是于氏的坟地。徐继长怏怏不乐地回到家里。他依然盼着萧七再回来,他早晨通过喜鹊叫来占验,晚上又盯着灯花看征兆,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这个故事是董玉玹讲的。
乱离二则
【原文】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出阁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细弱为累,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陕西某公,任盐秩,家累不从。值姜瓖之变,故里陷为盗薮,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有老班役丧偶,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班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馀,风范超脱,因赎之。既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诚然哉!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翻译】
学师刘芳辉,是京城人。他有个妹妹许配给戴生,出嫁的日子都订下了。正赶上清兵入境,父兄恐怕战乱之时被女孩子拖累,就打算把她装扮好提早送到戴家。女孩妆饰未完,乱兵就纷纷闯入,刘氏父子分头逃窜。女孩被清军的一个当牛录的军官俘获。跟着那军官好几天,军官丝毫没有非礼之举。夜里让她睡在另外一张床上,吃的喝的供给得很丰盛。军官又抓来一个少年,年纪和女孩相仿,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军官对少年说:“我没儿子,想让你传续我家香火,你肯吗?”少年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军官又指着女孩说:“如果你肯做我的儿子,就让这女孩做你媳妇。”少年很欢喜,愿意从命。军官就让他们同床共枕,两人非常融洽欢乐。之后,在枕上互道姓名,这少年就是戴生。
陕西某公,任盐政之职,因家室拖累,赴任时没带在身边。正赶上姜瓖作乱,家乡沦为贼穴,音信中断。战乱平息后,他派人回乡打听消息,方圆百里寥无人烟,根本无处探问家人讯息。正巧这时某公回京城述职,有个老差役死了妻子,穷得不能续娶,某公就赏他几两银子,让他买个老婆。这时官军凯旋,俘获的妇女不计其数,她们被插上草标在市场上像卖牛马一样被出售,老差役就带着银子来市场上挑人。他自己觉得银两不多,不敢问津少女的价钱。看到其中有一个老太太衣着非常整洁,就把她赎出来带回家。老太太坐在床上,仔细辨认之后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差役问老太太如何认识自己,老太太说:“你跟着我儿子当差,怎么不认识!”老差役大惊失色,赶紧报告某公。某公看那老太太,果然是自己的母亲。他痛哭起来,并加倍偿还了赎金。老差役因为银子多了,不屑于再谋求老太太。他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风度超群,就把她赎出来。走在路上,妇女边走边看着他,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老差役又一次吃惊地问她如何认识自己,她说:“你跟着我丈夫当差,怎么不认识!”老差役越发吃惊,领着她去见某公。某公一看她,真是自己的夫人。他又悲伤得失声而哭。一日之间与母亲、妻子重聚,真是喜不自禁。某公就拿出百两银子为老差役娶了个漂亮的媳妇。揣测某公必有大德,所以鬼神才为他的德行感应。可惜说故事的人忘记了他的姓名,陕西一带的人或许有能叫出他姓名的。
异史氏说:昆冈上的火灾,造成玉石俱焚的惨祸,确实如此啊!像某公一家,是因为乱后重聚而被人流传。董思白的后代,只剩一个孙子,现在也不能奉其祭祀,这也是朝官的责任呀!太可悲了!
豢蛇
【原文】
泗水山中,旧有禅院,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一少年入山罗鹰,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馀围,昂首向客,怒目电瞛。客大惧。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蜿蜒移时,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见客遽止,睒[火+闪]吐舌如前状。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余乡有客中州者,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既寝,觉胸上蠕蠕。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甕,探首井边而不出。爇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翻译】
在山东泗水县的大山中,先前有座寺院,四下里没有村落,人迹罕至,有位和尚住在里面。有人说寺院里有很多大蛇,所以游人越发躲得远远的。有个少年进山捕鹰,进到大山深处,没有地方投宿,远远地望见了寺院,就奔过来投宿。和尚惊讶地说:“居士从哪里来?幸亏没有被孩子们看见!”就让少年坐下,送上稀饭。还没吃完,一条巨蛇进来了,有十馀围粗,昂头面对客人,愤怒的目光像闪电一般。少年非常恐惧。和尚用手掌拍打蛇的额头,呵斥说:“去!”蛇就低下头钻入东边的屋子。它蜿蜒爬了好一会儿,身子才看不见了,它盘伏在屋子里,整个屋子都被占满了。少年害怕极了,直打哆嗦。和尚说:“这是我平日里豢养的。有我在,不妨事,我所担心的是你单独遇上它。”少年才坐下,又有一条蛇爬进来,比前一条稍小一点儿,约五六围粗。见到客人它立即停下来,目光闪烁,吐着舌头,和前一条蛇的样子一样。和尚又叱骂它,它也进到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没有它的卧伏之地,就把一半身体缠绕在屋梁之上,墙壁上的土被它摇落下来,落地有声。少年见状越发恐惧,整个夜晚不能成眠。早晨起来,少年想回家,和尚送他。走出屋门,只见墙上、台阶下,到处是碗口粗的、杯口粗的蛇,它们或是爬行,或是盘卧,各各不一。一见生人,它们都做出了张口吞噬的样子。少年害怕,依靠在和尚肘腋之下走了出来,他让和尚一直送出谷口,才独自回家。
我的家乡有一个旅居河南的人,寄住在蛇佛寺。寺里的僧人备办晚餐,肉汤特别鲜美,而肉都是一段段圆形的,很像鸡脖子。他感到奇怪,问僧人:“杀了多少只鸡,才能有这么多鸡脖子?”僧人回答说:“这是蛇段。”客人大吃一惊,出了门呕吐了一通。夜里睡下之后,客人感觉胸口有东西在蠕蠕爬行,一摸,原来是蛇,顿时跳起来大声惊呼。僧人起来说:“这是常事,何足大惊小怪!”于是就用火照墙壁,只见大大小小的蛇爬满了墙,床塌上下也全是蛇。第二天,僧人领客人来到佛殿上。佛座下有口大井,井中有条蛇,粗的像大坛子,它把头伸到井边上却不爬出来。点上火往井里一看,蛇子蛇孙数以百万计,都聚族住在井中。僧人说先前蛇出来为害,佛坐在上面镇住它们,祸患才得以止息。
雷公
【原文】
亳州民王从简,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翻译】
安徽亳州人王从简的母亲坐在屋子里,正赶上下小雨,天色阴暗,见雷公手持大锤,鼓动着翅膀飞了进来。王母吓坏了,赶紧把便器中的便溺倾泼到雷公身上。雷公沾了一身污秽,好像中了刀斧,回身赶快逃跑。它极力展翅腾空,不能飞离,就摔倒在庭院里,嗥叫之声如同牛吼。天上的乌云渐渐低垂下来,渐渐地与屋檐平齐。只听云中传来“萧萧”之声,像马在嘶鸣,与雷公的嗥叫之声应和。一会儿,暴雨如注,雷公身上的污秽被冲洗干净了,它这才打着霹雳离去。
江湖夜话
5
菱角
【原文】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遨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成又问:“有婿家无?”女酡然曰:“无也。”成言:“我为若婿,好否?”女惭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焦责聘财奢,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焦始许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日昃不去。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言:“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则从之,不较直。”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屦,劬劳若母。拂意辄谴之,而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三更既尽,媪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焦携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女泣不盥栉,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坠车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母自戎马戒严,同俦人妇奔伏涧谷。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遫,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犼,高丈馀,童子超乘而去。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为大士现身,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翻译】
胡大成是楚地人。他的母亲一向信佛。胡大成跟随私塾先生读书,上学必经由观音祠,母亲嘱咐他经过观音祠一定要进去叩拜观音。一天,胡大成来到观音祠,看见一个少女领着小孩在里面游逛玩耍,少女一头秀发刚刚披到颈部,容貌举止十分美好。当时胡大成十四岁,心里很喜欢她。于是就问她姓名,女孩笑着说:“我是祠堂西边焦画工的女儿菱角。你问这干什么?”胡大成又问:“有婆家吗?”女孩红着脸说:“没有。”胡大成说:“我做你丈夫,好不好?”女孩害羞地说:“我做不了主。”然而目光清澈,上下瞟了胡大成一眼,看那意思好像很乐意。胡大成于是走出了观音祠。女孩追出来远远地告诉胡大成说:“崔尔诚是我父亲的朋友,让他做媒,没有不成的。”胡大成说:“好。”一想到这女孩聪慧而多情,越发倾心爱慕她。回到家,胡大成向母亲如实道出心愿。胡母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常怕忤逆了他的心愿,立即请崔尔诚去说媒。焦家要的彩礼太多,亲事眼看没指望了。崔尔诚极力赞扬胡大成出身清白,又有才华,焦画工这才答应了亲事。
胡大成有个伯父,老迈而无子,在湖北做学官。他的妻子死在任所,胡母打发胡大成去湖北奔丧。胡大成去了几个月正准备返回时,伯父又病死了。胡大成滞留在湖北很久,正值乱兵占据了湖南,家里的音讯就断绝了。胡大成窜伏在民间,形影相吊,孤苦凄惶。一天,有位老太太年纪四十八九岁,在村中转来转去,太阳偏西了还没有离去。她自己说:“遭到战乱无家可归,要把自己卖了。”有人问她价钱,回答说:“不屑于做人家的奴仆,也不愿做人家的妻子,只要有把我当做母亲的人,就跟他过,不讲价钱。”听到这番话的人们都笑了。胡大成过来看那老太太,面目之间有一两处很像自己的母亲,不禁触动心事,非常悲伤。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缝缝补补的人也没有,就邀请老妇人一块儿回家,像儿子一样孝敬她。老妇很高兴,就为他做饭做鞋,像母亲一样操劳。不合她的心意就数落他,而胡大成稍微有点儿病苦,体贴关怀又胜过亲生儿子。忽然老太太说:“这里很太平,幸好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可是你已经长大成人,虽说漂泊在外,婚姻大事不可不办。三两天之间,我要为儿子娶媳妇。”胡大成哭着说:“儿子自有媳妇,只是我们被阻隔在南北两地了。”老妇说:“大乱时节,人事变化无常,怎么可以死心眼地等着她呢?”胡大成又哭着说:“不要说结发的盟约不可背弃,谁又舍得把娇女儿托付给一个流落他乡的人呢?”老妇不回答,只是为他治备窗帘帷帐被子枕头,十分齐备,也不知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天,天已经黑了,老太太告诫胡大成说:“点上蜡烛坐着,不要睡觉,我去看看新媳妇来没来。”就出门去了。三更天已过,老太太还没有回来,胡大成心中十分疑惑。一会儿,听到门外喧哗,出去一看,一个女子坐在庭院中,头发散乱犹如飞蓬,还不住地哭泣。胡大成吃惊地问:“什么人?”她也不说话。过了半天,才说:“把我娶来,也不是福气,我只有一死。”胡大成大惊,不知什么缘故。女子说:“我自小就和胡大成定了亲,没想到胡大成去了湖北,音信断绝。父母强迫把我嫁到你家。我人可以被你们弄来,心志不可改变!”胡大成听了哭着说:“我就是胡某。你是菱角吗?”女子听罢止住哭泣,十分吃惊,不敢相信。胡大成领她进了屋,就着烛光仔细打量,说:“这不是在做梦吗?”于是转悲为喜,互相诉说离别相思之苦。
