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七卷)

罗祖

【原文】
罗祖,即墨人也,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会守备迁陕西参将,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适参将欲致书北塞,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参将从之。
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舄,心疑之。既而诣李申谢。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出门跨马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扉。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马匹器械具在。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乃驿送其子归即墨。
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坐化已久。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
沂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予笑曰:“今世诸檀越,不求为圣贤,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
【翻译】
罗祖是即墨人,小时家庭贫穷。家族中应出一名壮丁戍守北部边塞,就派罗祖前去服役。罗祖在边疆戍守了数年,妻子生了一个儿子。驻防的守备大人对他十分器重。恰值守备升为陕西参将,想带罗祖和他一起去。于是罗祖把妻儿托付给一位李姓朋友照顾,就往陕西去了。此后过了三年,也没有机会回家。恰巧参将要派人送信到北部边塞,罗祖请求派他去,顺便看望一下妻子和儿子,参将同意了。
罗祖到家,看到妻儿平安无恙,感到很欣慰。然而在床下发现了一双男人的鞋子,心中产生了怀疑。接着他去拜访李姓朋友,表达他的谢意。李姓朋友买来酒殷勤地招待他,妻子也讲了不少李姓朋友的深恩厚义,罗祖不胜感激。第二天,他对妻子说:“我要替参将去送信,晚上回不来,不要等我。”说完,出门骑上马走了。罗祖在附近躲藏起来,天黑后返回家中。这时听到妻子和李姓朋友躺在床上说话,心中大怒,踹开门冲入屋内。那俩人吓得跪在地上,爬行叩头,请求饶命。罗祖愤怒地抽出刀来,接着又把刀插入鞘内,说:“最初我还把你当人看待,现在你这样,杀了你会弄脏我的刀!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的妻子和儿子就都是你的了,我的军役也由你来服,马匹武器都在这里。我走了。”说完扬长而去。乡邻们把此事报告了官府。官府把姓李的抓起来拷打,姓李的把全部实情都讲了出来。但事情没人看见,也没有凭据,派人远近四处搜查了一遍,也找不到罗祖的踪迹。官府怀疑罗祖已被奸夫杀死,就把姓李的和罗祖的妻子一起关押起来。过了一年,俩人都死在狱中,官府派人把罗祖的儿子送回了即墨。
后来,石匣营村有个打柴人上山打柴,看到一道人坐在山洞中,从没见他吃过东西。众人感到很奇怪,就带上粮食送到洞中。有人认出了这个道士,原来就是罗祖。人们送来的食品摆满了山洞,罗祖最终也没吃,还表现出厌烦喧嚣的情绪,因此来看他的人渐渐减少。过了数年,山洞外的蓬蒿长得如小树林一样茂盛。有人偷偷窥视,罗祖仍坐在原处一动没动。又过了好久,有人看到他出来在山上行走,近前去看,杳不见人;再往洞中窥视,罗祖仍坐在原处,衣服上的尘土也原封不动。人们更加感到奇怪。过了几天再去看,罗祖已玉柱下垂,坐化成仙很久了。当地人为他建了一座庙,每逢三月,前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他的儿子也来烧香,人们称他为小罗祖,把香火钱都送给了他。现在罗祖的后代每年仍到庙里来一次,收取香火钱。
沂水人刘宗玉向我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我笑着说:“现在那些信佛的人,不想成为圣人贤人,只希望成为神仙。请告诉这些人:若要立地成佛,必须放下手中的屠刀。”

刘姓

【原文】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后去淄居沂,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有田数亩,与苗某连垅。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
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刘持状入城,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已,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辨。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廨,见南面者有怒容,曰:‘汝即某耶?罪恶贯盈,不自悛悔,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铛鼎!’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耑勒人财者,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
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馀,今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馀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如此可笑,生来缠人!”男子因言:“今粟贵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但求作阴骘行之耳。”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呐呐敛手而退。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然翠石又醇谨,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翻译】
淄川有个姓刘的人,简直如同老虎披上了人皮,为人十分凶恶。后来离开淄川搬到沂水县去居住,恶习仍然不改,乡里人对他既恨又怕。刘家有数亩地,与姓苗人家的土地连垄。苗家的人很勤俭,在田边种了不少桃树。桃子刚熟时,苗家的儿子上树摘桃。姓刘的看见大怒,恶狠狠地将苗家的儿子赶走,并说桃树是自己的。苗家的儿子哭着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姓苗的听后感到很惊诧,正在这时,姓刘的已经骂上门来,还声言要到衙门去告状。姓苗的赶快笑着抚慰他,但姓刘的仍怒气不消,忿恨而去。
当时,姓刘的一位老乡李翠石正在沂水县开当铺,姓刘的拿着状纸进城,恰巧碰上了李翠石。因为是同乡的缘故,二人很熟,李翠石便问:“干什么去啊?”姓刘的把要打官司的事告诉了他。李翠石笑着说:“你老先生的名声是人所共知的。我早就认识姓苗的那个人,他为人很和善,哪敢占骗你的桃树?恐怕你说的是反话吧?”于是,把姓刘的状纸撕碎,把他拉进铺子里,准备给他们调停调停。姓刘的仍忿恨不已,暗中拿铺子的笔又写了一张状纸,藏在怀里,非要去告状不可。不久,姓苗的来了,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李翠石,并央求李翠石给说合说合,别让姓刘的去告状,姓苗的说:“我是个庄稼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官长。只要不打官司,几棵桃树怎敢非得据为己有呢?”李翠石把姓刘的叫出来,告诉他姓苗的表示退让,要把桃树让给他。姓刘的又指天画地骂不绝口。姓苗的只是一个劲儿地和颜悦色说好话,不敢辩驳一句。
事后,过了四五天,李翠石碰见村中人,说姓刘的已经死去,李翠石吃惊地叹息了一番。有一天,李翠石出门到别处去,看见道上走来一个拄拐杖的人,原来就是姓刘的。等走到跟前,姓刘的热情地向他问好,并请他到家中去坐。李翠石吞吞吐吐地问:“前些日子忽然听到你的凶信,怎么能这样瞎传啊?”姓刘的没有答话,只是拉着他进村,到家摆上酒宴招待他。才说:“前些日子的传言不是假的。前几天我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人,要把我抓到官府去。我问他们因为什么事,他们说不知道。我想自己出入衙门数十年,也不是怕见官的人,也没害怕。我跟他们去了衙门,见面朝南坐的官长面带怒容,说:‘你就是那个姓刘的吗?你恶贯满盈,不知悔改,又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像你这样蛮横凶暴,真该下油锅!’一个人查过簿子说:‘这个人曾干过一善事,还不该死。’那位官长看过簿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就说:‘暂时送他回去吧。’数十人大声呵斥撵我走。我说:‘因为什么事把我抓来,又为什么事放我回去?还请明示。’一名小吏拿着簿子走下来,指着上面的一条给我看,簿子上写着:崇祯十三年,用三百钱,帮一对夫妇团聚。那小吏说:‘不是这件事,你今日就没命了,要转生为畜生的。’听到这话,我害怕极了,就赶快跟着抓我的那两个人出来了。那两人向我索要贿赂,我生气地说:‘你们不知道我刘某人在衙门出入了二十多年,是专门勒索别人钱财的,你们怎么敢向老虎讨肉吃!’二人这才不吱声了。送我到村里,朝我拱拱手说:‘这趟差事连一杯水也没有喝上。’二人走后,我进门就苏醒过来,原来我已气绝两天了。”
李翠石听了很奇怪,便问他干那件好事的始末。当初,是崇祯十三年,那年是大灾年,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事。那时,姓刘的还在淄川,在县衙当捕头。一次看见一男一女哭得特别伤心,就上前去问。对方回答说:“我们是一对夫妻,结婚才一年多,今年闹饥荒,夫妻不能两全,所以悲伤。”过了一会儿,在油坊门口又碰上了那两口子,好像在争论什么。姓刘的上前询问。油坊马掌柜说:“这对夫妇快要饿死了,日日向我讨麻酱度日。现在又要把老婆卖给我。我家里已经买了十几口人了。哪还急着买人?价钱便宜我就买,否则就不买。哪有这般可笑的,一个劲儿地来缠人。”男子听后就说:“眼下粮食贵如珍珠,算来没有三百文钱,不够我逃荒的费用。我卖掉妻子是想两个人都能活下来,如果卖了妻子我还是不免一死,我何必选择这条路呢?不是我敢于和您讨价还价,权当您做好事积阴德吧!”姓刘的很可怜那对夫妻,便问马掌柜愿出什么价钱。马掌柜说:“如今一名妇女,顶多值一百个钱吧。”姓刘的请他不要少于三百,自己愿意帮助出一半的钱。马掌柜坚决不同意。姓刘的当时年轻气盛,便对那男子说:“这个掌柜的太小气,不必和他讲了,我送给你们三百文钱。如果能一起逃荒,夫妻又不拆散,不是更好吗?”于是从兜里掏出三百文钱给了那夫妻。夫妻二人流着泪磕头拜谢,然后走了。姓刘的讲完了这件事,李翠石对他大加赞叹。
自此以后,姓刘的将以前的恶行都改了,现在他年已七十,身体仍很结实。去年,李翠石到周村去,正好碰上姓刘的与人争执,众人围着劝解也不行。李翠石笑着大声招呼说:“你又想为桃树的事告状吗?”姓刘的一听,恍然有所思,改变了态度,垂下手,连声答应着离开了。
异史氏说:李翠石兄弟,都是没有官位的富人。然而李翠石为人更为厚道谨慎,喜欢做善事,不以自己富有而称霸乡里,真是位诚实恭谨的君子。看他调解纠纷劝人行善,他一生的作为就可想而知了。古语说:“为富不仁。”我不知道李翠石是先有了仁义的品行而后致富的?还是先致富而后行仁义的?

邵女

【原文】
柴廷宾,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
一日,柴初度,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后请纳金钗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烛尽见跋,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
如是年馀。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阴于别业修房闼,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
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早被老身诃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觍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则养女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嘉耦,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蹰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苍头控老牝马,一妪携襆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使我横被口语。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何归为?”柴俛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馀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或薄施诃谴,女惟顺受。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眥。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床怒骂,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
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一夕,轮婢直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隙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馀下,始挥之去。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故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遂以药糁患处,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
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馀,忽病逆,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寖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纪理,劬劳甚苦,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痗,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市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十馀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随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临下亦无戾色。
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舆马归宁,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傎乎!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闽人有纳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翻译】
柴廷宾是太平府人。妻子金氏,不会生育,又特别嫉妒。柴廷宾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妾,金氏残忍地虐待她,过了一年,妾就死了。柴廷宾气愤地离开金氏,独自住了几个月,不进金氏的房门。
一天,正是柴廷宾的生日,金氏说着赔礼道歉的话,恭恭敬敬地行礼,给丈夫拜寿。柴廷宾不忍心拒绝,夫妻二人这才和好。金氏在卧房摆设酒席,请丈夫进来吃酒,柴廷宾说自己已喝醉了,推辞不去。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到柴廷宾独宿的地方,说:“我诚心诚意地等了你一整天,即使你喝醉了,也请再喝一杯再走吧!”柴廷宾进入内室,与金氏聊天饮酒。金氏从容和缓地说:“前些日子误杀了那个丫头,如今特别后悔。你何必就因此记仇,连结发夫妻的情分都没有了呢?今后请多纳几个妾,我再也不说一句闲话了。”柴廷宾更高兴了,眼见蜡烛燃尽了,就留在内室睡了。从此以后,夫妻敬爱如初。金氏将媒婆喊来,嘱托她为丈夫物色美貌女子,但暗中又让媒婆拖延不办,她自己则假装督促催问。
这样过了一年多,柴廷宾等得不耐烦了,遍托亲朋好友帮助物色购买,终于得到了林家的养女。金氏见到林女,表现出非常喜欢的样子,两个人吃喝都在一起,金氏的脂粉首饰,让林女任意挑选使用。但林女是燕地人,不会做针线活,除了绣鞋以外,其他针线活都需别人给做。金氏说:“我们家向来勤俭,不像王侯之家,买来女人当画儿看。”于是拿来绸缎,让林女学做衣服,就如同严师教诲弟子一样。最初只是呵斥责骂,接着就开始鞭打。柴廷宾看到这种情形,痛彻于心,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然而金氏对林女较前更加倍地疼爱,往往亲自给她梳妆打扮,搽胭脂扑粉。但鞋跟稍有一点儿皱折,就用铁棍打她的双脚;头发稍乱,就抽她耳光。林女受不了虐待,上吊而死。柴廷宾痛心惨目,对金氏很怨恨。金氏发怒说:“我替你调教娘子,有什么罪过?”这时柴廷宾才看透了金氏的奸计,因此二人又翻了脸,断绝了夫妻之间的来往。柴廷宾暗中让人在别墅里装修好房子,想买个漂亮女子单独居住。
不觉又过了半年,也没找到理想的佳人。一次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女郎,容貌光艳夺目,柴廷宾眼不错珠地盯着看,看得出了神。女郎见他这样傻呆呆地看着自己,感到很奇怪,就不由地斜转眼光瞟了他一下。柴廷宾向人询问,知道这女郎姓邵。女郎的父亲是个贫穷的读书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就很聪明,教她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喜欢读医书和相术一类的书。父亲很溺爱她,有人来提婚,就让她自己做主选择,但是无论贫家富家,都没有她看中的,所以到十七岁还未许配。柴廷宾了解到这些情况,知道没办法得到女郎,但内心里却仍想着这件事。又想她家贫穷,也许可以用钱打动。找了几个媒婆去商议,没有人敢去做媒,柴廷宾也就灰了心,不敢再有奢望。
忽然有个贾婆,因为卖珠子来找柴廷宾。柴廷宾把想娶邵女的想法告诉了她,并送给贾婆很多钱,说:“只求你把我的诚意转达一下,事成不成,都不会怪你。万一有希望,花费千金,在所不惜。”贾婆图他有钱,就答应了。贾婆来到邵家,故意与邵妻絮絮叨叨拉家常。看到了邵女,装作吃惊的样子赞叹说:“好个漂亮姑娘!假如选到了昭阳院,那赵飞燕姊妹还能数得着吗!”又问:“婆家是谁啊?”邵妻回答说:“还没有婆家。”贾婆说:“这么美貌的娘子,何愁没有王侯做女婿啊!”邵妻叹息着说:“嫁给王侯家不敢奢望,只要是个读书种子,也就很好了。我家这个小冤家,翻来覆去挑选,十个也没一个能选上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贾婆说:“夫人不要烦恼。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前生修下什么福泽的男人,才能够娶到她啊!昨天碰到一个大为可笑的事,姓柴的那位先生说:在某家的坟地边上,曾看到你家小姐,愿意出千金为聘礼。这不是饿昏了的猫头鹰想吃天鹅肉吗?早被我老婆子训斥一顿不敢再说了!”邵妻听了微笑着没有答话。贾婆又说:“只是在咱们秀才家,此事难以核计。若是别的人家,丢一尺而得一丈,这事真可以考虑。”邵妻听了还是笑笑没有说话。贾婆又拍着手说:“这事如果真的成了,对我老婆子来说也是不合算的。我经常受到夫人的厚爱,一进屋就陪着说话,斟茶倒酒。如果得到千金聘礼,出门骑马坐车,回来楼房绣阁,我老婆子再登门时,看门人就会呵斥我了。”邵妻听了这些话,沉吟了好一会儿,就起身进里屋去,同她丈夫说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把女儿叫过去;又过了一阵子,三人一起出来了。邵妻笑着说:“这丫头真奇怪,多少不错的人都看不上,听说给人做妾倒愿意去。恐怕要被读书人耻笑啊!”贾婆说:“如果进门以后生个儿子,那大夫人便没奈何了!”说完,又告诉了柴廷宾打算与大老婆分开居住的打算。邵妻听了更加高兴,把女儿叫过来说:“你自己和贾姥姥说说。这事是你自己主张的,不要后悔,以致埋怨父母。”邵女不好意思地说:“父母安稳幸福地颐养天年,养个闺女就算有依靠了。何况我看自己命薄,如果找个高贵人家,必然要减寿,稍微受点儿折磨,未必不是福气。上次看见柴郎也是个福相,子孙必然有兴旺发达的。”贾婆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赶快连颠带跑地去报告柴廷宾。
柴廷宾听到这消息喜出望外,立即备足了千金,套上车马,把邵女娶到别墅来,仆人们人也不敢告诉金氏。邵女对柴廷宾说:“你的这个办法,就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布帘上,不考虑会朝不保夕啊。让别人都不说话,希望事情不泄漏出去,这可能吗?请你不如早点儿带我回家,事情早点儿挑明,祸还小一些。”柴廷宾担心邵女会受到摧残,邵女说:“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人。如果我没有过错,她又怎能发怒呢?”柴廷宾说:“不是你讲的这样。她这人非常凶悍,不是用情理所能打动的。”邵女说:“我本来就是地位卑贱的小妾,受折磨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花钱买日子过,怎么能够长久呢?”柴廷宾觉得她说得很对,但始终拿不定主意,不敢下决心回去。一天,柴廷宾有事外出。邵女换上丫环穿的青衣出门,让仆人赶着匹老马,一个老仆妇拿着行李跟随,一直来到金氏的住所,跪在地上讲了事情的经过。金氏开始很生气,继而觉得邵女主动上门自首可以原谅,又见她衣着朴素,态度谦卑,气也渐渐平息了一些。就让丫环拿绸缎衣服让邵女穿上,说:“那个无情无义的人在众人面前说我坏话,让我背上了恶名。其实全都是男人不义,那几个丫头没有德性,激我发怒。你想一想,背着妻子又另立家室的人,这还算个人吗?”邵女说:“我仔细观察,他好像也有些后悔,只是不肯低声下气认错罢了。俗话说:‘大者不伏小。’以礼来论:妻子对丈夫来说就如同儿子对父亲,妾对妻一样。夫人如果肯对他体贴宽容一些,积怨就可以完全消除了。”金氏说:“他自己不来,我怎么办呢?”就让丫环仆妇们为邵女布置房间。心里虽然不高兴,暂时没有发怒。
柴廷宾听说邵女回家了,既吃惊又忧惧,暗想这如同羊入虎群,可能邵女早就给摧残得不成样子了。急忙奔回家中,见家里安安静静,心才安定下来。邵女出门相迎,劝他到金氏屋中去,柴廷宾面有难色。邵女流下眼泪,他才稍微有些听进去。邵女又去见金氏,说:“郎君刚才回来了,自觉无脸面来见夫人,请夫人过去给他个笑脸吧。”金氏不肯去。邵女说:“我已经说过:丈夫对于妻子,就如同妻对于妾。孟光对丈夫举案齐眉,而人们不以为是谄媚,为什么呢?是因为按名分应该这样做。”金氏这才听从了。见到柴廷宾,金氏说:“你是狡兔三窟啊,还回来干什么?”柴廷宾低头不语。邵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柴廷宾才勉强笑了一笑。金氏的脸色平和了,要回内室去。邵女推柴廷宾让他跟着一起去,又嘱咐厨子准备酒菜。从此夫妻又和好了。邵女每天早晨穿着丫环的服装向金氏夫妻问安,侍候他们梳洗,如同丫环一样,很是恭敬。柴廷宾进入邵女的房间,邵女苦苦地劝他走,十多天才肯留他住一晚。金氏也认为邵女很贤惠,但觉得自己比不上邵女,渐渐地从惭愧变成了忌恨。因邵女侍奉得非常周到,找不到她的毛病,有时训斥几句,邵女都逆来顺受。
一天夜里,金氏与柴廷宾有点儿小争吵,第二天早晨梳洗的时候仍然怒气不消。邵女为她捧着镜子,不小心镜子掉在地上,打碎了。金氏更加生气,握着头发,眼睛瞪得很大。邵女很害怕,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哀求金氏饶恕。金氏怒气不消,抽打邵女数十鞭。柴廷宾忍不下去,怒冲冲地奔进屋里,把邵女拉出来。金氏唠叨着在后面追赶。柴廷宾大怒,夺过鞭子抽打金氏,金氏脸上和身上都被抽破了,才退了回去。从此夫妻二人如仇人一般。柴廷宾让邵女不要再到金氏屋里去,邵女不听,早晨起来,跪地前行,等候在金氏的帐外。金氏搥着床怒骂,不让邵女前来。金氏日夜咬牙切齿,想等柴廷宾出去再拿邵女出气。柴廷宾知道金氏的想法,谢绝交往,闭门不出。金氏无可奈何,只好每天鞭打其他的丫环仆妇,来发泄愤怒,下人们都受不了她的虐待。自从夫妻反目,邵女也不敢和柴廷宾住在一起,柴廷宾只好孤眠。金氏知道了,心情稍为安定。
有一个年纪稍大颇狡黠的丫环,偶尔和柴廷宾说了句话,金氏怀疑她与柴廷宾有私情,打得格外凶。丫环经常在没人的地方,恶狠狠地咒骂。一天晚上,轮到这个丫环伺候金氏睡觉,邵女嘱咐柴廷宾不要让这个丫环去,说:“这个丫环面有杀气,居心难测。”柴廷宾听了邵女的话,把丫环叫来,诈问说:“你想干什么?”丫环惊吓得无言对答。柴廷宾更加怀疑,搜她衣服,发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丫环无话可说,只是伏在地上求死。柴廷宾要打她。邵女制止说:“恐怕夫人会听到,这样这个丫环就没命了。她的罪过固然不可饶恕,然而不如卖掉她,既保住了她的性命,我们还能得到身价钱。”柴廷宾同意了。正巧有人要买妾,急忙把她卖了。金氏因为这事没和她商量,怪罪柴廷宾,越加迁怒邵女,骂得更凶了。柴廷宾生气地看着邵女说:“都是你自己招来的。前些日子她要被人杀了,哪会弄到今天这个样子。”说完转身走了。金氏觉得这话很奇怪,问遍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问邵女,邵女也不说。金氏更加闷得发怒,扯着衣襟大骂。这时柴廷宾又返回来,把实情告诉了她。金氏大吃一惊,对邵女说话时也温和多了,然而内心又恨她不早点儿对自己说。柴廷宾以为二人前嫌已释,就不再提防。恰巧柴廷宾有事出远门,金氏就叫来邵女数落说:“杀主人的,罪不能赦,你把她放走了,是何居心?”邵女仓促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金氏烧红了烙铁烙邵女的脸,想毁坏她的容貌。家中丫环仆妇都为邵女感到不平。邵女每哀号一声,仆人们都哭起来,说愿意代她去死。这时金氏才不烙了,用针扎她的肋下二十多次,才挥手让她走了。柴廷宾回来,看到邵女脸上的烧伤,大怒,要去找金氏。邵女拉着他的衣襟说:“我明知这是个火坑,却故意往里跳的。我嫁你的时候,难道认为你家是天堂吗?我也是看自己命薄,因此来让上天发泄怒气罢了。安心忍受,还有尽头;如果再去触犯,是把填平的土坑又掘开啊。”于是将伤口涂上药,过了几天就好了。有一天照镜子,忽然高兴地说:“夫君今天应当向我道贺,她把我脸上那道晦气的纹路烙断了。”此后邵女仍一如既往,早晚侍奉金氏。
金氏见她烙邵女时,众人都哭,知道自己已成为孤家寡人,略有愧悔之意,经常叫着邵女和她一起做事,言辞和态度都比较和善。过了一个多月,金氏忽然得了胃气不顺的病,吃不下东西。柴廷宾恨不得她早点儿死,所以也不来看视照顾。过了几天,金氏腹胀如鼓,日夜难眠。邵女悉心侍候,顾不上吃饭睡觉,金氏更加感动。邵女讲了一些医治此病的办法,金氏内心觉得过去对待邵女太残忍刻薄,疑心邵女会报复,谢绝了她提的医治办法。金氏为人持家都很严厉有方,丫环仆人都听从她的管束,自从她病了以后,众人都懒懒散散不好好干活。柴廷宾亲自出来操持家务,十分辛苦,而家中的米盐,没吃就没有了。由此想到妻子原先管家的不易,于是请医生为金氏看病。金氏对人们说自己患的是“气蛊”病,因此医生诊脉时,都说是气郁造成的。换了几个医生,都没有效果,生命处于垂危之中。又熬药时,邵女对金氏说:“这样的药,吃一百剂也不顶用,只会增加病情。”金氏不信。邵女暗中换了别的方药。金氏吃下药,一顿饭工夫拉了三次肚子,病就好了。金氏更加笑话邵女的话不对,假作呻吟状喊邵女说:“女华佗,现在怎么样啊!”邵女和丫环们都笑起来。金氏问笑什么,邵女才如实说了。金氏流着泪说:“我今天受到你这样的大恩大德,却还不知道!从今以后,家中的事,全都由你做主吧。”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无其和也。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宾设宴为她贺喜。邵女捧着酒壶站在旁边侍候,金氏起来夺过酒壶,拉着她和自己坐在一起,异常地友爱。夜深了,邵女借故离席,金氏让两个丫环把她拉回来,非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从此后,有事一起商量,吃饭在一个桌上,比亲姐妹还要亲密。不久,邵女生了一个男孩。邵女产后经常生病,金氏亲自调养护理,如同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后来,金氏得了心口疼病,疼起来,脸色都变青了,简直不想再活下去。邵女急忙去买了几枚银针,买回来,金氏已近气绝,邵女赶快依穴位扎针,疼痛立刻止住了。过了十几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为她针灸,过了六七天病又复发。虽然手到病除,不至于有大的痛苦,但金氏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惟恐犯病。一天夜里,金氏在梦中来到一个地方,好像是庙宇,殿中的鬼神都会动。神问:“你就是金氏吗?你的罪过太多,寿数也到头了。念你能够悔改,所以只降点儿灾难,以示谴责。以前你杀的那两个妾,这是她们命中注定的报应。至于邵氏,她有什么罪过,而要受到如此惨毒的对待呢?你鞭打她的刑罚,已有柴廷宾替她报了,可以抵消了;你欠她的一烙铁和二十三针,至今才还报了三针,只是个零头,这样就指望消除病根吗?明天又该犯病了!”金氏梦醒之后非常害怕,但还侥幸地希望那噩梦不会成为现实。吃完饭后果然又发病了,而且加倍地疼痛。邵女来,用针一刺,病立即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说:“我的技能就这些了,病根怎么除不去呢?请让我再用艾灸灸。这个病非得烧烂了不成,只怕夫人不能忍受。”金氏回忆梦中神说的话,因此面无难色。然而在呻吟着忍受痛苦的时候,心中默想,还欠下的十九针,不知会变出什么病症来,不如这一次把痛苦受尽,以免将来再受。艾柱烧完了,金氏请求邵女再施针灸。邵女笑着说:“针灸怎可随便乱用呢?”金氏说:“不必按穴位,只麻烦你再扎十九针。”邵女笑着说不能这样做。金氏坚决请求,起床跪着哀求,邵女还是不忍心。金氏把梦中的事以实相告,邵女才按着穴位扎了十九针。从此以后,金氏的病就好了,果然不再复发。她更加深自忏悔,对仆人也不再恶声严气了。
邵女生的儿子名叫柴俊,聪明绝顶。邵女常说:“这个孩子有当翰林的相貌。”八岁时被人看作神童,十五岁考中进士,授予翰林的官职。这时,柴廷宾夫妇年纪四十岁,邵女只有三十二三岁。柴俊衣锦还乡,乡亲们都感到荣耀。邵女的父亲自从卖了闺女,家中暴富,但读书人都羞于和他为伍,到这时,才有人和他往来。
异史氏说:女子狡黠嫉妒,这是她们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又要炫耀她们的美色和机智,来增加正妻的愤怒。唉!灾祸就是由此产生的啊。如果做妾的能够安于自己的命运,守住自己的本分,受到任何挫折也不改变态度,难道棒打刀割的刑罚还能加在身上吗?至于像金氏这样,妾挽救了她的生命,她才开始有悔悟的表现。唉!这种人还算个人嘛!上天只是按照她的罪行如数惩罚了,而没有增加利息多加责罚,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宽恕了。看看那些对别人的仁爱而报之以恶的人,不是太颠倒是非了吗!常常看到一些愚蠢的夫妇整天生病,就找那些无知的巫医来医治,任凭他针刺火烧也不敢呻吟,心中感到很奇怪,听了金氏的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个福建人娶了个妾,他晚上到妻子的房中去,不敢马上就离开,装作脱鞋上床的样子。妻子说:“快去吧!别装模作样了!”丈夫还装作犹豫的样子,妻子脸色庄重地说:“我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你何必做出这个样子呢。”这样丈夫才走了。妻子独卧房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就起床,到妾的房门外偷听。只隐约能听到妾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只有“郎罢”二字,约略可分辨出来。郎罢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妻子听了一刻多钟,一口痰涌上来,憋得昏倒在地,头撞到门上发出了响声。丈夫惊慌地起来,打开门,一个人僵尸般地倒进屋里。赶快喊妾拿灯,一照,原来是妻子。急忙扶起来给灌了几口水。妻子刚略微睁开眼,就呻吟着说:“谁家的郎罢让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好笑。

巩仙

【原文】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尝求见鲁王,阍人不为通。有中贵人出,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诸景俱历。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棂上,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崩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相与失笑。
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少间,董双成、许飞琼……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献天衣一袭,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为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妓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籓笼,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齁声作矣。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馀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按则铁石矣。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鲁王闻其名,召入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否?”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书壁上曰:“侯门似海久无踪。”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尚曰:“袖里乾坤真个大。”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虮,盖即所题句也。
后十数日,又求一入。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何敢不竭绵薄?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遗衲用催生,应如响,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翦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断血布如掌,珍藏之。
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订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则上其墓。
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璧返,烦寄去。”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士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益服巩之先知云。
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翻译】
巩道人,没有名字,也不知是哪里人。有一次,他到鲁王府求见鲁王,门人不给通报。这时,一个太监从里面出来,巩道人向太监作揖,求他通报。太监见他粗俗浅薄,就把他赶走了。不一会儿,巩道人又来了,太监发了怒,叫人对他边赶边打。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巩道人笑着拿出二百两黄金,请追打他的人告诉那位太监:“对他说我也不是要见王爷,只是听说王府后花园的花木楼台,是人间少有的景物,如果能领着我去看一看,今生的愿望就满足了。”又拿出银子送给追打的人。这人很高兴,回去把这话就告诉了太监。太监也很高兴,就领着巩道人从王府后门进了花园,各种景物全都看到了。又领着他上了楼。太监刚走到窗前,巩道人一推,太监就觉得身子坠到了楼外,有一根细葛藤绷住了腰,身子悬在半空中,往下一看,离地很远,头晕目眩,葛藤还发出了要断的声音。太监害怕极了,大声喊叫起来。不一会儿,来了好几个太监,都吓得要命。见他离地太远,就赶快登上楼去看,只见葛藤的一端系在窗棂上,想解开葛藤把人救下来,但葛藤太细,不敢用力。到处寻找巩道人,已不知去向。众人束手无策,只好报告了鲁王。鲁王来到一看,也感到很奇怪。下令在楼下铺上茅草和棉絮,然后再把葛藤弄断。刚把茅草和棉絮铺好,葛藤“嘣”的一声自己断了,太监掉在地上,原来离地面不过一尺。人们相视大笑。
鲁王下令查访巩道人住在什么地方。听说住在尚秀才家中,派人询问,巩道人出游还没回来。随后,差人在回府的途中遇到了巩道人,就领着他来见鲁王。鲁王设下酒宴,请巩道人入座,并请他变戏法。巩道人说:“我本是草野之民,没有什么能耐。既然承蒙王爷优待宠爱,我就斗胆献上一台戏为大王祝寿吧。”于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美女,放在地上,美女向鲁王磕头。巩道人命她演瑶池宴,祝福鲁王万寿无疆。美女念了几句开场白。巩道人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女子,女子自称“王母娘娘”。一小会儿,董双成、许飞琼……许多仙女,一个个地出来。最后织女出来了,献上一件天衣,金光灿烂,光辉照映全室。鲁王怀疑是假的,要拿过来看。巩道人急忙说:“不可以。”鲁王不听,最后还是要过来看了,果然是无缝的天衣,不是人工能够缝制出来的。巩道人不高兴地说:“我竭尽诚心侍奉大王,暂时从织女那儿借来天衣,现在被浊气污染了,怎么还给主人呀?”鲁王又以为那些唱歌演戏的女子必定是仙女,想留下一二人在身边,但仔细一看,原来都是自己宫中的乐妓。又怀疑她们演唱的曲子不是原来就会的,一问,果然茫然无知。巩道人把天衣放在火上烧了一烧,然后放在衣袖内,再一看他的袖内,天衣已经没有了。鲁王因此特别器重巩道人,让他住在府内。巩道人说:“我这山野人的性情,看这宫殿就如同笼子一样,不如住在秀才家自由。”每当半夜时分,必定回到秀才家中,有时鲁王坚决挽留他,也就住下来,总是在筵席上变出不当时令的花木作为游戏。鲁王问:“听说仙人也不能忘记男女之情,是吗?”巩道人回答说:“也许仙人是那样吧。臣不是仙人,所以心如枯木一样。”一天夜里,巩道人住在王府,鲁王派了一名年轻的歌妓去试探他。歌妓进入巩道人住的屋子,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点上灯一看,只见巩道人闭目坐在床上。用手摇一摇,巩道人睁一下眼又闭上了,再摇,则打起了鼾声。用手一推,随手而倒,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弹弹他的额头,发出像敲击铁锅一样的声音。歌妓回去报告了鲁王。鲁王让人用针去扎,针扎不进。用手去推,重得不可摇动,让十多个人把巩道人抬起来扔到床下,好像千斤巨石落地一般。天亮去看,巩道人仍睡在地上。醒后笑着说:“好一场恶睡,掉到床下都不知道啊!”后来一些女子每当巩道人坐着或躺着时,就按他来开玩笑,初按时他的身体还是软的,再按就如同铁石一样硬了。
巩道人住在尚秀才家,经常到半夜还不回来。尚秀才就锁上了门,到早晨打开门时,巩道人已经睡在卧室内了。当初,尚秀才与一名卖唱的女子惠哥相好,二人发誓要结为夫妇。惠哥歌唱得很好,乐器也弹奏得超群出众。鲁王听到她的名声,把她召入王府来侍奉自己,于是和尚秀才无缘相见了。尚秀才经常想念她,苦于没人通个消息。一天晚上,尚秀才问巩道人:“你见到惠哥没有?”巩道人说:“王府的歌姬我都见到了,只是不知道哪个是惠哥。”尚秀才描述了她的容貌,说了她的年龄,巩道人就想起来了。尚秀才求巩道人转告一句,巩道人笑着说:“我是世外之人,不能为你鸿雁传书。”尚秀才不停地哀求。巩道人把袖子展开说:“你一定要见惠哥,请进袖里来吧。”尚秀才往袖里一看,里面像屋子那样大,伏下身进去,里边明亮宽绰,像厅堂一样,桌椅床凳,样样俱全,住在里边,一点儿也不憋闷烦恼。巩道人进了王府,和鲁王下棋。看到惠哥来了,装作用袍袖拂尘,袖子一挥,惠哥已进入了袖中,周围的人什么也没有看到。尚秀才正独坐沉思时,忽然看到一位美人从房檐上掉下来,一看,原来是惠哥。两人万分惊喜,亲热备至。尚秀才说:“今日这段奇缘,不能不记下来。咱俩合作一首诗吧。”尚秀才提笔在墙上写道:“侯门似海久无踪。”惠哥续写:“谁识萧郎今又逢。”尚秀才又写:“袖里乾坤真个大。”惠哥续写:“离人思妇尽包容。”刚书写完毕,忽然进来五个人,戴着八角冠,穿着淡红衣,仔细一看,都不认识。五人一语不发,把惠哥抓走了。尚秀才又惊又怕,不知是怎么回事。巩道人回到尚秀才家后,叫尚秀才从袖中出来,问他会见惠哥的事情,尚秀才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全部讲出来。巩道人微笑着,把道袍脱下来,翻过袖子让尚秀才看。尚秀才仔细一看,隐隐约约有字迹,像虮子般大小,原来是他们题写的诗句。
又过了十几天,尚秀才又请求进入袖中和惠哥相见。前后共见了三次。惠哥对尚秀才说:“我腹中的胎儿已经在动了,我很忧愁,经常用带子束住腰。王府中耳目众多,一旦临产,哪里容得下孩儿的哭声呢?快和巩仙人商量一下,见我的腰有三叉那么粗的时候,请他救一救我。”尚秀才答应了。回家见到巩道人,尚秀才跪地行礼不起。巩道人把他拉起来说:“你们所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请你们不要发愁。你家传宗接代就靠这个孩子了,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呢?但从此以后你就不要进去了。我所以报答你的,原本不在儿女私情上。”过了几个月,巩道人从外边回来,笑着说:“我把公子给带来了。赶快把包孩子的小被子拿来!”尚秀才的妻子非常贤惠,年龄已近三十,生了几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儿子。这时刚生了一个女儿,出了满月就死了。听尚秀才说有个儿子,惊喜地从屋内出来。巩道人从袖中抱出婴儿,孩子还酣然而睡,脐带还没有断呢。尚妻把孩子接过来,孩子才“呱呱”地哭起来。巩道人把道袍解下来说:“产血溅在衣服上,是道家最忌讳的,今天我为了你,穿了二十年的道袍只好抛弃了。”尚秀才为他换了一件衣服。巩道人嘱咐说:“旧道袍不要扔,烧一钱灰吃了,可以治疗难产,堕下死胎。”尚秀才听从他的话把道袍收藏起来。
巩道人在尚秀才家又住了很久,忽然告诉尚秀才说:“你收藏的道袍,要留一点儿自己用,我死后也不要忘记这件事。”尚秀才认为巩道人的话不吉利。巩道人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去王府对鲁王说:“臣要死了!”鲁王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巩道人说:“这是有定数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鲁王不相信,坚留他,二人刚下了一盘棋,巩道人急忙站起来要走,鲁王又不让他走。巩道人请求到外面的屋子去,鲁王答应了。巩道人跑到屋里就躺下了,一看,已经死了。鲁王为他备下棺木,以礼安葬。尚秀才到坟前痛哭,十分哀伤,这时才醒悟巩道人原来的话是预先告诉他的。巩道人留下的道袍用来催生,十分灵验,来尚家求药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时尚秀才把沾了血的袖子给人,后来剪下衣襟、领子,照样有效。尚秀才听了巩道人的嘱咐,怀疑妻子将来会有难产,就剪下手掌大的一块沾血的道袍,珍藏起来。
恰遇鲁王的爱妃生孩子,三天也没有生下来,医生也束手无策了。有人把尚秀才的事报告了鲁王,鲁王立即把尚秀才召来,爱妃只吃了一次袍灰,孩子就生下来了。鲁王大喜,赠给尚秀才许多白银和彩缎,尚秀才一概推辞不要。鲁王问他想要什么,尚秀才说:“臣不敢说。”鲁王一再催他讲出来,他才跪地磕头说:“如果王爷开恩,把以前的歌妓惠哥赐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鲁王把惠哥叫来,问她的年龄,惠哥说:“妾十八岁时入府,至今已十四年了。”鲁王觉得她年岁大了,就把所有的歌女都叫来,任凭尚秀才自己挑选,尚秀才一个都不喜欢。鲁王笑着说:“真是个呆头呆脑的书生啊!难道十年前你们订下婚约了吗?”尚秀才把实情告诉了鲁王。鲁王隆重地为他准备了车马,仍把他推辞不要的白银、彩缎送给他,作为惠哥的嫁妆,送他们回家。惠哥所生的儿子,名叫秀生,也就是袖生的意思,这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尚秀才经常想起巩道人的恩情,清明就去上坟扫墓。
有一位长时间住在四川的客人,在道上遇到了巩道人,巩道人拿出一卷书来,说:“这是鲁王府内的东西,我来四川时比较仓猝,没有时间归还,就烦劳你捎回去吧。”客人回来,听说巩道人已死,不敢把此事报告鲁王,尚秀才替他禀奏上去。鲁王打开一看,果然是道人借去的书。他们对巩道人的死产生了怀疑,打开巩道人的坟墓,一看棺材是空的。后来,尚秀才的大儿子很年轻就死了,幸亏有秀生承继,因此更加佩服巩道人有未卜先知之明。
异史氏说:袖里乾坤,是古人的寓言罢了,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是何等奇怪的事情呀!袖中有天地,有日月,还可以在里边娶妻生子,而且没有交税服役的苦恼,没有人事纠纷的烦恼,那么袖子里的虮子、虱子就如同桃花源中的鸡犬了!如果容许人在里边长住,在那里住到死也是可以的啊。