原来战乱之后,湖南方圆百里的地区,被洗劫一空。焦画工带着全家逃窜到长沙的东面,又接受了周生订婚的聘礼。兵荒马乱中不能举行婚礼,约定当天晚上把菱角送到周家。菱角哭着不肯梳洗打扮,家人强行把她塞进车里。走到半道上,菱角从车上颠下来。就有四个人抬着轿来到跟前,说是周家迎新娘子的,就搀扶着菱角上了轿,轿子快得像飞一样,到这才停下来。一位大娘把菱角拉进院子,说:“这是你的夫家,只管进去,不要哭。你家婆婆,早晚就到。”这才离去。胡大成问明了事情原委,这才省悟老太太是位神仙。夫妻焚香一块儿祈祷,希望母子再次团聚。
胡母自从战乱戒严以来,和一块逃难的妇女跑到深山涧谷中躲藏起来。一天夜里,有人吵吵嚷嚷地说乱兵来了,大家就张皇失措地四处藏匿。有个小童子把一匹马牵给胡母。胡母情急之下来不及问,就扶着小童子的肩上了马。马轻捷神速,转眼来到洞庭湖上,马蹄踏着水面奔腾,蹄下微波不兴。不一会儿,小童子扶着胡母下了马,指着一户人家说:“这里可以居住。”胡母想要道谢,回头一看,那马化作菩萨的坐骑金毛犼,有一丈多高,小童子跳上坐骑,腾空而去。胡母用手敲门,门一下就开了。有人出来询问,胡母奇怪问话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一看,原来是儿子胡大成。母子抱头痛哭。菱角也被惊醒了,一家人又欢喜,又宽慰。他们猜测老太太是观音菩萨显灵,从此诵习观音经咒越发虔诚。一家人就在湖北安家,还买了田产,盖了房子。
饿鬼
【原文】
马永,齐人。为人贪,无赖,家卒屡空,乡人戏而名之“饿鬼”。年三十馀,日益窭,衣百结鹑,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尽弃之,不以齿。
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操业不雅。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赀复匮,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暮宿学宫,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煨其板。学官知之,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富,登门强索赀,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尹廉得实,笞四十,梏其颈,三日毙焉。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既寤,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馀,竭力经纪,得入邑泮。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畏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六十馀,补临邑训导。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则作鸬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偶大令以诸生小故,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有讼士子者,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瞆,每向人物色黑须药。有狂生某,剉茜根绐之。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翻译】
马永,山东人。为人贪婪,行为无赖,家境常常贫困,乡里人嘲笑他,给他取个绰号叫“饿鬼”。到了三十多岁,日子越发穷困,衣衫褴褛,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肩头,在集市上白拿人家东西吃。人们都嫌弃他,不把他当人看。
县里有个姓朱的老头,年轻时带着妻子居住在繁华都市,干的职业很不正当。晚年回归乡里,大受士林非议,但是朱老头行为端正乐善好施,人们才稍稍以礼相待。一天,正遇上马永白拿人东西吃不给钱,受到店主人为难。朱老头可怜他,就替他付了钱。又领着他回到家,送给他几百钱,让他做本钱。马永走后,不肯谋求生计,坐吃山空。不久钱又用光了,依然重蹈覆辙。他常常担心被朱老头碰见,就去了邻近的县。他夜里住在县学,冬天寒冷,他就把圣贤塑像冠上的玉串摘下来,烧掉笏板来取暖。学官知道这件事,非常恼怒,想对他处以刑罚。马永哀求免去刑罚,愿意为学官做生财之事。学官大喜,把他放走了。马永探听到某生家境殷实富裕,就登门强行索要钱财,故意挑逗激怒对方,竟用刀子割伤了自己,诬陷是某生所为,到学官那里控告。学官勒索了某生许多钱财,才免予开除。这件事激起秀才们的公愤,大家一同到县令那里质讼。县令查明事实,打了马永四十大板,给他戴上枷,三天就死了。这天夜里,朱老头梦见马永穿戴整齐地来了,说:“我辜负了您的恩德,今天特来报答。”朱老头醒来,妾刚生下个儿子。朱老头知道是马永投胎,就给他取名“马儿”。马儿小时候并不聪慧,令人高兴的是还肯于读书。二十多岁时,经过竭力谋划,得以进入县学。后来他去应试,住在旅店里,白天躺在床上,见墙上糊的都是过去的八股文,就去看,其中有“犬之性”四句题,心里觉得这题目很难作,就反复去读,把它记住了。进了考场,恰好出的是这个题目,就把那篇文章默写下来,得了个优等,取得了由官府提供生活费的廪生资格。到了六十多岁,马儿补了个在邻县做教官的职位。做了几年官,没有一个道义之交。只有人家从袖子中拿出钱递给他才露出笑脸,否则就耷拉下眼皮,睫毛有一寸长,愣装不认识。偶尔秀才们有点儿小的过失,县官判令稍加处罚,马儿就残酷拷打他们,像惩治盗贼一样。假若有人告秀才的状,就是钱财送上门了。他诸如此类的恶行太多,秀才们早已忍无可忍。马儿年近七十的时候,体态臃肿,耳聋眼花,每每向人寻觅染黑须的药。有个狂生,把茜草根锉碎了去骗他。天亮后大家一看,染过胡子的马儿就像庙里泥塑的灵官的模样。马儿恼羞成怒,要抓狂生,那人早已在夜间就逃走了。由此他心中郁结愤懑,几个月就死掉了。
考弊司
【原文】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伏谒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把臂长语,剌剌且行,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秀才云:“更烦移趾,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浼君一缓颊耳。”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听从。”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绿书大于栲栳,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见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虎首人身。又十馀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俨然在徽[纟+墨]中。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嗄。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跷履逆生。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绁提锤而去。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暂委此任,候生贵家,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鬼乃棰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令踽踽以去,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赀,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秋华嚬蹙,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呶呶不满志,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睒相对立。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生觍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翻译】
闻人生,河南人。他病了整整一天,见一个秀才走进来,在床下伏地拜见,谦卑恭敬,礼数周全。随后他请闻生出去走走,拉着闻生的手臂长谈,边走边说个没完没了,走出几里之外还不告别。闻生停住脚步,拱手告别。秀才说:“麻烦您再走几步,我有一事相求。”闻生问什么事,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全归考弊司管辖,司主名叫虚肚鬼王。头一次见他,按惯例应割下大腿上的肉,请您在虚肚鬼王面前给求个情。”闻人生吃惊地问:“你们犯了什么罪到了这种地步?”秀才说:“不必有罪,这是惯例。如果贿赂丰厚的话,可以赎罪。可是我穷。”闻生说:“我素来与鬼王不熟,怎么能为你效力呢?”秀才说:“您前世是鬼王的祖父辈,他应该能听从您的意见。”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进了城。来到一所官府,房舍不太宽敞,只有一间大堂高大宽广。堂下一东一西立着两块石碑,绿色的字比笆斗还大,一边是“孝弟忠信”,一边是“礼义廉耻”。大步跨越台阶来到堂上,只见堂上悬挂着一块匾,上面大书“考弊司”三字。堂前的柱子上,有一副在木板上雕刻的绿色大字对联,上写:“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闻人生还未游览完,当官的已经出来了。只见他卷发驼背,好像好几百岁了,而鼻孔朝天,嘴唇向外翻着,挨不上牙齿。他身后跟着一个主管文书簿籍的小吏,虎头人身。又有十馀人列队侍立,长相大半面目狰狞凶恶,好像山中怪兽。秀才说:“这就是鬼王。”闻人生害怕极了,想后退。鬼王已经瞧见,他走下台阶作揖请闻生上堂,就问候起居。闻人生只有唯唯诺诺。鬼王又问:“您有什么事光临这里?”闻人生就把秀才的意思和盘托出。鬼王脸色一变说道:“这事有成例,就是父亲下命令我也不敢应承!”态度十分严厉,好像听不进一句话。闻生不敢开口,马上起身告别。鬼王侧身送客,一直送到门外才返回。
闻人生没有回家,偷偷溜回去想看看动静。来到大堂之下,只见秀才和几个同辈人,已经反绑双臂,拶着手指,真真切切地绑缚在那里。一个面目凶恶的人持刀过来,将秀才的大腿裸露出来,从腿上割下一片肉,约有三指来宽。秀才疼得大声号叫,声音快要嘶哑了。闻人生年轻仗义,气愤得不能自持,大声喊道:“如此黑暗,成什么世界!”鬼王惊惶站起,命令暂时停止割肉,迈步上前迎接闻人生。闻人生已经气愤愤地出去了,把刚才见到的惨景告诉了所有街市上的人,并准备向上帝控告鬼王。有人讥笑他说:“你真迂腐啊!苍天茫茫无际,你上哪儿去找上帝而向他诉说冤屈呢?鬼王这等家伙只与阎罗离得近,你向阎罗喊冤或许还能回应。”说着就给他指明了路径。闻生奔往那里,果然看见宫殿台阶威严显赫,阎罗正在那儿端坐着,闻人生跪伏在台阶上喊冤叫屈。阎罗召他上殿审问已毕,立即命令几个鬼卒带着绳索提着锤走了。不一会儿,鬼王和秀才一同被押上殿来。经过审问,得知闻人生所说确属事实,阎罗非常生气地说:“可怜你先世攻读勤苦,暂时委派你任鬼王之职,等着投生富贵人家,如今你竟敢如此!应该抽去你的善筋,增加你的恶骨,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出人头地!”鬼卒就棰击鬼王,鬼王仆倒在地,磕掉一颗牙齿。鬼卒又用刀割开他的手指尖,抽出筋来,白亮亮的像丝一样。鬼王大声喊痛,嗥叫之声像杀猪一样。手脚的筋都抽完了,他才被两个鬼卒押走。