二商

【原文】
莒人商姓者,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康熙间,岁大凶,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枵腹蹀踱,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蹰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有饭各食,谁复能相顾也。’”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少易糠粃而生。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夜逾垣入。夫妻惊寤,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呼声綦惨。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视兄嫂,两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仆,乃归。
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谓兄必有以报,久之,寂不闻。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馀金,亦可存活。”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葺墙垣,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令二商押署券尾,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徙居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搒楚并兼,梏毒惨至,所有金赀,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愦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百馀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投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
后岁大饥,道殣相望,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使携篮从兄货胡饼。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屋后蓬颗下,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啖第主,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凡出入,一锱铢必告。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赀割半与之。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亦狷洁自好者也。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辞,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贫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翻译】
莒县有姓商的兄弟,哥哥家里富足,弟弟贫穷,两家隔墙而居。康熙年间,发生了大灾荒,弟弟家穷得连饭也吃不上。一天,已快到中午了,商老二家还没有做饭,饿得走来晃去,也没有办法。妻子让他去向哥哥求告,商老二说:“没用。假如哥哥可怜咱们穷苦,早就给咱们想办法了。”妻子坚持让他去,他便让儿子去了。不一会儿,儿子空着手回来了。商老二说:“怎么样!”妻子又详细问儿子伯父都说了些什么话。儿子说:“伯父犹犹豫豫,眼睛直看着伯母,伯母对我说:‘兄弟已经分家,有饭各人吃各人的,谁还顾得了谁啊。’”商老二夫妻听了这话默默不语,暂时用家中的破烂家具换了点儿糠秕来吃。
村里有三四个恶棍,看到商老大有钱,夜里翻墙进了院子。商老大夫妻从梦中惊醒,赶快敲着盆子大声呼喊。邻居们都嫉妒他们,没有来救援的。不得已,他们只好赶忙去喊商老二。商老二听到嫂子呼救,就想去救他们。他的妻子拦住他不让他去,大声对嫂子说:“兄弟已经分家,有祸各人承受,谁还顾得了谁啊!”不一会儿,强盗打破了商老大的家门,把商老大和他妻子捆起来,用烧红的烙铁来烙他们,商老大两口子的叫声十分悲惨。商老二说:“他们固然无情,但也不能坐视哥哥死而不救啊!”于是领着儿子跳过墙去,大声疾呼。商老二父子本来就勇敢有力气,人们有所畏惧,盗贼又怕引来别人援救,就都跑了。商老二一看兄嫂,两条腿都被烙焦了,他把兄嫂扶到床上,把丫环仆人都叫回来,然后才回家。
商老大虽然受了伤,但财产没有什么损失,他对妻子说:“现在留下的这些财产,全靠弟弟才保留下来,应该分给他一些。”妻子说:“你要有个好兄弟,也不至于受这个苦了!”商老大也就不说话了。商老二家没粮食吃了,心想这次哥哥必定会有报答,过了好久,也没有动静。商老二的妻子等不得,叫儿子提着口袋去商老大家借粮,儿子拿回来一斗小米。商老二的妻子嫌少,气得要送回去,被商老二制止了。过了两个月,商老二一家饿得受不了了。商老二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谋生,不如把房子卖给哥哥。哥哥怕我离他远去,或许不要咱的房契而能帮助点儿也未可知。即使不这样,我们能得十几两银子,也可以活下去。”妻子觉得很有道理,就让儿子带着房契去见商老大。商老大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并且说:“弟弟即使不好,也是我的亲手足。他走了我们就孤立了,不如把房契还给他,周济他一些钱财。”他的妻子说:“你说得不对。他说要走,实际是威胁我们,如果按你说的办,恰恰中了他的计。世上没有兄弟的人,便都死了不成!我们把墙修得高高的,足以自卫。不如留下他的房契,任凭他到别处去,还可以扩大我们的住宅。”商量定了,让商老二在房契上画了押,给了房钱,就让他们走了。商老二于是搬到了邻村。
原来村中的那些不法之徒,听说商老二搬走了,又闯进商老大家。他们把商老大捆起来,又抽又打,用了各种刑罚,十分悲惨,家中所有的钱财都给了他们用来赎命。强盗临走时,打开粮仓,呼喊村中的穷人任意来拿,顷刻之间,粮食就被拿光了。第二天,商老二才听说了这件事,跑去一看,哥哥已神志不清,不能说话,睁开眼看了看弟弟,只是用手抓了抓床席。不一会儿就死了。商老二愤怒地到县衙告状。为首的强盗已经逃窜,无法捉拿。抢米的老百姓有百馀人,都是村里的贫民,官府也无可奈何。商老大留下的儿子才五岁,家里已经穷了,孩子常常自己跑到叔叔家,住上几天都不愿回去,要送他走,他就啼哭不止。商老二的妻子也没有好脸色。商老二说:“他父亲不义,儿子有什么罪?”就买了几个蒸饼,亲自把孩子送回去。过了几天,又避开妻子,暗中背了一斗米送给嫂子,让她抚养儿子。这样做,已成了常事。又过了几年,商老大家把田地房屋都卖了,商老大的妻子得了钱,足以自给,商老二才不到商老大家去。
后来有一年又闹灾荒,路上经常能看到饿死的人,商老二家人口也多了,顾不上照顾别人。商老大的儿子十五岁了,身体很弱,干不了营生,就让他提个篮子跟着叔叔家的哥哥卖芝麻烧饼。一天夜里,商老二梦见哥哥来了,面容凄惨地对他说:“我误听了你嫂子的话,以致失去了兄弟情义。弟弟你不计前嫌,真让我羞愧。卖掉的那座老房子,现在还空闲着,你赶快去租来住进去。屋后的草棵子下,藏有一些钱,挖出来,可以小富。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跟随你吧,那个长舌妇我很恨她,就不要管她了。”商老二醒后,感到很奇怪。他出了高价向房主租房,才住进了老房子,果然挖出了五百两银子。从此以后,不再让儿子和侄儿卖烧饼,让他们兄弟在街上开了一间店铺。侄儿很聪明,记账算钱都不出差错,又诚实谨慎,凡是银钱出入,一文钱也向叔叔禀告。商老二更加喜欢这个侄儿。有一天,侄儿哭着请求叔叔给他母亲一点儿米。商老二的妻子不想给,商老二看侄儿孝顺,就按月给嫂嫂一些钱粮。过了几年,商老二家更加富裕。商老大的妻子病死了,商老二也老了,就和侄儿分家另过,把一半家产给了侄儿。
异史氏说:听说商老大一文钱也不轻易收取或送人,也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但他一味听从老婆的话,糊里糊涂不说话,对骨肉兄弟冷淡无情,最后因吝啬而死。唉!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商老二开始贫穷,后来终于富贵。他为人有什么长处呢?只是不一味听从老婆的话罢了。唉!行为不同,而人品高低就不一样了。

沂水秀才

【原文】
沂水某秀才,课业山中。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榻,相将坐,衣耎无声。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则乌有矣。丽人在坐,投以芳泽,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雅态可想。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语;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体气若逼人语;市井恶谑;任憨儿登筵抓肴果;假人馀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语次频称贵戚。
【翻译】
沂水某秀才在山中读书。夜里来了两个美女,含笑不言,各自用长袖拂了拂床,一起坐下来,衣料柔软,没有一点儿声音。一会儿,一个美女站起来,把一块白绫子铺在桌子上,绫子上有三四行草书,秀才也没细看写的是什么字。另一个美女放在案上一块银子,大约有三四两重,秀才把银子收入袖中。美女把白绫子收起来,两人拉着手笑着出去了,临走说了句:“俗不可耐!”秀才摸摸袖中的银子,已经没有了。美女在座,送来美好的东西,秀才弃而不顾,见到银子立即收起,这是乞儿的行径啊,怎让人忍受呢!狐仙这可爱的人儿,文雅的神态可以想见。
友人说到这件事,我又想到一些让人不能忍受的事,附记下来:面对又穷酸又俗气的客人;大老粗硬说文绉绉的话;做出富贵的样子;秀才装扮成名士做派;旁观别人谄媚的样子;不知疲倦地信口说谎;在座次上苦苦地互相逊让;勉强别人观听他那半通不通的诗文;财主哭穷;醉汉歪缠;汉人作满人腔调;身有狐臭挨近人说话;市井人开恶意的玩笑;听任小孩子在筵席上抓东西吃;狐假虎威装模作样;无才倖进的陋劣文人评论诗文;一说话就声称自己有富贵的亲戚。

梅女

【原文】
封云亭,太行人。偶至郡,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环秀领。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典史受盗钱三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赀,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
既就而复居之。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西江不可濯矣。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封从之。促膝戟指,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愈出愈幻,不穷于术。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也。”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及醒,日已向午,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
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无常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我且去。”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翦烛共话。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固诘之,终不肯言,欷歔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常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嫡室以私仆被黜。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殀殂,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声未已,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三十贯索要偿也!”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妪曰:“暂假馀息,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痛,中夜遂毙。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衔恨已久。每欲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封虑势分悬殊,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年十六岁,无问名者。父母忧念成痗。封到门投刺,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室。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馀,大成渐厌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厮仆亦刻疵其短。展惑于浸润,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赀贳马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夺嘉耦,入青楼,卒用暴死。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亦风流之小报也。
【翻译】
封云亭是太行人。他偶然来到郡城,白天在寓所内休息。封云亭当时正年少丧妻,孤单寂寞,不觉情思绵绵,意有所思。他正对着墙壁出神,发现墙上有个女子身影,依稀好像一张画,他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度而产生的幻觉。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不动,也不灭,封云亭感到很奇怪。他站起来看,女子的形象更清楚了,再走近一看,俨然是个少女,愁眉苦脸,伸着舌头,秀美的脖颈上还套着一条绳索。封云亭吃惊地看着,那女子好像要从墙上走下来。他知道这是个吊死鬼,但因为大白天胆壮,不太害怕,就对女子说:“小娘子如果有奇冤,我可以尽力帮助你。”墙上的人影居然走下来,说:“我和您萍水相逢,怎敢冒然以大事麻烦您呢?但我九泉下的尸骸,舌头缩不回去,脖子上的绳索拿不下来,求您把这屋梁弄断烧掉,对我就恩重如山了。”封云亭答应了她,那女子立刻不见了。封云亭把房主叫来,告诉他见到的事,并问是怎么回事。主人说:“这座房子十年前是梅家的住宅,夜里有小偷入室,被梅家抓住了,送到县衙由典史处理。典史收受了小偷三百钱的贿赂,诬陷梅家的女儿和小偷通奸,还要传到公堂上审问。梅家姑娘听到后上吊而死。后来梅氏夫妇相继去世,这座宅子就归了我。客人往往能看到一些怪异的事情,但没法消除。”封云亭把鬼的话告诉了主人。他们商议拆房换梁,由于费用太多,有些为难,封云亭就出钱出力帮助改建。
改建后封云亭还住在这间屋里。梅女夜里又来了,道谢完毕,脸上充满了喜气,姿态妩媚。封云亭十分喜爱梅女,想与她同床共枕。梅女惭愧地说:“如果现在和你结合在一起,不仅我身上的阴惨之气对你不利,而且这种行为,会使我生前遭受的污辱,倾尽西江之水也洗不清了。你我结合有期,现在还不到时候。”封云亭问:“什么时候?”梅女笑而不答。封云亭又问:“喝酒吗?”梅女说:“不喝。”封云亭说:“面对佳人,闷眼相看,还有什么趣味呀?”梅女说:“我一生对于游戏,只会玩‘打马’。但两个人玩太没意思,夜深又难以找到棋盘。现在漫漫长夜无可消遣,我就和你玩翻线的游戏吧。”封云亭听从了梅女的话。二人促膝而坐,翘起手指翻起线来,翻了好久,翻出很多花样,封云亭迷惑了,不知如何翻,梅女一边讲一边用下巴颏指示,愈变愈奇,花样不断。封云亭笑着说:“这是闺房的绝技啊。”梅女说:“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只要有两根线,就可变出各种花样,人们只是没有仔细钻研罢了。”夜深了,二人都很疲倦,封云亭非要梅女一起就寝,梅女说:“我们阴间人不睡觉,请你自己睡吧。我稍会一点儿按摩术,愿尽我的本事,帮你进入梦乡。”封云亭同意了她的请求。梅女两手相叠,轻轻给他按摩,从头顶到脚跟都按摩遍了,手所经过的地方,舒服得骨头像酥了一样。接着梅女又握拳轻轻地捶,好像挨着棉花团一样,浑身舒畅得难以形容。捶到腰部时,封云亭眼也懒得睁,嘴也懒得张;捶到大腿时,就沉沉睡着了。封云亭一觉醒来,天已快到晌午,只觉得浑身骨节轻松,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心中对梅女更加爱慕,绕着屋子喊她,没有人答应。
太阳落山时,梅女才来。封云亭说:“你住在什么地方,让我到处呼喊?”梅女说:“鬼没有固定的住处,大多都在地下。”封云亭问:“难道地下有缝隙可以容身吗?”梅女说:“鬼看不到地,就和鱼儿看不到水一样。”封云亭握着梅女的手腕说:“假如你能复活,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娶来。”梅女笑着说:“不需要倾家荡产。”两人说笑到半夜,封云亭苦求梅女和他同寝。梅女说:“你不要缠我。有个浙江的妓女叫爱卿的,刚住到我的北边,很有风韵。明天晚上,让她和我一起来,让她替我陪你,怎么样?”封云亭答应了。第二天晚上,果然有一位少妇和梅女一同来,少妇约有三十岁左右,眉目流转,隐含着一种轻佻的神气。三人亲热地坐在一起,玩起了打马的游戏。一局终了,梅女站起来说:“美好的相会正在兴头上,我暂且先回去了。”封云亭想要挽留,梅女飘然已逝。封云亭和爱卿上床就寝,男欢女爱,竭尽欢乐。封云亭问爱卿的家世,她含含糊糊不肯说明,只是说:“郎君如果喜欢我,只要用手指弹弹北墙,小声呼唤‘壶卢子’,我立刻就到。喊三次我还没来,就是我没空暇,就不要再呼唤我了。”天亮时,爱卿由北墙的缝隙里走了。第二天,梅女来了。封云亭打听爱卿,梅女说:“被高公子叫去陪酒了,因此不能来。”两人就在灯下说话。梅女总好像要说什么话,嘴已经张开要讲,却又停止了。封云亭再三追问,梅女始终不肯说,只是低声地叹息不已。封云亭尽力与她玩笑嬉戏,四更过后,梅女才离去。从此以后,梅女和爱卿经常到封云亭的住处来,欢笑之声通宵达旦,因而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衙门中有位典史,也是浙江的名门望族,他的妻子和仆人私通被他休回了娘家。又娶了顾氏为妻,两人感情很好,不料刚过了一个月顾氏就死了,典史很怀念她。听说封云亭家中有灵鬼,想问问自己能否和顾氏再结冥世之缘,于是骑马来拜访封云亭。开始时封云亭不想管他的事,但典史不停地请求。封云亭就摆下酒席让他入座,答应把鬼妓召来。黄昏时,封云亭叩了叩北墙呼唤,还没呼到三声,爱卿就进来了。爱卿抬头看到典史,脸色立刻变了,转身要走,封云亭连忙用身体把她挡住。典史仔细一看,大怒,拿起一个大碗向爱卿砸去,爱卿一下子就不见了。封云亭大吃一惊,不知是什么缘故,就想要询问。这时从暗室中走出一个老太太,大骂典史说:“你这个贪婪卑鄙的贼!坏了我家的摇钱树!你要出三十贯钱赔偿我!”老太太用手中的拐杖向典史打去,正打在典史的头上。典史抱头痛苦地说:“这女人是顾氏,是我的妻子。年纪很轻就死了,我正悲痛得不得了,没想到她成了鬼而不贞节。这事和您老有什么关系呀?”老太太怒冲冲地说:“你本是浙江一个无赖贼,买了一个小官当,你就美得鼻孔朝天了!你当官分什么是非黑白?袖子里有三百文钱就是你老子!你弄得神怒人怨,死期眼看到了,你父母代你向阎王爷求情,愿意把他们心爱的媳妇送入青楼,替你偿还那些贪心债,你难道不知道吗?”说完又用拐杖打起来。典史痛得哀号。封云亭正惊诧万分而又无法解救之时,看到梅女从房中出来了,她瞪着眼,吐着舌头,脸色变得怕人,走近典史,用长簪子扎他的耳朵。封云亭十分吃惊,就用身子挡住了典史,梅女愤恨不已。封云亭劝她说:“他即使有罪,如果死在我的寓所内,就要归罪于我了。投鼠忌器,请为我想一想吧。”梅女这才拉开老太太说:“暂时留他一条命,为了我,不要连累封郎。”这时典史仓皇抱头鼠窜而去。跑回衙门,因头痛难忍,半夜就死了。
第二天夜里,梅女出来笑着说:“真痛快!这口恶气可出了!”封云亭问:“你和他有什么仇怨?”梅女说:“从前我和你说过,官府接受贿赂诬陷我有奸情,我含恨很久了。我常想求你,帮我洗冤昭雪,但又自愧对你无丝毫好处,所以欲言又止。正巧听到你屋中的吵闹声,暗中偷听窥视,不想正是我的仇人。”封云亭惊讶地说:“这就是诬陷你的那个人啊?”梅女说:“他在这里当典史,已经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也已十六个寒暑了。”封云亭又问:“那老太太是谁?”梅女说:“是个老妓女。”封云亭又问爱卿怎么样了,梅女说:“生病了。”梅女嫣然一笑说:“我以前曾说咱俩会合有期,现在真的不远了。你曾说愿倾家荡产来娶我,还记得吗?”封云亭说:“今天我还是这个心思啊。”梅女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死的那天,已投生到延安展孝廉家。只因怨仇未报,所以拖延到今天还在这里。请你用新绸子做个装鬼的口袋,使我能跟随你一起走,你到展家求婚,肯定一说就会答应。”封云亭担心自己和展孝廉家地位悬殊,恐怕不会成功。梅女说:“放心去吧,不要担忧。”封云亭听从了她的话。梅女嘱咐说:“在路上千万不要呼唤我。等到新婚之夜,你把这个装我鬼魂的袋子挂在新娘子的头上,急呼:‘勿忘勿忘!’”封云亭记下了。他刚打开袋子,梅女就跳了进去。
封云亭携带着口袋来到延安,一打听,果然有个展孝廉,他生有一个女儿,容貌非常美丽,但得了痴呆病,又常常把舌头伸在唇外,就像暑天狗热得喘气一样。已经十六岁了,没有人来提亲。父母愁得都得了病。封云亭到展家门口递上了名片,见面后介绍了自己的家世。回来后,就请媒人去提亲。展孝廉很高兴,就招赘封云亭为女婿。展女痴呆病很严重,不知礼节,展家就让两个丫环把她扶入新房。丫环走后,展女解衣露乳,对着封云亭傻笑。封云亭把装着梅女鬼魂的口袋蒙在展女头上,喊着“勿忘勿忘”,展女注目细看封云亭,好像在思索什么。封云亭笑着说:“你不认识我了吗?”举起口袋让她看了看。展女于是明白过来,赶快掩上衣襟,两人高兴地谈笑起来。第二天早晨,封云亭去拜见岳父。展孝廉安慰他说:“我那个傻女儿什么也不懂,既然承蒙你看得上她,你如果有意,家中有不少聪慧的丫环,我会毫不吝惜地送给你。”封云亭极力辩白展女不痴呆,展孝廉感到很疑惑。不一会儿,展女来了,举止都很得体,展孝廉大为惊奇。展女只是掩着口微笑。展孝廉仔细盘问,展女犹犹豫豫,羞于开口,封云亭便把事情的大概叙述了一遍。展孝廉听了非常高兴,对女儿更加疼爱。他让儿子展大成与女婿一起读书,一切供给都很丰盛。过了一年多,展大成对封云亭渐渐有点儿厌烦,郎舅二人越来越不和,仆人们也对封云亭吹毛求疵说长道短。展孝廉听了别人的谗言,对封云亭也不如以前好了。展女觉察了,就对封云亭说:“岳父家不可久住,凡是长住在岳父家的,都会地位卑微让人瞧不起。趁现在还没撕破脸皮,应该赶快回家。”封云亭感到展女说得很对,就告诉展孝廉要带展女回家。展孝廉想把女儿留下来,女儿不同意。展氏父子大为恼怒,不给预备车马。展女拿出自己的嫁妆雇了车马回去。后来展孝廉又捎信让女儿回娘家,展女坚决不回去。后来封云亭中了举人,两家才又有了来往。
异史氏说:官位越低的人越贪婪,难道真是人之常情吗?那个典史为了三百钱而诬陷别人通奸,良心已丧尽了。上天夺去了他美丽的妻子,又让他美丽的妻子在阴间成了妓女,而典史自己也因祸暴死。唉!这样的报应也实在可怕呀!
康熙甲子年间,贝丘的典史最为贪婪狡诈,老百姓都非常怨恨他。忽然他的妻子被骗子拐骗走了。有人代他贴了一张寻人启事:“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上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有红绫七尺,包裹着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缺损之处。”也算是对风流之人的小惩罚吧。

郭秀才

【原文】
东粤士人郭某,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更许,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馀人,藉地饮。望见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便请指迷。一人笑曰:“君真酸腐!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一举十觞。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
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首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十馀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
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翼日,腹大痛,溺绿色,似铜青,着物能染,亦无溺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藉,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
【翻译】
广东有个姓郭的读书人,傍晚从朋友家归来,在山里迷了路,走进了树丛中。到一更天的时候,听到山头有笑声,急忙跑过去。看见有十几个人,坐在地上喝酒。他们看见郭秀才,吵吵嚷嚷地说:“我们这儿正缺少一个客人,太好了,太好了!”郭秀才坐下以后,见这些客人一半都戴着秀才帽子,便请他们给指指路。一个人笑着说:“你真酸腐!舍弃这样的明月不赏,还求人指什么路?”说着递过一杯酒来。郭秀才一喝,觉得芳香扑鼻,一口气就喝干了。另一个人拿来酒壶又给他斟满。郭秀才本来就喜欢饮酒,又因为在山中奔走,口干舌燥,一连喝了十大杯。众人大为称赞说:“好酒量啊!真是我们的朋友啊!”
郭秀才为人不拘礼法,又喜欢开玩笑,能学鸟叫,学得惟妙惟肖。他起身去小便,暗中学燕子叫。众人听到叫声疑惑地说:“半夜怎么会有燕子叫呢?”郭秀才又模仿杜鹃的声音,众人更加疑惑。郭秀才坐下以后,只是笑而不言。大家正纷纷议论时,郭秀才扭过头去学鹦鹉声说:“郭秀才醉了,送他回家吧!”众人听到吃了一惊,再听又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郭秀才又学了一次。这时大家才明白是郭秀才学的鸟叫,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大家都撮着口跟郭秀才学鸟叫,没有一个学得像的。一个人说:“可惜青娘子没有来。”另一个人说:“中秋节我们还在这里聚会,郭先生不能不来。”郭秀才郑重地答应了。这时,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客人有这样的绝技,我们也献上一个叠罗汉,怎么样?”于是,人们连说带笑地站起来。便有一个人走上前挺身站立,立即有一个人飞快地登到他的肩上,也站直了,连续上了四个人,叠得很高,别人不能再一下子登上去了,后边的人攀着肩膀,踏着胳膊,好像登梯子一样:十多个人很快全都上去了,看上去高可接天。郭秀才正惊讶地观看着,这十几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道路。
郭秀才吃惊地站立了很长时间,才顺着这条道回了家。第二天,肚子疼得厉害,尿全是绿色,像铜锈似的,碰到的东西都染成了绿色,也没有尿臊气,三天才没有绿尿。到他们共同喝酒的地方去看,只见剩骨头剩菜扔了满地,四周围全是杂草树木,根本没有道路。中秋节到了,郭秀才想去赴约,朋友把他劝住了。假如他大着胆子再去,会一会青娘子,必然会有更稀奇的事情。可惜他的主意动摇了!

死僧

【原文】
某道士,云游日暮,投止野寺。见僧房扃闭,遂藉蒲团,趺坐廊下。夜既静,闻启阖声。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刓之,内藏三十馀金。遂用以葬之。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其僧之谓夫!
【翻译】
有个道士,各处云游,一天傍晚在郊外一座寺庙借宿。只见僧房的门锁着,他就找来一个蒲团,在廊下打坐。夜深人静,道士听到开门的声音。旋即看到一个和尚走进来,浑身是血,好像没有看见道士,道士也装作没看见他。和尚一直走进殿内,登上佛座,抱着佛头而笑,过了好久才离去。天亮了,道士看看僧房,门照旧锁着。他感到很奇怪,到村里把见到的情况说了。村里人赶快到寺里来,打开锁一看,和尚被杀死在地上,屋里的箱子席子都被掀得乱七八糟,知道是被盗贼抢劫了。人们又怀疑鬼笑还有什么缘故,共同去查看佛像头,只见脑后有细微的痕迹,挖开一看,里边藏着三十多两银子。于是,就用这笔钱把和尚安葬了。
异史氏说:谚语说:“财和命相连。”这话真是不假啊!有人俭朴吝啬,拼命攒钱,却不知道留给什么样的人,也是太傻了,何况和尚连那个不知道的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呀!活着的时候不肯享受,死后还看着那些钱笑,守财奴让人可叹到了这种地步。佛说:“死后一文钱带不走,只有罪孽随身带。”说的不就是这个僧人吗!

阿英

【原文】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璧,始五岁,从兄鞠养。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姻卒不就。适读书匡山僧寺,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肴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座者曰:“昨自函谷来,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座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女低吟曰:
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吟罢,一座无不叹赏。
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鹘睛荧荧,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被执哀啼,强与支撑。丈夫吼怒,龁手断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袖剑拔关出,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不能操箕帚矣。当别为贤仲图之。”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襆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珏一日偶游涂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闻,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呆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乃别而去。
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馀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久之,女殊矜庄,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待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夜来相对,何尔怏怏?”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家世积德,曾无怨雠。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觍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
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赤渐黄;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
玉自东粤归,闻乱,兼程进。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
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貍衔鹦鹉经寝门过。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抱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选,飞绕室中,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翻译】
甘玉,字璧人,是庐陵人。父母早丧。留下一个弟弟叫甘珏,字双璧,当时只有五岁,由哥哥抚养。甘玉对弟弟特别友爱,如同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后来甘珏渐渐长大成人,秀美出众,又聪明会写文章。甘玉更加喜爱弟弟,经常说:“我弟人才出众,不能不找个好媳妇。”然而挑选得太厉害了,一直也未能成婚。当甘玉在匡山僧寺读书时,有一天晚上刚刚躺下,就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偷偷一看,看到三四个女子席地而坐,有几个丫环在端酒上菜,长得都非常漂亮。一个女子说:“秦娘子,阿英为何不来?”坐在下座的女子说:“昨天从函谷关来,被恶人伤了右臂,不能和大家一起游玩,正因此感到遗憾呢。”另一个女子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想起来还吓得直流汗。”在下座的女子摇着手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今宵我们姊妹欢乐地会聚在一起,说那些可怕的事情叫人不愉快。”那个女子说:“这丫头怎么这样胆小!难道会有虎狼把你叼走?要想不让我们说,必须唱首歌,为姊妹们喝酒助兴。”女子低声唱道:
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唱完,满座的人都大加赞叹。
正谈笑间,忽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边伟岸傲慢地走进来,鹰隼一样的眼珠子还直冒光,那模样又丑又可怕。女子们哭喊着说:“妖怪来了!”仓猝间如鸟兽散。只有唱歌的女子行走摇曳不稳,没能跑走,被那怪人抓住,哀哭着,拼命挣扎。那怪人发怒吼叫,咬断了女子的手指,便嚼着吃了,女子倒地昏死过去。甘玉怜惜这个女子,心中怒不可忍,急忙抽出宝剑打开门出去,宝剑一挥,砍在怪人的大腿上,怪人的大腿掉了下来,忍痛逃走。甘玉将女子扶进屋内,只见她面如尘土,鲜血染红了衣袖,一看她的手,右手拇指已断。甘玉撕块布替她裹上。这时女子呻吟着说:“救命的大恩,将怎样报答呢?”甘玉刚看到这个女子时,心中已想替弟弟撮合,因此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子。女子说:“我一个肢体残缺之人,已经不能操持家务了。我会另替你弟弟物色一个。”甘玉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秦。”甘玉替她铺好被子,让她暂时在这里休养,自己拿着被子到别处去了。天亮过来一看,床已空了,心想女子自己回家去了。但访察附近的村子,很少有姓秦的;广托亲戚朋友,也无确切消息。回家与弟弟谈起这事,十分懊悔,如同失去了什么一样。
有一天,甘珏偶然到郊外去游玩,遇到一位十五六的女子,十分美丽,看着甘珏微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接着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四周看了看,问道:“您是甘家的二郎吗?”甘珏说:“是的。”女子说:“您的父亲曾与我有约,聘我做您的妻子,为何今日想要背弃前约,另和秦家订婚?”甘珏说:“我从小失去了父母,旧时亲友从未听说过,请说说你家的姓氏,我回去问问哥哥。”女子说:“不须细说,只要您愿意,我就会来您家。”甘珏以还未禀告哥哥推辞。女子笑着说:“傻郎君!竟这样怕哥哥吗?我姓陆,住在东山望村。三日内,等候您的佳音。”说完告别离去。
甘珏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了兄嫂。哥哥说:“她说的都是谎话!父亲去世时,我二十多岁了,如果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又因为这女子独自在旷野行走,又和男人随便交谈,更加鄙视她。又问女子的容貌。甘珏面红到脖颈,不说一句话。嫂嫂笑着说:“想必是个美貌女子。”甘玉说:“小孩子怎会辨别美丑?纵然美丽,也比不上秦氏,等秦氏的事不成,再考虑这个也不晚。”甘珏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过了几天,甘玉在路上看到一位女子,边哭边向前走。他勒住缰绳瞄了一眼,看到女子美丽非凡,简直人世无双。甘玉让仆人过去询问。女子回答说:“我曾经许配给甘家二郎,后因家贫搬到远处,就断绝了音信。最近我回来,听到郎家三心二意,要背弃婚约。我要前去问问大哥甘璧人,将我怎么办呢?”甘玉听后惊喜地说:“我就是甘璧人啊。老人从前订下的婚约,我实在不知道。这儿离家不远,请回家商量吧。”说着下了马,让女子骑上,他赶着马一起回家。女子自我介绍说:“我的小名叫阿英。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只有表姐秦氏和我住在一起。”这时甘玉才明白,上次弟弟遇到的美丽女子就是她。甘玉想将婚姻之事告知阿英的家庭,阿英竭力阻止。甘玉心中暗喜弟弟得到这样一个好媳妇,但又担心阿英为人轻佻,招人议论。时间久了,发现阿英举止非常庄重,又有少女的娇媚,还善于言谈。对待嫂嫂如同对母亲一样尊敬,嫂嫂也特别喜欢她。
中秋节那天,甘珏夫妻亲密地在一起宴饮,嫂嫂派人请阿英过去。甘珏不愿让妻子离开。阿英让叫她的人先走,说自己随后就来,但仍坐着谈笑,好长时间也没有去的意思。甘珏恐怕嫂嫂等的时候太久,因此连连催促阿英快去。阿英只是笑笑,最终也没去。第二天早上,阿英刚梳洗完毕,嫂嫂走过来关心地问:“昨天夜里咱们在一起,为何显得闷闷不乐呢?”阿英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甘珏觉得有些异常,再三询问,发现双方讲的情况不一致。嫂嫂大为惊骇,说:“如果不是妖怪,怎么会有分身术呢?”甘玉也很害怕,隔着门帘对阿英说:“我家世世代代都行善积德,没有和人积下怨仇。如果你是妖怪,请赶快走吧,请不要害我的弟弟!”阿英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不是人,只因为公爹给订了婚约,故此秦家姐姐也劝我来成亲。自知不能生男育女,曾经想离开,所以恋恋不走,是因为兄嫂待我不薄。现在既然对我有了怀疑,请从此分手吧。”转眼变成一只鹦鹉,翩翩飞走了。当初,甘父在世时,家中养的一只鹦鹉很聪明,甘父经常亲自喂食。当时甘珏只有四五岁,问道:“养鸟干什么呀?”父亲逗他说:“给你做媳妇啊。”有时鹦鹉没有食了,就喊甘珏去喂,说:“再不去喂,饿死你的媳妇了!”家里人也用这些话和甘珏玩笑。后来锁链断了,鹦鹉飞走了。这时才知道阿英所说的婚约就是这件事。甘珏明知阿英不是人,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嫂嫂对阿英更加想念,日夜哭泣。甘玉很后悔,但也无可奈何。
过了两年,甘玉为弟弟娶了一位姓姜的姑娘,然而甘珏还是感到郁郁不乐。甘玉有个表兄在广东做司理的官,甘玉去那里探望,去了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这时,正赶上闹土匪,附近的村庄大多成了废墟。甘珏十分害怕,也率领全家人逃到山谷里。山谷中避难的男男女女很多,互相都不认识。忽然听到女子小声说话,声音特别像阿英。嫂嫂催促甘珏到跟前看一看,果然是阿英。甘珏高兴极了,抓住阿英的胳膊不放。阿英对她的同伴说:“姐姐先去,我看看嫂嫂就来。”来到嫂嫂面前,嫂嫂看见便伤心地哽噎哭泣。阿英再三劝慰,又说:“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劝他们回家去。众人害怕强盗再来,阿英肯定地说:“不会有事。”于是大家一起回去了。阿英撮了一些土挡住大门,嘱咐众人好好住着不要出去,又坐下嘱咐了几遍,转身要走。嫂嫂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又让两个丫环抓住她的两只脚,阿英不得已,只好留下。然而不常回到卧室中,甘珏约她三四次,她才去一次。
嫂嫂常同她说甘珏对新娶的姜氏感到不满意,于是阿英早晨起来就为姜氏梳妆打扮,梳好头,仔细为她涂脂抹粉,人们一看,姜氏比以前漂亮了好几倍。这样经阿英打扮了三天,居然变成了美人。嫂嫂感到很奇怪,就说:“我没有生儿子。想给你大哥买个妾,还没来得及。不知在丫环中能否选一个能打扮漂亮点儿的?”阿英说:“没有不能改变的人,但原本长相好的容易改变罢了。”于是把丫环们都看了一遍,只有一名长得又黑又丑的,有宜男相。就喊来让她洗了洗,接着用浓粉杂和各种药末给她涂在脸上。这样涂了三天,丫环的面孔逐渐由黑变黄;又从第四天涂到第七天,脂粉沁入肌肤里面,居然好看了。全家人每天只是关了门说笑,并不再想兵荒马乱的事。一天夜里,忽听外面骚乱声四起,全家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听到门外人喊马嘶,接着纷纷远去了。天亮以后,才知村里几乎被烧抢光,强盗又分成小股到处搜查,凡是躲藏在山谷中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掳。于是全家人更加感激阿英,把她看成了神人。阿英忽然对嫂嫂说:“我这次来,只是因为难忘嫂嫂的情义,帮你分担一些离乱中的忧愁。大哥就要回来了,我在这里,就如同谚语所说,非李非桃,成了一个可笑的人。我姑且回去,以后有空就来看望嫂嫂。”嫂嫂问:“你大哥在路上不会有事吧?”阿英说:“在路上有大难。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秦家姐姐受过哥哥大恩,一定会报答的,所以不会有什么事。”嫂嫂挽留阿英再住一宿,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甘玉从广东回来时,听到家乡兵荒马乱,便日夜兼程往家赶。路上遇到土匪,主仆扔下马,把银子缠在腰上,躲藏在荆棘丛中。一只秦吉了飞落在荆棘上,展翅遮住他们主仆二人。甘玉一看鸟足,缺一个脚趾,心中很奇怪。接着强盗从四面围了上来,绕着荆棘丛搜查,好像在寻找他们。二人连气也不敢出。强盗散去后,秦吉了才飞走。甘玉回到家中,和家中人各自叙述了双方的遭遇,才知道秦吉了就是甘玉曾经救过的美丽少女。
以后凡遇到甘玉外出不回家时,阿英晚上必来,估计甘玉将要回来,就早早走了。甘珏有时在嫂嫂屋里遇到阿英,乘机请她到自己屋里去,阿英答应了却不去。一天夜里,甘玉又到别处去了,甘珏估计阿英一定会来,就躲藏起来等候。不一会儿,阿英果然来了,甘珏突然走出来,拦住阿英把她拉到自己的卧室。阿英说:“我和您的情缘已经尽了,勉强再结合在一起,恐怕上天会怪罪。如果稍留馀地,不时还能见上一面,怎么样?”甘珏不听,最终还是住在了一起。天亮时,去见嫂嫂。嫂嫂奇怪夜间怎么不来。阿英笑着说:“中途被强盗劫走了,让嫂嫂惦念了。”说了几句话就急忙走了。不多一会,有一只大猫叼着一只鹦鹉经过嫂嫂房门口。嫂嫂吓得要命,暗想肯定是阿英。当时正在洗发,急忙停止,大声呼叫,家里人一起连喊带打,才夺回了鹦鹉。只见鹦鹉的左翼沾着血,只存一点儿气息。嫂嫂把它放在膝上,抚摸了好久,鹦鹉才苏醒过来,用嘴梳理着翅膀。过了一会儿,在屋内飞了一圈,呼叫道:“嫂嫂,别了!我怨恨甘珏呀!”说完鼓起双翅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橘树