闻人生给阎罗叩了头出来。秀才跟在后面,感恩戴德,情意恳切。秀才挽着闻人生送他走过街市,见一户人家朱帘垂挂,帘内露出一个女子的半张脸,容貌打扮绝顶美丽。闻人生问:“这是谁家?”秀才说:“这里是妓院。”走过之后,闻人生对那女子有种流连不舍的感觉,就执意不要秀才送。秀才说:“您为我而来,而让您独自孤零零地回去,我于心何忍!”闻人生坚决不要他送,秀才这才走了。闻人生望着秀才走远了,急忙奔到帘子里面。女子迎上来相见,喜形于色。进到室内,两人亲密地坐在一块,互相道了姓名。女子自己说:“姓柳,小名秋华。”一个老太太出来,为他们备办了酒菜。喝完酒,进入帷帐,欢爱甚浓,恳切地订立婚嫁之约。天亮以后,老太太进来说:“柴水都已用完,要破费郎君的金钱,怎么办?”闻人生顿时想到自己腰包空虚,惶恐惭愧,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说:“我实在是没带一文钱,应该写个欠债的字据,回到家立即奉还。”老太太脸色一变,说道:“你听说过妓女要账的吗?”秋华在一旁皱眉蹙额,一言不发。闻人生只好暂时把衣服脱下来作为抵押,老太太拿着衣服笑着说:“这还不够还酒钱的呢!”唠唠叨叨很不满意,和秋华一道进去了。闻人生深感羞愧。过了片刻,闻人生仍希望秋华出来拜别,重申一下先前的婚约。可是久久没有动静,就偷偷进去窥视,只见老太太和秋华两个自肩以上已化为牛鬼,鬼眼闪闪发光,相对而立。闻人生吓坏了,急忙返身逃了出来,想回家,可是岔路极多,不知走哪条路好。询问街市上的人,并没有知道他的村名的。闻人生在街上徘徊了两天两夜,辛酸悲伤,加上饥肠辘辘,真是进退两难。忽然那个秀才从这里经过,看见闻人生,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回去,而且穿戴这样狼狈?”闻人生红着脸不好意思回答。秀才说:“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说完,秀才便气冲冲地往那家妓院走去,说:“秋华母女怎么这样不给人留面子?”过了一会儿,秀才就把衣服抱来交给闻人生说:“那淫贱丫头太无礼,我已经叱骂过她了!”秀才把闻人生一直送到家后,才告辞走了。这时,闻人生已暴病死了三天,此刻才苏醒过来,说起阴间的经历,还历历分明。
阎罗
【原文】
沂州徐公星,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天上堕莲花,朵大如屋”云。
【翻译】
沂州人徐星,自称夜里作了阎罗王。州里有个马生也是如此。徐星听说后,去登门拜访,问马生昨夜在阴曹地府处理了什么事。马生回答说:“没有别的事,只是送左萝石升天。天上落下莲花,花朵大得如同屋子那样。”
大人
【原文】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巉岩,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树一章,条数尺,绵绵下垂,荫广亩馀。诸客计无所之,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鸮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计。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未数武,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绐己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无敢少争。俄而俱去。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飨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胫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馀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翻译】
长山县举人李质君去青州,途中遇见六七个人,口音好像是河北人。仔细一看,他们的两颊,个个有瘢痕,大如铜钱。李质君感到奇怪,就问他们患过什么同样的病症。他们说:去年他们去云南,天黑迷路,进入大山之中,深涧绝壁,无法出去。山谷中有一棵大树,枝条有几尺长,绵绵垂下来,覆盖了一亩多地。考虑没有地方可去,就系好马匹,解下行装,依傍在大树下歇息。深夜,老虎、豹子、猫头鹰连接不断地嚎叫,他们抱着膝盖,面对面坐着,不敢睡觉。忽然看见一个巨人走了过来,有几丈高。他们缩成一团趴在地上,不敢出气。巨人来到跟前,用手抓起马就吃,一会儿六七匹马全都他给吃完了。然后他折下树上一支长树枝,把他们的脑袋捉住,像穿鱼一样用树枝穿透两腮。穿好后,便提着树枝走了几步,树枝发出清脆的折断的声音。巨人好像怕他们从树枝上脱落下来,就把树枝的两端弯过来,用巨石压上两端就走了。他们觉得他已经远去,就拿出佩刀,割断树枝,带着伤痛赶快逃走。没走几步,只见巨人又领着个巨人一块儿来了。他们很害怕,就伏下身躲在丛林草莽之中。一看后来的这个巨人个头更大,来到树下,来回巡视,好像要寻找什么,又寻不到。然后就发出“啁啾”之声,好似巨鸟在鸣叫,看那神态非常恼怒,大概恼怒先来的那个巨人欺骗了自己。于是他用手掌扇那巨人的嘴巴。那巨人弯着身子顺从地承受,不敢有一丝争辩。不一会儿,他们都走了。
他们这才仓皇逃出来。他们在荒山中奔窜了好久,远远地看见山头上有灯火,大伙就向灯火奔去。来到近前,看见是一个男子住在一座石头房子里。他们拥进石屋,围着圈向男子下拜,并且诉说了遭受的苦难。男子把他们拉起来,让他们坐下,说:“这东西特别可恨,然而我也治不了它们。等我妹妹回来,可以和她商量。”不久,一个女子扛着两只老虎从外面进来,问客人来干什么。他们给她跪下叩头,并说明了缘故。女子说:“早就知道这两个家伙造孽,没想到这么凶恶愚顽!应该立即除掉他们。”她从石屋中拿出铜锤,有三四百斤重,出了门就不见了。男子煮老虎肉款待他们,肉还没煮熟,女子已经回来了,说:“他们看到我就想逃跑,我追了数十里,打断他一个手指就回来了。”就把手指扔到地上,比小腿骨还粗。他们都吓坏了,问女子姓氏,她也不回答。一会儿,肉熟了,他们伤口疼痛,不能吃。女子就用药粉敷在伤口上,疼痛顿时止住了。天亮后,女子送他们来到树下,行李都在。他们各自背上行李走了十几里路,经过昨夜搏斗的地方,女子指给大家看,那石洼中的残存血迹约有一盆。出了山,女子才告别返回。
江湖夜话
6
向杲
【原文】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晟,友于最敦。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以其母取直奢,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晟。时晟丧偶未婚,喜,竭赀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箠笞之,垂毙,乃去。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杲隐忿中结,莫可控诉,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久之,机渐泄。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杲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
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祠,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杲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时时逻守之。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杲。官以其事诞而无据,置不理焉。
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翻译】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他和庶兄向晟感情最深厚。向晟与一个妓女很亲密,妓女名叫波斯,两人曾密订婚约,因为鸨母索价太高,婚约不能履行。正好鸨母打算从良,愿意先打发波斯。有个庄公子,一向很喜欢波斯,要赎波斯做妾。波斯对鸨母说:“既然我们愿意一同脱离苦海,就是想离开地狱去登天堂。如果让我去充当小妾,和当妓女就相差不多。您若肯依从我的心愿,我愿意嫁给向生。”鸨母答应了,把波斯的意思转告了向晟。当时向晟死了妻子尚未续娶,听后大喜,就用全部钱财聘波斯,把她娶回家。庄公子听说此事,恼怒向晟夺其所爱,在途中偶然相遇时,对向晟大加诟骂。向晟不服气,庄公子就唆使手下人用短棍毒打向晟,直到把向晟打得快断气了才离去。向杲听说赶去一看,哥哥已经死去。他不胜哀伤愤怒,就写好状纸到郡城告状。庄公子大肆贿赂,使得向杲有理不得伸张。向杲郁忿积压在心,无处控诉,一心想要拦路刺杀庄公子。他每天怀揣利刃,隐伏于山路旁的草丛之中。日子长了,他的机谋渐渐泄漏。庄公子知道他的图谋,一外出就戒备森严。他听说汾州有个叫焦桐的人,勇猛而善于射箭,就用重金聘为保镖。向杲无计可施,然而仍然每天候着庄公子。
一天,向杲刚刚埋伏下来,暴雨顿作,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寒战得厉害。之后狂风铺天盖地,接着下起了冰雹。忽然之间,向杲不再感到身上痛痒。山岭上原先有座山神庙,他挣扎起身奔赴过去。进庙之后,他认识的一个道士正在里面。先前,道士曾在村子里行乞,向杲总是给他饭吃,道士由此认识向杲。他见向杲衣服透湿,就把一件布袍递给他,说:“暂且换上这件吧。”向杲换上衣服,像狗一样忍受着寒冷蹲伏在地上,看了一下自己,顿时生出一身皮毛,身体已化为老虎。一看道士已经不在庙里。他心中又吃惊又气恨。转念一想:擒得仇人能够吃掉他的肉,这计策也很妙。就下山埋伏在老地方,只见自己的尸体倒卧在草丛之中,这才省悟自己的前身已经死了,可还是担心尸体被乌鸦、老鹰吃掉,就时时走来走去看守着。过了一天,庄公子才从这里经过,老虎猛然跳出来,从马上把庄公子扑落在地,咬下他的脑袋,吞了下去。焦桐回马放箭,射中老虎腹部,老虎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就死了。向杲躺在荆棘丛中,恍恍惚惚如梦初醒,又过了一夜,才能步行,便无精打采地回了家。家人因为他连着几个晚上不回家,正在惊疑,见他回来了,高兴地上前问长问短。向杲只是躺着,迟钝得难以言语。一会儿,听说庄公子的死信儿,家人争着到床头告诉他,庆祝这件事。向杲这才自己开口说:“老虎就是我呀!”于是诉说了他的奇异经历。这件事从此传播开来。庄公子的儿子痛心父亲死得太惨,听说之后非常痛恨向杲,就把向杲告到官府。官府认为事涉怪诞,又没有证据,便置之不理。
异史氏说:壮士实现了理想抱负,必然不能生还,这是千百年来令人痛悼遗憾的事。借焦桐之手杀死老虎而使向杲复活,这仙人的法术也真奇妙啊!然而天底下令人发指的事太多了。让那些衔冤负屈的人始终做人而不能报仇,恨不能让他们暂时变成老虎。
董公子
【原文】
青州董尚书可畏,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捉一人头入。僮惧,蛇行入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棂上有晓色。以手扪床上,着手沾湿,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诘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积数日,其邻堵者,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闼入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翻译】
山东青州董可威尚书家,家法森严,内宅和外边的男女不敢说一句话。一天,有个丫环和男仆在中门外调笑,董公子见了,便加怒叱,两人各自跑开了。这天夜晚,董公子和书僮睡在书斋中。当时正值盛暑,书斋的门大敞四开。深夜,书僮听到床上发出特别大的声响,被惊醒了。在月色下,他看见白天遭到董公子叱骂的男仆拎着一样东西走出门去。因为他是家仆的缘故,所以书僮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又入睡了。忽然书僮听见很响的靴子声,只见一个魁伟的男子红脸膛,长须髯,长得和寿亭侯关羽的像一样,手提一颗人头进了书斋。书僮吓坏了,像蛇一样爬到床底下。只听床上发出“吱吱格格”的声响,像是在抖动衣服,又像是按摩肚子,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消失。靴子声又一次响起,那个红脸大汉离开了书斋。书僮伸着脖子慢慢出来,见窗棂上已露出晓色。他用手往床上一摸,手上沾了又粘又湿的东西,一闻有股血腥气。书僮大声招呼公子,董公子这才醒来。书僮告诉了夜里所见,拿来火往床上一照,只见枕席之上到处是血。两人大惊失色,不知怎么回事。