【原文】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摈弗受。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寘诸闺闼,朝夕护之唯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释褐为兴化令,夫人大喜。窃意十馀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翻译】
陕西的刘公,曾任兴化县令。有一位道士送来一棵盆栽的树,一看,是一棵细如手指的橘树,推辞不要。刘公有个小女儿,当时只有六七岁,正赶上过生日。道士说:“这个不配供大人欣赏,聊为女公子祝寿吧。”刘公这才收下。女孩子一见,非常喜欢,放在闺房内,早晚精心护理,唯恐小树受到伤害。刘公任职期满时,橘树已长到一把粗了。这年第一次结果。刘公将整理行装离任,因橘树沉重累赘,打算扔下。女孩儿抱着橘树哭了起来。家人骗她说:“我们只是暂时离开,不久还要回来。”女孩儿相信了,才停止了啼哭。又恐怕橘树被有力气的人给扛走,看着家里人把树栽在台阶下,全家才离开。
女孩儿回到家乡,后来聘为庄家的媳妇。庄家姑爷在丙戌年中了进士,被授予兴化县令,夫人大喜。心想已过去了十几年,橘树大概已不存在了,到了兴化,橘树已长成合抱的大树了,树上果实累累,大约有千数个。询问当年的衙役,他们都说:“刘公走后,树长得很茂盛但不结果,这是第一次结果。”大家更是感到奇怪。庄知县在兴化任职三年,橘树年年果实累累。到第四年,树木憔悴没有开花。庄夫人对庄知县说:“你在此当官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到秋天,果然卸任了。
异史氏说:橘树难道和刘女有夙缘吗?事情为什么这么巧!橘树结果好像是在感恩,不开花好像在伤感离别。草木都如此,何况人呢?

赤字

【原文】
顺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翻译】
顺治十二年的一个冬夜,天上出现了几个火红的字。这几个字是:“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牛成章

【原文】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货产入囊,改醮而去。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年已六袠,贫寡无归,送与居处。
数年,妪死,家益替。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赀。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途中遇寇,资斧尽丧,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惟日流连其傍,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真父无讹。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后母姬,年三十馀,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牛终欷歔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取装西归。
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喻其由。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顿骂:“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龁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牛犹忿怒,妇已不见。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忠席父业,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翻译】
牛成章是江西的布商。娶妻郑氏,生了一子一女。他在三十三岁时生病死了。他的儿子名叫牛忠,当时才十二岁,女儿只有八九岁。郑氏不能守寡,把财产都据为己有,改嫁走了。丢下两个孤儿,难以生存。牛成章有个叔伯嫂子,已经六十岁了,贫穷守寡,无依无靠,就与两个孩子一起生活。
过了几年,嫂嫂死了,家中更穷愁潦倒。这时牛忠渐渐长大,想继承父业而苦于没有本钱。妹妹嫁给了毛家,毛家是个富商。妹妹哀求丈夫借给哥哥数十两银子。牛忠和别人一起到南京去,路上遇到强盗,钱全部被抢走,漂泊异乡不能回家。一天,牛忠偶然来到一家当铺,见掌柜长得很像自己的父亲,出来后暗中打听,姓名也和父亲相同,他心中非常惊诧,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每天在当铺周围转悠,暗中观察掌柜对他有没有反应,而掌柜却不闻不问。这样过了三天,看掌柜的言谈举止,真的就是自己的父亲。牛忠不敢去相认,于是向当铺的佣人们自我介绍,求那掌柜看在同乡的分上,让他到当铺当个佣人。立完契约,掌柜看他的原籍、姓名,似乎有所触动,就问他从哪里来。牛忠哭着诉说了父亲的名字。那掌柜听后怅然若失,过了好一会儿,问:“你的母亲好吗?”牛忠又不敢说父亲已死,婉转地回答说:“我父亲六年前外出经商没有回家,母亲改嫁走了。幸亏有伯母抚育,不然,早就葬身沟壑了。”那掌柜悲伤地说:“我就是你的父亲呀。”说着握着他的手很是悲哀。又带他进去拜见了后母。后母姬氏,三十多岁,没生儿女,见到牛忠很高兴,在内室摆酒宴招待他。牛成章一直郁郁寡欢,很想回一趟故乡。姬氏担心店里无人照看,阻止他回去。牛成章就领着儿子一起经营当铺,过了三个月,把当铺交给儿子经营,他收拾好行装回乡去了。
分别以后,牛忠把父亲已死的实情告诉了后母。姬氏听了大吃一惊,说:“你父亲到这里做买卖,从前和他交情很好的人,挽留他做当铺生意,他娶我已经六年了。怎么说他已经死了呢?”牛忠又把详情说了一遍。两个人都疑虑重重,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过了一天一夜,牛成章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妇人,头发像乱草,牛忠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母亲。牛成章揪着女人的耳朵顿脚大骂:“为什么抛弃我儿子!”女人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牛成章用嘴咬她的脖子。女人喊叫牛忠:“儿子救救我!儿子救救我!”牛忠于心不忍,横身隔在父母之间。牛成章仍然愤恨不已,这时女人已不见了。众人大惊,大嚷见到鬼了。再看看牛成章,面色变得很难看,衣服落在地上,他化作一团黑气,很快也不见了。牛忠和后母又惊又叹,把牛成章的衣帽收拾起来埋了。牛忠继承了父亲的生意,赚了万贯家财。后来回故乡一问,改了嫁的母亲正是那天死的,全家人都看见了牛成章。

青娥

【原文】
霍桓,字匡九,晋人也。父官县尉,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同里有武评事者,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
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镵,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答云:“此劚药之具,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释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而不知其非法也。
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见小厢中,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妆矣。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诃逐,遂潜伏绣褶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大骇,急起,暗中拔关轻出,敲窗唤家人妇,共爇火操杖以往。见一总角书生,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推之始觉,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觍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镵以言其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俛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索镵。共笑曰:“騃儿童!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騃若小,意念乖绝也!”乃曳之,仍自窦中出。
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悦,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谋,亦遂辍矣。
会秦中欧公宰是邑,见生文,深器之,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遂致中寝。”问:“犹愿之否?”生觍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纳币于武。夫人喜,婚乃定。逾岁,娶归。女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
女为人温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馀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母或以吊庆他往,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馀,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
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遂惫不起。逆害饮食,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赀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踦,步不能咫。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瘳。乃命仆马往寻叟。
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夕暾渐坠。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昧色笼烟矣。蹀躞四望,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钅+工]烛,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生不暇陈,抱袪呜恻。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生曰:“卿死年馀,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趋拜。女白:“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裀焉。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随。”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巉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愤极,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辨,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化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并无踪绪。正忧惶无所,闻子自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菢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馀,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叹而已。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四旬不售。后以拔贡入北闱,遇同号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与款接,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询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异已!
【翻译】
霍桓,字匡九,是山西人。父亲曾任县尉,早就去世了。霍桓是最小的儿子,聪明过人。十一岁时,就考中秀才进入县学读书,称为神童。母亲对他过分地爱怜,禁止他走出家门,十三岁了还分辨不清叔叔、伯伯、外甥、舅舅的关系。同乡有个武评事,喜欢道术,进山修炼不再回家。他有个女儿青娥,十四岁了,异常美丽。青娥小时偷偷地读父亲的道书,向往何仙姑的为人。父亲隐居深山后,青娥立志不出嫁,她母亲也无可奈何。一天,霍桓在门外偶然看见了青娥。尽管年少无知,还是觉得非常喜欢青娥,只是说不出来,回家后,把心思直接告诉了母亲,让她托媒人去提亲。霍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很为难,霍桓心中闷闷不乐。霍母怕拂了儿子的心意,便托和武家有往来的人试着提一提,果然不成。霍桓无论干什么,都在想着这件事,但也没想出好办法。
有一天,正巧有位道士来到门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才一尺多长。霍桓借过小铲子看了看,问:“这铲子做什么用?”道士回答说:“这是挖药用的工具,东西虽小,但可挖动坚硬的石头。”霍桓不相信。道士就用铲子挖砍墙上的石头,那石头如腐烂了一样,应手而落。霍桓感到很惊奇,玩弄着小铲子爱不释手。道士笑着说:“公子既然喜爱,那就送给你吧。”霍桓听了大喜,拿出钱来酬谢,道士不要,走了。霍桓把铲子拿回家,用它在砖头、石块上试了几次,都很容易就铲掉。他突然想,如果用铲子把墙铲个洞,就可以见到青娥了,却不知道这样做是非法的。
打更以后,霍桓跳墙离了家,一直来到武家门外,打通了两道墙壁,才到达正院。见小厢房里还有灯光,便伏下身子窥视,只见青娥正在卸晚妆。一小会儿,灯灭了,静得没一点儿声音。霍桓穿墙进入屋内,青娥已经睡着了。霍桓轻轻地脱了鞋,悄悄地上了床,恐怕惊醒青娥,会遭到辱骂驱逐,于是蹑手蹑脚地躺在青娥的被子边,微微闻到青娥身上的香气,心愿也算满足了。但因忙碌了半夜,已十分疲倦,刚一合眼,不觉睡着了。青娥醒来,听到有呼吸的声音,睁眼一看,从墙洞透进了亮光。青娥大吃一惊,急忙起来,暗中拔开门栓,轻轻地出了屋门,敲窗户叫醒了仆妇,手执灯火、棍棒一起来到青娥屋内。只见一个梳着两只抓髻的少年在青娥的床上酣睡,仔细一看,认得是霍桓。推推他,他才醒来,一骨碌坐起来,两只眼灼灼有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不怎么害怕,但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说一句话。众人骂他是贼,大声地呵斥他。他才哭着说:“我不是贼,实在是因为喜爱小姐,愿意亲近亲近她。”众人又怀疑凿通了好几道墙,不是小孩子能干的。霍桓拿出小铲子说明它的神异。人们当场试验,惊奇万分,认为是神仙赐给的。众人想将此事报告夫人,青娥低头沉思,好像不同意。众人看出了青娥的心意,于是说:“这孩子的人品才学和门第,一点儿也不辱没我家。不如放他回去,让他请个媒人再来求婚。天亮后,向老夫人撒个谎,说有贼来了,怎么样?”青娥没有回答。众人催促霍桓快走。霍桓索要铲子。众人笑道:“傻小子!还不忘拿走凶器呀?”霍桓偷看枕边有一只凤钗,暗中收入袖中。这事已被一个小丫环看见,急忙告诉了青娥。青娥不说话也不生气。一个老仆妇拍着霍桓的脖子说:“别说他是个傻小子,他心里可精透了。”就拽着他,仍从墙洞出去了。
霍桓回到家,不敢把实情告诉母亲,只是请求母亲再托媒人去武家提亲。霍母不忍心直接拒绝,只好遍托媒人,抓紧给霍桓另觅佳偶。青娥知道后,心中非常焦急,暗中派个心腹之人给霍母透话。霍母很高兴,立刻托媒人去提亲。这时武家的一个小丫环泄露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武夫人感到受了污辱,十分恼怒。媒人来到,更触发了武夫人的怒气,她用拐杖点着地,大骂霍桓并连及其母。媒人吓得赶快逃回来,叙述了当时的情况。霍母也生气了,说:“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干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但为何要这样无礼谩骂!当他们睡在一起时,为何不将这荡儿淫女一齐杀掉?”从此以后,见到武家的亲戚,便把这事诉说一遍。青娥听说后,羞愧得要死。武夫人也特别懊悔,可也无法禁止霍母不让她说。青娥暗中派人委婉地向霍母说明事情原委,并且发誓不嫁他人,言语甚为悲哀恳切。霍母感动了,再也不乱讲了,但提亲的事,也搁置不谈了。
这时正遇上陕西欧公来这里当县令,看到霍桓的文章,很器重霍桓,不时将他召进衙署,极其优待宠信。一天,欧公问霍桓:“成亲了吗?”霍桓回答说:“还没有。”欧公又仔细询问其中的缘由,霍桓回答说:“从前与前武评事的女儿订下婚约,后来由于有些小误会,所以耽搁了。”欧公又问:“还愿意吗?”霍桓不好意思回答。欧公笑着说:“我当为你们成全这件事。”就委派县尉、教谕,到武家送聘礼。武夫人很高兴,婚事就定了。过了一年,把青娥娶进了门。青娥进门后,就把小铲子扔在地上说:“这是做贼用的东西,你拿走吧!”霍桓笑着说:“不要忘了媒人。”一刻不离地珍藏在身上。
青娥为人温柔善良,沉默寡言,一天除了早中晚三次问候婆婆外,其馀时间闭门静坐,也不怎么留心家事。婆婆如果因婚丧之事到亲朋家去,青娥事事都管,每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过了一年多,生了个儿子取名孟仙,照料孩子的事全都交给乳母佣人,好像对孩子也不特别疼爱。又过了四五年,忽然对霍桓说:“我们恩爱的缘分,至今已经八载。现在离别的日子长,相见的日子短,可怎么办呢!”霍桓吃惊地询问怎么回事,青娥又沉默不言了,她仔细地打扮一番,拜见了婆婆,回到了自己房中。霍桓追进屋去盘问,只见她仰卧在床上已经气绝。霍氏母子万分悲痛,买了一口好棺材把青娥埋葬了。
霍母年迈体衰,每当抱起孙子就想起了儿媳,悲伤得肝胆俱碎,因此得了病,卧床不起。她不想吃东西,只想喝点儿鱼汤,可是附近没有鱼,非得到百里之外才能买到。而当时仆人和马都被差遣出去了,霍桓天性孝顺,急不可待,带着钱独自上路,昼夜不停地赶路。返回时,走到山中,日已西沉,他两脚一瘸一拐,一步也迈不出多远。后来过来一个老头,问道:“脚上大概打泡了吧?”霍桓连连答应。老头便拉他坐在路边,敲石取火,用纸裹上药末,点着熏霍桓的两脚。熏完,让他试着走走,不但不疼了,步履更加矫健了。霍桓再三表示感谢。老头问:“什么事这样急不可待?”霍桓说因为母亲的病,并把始末缘由说了一遍。老头问:“为什么不再娶一个呢?”霍桓回答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头遥指着山村说:“这里有一个好姑娘,如果能跟我去,我当给你做媒。”霍桓说母亲生病等着吃鱼,暂时没有时间。老头向他拱拱手,约他以后来山村,只打听老王就行,说完告别而去。霍桓回到家中,做好鱼给母亲吃。母亲稍吃了一些,过了几天病就好了。霍桓于是带着仆人骑着马去寻找老头。
霍桓来到与老头分手的地方,找不到要去的村庄了。他徘徊寻找了好一会儿,夕阳渐渐西下了。山谷地势复杂,又看不到远处,于是与仆人分头上山,想找个村落,但山路崎岖,不能骑马,只好徒步行走,这时已是暮气笼罩。霍桓小步走着,四处张望,也找不到村落。刚要下山,又迷了路,心中烦躁得像火烧一样。正在荒草间找路,昏暗中从峭壁上掉了下来。幸好在峭壁数尺下面有一块突出的石台,就掉在了石台上,石台仅能容身,往下一看,深不见底,霍桓害怕极了,一点儿也不敢动。又庆幸的是崖边都长有小树,挡着身体,如同栏杆似的。过了一阵子,霍桓发现脚边有个小洞口,心中暗喜,用背靠着石壁,像蛴螬一样挪进了洞内。这时心里才稳定下来,盼望天亮可以呼救。不一会儿,发现洞的深处有点点亮光。霍桓一步步向亮处走去,约走了三四里,忽然看到房舍,没有灯烛,却亮堂堂地如同白天一样。一个漂亮的女子从房里走出来,霍桓一看,原来是青娥。青娥见了霍桓,吃惊地说:“郎君怎么能来到这里?”霍桓没顾上说话,一把抱住青娥的衣袖伤心呜咽。青娥劝他止住哭泣。问起婆婆和儿子,霍桓把家中艰难的情况说了,青娥心中也很难过。霍桓问:“你死了一年多了,这里大概是阴间吧?”青娥说:“这不是阴间,而是仙府。以前我没有死,所埋的只是一根竹杖罢了。郎君今天来了,也是有仙缘啊。”说完带着他去见父亲,只见一位长胡子老头坐在屋里,霍桓赶快上前拜见。青娥说:“霍郎来了。”老头吃惊地站起来,握着霍桓的手略加寒暄,说:“女婿来太好了,应当留在这里。”霍桓说母亲在家盼望,不能久留。老头说:“这我也知道。但晚回去三四天,有什么关系。”于是摆上酒菜招待霍桓,又让丫环在西屋铺床,放上锦缎被褥。霍桓吃完饭回到屋里,约青娥与他同床睡。青娥拒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容许这种轻慢的行为?”霍桓抓住青娥的手臂不放。窗外丫环们“嗤嗤”地笑,青娥更加羞愧。两人正推拉时,老头进来了,斥责说:“你这个凡夫俗子玷污了我的洞府!快走!”霍桓一向自尊心很强,羞愧难忍,也变了脸色说:“儿女之情,人所不免,当长辈的怎能偷窥监视?你让我离开也不难,但要让你的女儿同我一起走。”老头无辞可答,招呼女儿跟着,打开后门送他出去,等把霍桓骗出了门,父女俩把门一关就回去了。霍桓回头一看,只见巉岩峭壁,连个缝隙也没有,只有自己孤孤单单,不知该往何处去。看看天空,斜月高悬,星星也稀稀落落。霍桓惆怅了很久,由悲转恨,对着峭壁大声呼叫,也没人回答。他愤怒极了,从腰中掏出小铲子,砍凿着石壁向前推进,一边凿一边骂。不一会儿打进去三四尺,隐隐听到有人在说:“孽障呀!”霍桓更加奋力地凿起来。忽然洞底开了两扇门,老头把青娥推出来说:“去吧!去吧!”峭壁又合上了。青娥抱怨说:“既然爱我娶我为妻,怎能这样对待老丈人呢?是哪里的老道士,给了你这件凶器,把人缠得要死!”霍桓得到了青娥,已心满意足,也不再分辩,只是发愁路途险难无法回家。青娥折了两根树枝,每人骑上一枝,树枝立即变成了马,连走带跑,一会儿就到了家。这时霍桓已经走失七天了。
当初,霍桓与仆人失散后,仆人找不到霍桓,就回家告诉了霍母。霍母派人到山中四处搜寻,没有一点儿踪迹。正忧愁焦急的时候,听说儿子自己回来了,高兴地走出迎接。抬头看见了青娥,差点吓死。霍桓把经过情形略述了一遍,霍母听了更加高兴。青娥因自己形迹诡异,怕别人知道了奇怪,请求搬家,霍母同意了。正好在别郡还有一处住宅,选个日子就搬走了,人们也不知道。他们一起又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同县的李家。后来霍母去世了。青娥对霍桓说:“我们家的茅田里,有一只野鸡生了八个蛋,这块地可安葬母亲。你们父子可扶灵回去安葬。儿子已长大成人,应该留在那儿守墓,就不要回来了。”霍桓听从了妻子的话,安葬完母亲就独自返回了。过了一个多月,儿子孟仙回来探望父母,父母都没在家。问老仆人,则说:“去安葬老夫人还没有回来。”孟仙心知事情奇异,只能长叹罢了。
孟仙文章写得好,很有名气,但是科考却不顺利,到四十岁也没考中。后来以拔贡的身份参加顺天府的乡试,遇到同一号舍的考生,大约有十七八岁,神采俊逸,孟仙很喜欢他。看他的试卷,注明顺天府廪生霍仲仙。孟仙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向他讲了自己的姓名。霍仲仙也感到很奇怪,就问孟仙是什么地方人,孟仙都告诉了他。仲仙高兴地说:“小弟进京时,父亲嘱咐如果在考场遇到山西姓霍的,是一家子,应热情相待,现在果然如此。然而为什么我俩的名字这样相同呢?”孟仙就询问仲仙高祖父、曾祖父、父、母的姓名,听后吃惊地说:“这是我的父母啊!”仲仙怀疑年龄不符,孟仙说:“我们的父母都是仙人,怎能从他们的容貌来判断年龄呢?”于是叙述了以前的事情,仲仙才相信了。考完顾不上休息,兄弟二人一起坐车回家。刚到家门口,仆人迎上前禀告,说昨夜不知老爷和夫人到哪里去了。两人大吃一惊。仲仙进屋去询问妻子,妻子说:“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酒,母亲说:‘你们夫妇年纪轻没经历过什么事。明天大哥来了,我就放心了。’早晨进母亲屋里一看,已经没有人了。”兄弟二人听说,伤心得跺脚。仲仙还打算去追寻,孟仙认为那只是徒劳无益,才没去寻找。这次考试,仲仙中了举人。因为祖先的坟墓都在山西,就跟着哥哥回山西了。他们还是希望父母仍在人间,所以随处探访,但始终打探不到踪迹。
异史氏说:钻墙入室,睡卧小姐身旁,这人也太痴情了;凿开墙壁骂老岳父,行为也太狂放了。仙人将他们撮合为夫妇,只为了让他们长生不老来表彰他们的孝行。既然已经混迹在人间,结婚生子,就永远住在那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但三十年当中几次抛弃自己的孩子,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太奇怪了!

镜听

【原文】
益都郑氏兄弟,皆文学士。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冷暖相形,颇存芥蒂。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次妇望夫綦切,是岁大比,窃于除夜以镜听卜。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报大郑捷。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此时中情所激,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有以也哉!庭帏之中,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翻译】
益都有郑氏兄弟俩,都是善写文章的读书人。老大早就出了名,父母特别喜欢他,因此对他的妻子也格外的好。弟弟没什么名气,父母不是特别喜欢他,因此连他的妻子也看不上眼,乃至非常轻视。两个媳妇因受到不同的对待,彼此也产生了矛盾。二媳妇每每对丈夫说:“都是男子汉,你为何不能为妻子争口气?”于是赌气不让丈夫与她睡在一起。老二受到刺激,开始奋发图强,努力钻研,也出了名。父母对他也逐渐喜爱了,但还不如哥哥。二媳妇望夫成名心切,这年正赶上科考,就偷偷地在除夕夜出门捧着镜子以听街人偶语来占卜。这时有两个人刚刚起床,互相推着开玩笑,说:“你也凉快凉快去吧!”二媳妇回去后,弄不清这句话象征着吉还是凶,也就不再想了。科考过后,兄弟二人都回来了。当时天气很热,两个媳妇在厨房做饭,准备送给在田里干活的人,两人热得要命。忽然有骑马报喜的人来到门口,报告老大考中了。郑母来到厨房喊大媳妇:“老大考中了!你可以凉快凉快去了。”二媳妇又气又难过,一边哭泣一边做饭。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告老二也考中了,二媳妇用力把擀面杖一扔,抬起身就走,口中说道:“我也凉快凉快去!”这时由于内心情绪激动,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话,后来一想,才知道用镜子占卜的事应验了。
异史氏说:人贫穷了,父母也不把儿子当儿子看待,是有原因的啊!家庭内部,固然不是闹意气的地方。然而郑老二的妻子激励自己的丈夫,与那些怨天尤人无理取闹的人大不相同。她投杖而起的情景,也真是千古以来的痛快事啊!

牛癀

【原文】
陈华封,蒙山人,以盛暑烦热,枕籍野树下。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疾趋树阴,据石而坐,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沈。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楼,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请即迂步。”客笑而从之。
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盏大;数道厚膜,间鬲如棂;棂外耎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癀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癀,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不复见。
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剉啖牛,殊罔所效,有牛两百蹄躈,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翻译】
陈华封是蒙山人,因盛夏暑热难耐,在村外大树下躺着乘凉。忽然跑过来一个人,头上裹着围巾,快步跑到树阴下,倚靠石头坐下,不停地搧着扇子,汗如雨下。陈华封坐起来,笑着对来人说:“如果取下围巾,不搧扇子也可以凉快了。”客人说:“拿下来容易,再围上就难了。”陈华封与他聊天,客人谈吐温文尔雅。过了一会儿,客人说:“此时没有别的可想,只要有冰镇的美酒,一口饮下,又凉又香,从嗓子直流到肚里,暑气可消去一半。”陈华封笑着说:“这个愿望容易满足,我可以使您如愿以偿。”他握着客人的手说:“寒舍很近,就请劳驾前往吧。”客人笑着跟他去了。
到了家,陈华封拿出贮藏在石洞里的美酒,凉得冰牙。客人非常高兴,一气喝了十大杯。这时天已黑了,天上忽然下起雨来,于是在屋里点上灯,客人解下了围巾,两人不拘形迹地伸腿坐着。说话的时候,看到客人的脑后不时漏出灯光,陈华封感到很奇怪。不一会儿,客人酩酊大醉,在床上睡着了。陈华封端着灯到客人脑后偷看,只见耳朵后面有个大洞,有杯口那样大;里面有几道厚膜,间隔像窗棂;棂外一块软皮遮掩着,里面好像是空的。陈华封惊异极了,暗中拔下头髻上的簪子,拨开软膜往里看,有一个东西,形状像小牛,随着手飞了出来,穿破窗纸飞走了。陈华封更加诧异,不敢再拨了。他刚要转身,客人已经醒了,吃惊地说:“你看到我的秘密了!把牛癀放出去,这可怎么办啊?”陈华封连忙施礼,问是怎么回事。客人说:“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六畜的瘟神啊。刚才放出去的是牛癀,恐怕百里之内的牛都要死绝了。”陈华封本来就以养牛为业,听了以后非常害怕,赶忙下拜求客人想个解除灾害的办法。客人说:“我也免不掉被治罪,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呢?只有苦参散最有效,你能广传此方,不存私心就可以了。”说完,道谢出门。又捧了一捧土放在壁龛内,说:“每次用一点儿也有效。”拱拱手就不见了。
过了不久,牛果然生了病,瘟疫流行。陈华封只想个人得利,将药方的事保密,不肯外传。只传给了他弟弟,弟弟试试,果然灵验。而陈华封自己把苦参剉成末喂牛,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他有四十头牛,几乎死光,只剩下老母牛四五头,眼看也要死掉了。他心里懊恼,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壁龛上的土,心想也不见得有效,姑且试试。过了一夜,牛全好了。他这才明白药之所以不灵验,是神仙惩罚他自私自利。后来过了几年,母牛繁殖,牛群又逐渐恢复到原来的数量。

金姑夫

【原文】
会稽有梅姑祠。神故马姓,族居东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谓之梅姑。丙申,上虞金生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醒而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不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
【翻译】
会稽有个梅姑祠。祠里供奉的神女原来姓马,家住东莞,没过门未婚夫就死了,于是她立誓不再嫁人,三十岁时去世。同族的人修了祠庙纪念她,称她为梅姑。顺治十三年,上虞人金生赶考经过此地,进入庙中参观浏览,有些想入非非。到夜里,梦见来了一个丫环,告诉他梅姑请他去。他跟着丫环走了。进入祠庙,梅姑站着等候在屋檐下,笑着对他说:“承蒙先生眷顾,我确实依恋。如不嫌我拙陋,我愿以身相许,做您的侍姬。”金生连声答应。梅姑送他走时说:“先生暂时先离开。等座位建好了,就迎接您来。”金生梦醒后,心里很厌恶。当天夜里,当地人梦见梅姑说:“上虞的金生,现在是我的夫婿,你们应该给他塑个像。”第二天早晨,村里人说起来,都做了同样的梦。族长担心玷污了梅姑的贞洁,因此没有听从。不久,全家都生了病。族长很害怕,就在梅姑像的左边塑了一尊像。像塑好后,金生告诉妻子说:“梅姑来接我了。”穿好衣服便死了。金生的妻子痛恨梅姑,来到祠庙,指着梅姑像骂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又登上神座打了梅姑好一顿嘴巴,这才离去。至今马家的人还称金生为金姑夫。
异史氏说:为未婚夫守节不嫁,不可谓不贞节。当了数百年的鬼,忽然又改变节操,这是何等的无耻呢?大体说来,贞魂烈魄,未必会依附于泥塑的偶像上,这座庙好像有些灵验,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都是鬼狐在作怪罢了。

梓潼令

【原文】
常进士大忠,太原人,候选在都。前一夜,梦文昌投刺。拔签,得梓潼令,奇之。后丁艰归,服阕候补,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翻译】
进士常大忠,是太原人,在京城等候任命官职。任命前天夜里,梦见梓潼帝君来拜访他。第二天,拿到任职令,果然是任梓潼县令,他感到很奇怪。后来为父守丧,离职回家,服孝期满后在京等候任命,又梦见梓潼帝君来访。他暗想,难道还是出任梓潼县令吗?不久任命下来,果然仍为梓潼县令。

鬼津

【原文】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浸入喉。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黏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
【翻译】
李某白天睡觉,看见一个女人从墙里出来,头像个装着乱草的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来到床前,才用手把头发分开,露出脸来,又肥又黑丑陋之极。李某非常害怕,想跑。女人突然上了床,用力抱着他的头,就与他接吻,并用舌头把津液度入他的口中,津液冷如冰块,一点儿一点儿进入喉咙内。想不咽下去,但喘不过气来,咽下去又稠又粘塞住喉咙。刚一呼吸,口中又满了,一喘气又咽了下去。这样过了好长时间,憋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这时听到门外有人走路的声音,女人才松开手走了。从此以后,李某腹胀得喘不过气来,数十天不能吃东西。有人告诉他喝点参芦汤试试看能否吐出来,结果吐出了像鸡蛋清一样的东西,病才好了。