忽听官府的衙役敲门。董公子出去见客,衙役见到他十分惊愕,只说怪事。询问他,告诉说:“刚才在衙门前有一个人神志迷惘,大声说:‘我杀主人啦!’众人见他衣服上有血迹,就把他捉了来报告官府。审问之后,知道是董公子的家人。他说已经杀了公子,把头埋在关帝庙旁边。我们去那里察验,坑土还是新挖的,可并没有人头。”董公子听了又吃惊又奇怪,赶快来到公堂,一看那人正是同丫环调情的仆人。董公子就讲述了夜里家中发生的怪事。当官的听了十分惶惑不解,就把那仆人重重责罚一顿释放了。董公子不想和小人结怨,就把那个丫环许配给男仆,让他们一块儿离开。过了几天,和这仆人一墙之隔的邻居,夜里听到仆人房中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急忙起身招呼他们,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一看,夫妇俩和那张睡床,全都被齐刷刷地断为两半,木头和肉体上全都留下了削过的痕迹,好像是一刀砍断的。关公显灵的事迹最多,没有比这件事奇特的。
周三
【原文】
泰安张太华,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谒尹,间道其异。尹为吏策,使往问叟。时东村人有作隶者,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酢,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服袴褶。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游移不敢即应。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碗盏焉。又视所除舍,则周危坐其中。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其家,相见如主客焉。
【翻译】
泰安人张太华,是个富有的官吏。他家有狐狸精搅扰,想驱遣制服它,都没有奏效。他把狐狸作祟的情况报告给知州,知州也无能为力。当时,州的东边也有一只狐狸精住在村民家里,人们都看见是一个白发老头。老头与村民有礼仪上的交往,礼数如同世人。他自称行二,人们都叫他胡二爷。正巧有秀才拜见知州,乘便讲出了这件怪异之事。知州为张太华出主意,让他前去请教胡二爷。当时,东村有人在府衙当差役,张太华就去问他,果然确有此事,就和差役一块前往东村。到了之后就在差役家摆下筵席邀请胡二爷,胡二爷到了,作揖应酬,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张太华向胡二爷说明了所求之事,胡二爷说:“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不能为您效力。我的朋友周三,侨居在岳庙,他可以做降伏之事,我可以替您去求他。”张太华大喜,表示感谢。胡二爷临别与张太华相约,明天在岳庙东面大摆筵席,张太华听从了他的吩咐。胡二爷果然领着周三来了。周三两腮长着卷曲的胡须,铁黑的脸膛,穿着一套骑乘的服装。酒过数巡,他对张太华说:“刚才胡二弟转达了您的意思,事情我全知道了。但这类东西实在是有很多徒党,不可好言相劝,难免要动武。请让我马上住到你府上,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敢推辞。”张太华转念一想:赶走一只狐狸精,又来一只,这不是“以暴易暴”吗,犹犹豫豫,不敢马上答应。周三已经知道他的心思,说:“不要怕,我和它们不能相比,而且我与您有好缘份,请不要疑虑。”张太华这才答应他。周三又嘱咐明天一家人关门坐在屋里,不要喧哗。张太华回到家,完全按照周三的吩咐去做。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攻击格斗的声音,过了好长时间才安静下来。打开房门出来一看,台阶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台阶的空地上有几颗小狐狸脑袋,有碗口酒杯那么大。又见那间打扫出来由周三居住的房间,周三正端坐里面。他对张太华拱手笑着说:“蒙您重托,妖类已经荡平灭尽了。”从此周三就住在张家,相见时彼此就像主人宾客一般。
鸽异
【原文】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鲁有鹤秀,黔有腋蝶,梁有翻跳,越有诸尖,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经而求,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热则投以盐颗。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尽养鸽之能事矣。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野圹萧条,心窃疑惧。少年指曰:“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见一道院,仅两楹。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檐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觔斗。少年挥之以肱,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两两相和,间杂中节。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焉。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
有父执某公,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而某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致残鼎镬!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灵隐寺僧某,以茶得名,铛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贵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贵官执盏一拱曰:“甚热。”
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翻译】
鸽子的种类甚多,山西有坤星,山东有鹤秀,贵州有腋蝶,汉中有翻跳,浙江有诸尖,这些都是特异的品种。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品种多得数不过来,只有爱好养鸽的人才能辨别出来。邹平县张幼量公子,有养鸽的癖好,他按照《鸽经》寻求鸽子,力求拥有所有的鸽种。他饲养鸽子,如同照料婴儿,鸽子着凉了就用甘草治疗,伤热了就用盐粒治疗。鸽子爱睡觉,睡得太多,有的就会患麻痹症死掉。张公子在扬州花十两银子买得一只鸽子,这只鸽子体型最小,善于走路,把它放在地上,就不停地转着圈走,不到累死不会停止,所以常常得有人把它握在手里。夜晚把它放在鸽群当中,让他惊动其他鸽子,可以避免鸽子得腿脚麻木的毛病,这只鸽子名字叫“夜游”。山东一带养鸽的行家,谁也不如张公子养得好,张公子也以善于养鸽自诩。
一天夜晚,张公子坐在书斋中,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敲门进来,是个从来不认识的人。张公子问他,回答说:“我是漂泊之人,姓名不值一提。老远就听说您养的鸽子最兴盛,这也是我平生的爱好,请让我开开眼。”张公子就把所有的鸽子放出来,真是五色俱全,灿如云锦。少年笑着说:“人们说的果然不错,公子可称得上养鸽的大能家了。我也带着一两只,您愿意看看吗?”张公子大喜,跟着少年走了。月色昏暗,野地荒坟十分萧条,张公子内心感到疑虑恐惧。少年伸手一指说:“公子再走几步,我的住处不远了。”又走了几步,见到一个道观,只有两间。少年握着张公子的手进去,里面很黑,没有灯火。少年站在庭院中,口中学作鸽子鸣叫。忽然有两只鸽子飞出来,形状类似一般的鸽子,而毛色纯白,它们飞到屋檐那么高,一边鸣叫,一边格斗,每次扑斗到一块,必然要翻个跟斗。少年一挥手臂,它们并翼飞去。少年又撮起嘴唇发出奇怪的声音,又有两只鸽子飞来,大的有鸭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落在台阶上,学着仙鹤跳舞。大的那只伸长脖子站立,张开的两翼像屏风一样,转来转去,又叫又跳,像是在引逗那只小鸽子;小鸽子上下飞动鸣叫,有时落在大鸽子的头顶,扇动翅膀,就像燕子落在蒲叶上面,声音细碎,好像摇响的拨浪鼓;那大鸽子伸着脖子不敢动。叫声越发急切,变成了像磬发出的声音,它们的鸣叫两两应和,间歇错落都合乎节拍。不久,小鸽子飞起来,大的又反复招引它。张公子称赏不已,自觉望尘莫及。他就给少年作揖,请求割爱,少年不同意。张公子又执意恳求。少年就喝走两只鸽子,仍旧发出先前鸽鸣之声,招来了那两只白鸽,把它们拿在手里,说:“如果你不嫌弃,就用这两只鸽子充数吧。”张公子接过来赏玩,只见鸽子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的颜色,两眼清透明亮,像是毫无阻隔,中间的黑眼珠圆得像花椒粒,掀起鸽子的翅膀,胁下的肉晶莹透明,连脏腑都可看清。张公子特别惊奇,可还感到不满足,就转弯抹角地继续索求。少年说:“还有两种没献出来,现在也不敢再请你看了。”两人正争论的时候,家人点着火炬进来找张公子。回头看那少年,化作一只白鸽,有鸡那么大,冲上夜空飞走了。再看眼前的院落房舍都不见了,是一座小坟墓,墓前长着两棵柏树。张公子和家人抱着鸽子惊叹着回去了。张公子让两只鸽子试飞,它们驯服异常,犹如当初,虽然不是少年最好的鸽子,在人间也是极为罕见的了。于是张公子对它们爱惜到了极点。过了两年,繁育了雌雄各三只小鸽子,即使亲戚朋友索要,也不可得到。
张公子父亲的朋友某公,是个高官。一天,他见到张公子,问:“你养了多少鸽子?”公子支支吾吾地退了下来。他猜想某公的意思是喜好鸽子,想赠送鸽子报答他又觉得难以割爱。但想到:长辈的要求不可过分地违背。而且不敢拿一般的鸽子来应付,就选出两只白鸽,用笼子装上送给某公,自认为这不异于千金的馈赠。又一天,张公子见到某公,颜面上露出施惠于人的神色,可是某公却连一句表示感谢的话也没说。他心里忍不住,问道:“前些天送您的鸽子好不好?”回答说:“也很肥美。”张公子惊叫道:“您煮着吃了?”回答说:“是的。”张公子大惊失色地说:“这不是一般的鸽子,就是人们常说的‘鞑靼’那个品种啊!”某公回味道:“味道也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啊!”张公子又叹息又悔恨地回家了。到了夜里,他梦见白衣少年来了,责备他说:“我以为您能爱护鸽子,所以就把子孙托付于您。为什么明珠暗投,招致被煮死的惨祸!现在,我带着孩子们走啦!”说完,少年就化作白鸽,张公子所养的白鸽全都跟随它,一边飞一边叫着径直离去。天亮后,张公子去看鸽子,果然全都不见了。他心里十分惆怅,就把平日里所养的鸽子,分别赠送朋友,几天工夫就送完了。
异史氏说:万物莫不聚集在喜欢它的人手中,所以叶公好龙,真龙就降临他家;何况学士渴望良友就能得到良友,贤君渴望良臣就能得到良臣呢!唯独钱财,喜好的人更多,而聚集到钱财的人特别少。由此可见鬼神恼恨贪婪的人,而不恼恨痴迷的人。
从前,有个朋友赠送孙禹年公子红鲫鱼,家中没有聪明伶俐的仆人,就派一个老仆送去。来到孙府门前,老仆倒掉了水,拿出鱼,索要一只盘子把鱼摆放好,送进去。等到达主人那里,鱼已经干死。孙公子见了笑笑没有说话,用酒犒赏老仆,并让烹了鱼给他佐酒。老仆回来之后,主人问:“公子得到鱼高兴不?”回答:“特别高兴。”问:“你怎么知道?”说:“公子见到鱼就高兴地露出笑容,当即命人赐我酒喝,并且还烹了几尾鱼犒赏小人。”主人吓了一跳,自忖所赠送的鱼并不粗劣,何至于烹了赏赐下人?就责备老仆说:“必然是你愚蠢无礼,所以公子迁怒于鱼!”老仆扬着手竭力辩解说:“我当然无知蠢笨,您就以为我是不懂事理的人?我登门给公子送鱼,小心到这种地步,犹恐鱼装在水桶里不雅观,恭敬地要了一只盘子,把鱼一条一条地排放整齐后进献给他,有哪一点儿不周详呢?”主人听罢大骂一顿,打发他走了。
灵隐寺有个和尚,以茶道得名,茶铛、茶臼都很精美。然而他所收藏的茶叶有好几等,常常根据客人身份的高低决定煮献茶叶的等级,最上品的茶叶,不是贵客和深谙茶道的人,一点儿不拿出来。一天,来了位贵官,和尚恭恭敬敬地拜谒,拿出上好茶叶,亲自煮好献上,希望得到称誉。贵官喝了一言不发。和尚非常困惑,又把最上等的茶叶煮好献给他。茶已经快喝光了,并没有赞赏的话。和尚急不可待,鞠躬问道:“茶的味道怎么样?”贵官端着茶杯,一拱手说:“太烫!”