仙人岛

【原文】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有才思,屡冠文场,心气颇高,善诮骂,多所凌折。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潜扪之,鳞甲齿齿焉。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类帝王居。有台高丈馀,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
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于是各合配旅。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扌+刍]筝状,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合殿寂然,无有欬者。既阕,铿尔一声,如击清磬。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并散。
道士设宝榻锦衾,备王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念己才调,自合芥拾青紫,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声,汩没若鸥。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
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慄,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招二三齿德来。顾左右,立唤女郎。
无何,异香浓射,美妹十馀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馀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诵近体一作,顾盼自雄。中二句云:
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
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呫呫耳语,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
桓复请其文艺。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破云:“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
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
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小如橘,约二十馀座,每座梁栋榱题,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疋,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
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
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扌+为]抑过于平日。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祕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翻译】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他才思敏捷,考试时屡考第一,又心高气傲,善于说俏皮话,很多人都被他讽刺挖苦过。偶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看了看王勉,说:“您的相貌极为尊贵,然而被您挖苦别人造的孽折损尽了。以您的智慧,如果改变念头来修道,还可能成为仙人。”王勉嗤之以鼻说:“福泽诚然是不可知的,但是世上哪有仙人!”道士说:“您的见识为何这样短浅啊?不必到别处去找,我就是仙人。”王勉更笑话他在说假话了。道士说:“我有什么神异的。如果您能跟我去,可以立刻见数十位真正的仙人。”王勉问:“在什么地方?”道士说:“近在咫尺。”道士于是把手杖夹在两腿之间,另一头递给王勉,让他也像自己这样骑上,嘱咐他闭上眼,喊一声:“起!”王勉感到手杖粗得如同装着五斗米的袋子,凌空飞起来,偷偷一摸,上面鳞甲片片。王勉心中惊异害怕,不敢再动。过了一段时间,道士又喊了一声:“止!”把手杖抽出去,他们就落在一所大宅中,只见重楼延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有个台子有一丈多高,台上的大殿有十一根大柱子,弘丽无比。道士拽着王勉上了殿台,让童子准备筵席招待客人。殿上设置了数十桌筵席,铺张得让人眼花缭乱。道士换上华贵的衣服等待着。
一会儿,客人们从空中来了,有的骑着龙,有的骑着虎,有的骑着鸾凤,各不相同,每人还携带着乐器。有女的,有男的,还有光着脚的。客人中有一个漂亮女子,骑着五彩凤凰,作宫中打扮,有侍女帮她抱着乐器,这乐器有五尺多长,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叫什么名。开始饮酒了,各种山珍海味一样样摆上来,吃到嘴里异常香甜,同一般的菜肴大不一样。王勉默默地静坐着,只是不停地看着那漂亮的女子,心里很喜欢她,又想听她演奏乐器,暗中又怕她不演奏。酒喝得差不多了,一个老头提议:“承蒙崔真人把我们召来,今天可以说是个盛会了,自然应当尽情欢乐。请拿着相同乐器的,共同演奏一曲。”于是各自组合相配,演奏起来。丝竹之声响彻云霄。只有骑凤凰的女子,没有人的乐器能和她的相配。大家演奏完毕,拿乐器的侍女解开装乐器的绣囊,把乐器横放在几上。女子轻舒玉腕开始演奏,手法像弹筝,乐音比琴音响亮数倍,响亮得足以使人心胸开旷,柔和得使人销魂荡魄。弹了半顿饭工夫,整个殿内寂静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弹完一曲,铿锵一声,如同击磬。大家齐声称赞说:“真是云和夫人的绝技呀!”大家都起身告别,鹤鸣龙吟,一会儿都走了。
道士铺设床榻锦被,供王勉睡觉。王勉刚看到那美丽女子时,爱心已萌,听到她演奏后,思慕之情更加热烈。又想到凭自己的才能,获取高官如同拾取芥草,富贵后什么不可得到。顷刻之间,思绪万端,乱如蓬麻。道士好像已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对他说:“您前世与我是同学,后来因为意志不坚定,才坠入尘世。我不把您看作外人,实在是想从污泥中把您拔出来,不料您误入迷途太深,糊里糊涂不能醒悟。现在就送您走吧。我们未必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但是想做天仙得遭两次劫难。”于是指着台阶下的长石,让他闭目坐在石上,一再嘱咐他不要睁眼。说完,就用鞭子驱赶石头。石头飞了起来,风声灌耳,不知道飞行了多远。王勉忽然想到不知下面的景物是什么样的,暗中微微将眼睁开一条缝,只见大海茫茫,无边无际。他十分害怕,赶快闭上眼睛,这时身体已和石头一齐从空中掉下来,“噗通”一声,像海鸥潜入水中一样沉没了。多亏自小在海边长大,略会游泳。这时听到有人鼓掌说:“跌得美呀!”
正在危险之际,一位女子把他救到船上,并且说:“吉利,吉利,秀才‘中湿’了!”王勉一看,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容貌美丽。王勉出水以后冷得直打寒战,请求烤烤火。女子说:“跟我一起到家里去,我为你设法。如果满意了,可不要忘记我啊。”王勉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我是中原的才子,偶然碰到这样的狼狈处境,逃过此难我会以身相报,何止是不忘呢!”女子握桨划船,快如风雨,不一会儿已靠近岸边。女子从船舱中取出一把所采的莲花,领着王勉离船上岸。走了半里多地,进了一个村子,看见一户人家朱漆的大门朝南开着,进去以后走过了几道门,女子先进去了。一小会儿,一个男子走出来,大约四十多岁,向王勉作揖,请他走上台阶进入屋内,让侍者取来衣帽鞋袜,为他换上。换完以后,询问他的家族姓氏,王勉说:“实不相瞒,我的名气人们也是知道的。崔真人对我很是眷恋,招我到仙境去。我自认为取得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隐居。”男子站起来恭敬地说:“这里叫仙人岛,远离人世。我名叫文若,姓桓,世代居住在这幽僻的地方,今天有幸见到名流。”于是殷勤地摆上酒菜。又从容地说:“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叫芳云,今年十六岁了,只是至今没有遇到佳偶。我想让她侍奉您这位高雅的人,怎么样啊?”王勉心想,一定是那美丽的采莲女子,连忙起身道谢。桓文若吩咐从邻居中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让人立即把女儿叫来。
一会儿,异香扑鼻,十几个美女簇拥着芳云出来了,光艳明媚,如盛开的荷花映着朝阳。行礼毕,就坐下来。那些美女站在她的旁边,那采莲的女子也在其中。几杯酒过后,一个小姑娘从屋里走出来,仅有十来岁,姿容神态秀丽可爱,笑着靠在芳云的身旁,双眼左顾右盼。桓文若看着说:“女孩子不呆在自己房内,出来做什么?”又对客人说:“这是绿云,是我的小女儿。挺聪明,能背诵各种古书。”就让她为客人朗诵诗。于是绿云朗诵了三首《竹枝词》,声音婉转动听。朗诵完毕,又让她挨着姐姐坐下。桓文若接着对王勉说:“王郎是个天才,作品一定很多,能让我领教领教吗?”王勉慨然答应,立即朗诵了一首近体诗,朗诵完,左顾右盼,洋洋得意。诗中有两句是:
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
邻居老头再三吟诵。芳云低声告诉他说:“上句说的是孙行者离开火云洞,下句说的是猪八戒渡过子母河。”在座的人听了都拍手大笑。桓文若又请王勉再朗诵一些别的作品。王勉又朗读《水鸟》诗:“潴头鸣格磔……”念完这句,忽然忘了下句。刚一沉吟,芳云向妹妹悄声耳语,说完掩口而笑。绿云对父亲说:“姐姐为姐夫续了下句。就是:‘狗腚响弸巴。’”满座的人听了哗然大笑,王勉有些惭愧。桓文若发怒地瞪了芳云一眼,王勉神色才镇定了一些。
桓文若又请教王勉的文章。王勉心想,这些隐居的人必然不知道八股文,就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八股文,题目是“孝哉闵子骞”两句,破题是:“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望着父亲说:“圣人不会用字来称呼弟子,‘孝哉……’一句,就是别人的话。”王勉听了,兴奋劲儿一下子没有了。桓文若笑着说:“小孩子懂个什么!文章好坏不在这里,只看文章本身如何。”王勉又接着往下背诵。每念几句,姐妹俩必定耳语一番,好像是评论之词,只是嘀嘀咕咕听不清楚。王勉背诵到得意之处,还把考官的评语也叙述一番,有的评语说:“字字痛切。”绿云告诉父亲说:“姐姐说:‘应删去“切”字。’”众人都不知是什么意思。桓文若怕这句话有轻视王勉的意思,不敢深问。王勉诵读完,又叙述考官的总评,有“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的话。芳云又掩口对妹妹耳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绿云又告诉父亲说:“姐姐说:‘羯鼓应当是四挝。’”众人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绿云开口要说,芳云忍住笑呵斥说:“鬼丫头敢说,打死你!”众人更加疑惑,互相猜测。绿云忍不住了,才说:“去掉‘切’字,说‘痛’就是‘不通’。鼓敲四挝,那声音就是‘不通又不通’呀。”众人听了大笑。桓文若生气地训斥了两姐妹,又亲自站起来敬酒,赶忙赔礼道歉。王勉开始时还自认为才高名声大,把古往今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到这里,神气沮丧,只有汗颜而已。桓文若讨好地安慰说:“正好有一句话,请在座的对个对子:‘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人还未想好,绿云应声说:“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呵手胳肢绿云。绿云赶快逃开了,回头说道:“关你什么事!你骂个没完没了,就没事,怎么别人说一句,就不许了?”桓文若呵斥了几句,她们才笑着走了。邻居老头也告辞回去了。丫环们引导着王勉和芳云夫妻二人走进卧室,灯烛、屏风、床榻等,陈设精美完备。又看到洞房内,满架书籍,几乎无书不有。略微提个难题,芳云对答如流。
王勉到此时,才觉得自己见识鄙陋,有了望洋兴叹的羞愧。芳云喊“明珰”,那采莲的女子答应着快步走进来,这时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王勉屡次受人讥笑,担心芳云看不起自己,幸而芳云说话虽然刻薄,而在闺房之内,夫妻之间还是十分恩爱。王勉安居无事,经常还吟吟诗。芳云说:“我有句良言,不知你肯不肯听从?”王勉问:“什么话?”芳云说:“从此不再作诗,也是藏拙的一种方法。”王勉十分惭愧,再也不写诗了。时间长了,王勉和明珰渐渐好上了。王勉告诉芳云说:“明珰对我有救命之恩,望你对她能好一些。”芳云当即就答应了。每当夫妻二人在房中嬉戏时,都把明珰叫来一起玩,这样王勉和明珰的感情更加深了,不时地用眉目传情,用手势说话。芳云略有觉察,责备了他几次,王勉只是支支吾吾,极力为自己辩解。一天晚上,夫妻二人对坐饮酒,王勉觉得不热闹,劝把明珰叫来,芳云不许。王勉说:“你无书不读,怎不记得‘独乐乐’这几句话?”芳云说:“我说你不通,现在更证实我说对了。你连断句都不知道吗?应该这样断:‘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说完一笑。
正巧芳云姐妹应邻居女伴的邀请去玩,王勉乘机找来明珰,二人亲热备至。当晚,感到小腹稍有点儿疼痛,疼痛过后,生殖器肿了。王勉很害怕,告诉了芳云,芳云笑着说:“这肯定是报答明珰之恩的结果吧!”王勉不敢隐瞒,把实情讲了出来。芳云说:“自己找来的祸殃,实在无法可治,既然不痛不痒,听之任之就行了。”好几天病也不好,王勉忧闷寡欢。芳云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询问,只是凝视着他,两只眼睛如秋水般明澈,如晨星般晶亮。王勉说:“你这个样子正像书中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着说:“你这个样子,是‘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原来“没有”的“没”,一般读为“眸”,她故意以此戏弄王勉。王勉听了也不由得失声笑了,哀求芳云想办法治一治。芳云说:“你不听良言,这以前未必不怀疑我嫉妒,却不知这个丫头本来是不可靠近的。我原本是因为相爱,而你却把我的话当做东风吹马耳一样,所以我才故意唾弃你,不可怜你。没办法,还是给你治治。但医生必须查看患处。”于是把手伸进王勉的衣服里面,口中念叨着:“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勉不觉大笑起来,笑完,病就好了。
过了几个月,王勉因为家中父母年老,孩子幼小,心中十分思念。他把心意告诉了芳云。芳云说:“你回去不难,只是我们再见可不知何日了。”王勉听了流下泪来,哀求芳云和他一起回家。芳云踌躇再三,才同意了。桓文若摆酒宴为王勉夫妇饯行,绿云提着篮子进来,说:“姐姐远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恐怕到海南以后没有房屋居住,我日夜不停为你们营造了一座宫室,别嫌粗陋。”芳云施礼后接受了。王勉走近细看,则是用细草编制的楼阁,大的如香橼,小的像橘子,约有二十多座,每座都有大梁出檐,历历可数,里面的供具张设的床榻,像芝麻粒一样。王勉把这些只看作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心中却感叹做得精巧。芳云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们都是地仙。因为与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才陪你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到人世间去,只因为你有老父,所以不忍心违背你的心意。等父亲百年之后,还须回来。”王勉恭敬地答应了。桓文若问:“走陆路?还是乘船?”王勉因坐船风浪危险,愿走陆路。出了门车马已等候在门外了。王勉谢过了桓文若就上路了,车像飞一样奔驰。不一会儿就到了海边,王勉担心没有道路。芳云拿出一匹白绸子,向南抛去,变成了一道长堤,有一丈多宽。眨眼之间从堤上驶过,堤也渐渐没了。到了一个地方,潮水从这里经过,四望辽阔无际。芳云让停下来别走,下车取出篮子里草编的宫室,和明珰等丫环一一布置,转眼之间变为高大的宅第。大家一起进去,解下行装,跟岛上的房屋没有一点儿差别,洞房内的床榻几案等也和原来一样。这时天已黑了,就住在这里。第二天,让王勉去家中接老人、孩子。
王勉让车子直奔老家,到了一看,房子已换了主人。向村里人打听,才知道母亲和妻子都已去世,只有老父亲还在。儿子好赌博,把家产全输光了,祖孙二人无处可住,暂时借住在西村。王勉刚到家时,还有参加科考当官的念头,缠在心头总也放不下。等到家中看到这种情况,心中非常悲痛,心想富贵纵然能够得到,与虚幻的花朵有什么两样?赶着车马到了西村,见父亲衣服褴褛,衰老得让人可怜。父子相见,一齐失声痛哭。王勉问起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原来赌钱还没回来。王勉就把父亲接回来了。芳云拜见了公公,施礼之后,准备了热水请父亲沐浴,拿来了锦缎衣服,让老人睡在香喷喷的屋里。又请来一些年高有见识人与老父一起聊天宴饮,老人的享受超过了世家大族。一天,王勉的儿子也找到这里来了,王勉拒绝见他,不让他进门,只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人传话说:“拿这些钱买个媳妇,找个过日子的办法。如果再来,就用鞭子打死你!”儿子哭泣着走了。
王勉回家以后,不大与人来往,但是有老朋友来了,必定热情接待,谦虚的态度超过了平日。特别有个叫黄子介的,早先与王勉同学,也是个名士而遭遇坎坷,王勉留他住的时间很长,不时还和他密谈,赠送的礼物也很丰厚。过了三四年,王勉的父亲死了,王勉花了许多钱选了块好坟地,依礼把父亲安葬了。这时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儿媳对儿子管束很严,儿子也很少赌博了。到父亲下葬这天,才让儿媳拜见了公公婆婆。芳云看到儿媳,称赞她能管好家,送给她三百两银子作为购买田产的费用。第二天,黄子介和儿子同来看望,可房舍全不见了,不知到哪儿去了。
异史氏说:凡有美丽女子的地方,即使是地狱中,也有人去追求,何况还能长寿呢?地仙如果允许将美人带去,恐怕帝都之下就空虚无人了。王勉因为为人轻薄而没有得到禄位,按理说是应该的,难道仙人就不在乎他的轻薄吗?他夫人的那张嘴,是何等的刻薄啊!

阎罗薨

【原文】
巡抚某公父,先为南服总督,殂谢已久。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只有镇师一旅,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父罹厄难,尚弗镂心,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而后起拜,如朝参礼。拜已,长跽涟洏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懵懵,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公请为粪除宾廨,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数人炽薪其下。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遂遭凶害,谁贻之冤?”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讻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
松江张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翻译】
某巡抚的父亲,先前在南方当过总督,已经死去很久了。一天夜里巡抚梦见父亲来了,面容凄凄惨惨,告诉他说:“我一辈子没有太多的罪孽,只有镇守边防的一支军队,不应该调动而错误地调了,在行军途中遇到了海盗,结果全军覆没。现在兵士们告到阎王那里,那儿刑罚酷烈狠毒,实在让人害怕。阎王不是别人,明日有位经历押解粮食到此,姓魏的就是。你代我求求他,千万不要忘记!”巡抚醒后感到很奇怪,但还不太信这个梦。睡着后,又梦见父亲责备说:“父亲遭到危难,你不放在心上,还以为是怪梦而置之脑后吗?”巡抚更加感到奇怪。
第二天,巡抚留心审阅文件,果然有个魏经历,转运粮食刚到,巡抚立刻请他进来,让两个人拉他坐下,然后就向他行礼磕头,如同朝见皇帝一般。参拜完毕,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涕泪交加地诉说了梦中的事。魏经历不承认自己是阎王,巡抚趴在地上不起来。魏经历才说:“是的,大概有这么回事。但阴曹地府的事,不像阳世这样糊里糊涂,可以上下其手徇私舞弊,恐怕我无能为力。”巡抚哀求得更恳切了,魏经历不得已,只好答应。巡抚又请求赶快审理。魏经历担心没有清静的地方,巡抚请求把衙门接待客人的房子打扫干净以供使用,魏经历同意了,巡抚这才站起身来。巡抚又要求让他过去偷着听听看看,魏经历不许可。巡抚再三强求,魏经历嘱咐说:“去了不要出声。阴间的刑罚虽然残酷,但和人世不同,上刑时好像死了,其实并没死。如果看到什么,不要大惊小怪。”
到夜间,巡抚潜伏在官厅的旁边,看见阶下的犯人,断头折臂的,纷纷攘攘数不清。台阶上放着油锅,几个人在锅下烧柴禾。不一会儿看到魏经历穿着官服出来了,升堂入座,气象威猛,和原来看到的样子大不一样。群鬼一下子都跪在地上,齐声喊冤叫苦。魏经历说:“你们都死在海寇手里,冤有头债有主,为何妄告官长?”众鬼纷纷说道:“按规定我们这支队伍不应该调动,结果被错误的军令调去,才遭到杀害,这冤死是谁造成的呢?”魏经历又想出各种理由为巡抚的父亲开脱,众鬼大声喊冤,喊声喧杂纷扰。魏经历叫来鬼卒说:“可将那个官送到油锅里,略微进去炸一炸,按理也应当。”观察他的意思,是想借此来平息一下众鬼的怨愤。即时就有鬼卒走上来,抓来巡抚的父亲,用锋利的叉子挑着放入油锅。巡抚看到这个情景,心中难过害怕,痛苦难以忍受,不觉失声哀叫了一声,这时院中立刻静寂了,种种景象都不见了。巡抚惊叹而归。到天明,一看魏经历,已经死在官舍内。
这件事是松江张禹定讲的。因为这事名声不佳,所以就不写当事人的姓名了。