这两件事,可与张公子赠鸽同样博人一笑。
聂政
【原文】
怀庆潞王,有昏德。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入其家。女子号泣不伏,强舁而出。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搒掠。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曰:“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容强占!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馀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
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白昼而屠卿相,有鱄之勇;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有曹之智。至于荆轲,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裾而去,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翻译】
怀庆府的潞王昏庸荒淫。他时常到民间去,见到容貌美丽的女子,就抢来霸占。有个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见了,便派车马直接闯入王家。女子哭号着不肯顺从,被强行抬了出去。王生逃出来,隐藏在聂政墓旁,希望妻子由此经过时,远远地和她作最后的告别。不久,妻子过来了,望见丈夫,大哭着扑倒在地。王生悲从中来,不觉失声痛哭。仆人们知道他是王生,就把他抓住,准备痛打他一顿。忽然墓中走出一个男子,手握钢刀,气概威猛,厉声说:“我是聂政!良家妇女怎么可以强占!念你们身不由己,姑且饶恕你们。捎个话给无道的潞王:如不改掉他的恶行,不久就让他脑袋搬家!”众仆从吓坏了,扔下车逃跑,男子也进到墓中不见了。夫妻俩给聂政墓叩头谢恩之后才回家,还是害怕潞王的命令再次下达。过了十几天,始终没有消息,心这才安定下来。潞王从此淫威也稍有收敛。
异史氏说:我读《史记·刺客列传》,唯独佩服聂政。他奋不顾身报答知遇之恩,有豫让的仗义;光天化日之下敢于行刺韩相侠累,有专诸的勇猛;死前自行毁容,不牵累骨肉亲人,有曹沫的智慧。至于说荆轲,力量不足以谋杀无道的秦王,使他挣断衣襟逃走,自己却自取灭亡。他轻率地借来樊将军的头,何日才能偿还?这是千古的遗恨,也是为聂政所嗤笑的。我从野史上闻知:荆轲的坟墓被羊角哀、左伯桃的鬼魂掘开了。果然如此,那么荆轲活着没有成名,死后还丧失了义。再看聂政怀抱义愤而惩治荒淫的壮举,为人的贤良和不肖又作如何感想呢?唉!聂政的贤良,由此越发确信不疑。
冷生
【原文】
平城冷生,少最钝,年二十馀,未能通一经。忽有狐来,与之燕处。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明年食饩。每逢场作笑,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从此佯狂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宁非悠悠!
学师孙景夏,往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温笑谈耳。”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屡试不爽。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并传矣。
【翻译】
平城县有个冷生,年轻时最愚钝,二十多岁了,还不能掌握一部经典。忽然有只狐狸来和他亲密地住在一起。每每听到他们彻夜交谈,即使兄弟追问他,他也不肯泄露。这样过了好多天,他忽然精神失常,每当拿到一个题目写文章,他就关上门呆坐,不久又哈哈大笑。偷偷看去,他手不停笔,一篇八股文就写成了。写完一看,文思精妙。这年他入了县学,第二年成为廪生。他每进考场就大笑,笑声响彻考场,由此“笑生”的雅号,大噪一时。幸好学使大人离开考场在别处休息,没有听见。后来遇到一个规矩严格的学使,整日端坐在考场。忽然听到笑声,就非常生气地把冷生拽进来,要加以责罚。管事的官吏代为说明他患有精神失常症。学使的怒气稍微消了下去,就放了他,除了他的学籍。冷生从此装疯作狂,诗酒自娱。他写有《颠草》四卷,超拔脱俗,颇可诵读。
异史氏说:闭门一笑,与佛家所讲究的顿悟时的状态有什么差别。大笑之后就能写出好文章,也是一件快事,何至于由此被除名呢?这样的学使,不是太荒谬了吗!
学师孙景夏,去拜访朋友。来到友人的窗外,听不见说话声,只听见“嗤嗤”的笑声,顷刻之间笑了几次。他猜想友人正在与人嬉戏,进屋一看,只有他一人在屋里,感到奇怪。友人这才大笑着说:“正闲着没事,就在心里温习了温习笑话。”
城里有个宫生,家里养了一头驴,性情驽钝拙劣。每逢途中遇到徒步行走的人,他在驴背上刚拱手道歉说:“我正忙着,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话没说完,驴已经卧倒伏在路上了,屡试不爽。宫生十分惭愧气恼,就和妻子商量,让妻子装作路人,自己跨上驴背在庭院里周旋,向妻子拱手,说路上遇到人的一番话。驴子果然又伏在地上,宫生就用尖利的锥子狠命刺它。正好有个朋友登门拜访,正要敲门,听见宫生在门内说:“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一会儿,又听他这样说。朋友心中大感奇怪,敲开门问他缘故,宫生以实相告,两人捧腹大笑。
这两个故事,可以附在冷生的故事后面流传下去。
江湖夜话
7
狐惩淫
【原文】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偕婢啜食馀饵。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惟有客在,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若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盏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自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天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生晡后方归,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含清涕。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告。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从无有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之人畏兵刃而狎床笫也。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某生赴试,自郡中归,日已暮。携有莲实菱藕,入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脔切耳。”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翻译】
某生购得一所新宅院,经常受到狐狸精的搅扰,一切服装物品,多被毁坏,而且时常把尘土放到汤饼中。一天,有朋友造访,正好某生外出,到天黑了还未归来。某生的妻子就备办了饭食招待客人,客人用餐之后,妇人和丫环就吃剩下的饭菜。某生一向放荡不羁,喜好收藏媚药,不知什么时候,狐狸精把媚药放入了粥中,妇人吃了粥,感觉有股龙脑和麝香的气味。问丫环怎么回事,丫环回答不知道。吃完饭,就感觉欲火中烧,不能忍耐片刻,强制地压抑自己,越发焦躁渴望。思量家中没有可以接近的男人,只有客人在,就去敲书房的门。客人问是谁,妇人如实回答,又问她要干什么,妇人不答。客人拒绝说:“我与你丈夫是道义之交,不敢做这种禽兽才会干的事。”妇人还赖着不走,客人叱骂道:“某兄的文章品行,全被你败坏尽了!”还隔着窗子唾她。妇人非常羞愧,就退去了,于是自己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忽然之间想起粥中的香气,不是吃了媚药吧?检查包中的药,果然狼藉满案,碗中杯中到处都是。她熟知冷水可以解药力,就去喝凉水。顷刻之间心中清醒,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翻来覆去很久不能合眼,天快亮了,越发害怕天亮后没脸见人,就解下衣带上了吊。丫环发觉后把她救下来,已经快没气了,辰时以后,才有了微弱的呼吸。客人夜间已经走掉了。某生黄昏时分才回来,见到妻子卧床不起,问她怎么了,妇人不回答,只是垂泪。丫环把妇人上吊的事说出来。某生大吃一惊,苦苦追问妻子。妻子打发丫环离去,这才以实相告。某生听罢叹气说:“这是对我荒淫的报应,对你有什么可责怪的?幸好有一个正人君子的朋友,不然的话,我怎么做人!”于是痛改前非,狐狸精也从此绝迹。
异史氏说:居家生活的人互相告诫不要存放砒霜、鸩酒,从来没有相互告诫不要存放媚药的,这犹如人们畏惧兵刃而亲近床笫之乐一样。哪里知道媚药的毒害比砒霜、鸩酒更厉害!而存放媚药不过为博取妻妾之欢心,也至于遭到鬼神的嫉恨,何况人们的放纵淫荡,有比存放媚药还要严重的呢!
某生去应试,从郡中归来,天色已晚。他携回莲实菱藕,进屋后,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在几案上,又带回藤津伪器一件,将其浸泡在水盆之中。各位邻居因为某生刚刚回来,带着酒登门拜访,某生仓猝之中将盆放置床下就出去迎接,让妻子做下酒菜,与客人小酌。喝完酒,他进屋急忙用蜡烛照床下,盆里的水已经空了。问妻子,妻子说:“刚才和菱、藕一块拿出来款待客人了,为什么还找呢?”某生想起菜中夹杂着一些黑条,满座的人不知它是什么,就失声笑道:“傻婆娘!这是什么东西,可以款待客人吗?”妻子也疑惑地说:“我还怪你不告诉我做法,它的形状那么难看,又不知叫什么名,只得稀里糊涂地切碎便了。”某生就告诉了妻子,两人相对大笑。现在某生已经身份显贵了,爱开玩笑的朋友还是把这件事作为笑谈。
山市
【原文】
奂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数年恒不一见。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愈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翻译】
奂山山市,是淄川县八景之一,常常数年不得一见。孙禹年公子同朋友在楼上饮酒,忽然看见山头上孤零零有座高塔耸起,高插青天,大家互相看着又吃惊又疑惑,想到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寺院。不久,又出现数十座宫殿,碧绿的屋瓦,飞耸的屋脊,这才省悟是山市。一会儿,出现了高大的城墙,上面还有带有射孔的矮墙,绵延六七里,居然是一座城郭。其中有像楼阁的,有像厅堂的,有像街坊的,历历在目,数以亿万计。忽然刮起大风,尘土迷漫,茫茫一片,城郭也变得迷迷蒙蒙。一会儿风停了,天空清朗,一切都化为乌有。只有一座高楼,连接霄汉,每层五扇门窗都敞开着,一层有五个透明之处,透出楼后的天空。一层一层地数上去,楼越高,透明之处越少;数到第八层,透明之处就成了星星点点;再往上,就昏暗缥缈,无法数清层数了。而楼上的人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有的凭栏,有的伫立,形态不一。过了片刻,楼渐渐变得低矮下来,可以看到楼顶,又渐渐地变得像平常的楼阁,又渐渐地变得如同高大的屋舍,一下子它又变得像拳头、像豆粒大小,于是就看不见了。又听起早赶路的人说,看到奂山上有人烟和集市店铺,与人世间没有区别,所以人们又把它叫做“鬼市”。
江城
【原文】
临江高蕃,少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邑庠。富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初,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携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自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
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母忧之,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母托烧香黑帝祠,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㗩㗩门外,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女牴牾不可言状。翁姑忿怒,逼令大归。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仲鸿不许。
年馀,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俛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月馀,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驱者。翁媪方怪问,女已横梃追入,竟即翁侧捉而棰之。翁姑涕噪,略不顾瞻,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徙倚无所归。母恐其折挫行死,令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嫚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妪自斋中出,适相遇,急呼之,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犹隐秘,撮毛尽矣!”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爱其双翘,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行,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容,介介独恋是耳。”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躬自捉火一照,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若兵在颈。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
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跴屣欲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沈。二姊去,蹒跚而归。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袴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愬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同窗王子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颇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未几,吐利不可堪,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
王有酤肆,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辞。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珮丁冬,云鬟掠削。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尤属意生,屡以色授。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
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青。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罈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翦翦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馀,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
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馀,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辄握发出,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
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籍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妻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
昧爽即起,摺衣敛器,婢携簏,躬襆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
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觍如新妇。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女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
【翻译】
临江高蕃,少年聪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县学。富户人家争相把女儿许配给他,高蕃选择十分苛刻,屡次违逆父命。父亲高仲鸿,六十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因此宠爱有加,不忍心稍微违背他的心意。起初,东村有个樊翁,在集市上教小孩子读书,带着家室租了高蕃家的房子住。樊翁有个女儿,小名江城,与高蕃同岁,当时都八九岁,两小无猜,每天在一起嬉戏。后来樊翁一家搬走了,四五年过去,没有往来。一天,高蕃在小胡同里见到一个女郎,美丽出众,身后跟个小丫环,只有六七岁。高蕃不敢正眼尽情打量,只是斜着眼偷看。那女子停下脚步看着高蕃,像要说什么。高蕃仔细看去,原来是江城,顿时分外惊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四目相对地呆立着,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分别,心中都感到互相的爱恋。高蕃故意把红巾丢在地上走了。小丫环拾起红巾,欢欢喜喜地把它交给江城。江城把红巾装在袖口中,换上自己的香巾,假装对小丫环说:“高秀才不是一般的人,不能留下他遗失的东西,你快追上去还给人家。”小丫环果然追上去把香巾交给高蕃,高蕃得到江城的香巾非常高兴。回家见到母亲,请求母亲去跟樊家提亲。母亲说:“樊家没有半间房屋,到处流浪,怎么配得上与我们家结亲!”高蕃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自然不会后悔。”母亲拿不定主意,和高仲鸿商量,高仲鸿坚持不同意。
高蕃听说后闷闷不乐,一粒米也咽不下。母亲见了十分忧虑,对高仲鸿说:“樊家虽穷,也不是市侩无赖之流。我想到他们家看看,如果那女孩配得上,结亲也没什么害处。”高仲鸿说:“好吧。”母亲以去黑帝祠烧香为借口,来到樊家。一见江城明眸秀齿,竟然清秀美丽,心中非常喜爱高兴。于是,就拿出银子、绸缎,赠给樊家一份厚礼,并如实说明了来意。樊母先是谦辞家贫不配,后来答应了这门亲事。母亲回家诉说了事情经过,高蕃这才扫去一脸忧愁,高兴起来。过了一年,选个好日子把江城娶过来,夫妻融洽非常快乐。可是,江城好发脾气,翻脸不认人,絮絮叨叨在丈夫耳边说个没完没了。高蕃因为很爱江城,一概加以忍受。公婆听说后,心中不满,暗里地责怪儿子。这些话被江城听到了,大发其火,辱骂得更加起劲儿。高蕃对她的辱骂稍加顶撞,江城越发恼怒,把他打出门去,然后关上门。高蕃在门外冻得哆哆嗦嗦,不敢敲门,抱着双膝在屋檐下过夜。江城从此把丈夫视若仇敌。起初,丈夫长跪之后尚可和解,渐渐地发展到屈膝求饶也不灵了,当丈夫的越发痛苦了。公婆稍微责备儿媳几句,她顶撞得没法形容。公婆气坏了,逼着高蕃让他把媳妇休了。樊家惭愧害怕,就请托好友跟高仲鸿说情,高仲鸿不答应。
过了一年多,高蕃外出遇到了岳丈,岳丈把他请回自己家,一迭声地赔不是。然后让女儿打扮好出来相见,夫妻见面,不由得哀伤心酸。樊父就买酒款待女婿,劝酒非常殷勤。到了傍晚,樊家执意留高蕃住下,另外打扫安排了床铺,让小夫妻团聚。高蕃第二天一早告辞回家,不敢把实情告诉父母,只好掩饰编排蒙混过去。自此以后,每隔三五天就去岳丈家住一宿,父母一点儿不知道。一天,樊父找上门来求见高仲鸿,起初高仲鸿不肯见,后来迫于情面才出来相见。樊父双膝着地走过来给女儿求情,高仲鸿不肯应承,推脱到儿子身上。樊父说:“女婿昨夜住在我家,没听说他不愿意。”高仲鸿吃惊地问:“他什么时候寄宿你家的?”樊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仲鸿。高仲鸿红着脸带着歉意说:“我实在不知道。他爱你女儿,我难道偏要和她过不去吗?”樊父走后,高仲鸿把儿子叫过来大骂一通。高蕃只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说话间,樊父已把女儿送来了。高仲鸿说:“我不能为儿女承担过失,不如各立门户,就烦你主持我们分家吧。”樊父劝阻他,不听。于是就让小夫妻住到另一所宅院去,派一个丫环供他们驱使。一个多月过去了,两下里相安无事,高仲鸿夫妇暗暗感到宽慰。可是过不多时,江城渐渐放肆,高蕃的脸上时常挂着指甲的抓痕,父母明知怎么回事,也忍着不去过问。一天,高蕃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就逃到父母的住处,慌慌张张就像被猛禽追逐的鸟雀一样。父母正在吃惊地询问,江城已经操着木棒追了进来,竟然就在公公身边把高蕃拽住捶打。公公婆婆哭着喊住手,江城连看也不看,打了数十下,才气恨恨地走了。高仲鸿往外撵儿子说:“我只为了避开吵闹,才分了家。你本来乐意这样,又逃什么呢?”高蕃被赶出家门,东游西荡,无处可去。母亲怕儿子被折磨死,就让他独居一处,供他吃饭。又把樊父叫来,让他教导女儿。樊父来到女儿房里,百般开导劝说,江城就是不听,反而用恶言恶语伤害父亲。樊父气得拂衣而去,发誓不再认女儿。不久,樊父气得生了病,和老伴相继死去。江城恨他们,也不回家吊丧,只是每天隔着墙壁叫骂,故意让公公婆婆听到。高仲鸿全都只当不知道。
高蕃自从独居以来,像是离了火坑,但是总觉得凄凉寂寞。他暗中买通媒婆李氏,招来妓女相伴,往来都在夜里。日子长了,江城听到点儿风声,就到高蕃住处谩骂。高蕃竭力辩白,指着天日发誓,江城这才回去。从此,江城天天监视着高蕃,等着抓他的把柄。一天,李媒婆从高蕃住处出来,正好遇上江城,江城急忙叫住李媒婆,李媒婆脸色一下子变了。江城越发怀疑,对李媒婆说:“把你干的勾当全都说出来,或许饶了你;如果敢隐瞒,把你头发拔光!”李媒婆战抖着说:“半个月来,只有妓院的李云娘来过两次。刚才公子说,曾经在玉笥山见到陶家媳妇,喜欢她那双小脚,嘱咐我把她招来。她虽然不贞洁,也未必愿做娼妓,所以成不成还不一定。”江城因为她说了实话,姑且宽恕了她。李媒婆要走,江城又强行阻止。天黑以后,江城呵叱李媒婆说:“你先去吹灭他的蜡烛,就说陶家媳妇到了。”李媒婆按她说的做了。江城马上进了高蕃的屋。高蕃高兴极了,挽着她的手臂,和她坐在一块,一五一十地诉说自己的渴望相思,江城默不作声。高蕃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脚,说:“山上一见仙容,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双脚。”江城始终不说话。高蕃说:“先前的心愿,到今天才得以了结,怎么可以见了面不认识一下呢?”就亲自举着灯到近前来照,原来是江城。高蕃大惊失色,蜡烛掉到地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发抖,就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江城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回自己家,用针刺遍了他的两条大腿,才让他睡在下床,每天睡醒都要骂他一顿。高蕃从此怕她就像见了虎狼一样,即使偶尔江城赏脸,枕席之上,高蕃吓得也不像个丈夫的样子。江城打他耳光,骂着把他撵下床去,越发厌弃他,不拿他当人。高蕃日处闺房之中,如同监狱中的囚犯,要时时看着狱吏的脸色行事。
江城有两个姐姐,都嫁给了秀才。大姐性情平和善良,不善言谈,常常与江城不融洽。二姐嫁给葛家,为人狡黠,能言善辩,喜好顾影弄姿,自我欣赏。长相不如江城漂亮,而凶悍妒忌与江城不相上下。姐儿俩相见不说别的,只是以各自整治丈夫的威风自鸣得意,所以两个人最要好。高蕃去亲戚朋友家,江城就嗔怪恼怒;只有去葛家,知道了也不制止。一天,高蕃在葛家喝酒。酒醉之后,葛生嘲笑高蕃说:“你为什么怕老婆那么厉害啊?”高蕃笑着说:“天底下的事,回过头来看有好多不可理解。我的怕,是怕她的美,竟有美貌不如我老婆,而怕老婆比我还厉害的人,不是越发叫人困惑不解吗?”葛生听了非常惭愧,无言以对。丫环听到这番话,把它告诉了二姐。二姐大怒,操起棍子马上出来了。高蕃见她气势汹汹,来不及提鞋,就要逃走。二姐抡起棍子已经打中他的腰脊骨,三棍下去打得高蕃三次跌倒爬不起来。又误中头部,血流如注。二姐打完走了,高蕃踉踉跄跄地回了家。江城一见吃惊地询问他,起初他因为得罪了二姨的缘故,不敢立刻说出,江城再三盘问,这才把挨打的过程全部诉说一遍。江城用布包扎好高蕃的头,生气地说:“人家的丈夫,为何烦劳她打!”更换了件短袖衣裳,怀揣木杵,带着丫环径直而去。到了葛家,二姐笑语相迎。江城一言不发,抡起木杵就打,二姐被打倒在地,江城撕开她的裤子痛打一痛,直打得齿落唇豁,屎尿失禁。江城回来,二姐又羞又气,派丈夫找高蕃告状。高蕃赶出来,极力用好话体贴抚慰。葛生私下里说:“我这趟来,是不得不来。恶婆娘不仁不义,幸亏借他人之手整治她一顿,我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仇呢。”这话已被江城听到,马上出来,指着葛生骂道:“卑鄙的东西!你妻子吃亏受苦,反而偷偷地和外人交好!这种男人,不该打死吗!”就大喊着找棍子。葛生窘迫极了,夺门逃窜而去。从此,高蕃没有一处可以和人往来了。
同窗王子雅来拜访高蕃,高蕃挽留客人饮酒。饮酒期间,两人以闺阁中的事互相开玩笑,玩笑开得很淫秽下流。正好江城在窥视客人,躲在一边全听到了,就暗中把巴豆放在汤中让丫环端进去。一会儿,王子雅上吐下泻不堪其苦,只剩下奄奄一息了。江城让丫环问他说:“还敢无礼吗?”王子雅这才明白病的来由,呻吟着哀求,这边绿豆汤早已备好待用,王子雅喝了吐泻才止住。从此,同窗之间告诫,不敢到高家饮酒。
王子雅有个酒店,店内开了好多红梅,就设宴招待同辈朋友。高蕃托辞要参加文人结社,禀报江城后来赴宴。傍晚,众人酒兴正浓,王子雅说:“正好有个南昌名妓,寄居在这里,可以叫她来一块儿饮酒。”众人十分高兴。只有高蕃起身离座告辞。众人拽住他说:“闺中夫人虽然耳目灵通,也听不到、看不到这里来。”于是众人互相发誓对此事缄口不言,高蕃这才再次落座。一会儿,妓女果然来了,年纪十七八岁,身上的玉佩等饰物叮当作响,如云的发髻梳得高高的。问她姓什么,回答说:“姓谢,小名芳兰。”谈吐极为风流文雅,满座的人欣喜若狂。而芳兰还是专意于高蕃,频频向他暗送秋波。被众人发觉后,故意将两人拽过来并肩坐下。芳兰偷偷拉着高蕃的手,在高蕃的掌心用手指书了个“宿”字。高蕃这时想走又不忍心,想留下又不敢,心乱如麻,不可言喻。两个人头挨头地耳语,醉态越发狂放,高蕃也把家里的胭脂虎忘到了脑后。不多久,听得头更已过,店中酒客越来越少,只有远处座位上有位美少年,对着烛光独自饮酒,有个小僮仆在一旁捧着手巾侍候。众人偷偷议论那少年高雅。不久,少年喝完酒,走出门去。小僮仆返身进来对高蕃说:“主人在外边相候,有话要说。”众人听了茫然不知,只有高蕃脸色惨变,来不及道别,匆匆就走了。那少年就是江城,僮仆就是家中的丫环。高蕃跟随江城回到家,趴着吃了顿鞭子。
从此以后,江城对他禁锢得更加厉害,连朋友亲戚之间的喜庆吊丧活动的往来都中断了。学政到县学来考试诸生,高蕃因为对试题内容讲解有误被革除功名。一天,高蕃与丫环说话,江城怀疑他与丫环有私情,就把酒坛子戴在丫环的头上打她。打完又把高蕃和丫环绑起来,用绣花剪刀在两人肚子上各剪下一块肉,又将这两块肉交换贴在各自的伤口上。松了绑之后让他们自己包扎伤口。过了一个多月,贴在伤口上的肉竟然长上了。江城还常常赤着脚把饼踩在尘土里,呵斥高蕃捡起来吃掉。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高母由于思念儿子,偶尔到儿子家,一见儿子骨瘦如柴,回去就痛哭,简直不想活了。夜里梦见一个老头告诉她说:“不用忧愁烦恼,这是前世的因果报应。江城原是静业和尚所养的长生鼠,公子前生是读书人,偶尔到静业和尚那里游玩,误杀了长生鼠。今世变成恶报,这是人力不能挽回的。你每天早起,诚心诚意地念诵一百遍观音咒,一定会见效。”高母醒来把梦告诉丈夫,两人都感到奇怪。夫妻二人遵照指教,虔诚地诵经两个多月,江城蛮横如故,又加之越发张狂放纵。听到外面锣鼓响,不待梳妆完毕,攥着头发就跑出来,傻乎乎地眺望,千人对她指指点点,瞅着她,她心安理得,全当没事一样。公公婆婆都感到羞耻,又不能阻止她。
忽然有个老和尚在门外宣讲佛法因果,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和尚吹鼓上的皮革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江城听到奔了出来,见人多得没有空隙,就让丫环搬来木凳,高高地站在上面看。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江城好像全然不觉。过了片刻,老和尚讲经将要完毕,要了一盂清水,拿着水盂向江城宣讲道:“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讲完,吸了一口清水喷射到江城脸上,一下子眉黛脂粉湿漉漉地往下流,沾湿了衣襟衣袖。众人大吃一惊,以为江城会暴跳如雷,江城一句话没说,擦了擦脸就独自回家了。老和尚也走了。江城回到房中呆呆地坐着,茫然若失,整日没吃饭,扫了扫床铺就睡下了。半夜里她忽然把高蕃叫醒了,高蕃猜想她要解溲,就把尿盆捧上来,江城推开它,暗暗地拉着高蕃的胳臂,把他拉进自己的被窝。高蕃禀承妻命,害怕得四肢发抖,像是得到了皇帝圣旨。江城感慨地说:“让郎君变成这副样子,还怎么做人!”就用手抚摸丈夫的身体,每摸到刀杖落下的疤痕,就嘤嘤地哭泣,用指甲掐自己,恨不得立刻死掉。高蕃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实在不忍,就一个劲儿地安慰她。江城说:“我想那老和尚必是菩萨的化身。他用清水一洒,我就像更换了肺腑。现在回忆起从前我的所作所为,都像隔了一世。我那时莫非不是人吧?有夫妇不能欢聚,有公婆不能侍奉,这到底是什么心呢?明天我们就搬回家去,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也便于侍奉问安。”江城絮絮叨叨说了一夜,如同诉说夫妻十年的阔别一样。
天刚亮江城就起床,叠衣服收敛器具,丫环提着箱子,她自己抱着被褥,催促高蕃前去敲父母的房门。母亲出来吃惊地询问,高蕃把江城的心意说给母亲。母亲还在犹豫,江城已经和丫环进来了,母亲跟着进来。江城伏在地上哀声痛哭,只求母亲免自己一死。母亲看出江城的心意真诚,也哭着说:“我儿怎么忽然变成这样?”高蕃给母亲详细叙述了江城听和尚讲经的情况,母亲这才省悟自己先前做的梦应验了。非常高兴,招呼仆人为儿子儿媳打扫旧居。
江城从此事事处处尊奉公婆的颜色,顺从公婆的意愿,比孝子还好。见到外人,腼腆得像个新娘子。有人拿她过去的事开玩笑,就害臊得满脸通红。而且她很勤俭,善于积攒家业,三年工夫,公婆不过问家政,而家产已富过巨万。高蕃也在这一年中了举人。江城常对高蕃说:“当日一见芳兰,至今还记着她。”高蕃因为不再受妻子虐待,已经心满意足,根本不敢再胡思乱想,对江城的话只报以唯唯诺诺而已。正好高蕃赴京城应试,几个月才回家。进屋一看,芳兰正与江城下棋。高蕃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原来江城用数百两银子为芳兰赎了身。这件事浙中的王子雅说得最详细。
异史氏说:人生所造的罪业,件件都有报应,而只有报应在夫妻之间的,如同长在骨头上的恶疮,毒害尤其惨痛。每每见到天下贤惠的妻子只占十分之一,悍妇占十分之九,也可以看出人世间能修善业的人少。观世音菩萨法力宏大,为何不将盂中净水洒满大千世界呢?
孙生
【原文】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门,为穷袴,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因就别榻眠。月馀,不敢问鼎。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绐使饮焉,则惟君所为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馀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各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三日后,为若厌之。”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翦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质明,母入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怒骂之,不顾而去。
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讫,又呼令归寝。更馀,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两女,十馀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有见矣夫!
【翻译】
孙生娶世代官宦人家的女儿辛氏为妻。刚过门,辛氏穿着裩裆裤,还加了许多带子,把浑身缠绕得密密实实,她拒绝丈夫,不肯与他同床,床头还常放着锥子、簪子之类器物用来自卫。孙生屡次被刺,就到另外的床上去睡。婚后一个多月,孙生不敢接触妻子。就是大白天见了面,妻子也没给他个好言笑脸。同窗某生得知此事之后,私下里对孙生说:“夫人能喝酒吗?”回答说:“能稍微喝一点儿。”某生开玩笑地说:“我有调解你们夫妻关系的办法,好,而且行得通。”孙生问:“什么办法?”说:“把迷魂药放在酒里,给她喝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孙生听了付之一笑,而内心却佩服他的主意妙。请教了医生,孙生谨慎地用酒煮了乌头,摆放在桌上。夜里,孙生斟上别的酒,独自喝了几杯就睡下了。如此三个晚上,妻子始终没喝酒。一天夜里,孙生躺下有一会儿了,看妻子仍然静静地坐着,孙生就故意发出了鼾声。妻子这才下了床,取过那酒煨在炉子上。孙生暗暗高兴。过了一会儿,妻子满饮了一杯,又斟了一杯,饮了半杯左右,剩下的酒仍然倒入酒壶,拂了拂床铺就睡下了。好半天没有动静,而油灯还明晃晃地亮着没有熄灭。孙生疑心妻子还醒着,故意喊道:“灯座烧化了!”妻子没有反应,又喊两声还是不搭腔。孙生就光着身子过来看,妻子已经醉睡如泥。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层层剪断妻子身上的带结。妻子当然觉察到了,只是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任凭丈夫轻薄一番而去。酒醒之后,妻子很厌恶发生的事,就结了个绳圈上吊了。孙生睡梦中听到喘息嘶吼的声音,起身奔过来一看,妻子的舌头已经伸出两寸来长。孙生大惊失色,割断绳索,把妻子扶到床上,过了好长时间才舒缓过来。孙生从此特别厌恶憎恨妻子,夫妻走路时总是避开,相遇了就低下头。一连四五年,相互间没说一句话。妻子有时在屋里和别人说笑,一见丈夫进来,立刻变了脸色,冷若冰霜。孙生曾搬到书斋中去住,成年不回房,即使强迫他回去,也是面壁多时,然后默默地就枕而卧。父母为此非常忧愁。
一天,有个老尼姑来到孙家,见到辛氏,一个劲儿地赞扬。孙母没有说什么,只有长叹。老尼姑问她什么缘故,孙母把详情和盘托出。老尼姑说:“这事容易。”孙母高兴地说:“如果能让儿媳妇回心转意,多少报酬我都不在乎。”老尼姑一见屋内没有旁人,就对孙母耳语说:“去买一幅春宫图,三天之后,我为你压邪。”尼姑走了,孙母马上买来东西等她。过了三天,尼姑果然来了,嘱咐孙母说:“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他们夫妻知道。”就剪下春宫图上的人物,又把三根针、一撮艾,一块儿用白纸包严了,外面画了几划,形状像蚯蚓。她让孙母把儿媳妇哄出卧房,偷偷拿来她的枕头,挑开缝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再缝好,送回原处。老尼姑就走了。到了晚上,孙母强迫儿子回房去睡,让一个老妈子去听声。二更天将尽,听见辛氏叫孙生的小名,孙生不理。一会儿,辛氏又叫他,孙生用厌恶的口气回了她几句恶言恶语。天亮以后,孙母来到儿子房中,只见夫妻俩都背着脸坐着,知道尼姑的法术不灵。她把儿子叫到没人处,委婉地加以开导。孙生听到妻子的名字就生气,咬牙切齿。母亲也火了,骂了他一顿,孙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一天,尼姑又来了,孙母告诉她法术无效,尼姑非常疑惑。老妈子于是说了自己听到的情况。尼姑笑着说:“先前说儿媳妇憎恶丈夫,所以单给她压邪。现在儿媳已经回心转意,没有回心转意的是男方。请让我施行两制之法,必然灵验。”孙母听从尼姑的安排,找来儿子的枕头,像先前那样放入东西封好放回去,又叫孙生回房睡觉。头更以后,还听到两张床上都有翻身的声响,时而还有咳嗽声,两人好像都不能入睡。又过了许久,听到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唧唧咕咕地说话,但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天快亮了,还听到他们的嬉笑声,吃吃不断。老妈子把听来的告诉了孙母,孙母很高兴。尼姑来,孙母馈送她好多钱。孙生从此夫妻和好,生了一男两女,十多年中夫妇间从未发生口角之事。朋友私下问他缘故,孙生笑着说:“先前看到她的影子就怒火中烧,后来听到她的声音就喜形于色,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个心情。”
异史氏说:变憎恶为恩爱,法术也够神奇了。然而能让人欢喜,也能让人发怒,施法术的人的神通,正是他可畏惧之处。先哲说:“六婆不进门。”这是很有见识的。
八大王
【原文】
临洮冯生,盖贵介裔而陵夷矣。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我南都旧令尹也。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将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蹡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从人,先归治具。
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酲稍解,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仆虽不齿于侪偶,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谪归岛屿,力返前辙者,十馀年矣。今老将就木,潦倒不能横飞,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
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馀。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颇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馀,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
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馀,为妻所泄,闻之肃府。大怒,收之,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自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辞意温恻。妃悦之,使参公主。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赍送者迨千人,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公主仍怀镜归。
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入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
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盍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
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以速父舅,以促膝而为欢,以合卺而成偶,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故曲生频来,则骚客之金兰友;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糟邱之台既成,鸱夷之功不朽。齐臣遂能一石,学士亦称五斗。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锸之伯伦,山公之倒其接[生僻字],彭泽之漉以葛巾。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井底卧乘船之士,槽边缚珥玉之臣。甚至效鳖囚而玩世,亦犹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客旧妓新,履舄交错,兰麝香沉,细批薄抹,低唱浅斟,忽清商兮一奏,则寂若兮无人。雅谑则飞花粲齿,高吟则戛玉敲金。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
尔乃嘈杂不韵,俚词并进,坐起欢哗,呶呶成阵。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沈碎觥,拂灯灭烬。绿醑葡萄,狼籍不靳;病叶狂花,觞政所禁。如此情怀,不如弗饮。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客气粗;努石棱,磔鬡须;袒两背,跃双趺。尘濛濛兮满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乱吠,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其扬手而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舌底生莲者,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无端而受骂于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此名“酒凶”,不可救拯。唯有一术,可以解酩。厥术维何?只须一梃。絷其手足,与斩豕等。止困其臀,勿伤其顶,捶至百馀,豁然顿醒。
【翻译】
临洮县的冯生,是贵族后裔,家道已经衰败了。有个捉鳖的人欠了他的债,无力偿还,捕到鳖就献给他抵债。一天,献上一只巨鳖,鳖的额头上有白点。冯生认为它形态怪异,就把它放掉了。后来冯生从女婿家回来,走到恒河边上,天已黄昏,看见一个醉汉,身后跟着两三个僮仆,踉踉跄跄地走来。那人远远地望见冯生,就问:“你是什么人?”冯生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走路的。”醉汉生气地说:“难道你没有姓名?怎么说是走路的?”冯生赶路心切,置之不理,径直走过醉汉身边。醉汉越发恼怒,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酒气熏人。冯生更加不耐烦,然而极力摆脱也不能脱身,就问:“你叫什么名字?”醉汉像说梦话一样地回答说:“我是南都县昔日的令尹。你想干什么?”冯生说:“世间有你这等令尹,简直是辱没世界。幸亏是旧令尹,假如是新令尹,那不得把路上的人杀光吗?”醉汉恼火极了,摆出要动武的架势。冯生口出大话:“我冯某人不是挨打之辈!”醉汉听了这句话,转怒为喜,歪歪斜斜地跪地拜道:“您是我的恩主,刚才冲撞,万望恕罪!”起身唤过僮仆,吩咐他们先回去备办酒食。
冯生推辞不过。两人握着手走了几里路,见到一座小村庄,进去后,屋舍华丽,好像富贵人家。醉汉醉意稍解,冯生这才问他名字。他回答说:“说出来你不要吃惊,我是洮水八大王,刚才西山青童招呼我去喝酒,不觉喝醉了,冒犯了尊颜,实在惭愧不安。”冯生知道他是水妖,看他深厚的情意溢于言表,就不害怕了。一会儿,丰盛的筵席摆好了,两人促膝而坐,十分开心地喝酒。八大王最豪爽,连饮几杯酒。冯生担心他喝醉了,再来纠缠自己,就假装自己喝醉了想要睡觉。八大王已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您该不是怕我发酒疯吧?请不必担心。但凡酒醉的人做了无德之行,说隔一宿就不再记得了,那是骗人。酒徒的不道德,故意犯禁的占十分之九。我虽然被同类看不起,却不敢把无赖之举表现在长者面前,为什么就这样远着我呢?”冯生这才又坐下,一本正经地劝谏说:“既然自己知道醉酒不好,为什么不改掉这个恶习?”八大王说:“老夫当令尹时,沉湎于酒中比现在还严重。自从触怒玉帝,遭贬回到岛屿,力图改掉这个毛病有十馀年了。今天已到了行将就木的年龄,穷愁潦倒不能飞黄腾达,所以故态复萌,我自己无法解脱。现在就恭敬地听您教导吧。”
倾谈之间,远处的钟声已经敲过。八大王起身,捉住冯生的手臂说:“相会时间太短。我存有一样东西,姑且用它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这东西不能长久佩带,您如愿后,要还给我。”从口中吐出一个小人,仅一寸来长。八大王就用指甲掐冯生手臂,冯生疼得皮肤如开裂一般,八大王赶紧把小人按在痛处,松开手小人已经进到皮肤里面,而指甲的印痕还在,慢慢地隆起一个小包,像痰核形状。冯生惊奇地问怎么回事,八大王笑而不答,只是说:“您该走了。”送冯生出来,他自己返回去了。冯生回头一看村庄房舍全都不见,只有一只大鳖,慢慢地爬进水里,不见了。冯生惊愕了许久,心想自己得到的,一定是鳖宝。从此以后冯生的眼力最好,凡是藏有珠宝的地方,即使深埋地下,全能看见,即使平素不了解的事物,也能随口说出它的名称。在卧室中,冯生挖出埋藏的银子数百两,家用花费十分充裕。后来有个人卖旧宅子,冯生看到其中藏有无数银子,就用重金购买居住下来,从此富有可以比拟王公。火齐、木难之类的稀世珍宝,他都有收藏。他得到一面宝镜,背面有凤钮,周围刻有水云湘妃的图案,光芒能够照射一里多远,镜中人物清楚得胡须眉毛历历可数。美人一照,倩影就留在镜子中,不可磨灭。若改换装扮重照,或者更换一个美人来照,镜子里先前的倩影就消失了。
当时肃庄王府的三公主美丽绝伦,冯生向来仰慕她的美名。正巧公主去崆峒山游玩,冯生就事先藏在崆峒山中,等公主下了轿,用镜子把她照下来,回家后把镜子摆放在案头之上。仔细端详镜中美人,正在拈着绣巾微笑,口好像要说话,眼神似乎要转动。冯生非常喜欢,就把它收藏起来。过了一年多,这件事被妻子泄漏出去,传到肃庄王府。肃庄王非常恼怒,把冯生抓来关进监牢,宝镜也被抄去,并准备杀掉冯生。冯生大肆贿赂宦官,让宦官对肃庄王说:“如果被大王赦免不死,天下的至宝,不难到手。不然的话,只有一死,对于大王实在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肃庄王想抄没他的家产,把他流放到外地去。三公主说:“他已经偷看了我,让他死十回也不足以消除对我的玷污,不如嫁给他。”肃庄王不同意,公主关门不出不吃饭。王妃十分忧虑,极力劝说肃庄王,肃庄王这才释放冯生,让宦官把公主要嫁他的事对他说了。冯生拒绝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宁可死也不敢从命。大王如果允许我自己赎罪,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肃庄王大怒,又把他抓起来。王妃召冯生的妻子入宫,想用毒酒毒死她。见面之后,冯生的妻子献给王妃一座珊瑚镜台,言辞温柔,情意恳切。王妃很喜欢她,让她参拜公主。公主也很喜欢她,两人结为姐妹,又让她转告冯生。冯生对妻子说:“王侯之女,是不能以过门的早晚论定妻妾身份的。”妻子不听,回家就备下聘礼送进王府,送礼的队伍近千人,珍石宝玉之类,王府的人也叫不上名字。肃庄王大喜,把冯生放回来,把公主嫁给了他,公主仍然怀揣着宝镜来到冯家。
一天夜晚,冯生一个人睡觉,梦见八大王气宇轩昂地走进来说:“我赠给你的东西,应当归还了。佩戴太久,消耗人的精血,折损人的寿命。”冯生答应了,就留他喝酒。八大王推辞说:“自从聆听了您的教导,戒掉杯中物已经三年了。”就用嘴咬冯生的胳臂,冯生痛极了,醒了过来。一看胳膊上的小包已经消失。此后,冯生就和一般人一样。
异史氏说:酒醒时还是个人,酒醉了就像个鳖,酒徒们大都是如此。不过,鳖虽然习惯于天天发酒疯,而不敢忘恩负义,不敢对长者无礼,鳖不是远远超过了人吗?至于有的人,醒着时不如人,而醉酒时更不如鳖了。古人有所谓龟鉴,为什么不可以有“鳖鉴”?于是作了一篇《酒人赋》。赋云:
有一样东西,又陶冶性情又很可口,喝了它,就醉醺醺,飘飘然,它的名字叫“酒”。它的名称最多,功用也由来已久:可以用来宴请嘉宾,可以用来宴请长辈,可以促膝交谈得到欢乐,可以行交杯酒结为夫妇,也可以作引发诗兴的“钓诗钩”,又可以做解除烦愁的“扫愁帚”。所以曲生频频不断地来,成为文人骚客的同心知己;醉乡深处,就成了断肠人逃避忧烦的避难所。酒糟之台已经构成,酒囊之功不朽。淳于髠就能饮酒一石,文人学士们也声称能饮五斗。酒固然因人而流传,而人或者以饮酒出丑。像孟嘉在酒宴上吹落了帽子而不知觉;刘伶携酒乘车,身后跟个扛锹人,说“死便埋我”;山简酒醉之后帽子反戴;陶渊明竟用头上的葛巾滤酒。阮籍酒醉后睡在美人身边,险些引起误会;张旭醉后以发浸墨汁,挥毫似有神助。贺知章醉酒眼花,落入井底而眠;毕卓虽为官吏部郎,却夜晚盗酒饮用被主人捉住。甚至有人效仿鳖饮、囚饮而玩世不恭,也不是害物而不仁德。至于雨夜雪夜,月夕花朝,风定尘消,旧客新妓,鞋履交错,兰麝香浓,丝竹声声,曼声歌唱,浅斟慢饮,忽然间清商乐曲奏起,满席静听,寂若无人。文雅的笑谈一出口,舌灿莲花,妙语连珠,高声吟诗,金声玉振,铿锵悦耳。纵使陶然大醉,魂亦清醒,梦亦真切。果然如此,就是一天一醉,也不会受到名教的嗔怪。
而这里竟乐声喧闹刺耳,粗鄙的曲词接连冒出,酒徒们时坐时起,喧闹之声连成一片。罚酒的人滴酒忿争,逼饮的架势像要拔刀相向;挨罚的伸着脖子皱着眉,举起的好似一杯毒酒;有的喝尽最后一滴就摔碎酒器,拂灭灯烛。碧绿的葡萄美酒狼藉一片,毫不珍惜;有的醉后昏睡,有的醉后发疯,酒席上的规矩全然不管。诸如此类的情形,不如不饮。还有的酒离咽喉,不到一寸,还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讥笑主人吝啬;坐下就不肯走,饮酒又不胜酒力。酒客无德,于此为甚。更有甚者,酒一下肚,呼吸急促,皱眉瞪眼,须发散张,袒露双臂,两脚乱跳。满脸灰尘,吐得一身酒污;嘴里胡言乱语像狗叫,头发乱蓬蓬地像奴仆。那呼天抢地的丑态,像李贺吟诗要吐出心肝;那举手投足的丑相,像苏秦承受五牛车裂之刑。巧嘴如簧的人,不能形容尽他们的神态;丹青妙手,不能画出他们的形象。父母前来教训而受到顶撞,妻子儿女柔弱,难以搀扶那醉后的身躯。父辈的好友,无端受到借酒使气的辱骂。委婉地劝诫,却更加头昏眼花。这种人叫“酒凶”,不可拯救。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酒。那法子是什么?只须备有一根木棒,捆住醉汉的手脚,就像杀猪一样。只打他的屁股,不打他的头,打他百十多下,他就会豁然清醒。
戏缢
【原文】
邑人某,佻[亻+达] 无赖。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因于墙头抽粱 一本,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哂之,众亦粲然。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
【翻译】
同乡某人,轻薄放荡无赖。他偶尔在村外游玩,看见一个少妇骑马过来,就对同游的伙伴说:“我能让她一笑。”众人不信,约定和他赌一桌酒席。某人立即奔向前去,来到马前,连声叫道:“我要死!”于是从墙头抽出一根高粱秸,横着有一尺来长,解下腰带挂在上面,伸长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少妇见了果然对他一笑而过,众人也笑了。少妇已经走远,某人还一动不动,众人越发笑得厉害了。到近前一看,某人舌头伸出,双目紧闭,真的断了气。在高粱秸上自缢,不也很稀奇吗?这件事可以作为轻薄之徒的戒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