颠道人

【原文】
颠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舆盖而往。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士赤足着破衲,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逾时少苏,舁归。道士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仙人游戏三昧,一何可笑!予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值太夫人寿,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俟周舆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视其服色,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
【翻译】
有个颠道人,不知他叫什么,住在蒙山寺中。他时歌时哭,很不正常,人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见他煮石头当饭吃。正值九月九日重阳节,城中一位有钱有势的人带着酒登高望远,坐车打伞气派烜赫地到蒙山来。宴饮完毕路过蒙山寺,刚到寺门,就看到道人赤着脚穿着破道袍,自己打着一把黄伞,口中念着戒严的号令从寺里走出来,意思好像在戏弄登山的人。这位有钱有势的人又羞又怒,命令仆人们赶逐谩骂道人。道人边笑边退,追急了就扔掉黄伞。仆人们上去撕坏了黄伞,碎片变成了老鹰,四散飞走了。众人看了很是诧异,发现伞柄又变成了巨蟒,红色的鳞片耀人眼目,众人乱叫着要逃跑。这时一起来游玩的一个人让大家止步说:“这不过是障眼法,怎能吃人呢!”说着拿起刀迎上前去。蟒张开大口发怒地迎上去,一口把那人吞下去咽了。众人大惊,急忙簇拥着贵人跑,跑出三里地之外才敢停下来。派几个人回去探访,他们犹犹豫豫地蹭到了寺内,那里人、蟒都没有了。刚要返回去报告,听到老槐树内有毛驴似的喘息声,惊异极了。开始时不敢上前,后来偷偷地挪近,看到槐树干中间是空的,有盘子大一个孔。试着攀上树一看,只见和蟒搏斗的那个人头朝下栽在里面,而树洞大小只容得下两只手,没办法把那人弄出来。急忙用刀劈树,等树劈开了,那人已经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慢慢苏醒,人们把他抬了回去。道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异史氏说:张着伞游山,俗气已深入骨髓。仙人对这贵人的戏弄,又多么可笑!我家乡的秀才殷文屏,是毕司农的妹夫,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个周秀才,出身寒贱,外出必坐轿。他与毕司农有些关系。有一次恰值毕司农母亲的生日,殷秀才估计周秀才必定会来,先在路上等候,他脚穿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名帖。等周秀才的轿子一到,他就在道旁鞠躬,大声报告说:“淄川生员迎接章丘生员!”周秀才很惭愧,下轿后,和殷秀才寒暄了几句就告别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毕司农的客厅里聚会,满座客人都是华服高冠,一看殷秀才的装束,大家都偷偷发笑,但殷秀才傲然自若。到了席散出门的时候,客人们都招呼车轿。殷秀才也大声呼道:“殷老爷的独龙车何在?”马上有两名健壮的仆人,抬着一根扁担横放在殷秀才面前,殷秀才腾身跨上去。说了声拜谢,就飞驰而去。殷生也是仙人一类的人啊。

胡四娘

【原文】
程孝思,剑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赘程。或非笑之,以为惛髦之乱命,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仆婢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无惭怍。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往往相顾恤。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聪明浑而不露,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学使科试士,而公适薨,程缞哀如子,未得与试。既离苫块,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程入闱,砥志研思,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收诸幕中,资以膏火,为之纳贡,使应顺天举。连战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有邮报者,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饣+耎],姊妹诸姑咸在,独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能对。二娘诃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座寂无一语,各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唯李夫人赠一婢,受之。
居无何,程假归展墓,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竟,已升舆矣。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赀财,柩弗顾。数年,灵寝漏败,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冠盖相属,里中咸嘉叹焉。
程十馀年历秩清显,凡遇乡党厄急,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为程同谱,风规甚烈。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殊无裁答,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厅事,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温霁,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顾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无不诟詈,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仪,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
【翻译】
程孝思是剑南人,从小就聪明,会写文章。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十分贫穷,没有赖以谋生的办法,他请求做通政司胡公的文书。胡公让他写了篇文章,看后很高兴,说:“这个人不会永远受穷,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胡公有三子四女,都是在幼小时就与有权势的人家定了亲,只有小女儿四娘,是小老婆生的,母亲死得早,到十五六岁还没定亲,于是招程孝思为入赘女婿。有人讥笑胡公,认为他老糊涂了才作了这样的决定,但胡公对此不予理睬。他收拾了一间书房让程孝思住,还供给他丰盛的日用物品。胡家公子都看不起程孝思,不愿与他同桌吃饭,男女仆人们也都嘲弄他。程孝思默默不语,也不计较短长,只是刻苦读书。众人在旁边挖苦讥笑,他读书不停;众人又敲钲打鼓地扰乱他,他就拿着书本离开,到卧室中去读。
当初,四娘还没定亲时,有个神巫能预知人的贵贱,遍观胡家人,没有一句奉承话,只有看到四娘时,才说:“这是真正的贵人啊!”等程孝思入赘以后,四娘的姐姐都嘲笑地称呼她“贵人”,但四娘端重寡言,对这些嘲笑置若罔闻。渐渐地丫环仆妇们也都喊她“贵人”。四娘有个小丫环名叫桂儿,对此很感不平,大声说:“怎知我们姑老爷就不能做大官呢?”二姐听到这话,嗤之以鼻地说:“程姑爷如果当了大官,你把我的眼珠子挖去!”桂儿气呼呼地说:“到那时,恐怕您就舍不得眼珠子了!”二姐的丫环春香说:“如果二小姐食言,就用我的两个眼珠子代替。”桂儿听了更加生气,和春香击掌立誓说:“准叫你们变成瞎子!”二姐气她冒犯了自己,立刻打了桂儿两个嘴巴。桂儿大哭大嚎起来。胡夫人听到了,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微笑了一下。桂儿吵吵嚷嚷地将这事告诉了四娘,四娘正在纺线,没生气也没说话,照旧纺线。在胡公生日这天,几个女婿都来了,献上的寿礼摆满了庭院。大嫂嘲笑四娘说:“你家带的寿礼是什么啊?”二嫂说:“两个肩上扛个嘴!”四娘听了,坦然处之,没有一点儿惭愧的表现。人们看到四娘遇到任何事情都是这个态度,好像傻子,就更加戏弄她了。只有胡公的爱妾李氏,是三小姐的母亲,一直对四娘以礼相待,往往照顾体恤。她经常对三小姐说:“四娘内心聪慧,外表朴实,聪明浑然不露,这些人都在她的包罗之下,她们自己还不知道。何况程姑爷昼夜苦读,难道是久为人下的人吗?你不要跟她们学,要善待四娘,将来也好相见。”因此三小姐每次回娘家,都特意对四娘表示友好。
这年,程孝思凭借胡公帮助进入了县学。第二年,学使举行科考,这时胡公去世了,程孝思如儿子一样守孝,没有参加考试。孝满以后,四娘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参加录科考试,以便进入“遗才”的名册,四娘嘱咐说:“以前长久住在这里,所以没被撵出去,只是因为老父亲还健在,现在是万分不可能了!倘若你能考中,回来时大概还会有个家。”临别,李氏和三小姐赠给他很多银钱。程孝思进了考场,对考卷细心思考研究,以求考中。不久放榜,竟然榜上无名。程孝思愿望没能实现,心中郁闷,难以回家,好在钱还不少,就带着书箱子来到京城。当时妻子家的亲戚好多在京城当官,他怕被这些人讥笑,就改了名字,假说了一个籍贯,托人在大官家中找点儿事谋生。东海的李御史见到程孝思后对他很是器重,把他留在府中当幕僚,供给学习费用,还为他捐了个贡生,让他参加顺天府考试。程孝思连考连中,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职。这时他才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讲出来。李御史借给他一千两银子,派仆人到剑南去,给他购置宅第。当时胡家的大儿子因父亲死后家中经济困难,出卖一所很好的田宅,仆人就替程孝思买下了。房屋安排好后,就派车马去接四娘。
在此之前,程孝思科考登第以后,喜报到了家中,胡家的人都不愿听到这个消息,又发觉喜报上的名字不符合,把报喜的人呵斥走了。这时正赶上胡家三郎结婚,亲戚们都来吃喜酒,众姊妹都在,只有四娘没有受到兄嫂邀请。忽然一个人骑马跑来,送上程孝思写给四娘的一封信,兄弟们打开信一看,都傻了眼。这时酒筵上的女眷们才来请四娘相见。姊妹们都惴惴不安,惟恐四娘恼怒不来。不一会儿,四娘竟翩然而至。这些人有的向四娘道喜,有的拉着四娘入座,有的过来说客气话,满屋子闹闹嚷嚷。耳朵听着的是四娘,眼睛看着的是四娘,口中说的还是四娘。但四娘端庄凝重一如以往。众人见她并没有说短道长,这才安下心来,争着给四娘斟酒。正在谈笑饮酒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哭喊声。大家都奇怪地询问。不一会儿,只见春香跑了进来,满脸是血。大家一起追问,春香哭着说不出话来。二小姐大声呵斥她,她才哭着说:“桂儿逼着要挖我的眼珠子,不是我挣脱了,几乎被她抠去了!”二小姐特别羞愧,汗把脸上搽的粉都冲下来了。四娘若无其事,满座中静悄悄没一个人说话,客人也开始告别离去。四娘身着盛装,只与李氏夫人和三姐行礼告别,然后出门上车走了。这时人们才知道买宅院的人就是程孝思。四娘刚到新买的宅院,日常用的家什缺少,老夫人及哥哥各以丫环、仆人和各种器具相赠,四娘一概不接受,只有李夫人送来的一个小丫环她留下了。
过了不久,程孝思请假回家扫墓,车马随从如云。到了岳父家,先去拜岳父的灵柩,然后参拜李夫人。胡家弟兄们穿好礼服来见他,他已经坐上车走了。胡公死后,胡家的几个公子天天争家产,不管父亲的灵柩。过了几年,停放棺木的房屋就漏雨了,渐渐地变成了掩埋棺木的坟丘。程孝思看到这情景,心中很悲伤,他没有和胡家公子们商量,选个日子把棺木下葬了,事事依礼而行。下葬这天,很多有地位的人都来送葬,家乡的人都赞叹不已。
程孝思当了十多年清廉显要的官,凡是乡邻们遇到困难,没有不竭力帮助的。胡家老二这时因牵连人命的事被逮捕了,主管这个案件的官,是和程孝思同榜考中的,执法甚严。胡家老大央求其岳父王观察写信求情,没有回信,胡家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妹,又自觉没脸开口,于是拿着李夫人的亲笔信去了。到了京城,不敢贸然进家,暗中看着程孝思上朝去了,才来求见妹妹。希望四娘看在手足情分上,忘记以前的睚眦小怨。门人通报以后,就有从前的老女仆出来,把他领到大厅内,准备了酒饭,也不过是简单的饭菜。吃完饭,四娘出来了,面色温和地问:“大哥那么多事情要忙,怎么有空万里来看我啊?”胡老大匍匐在地,哭着述说了来意。四娘将他扶起来笑着说:“大哥是个好男子,这是什么大事,值得这个样子?妹子只是个女流之辈,什么时候看见我呜呜对人哭过?”胡老大这才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说:“各位哥哥的夫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各个去找找她们的娘家,就可以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胡老大无言对答,只是一再哀求。四娘变了脸色,说道:“我以为你跋山涉水是来看望妹妹,原来是为了一场官司来求‘贵人’的啊!”说完一甩袖子进里屋去了。胡老大又羞又怒地走了。回家详细说了见到四娘的情况,一家大小无不骂四娘无情,李夫人也认为四娘心太硬了。过了几天,胡老二被释放回了家,大家都很高兴,讥笑四娘不会做人情白白遭人怨恨辱骂。不久四娘派仆人来问候李夫人。家里把仆人叫进来,仆人呈上了金币,说:“我家夫人为了二舅爷的事,让我尽快来,没来得及写信。只是带来少许银钱,聊表问候。”众人这才知道,胡老二平安归来,原来靠的是程孝思的努力。后来,三小姐家逐渐穷了,程孝思对她的报答超出了常规。又因为李夫人没有儿子,他们把她接到家中赡养,如同对待母亲一样。

僧术

【原文】
黄生,故家子,才情颇赡,夙志高骞。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既而僧云游,去十馀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纻耶?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馀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
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不然,甲科立致矣。”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辞而去。黄视井中钱犹浮,以绠钓上,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卒如僧言。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准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翻译】
黄生原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很有才学,平素志向高远。村外有座寺庙,居住着一位和尚,一向与黄生交情很深。后来和尚外出云游,去了十多年才回来。看到黄生,感叹说:“我还以为你早就飞黄腾达了,你现在还是个普通百姓啊?想来你的福分太薄了。请让我替你去给阴间主管福禄的神送点儿礼。你能筹备一万钱吗?”黄生回答说:“不能。”和尚说:“请尽力预备五千钱,其馀的我帮你借借。三日内准备好。”黄生答应了,又当又借地尽力凑足了钱数。
第三天,和尚果然拿来五千钱交给黄生。黄家原有一口吃水的井,很深,井水从不枯竭,有人说这口井通着江海。和尚让黄生把钱捆好放在井沿上,告诫说:“估计我回到庙里,就把钱推到井里。过半顿饭工夫,有一个钱漂上来,你就磕头拜谢。”说完就走了。黄生不知这是什么法术,又想到有没有效验还不肯定,把一万钱扔到井里太可惜了,就藏起了九千,只把一千钱投入井内。不一会儿,井里冒起大泡,“嘣”的一声水泡破了,就有一个钱浮了上来,有车轮那样大。黄生大惊。拜完,又取出四千钱投下去。落下以后,发出碰撞的声音,被大钱挡住了,沉不下去。天黑了,和尚来了,责备他说:“为什么不全扔进去?”黄生说:“已经全都投进去了。”和尚说:“阴间的使者只拿到了一千钱,你怎么说谎?”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和尚。和尚叹息着说:“吝啬鬼绝对成不了大器。你命中注定只能当个贡生了,不然的话,进士都能取得啊。”黄生特别后悔,请求和尚再次作法,和尚坚决拒绝,然后走了。黄生看到扔到井中的钱还浮着,用绳子把这些钱钓上来,大钱才沉下去。这年,黄生考了个副贡生,结果与和尚说的一样。
异史氏说:难道阴间也有捐纳之科吗?用一万钱可以得一个进士,也太便宜了。然而一千钱才给一个副贡生,又太昂贵了。可贡生如果考不中进士,一文钱也不值呀!

禄数

【原文】
某显者多为不道,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殊不听信。适有方士,能知人禄数,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馀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馀餐。未及周岁,死矣。
【翻译】
某大官做了许多不法的事情,他的夫人经常用因果报应的道理来规劝他,可他就是不相信。恰巧有个算命先生,能知道人的官运,某大官就去见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大人再能吃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寿禄就终结了。”大官回去告诉了夫人。算了一下,一人一年只能吃面二石,还有二十多年的寿禄,做坏事怎么会折人的寿禄呢?依旧横行不法。过了一年,忽然得了糖尿病,吃得很多,但一会儿又饿了,一昼夜要吃十几顿饭。不到一年就死了。

柳生

【原文】
周生,顺天宦裔也,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钟之赀,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不可聊赖。因诣柳,将以卜姻。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周喜问之,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禳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问:“为谁?”曰:“且勿问,宜速作黍。”周不喻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俛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过岁,将如江西,投臬司幕。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七八人,皆劫其金赀,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卺,深过所望。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周自分已无生理,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以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饷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助君北旋。”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馀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入橐,乃返。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厚赐骑者而去。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荡无存者。及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赀本,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辄指其讹。内外无敢欺。数年,夥商盈百,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乃盗也有是女耶?培无松柏,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翻译】
周生是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裔,和柳生是好朋友。柳生得到异人的传授,精通相面之术。柳生曾对周生说:“你命中不能当官,要想发财致富,还可以想想办法。但你的夫人是个薄命相,恐怕不能帮你创立家业。”不久,周生的夫人果然死了。从此家中萧条冷落,无依无靠。周生于是去找柳生,想让他给算算婚姻的事。进了柳生住的地方,坐了好长时间,柳生进了里屋不出来。叫了很多次,他才出来,对周生说:“我每天都在替你物色好配偶,今天才找到。刚才在屋内作个小法术,请求月下老人给你们系上红绳。”周生高兴地问找了个什么的样人,柳生说:“刚才有个人拿着口袋出去,你遇见了吗?”周生说:“遇见了,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柳生说:“这是你未来的岳父,你应该礼貌地对待他。”周生说:“因为咱俩交情很好,才把婚姻这样隐秘的事和你商量,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我即使再倒霉,还是世家大族的后代,何至于和低贱的市井小民去联姻呢?”柳生说:“不是这样。杂毛牛也会生出纯毛仔,低贱的父亲也会有高贵的儿子,这有什么妨害?”周生又问:“你曾见过他的女儿吗?”柳生回答:“没有见过。我素来和他没有交往,姓名还是刚问过才知道。”周生笑着说:“你连杂毛牛都不知道,怎能知道牛仔?”柳生说:“我是依照命中的定数相信的。这个人凶恶又下贱,但命中注定要生个有福气的女儿。然而勉强结合必有大难,容我再作法求求。”周生回家以后,不肯把柳生的话当真,到各处请人说媒,一直没有成功。
一天,柳生忽然来了,说:“有一位客人,我已替你下请帖邀请来了。”周生问:“是谁?”柳生说:“暂且不要问,请快做饭。”周生不明白什么原因,按柳生的吩咐准备饭。不一会儿客人来了,原来是姓傅的兵卒。周生内心不高兴,表面虚与应付,但柳生对这名兵卒却十分恭敬。过了一会儿,摆上了酒菜,里面夹杂着一些粗劣的食物。柳生站起来对姓傅的说:“周公子仰慕您已经很久了,每每托我代为访求,几天前才得以见面。又听说您不久就要远征,所以立刻相邀,可以说是仓猝之间做了东道主。”饮酒中间,姓傅的担忧他的马生了病,不能再骑了,柳生也低着头替他想办法。不久客人走了,柳生责备周生说:“即使用千金也不能买来这样的朋友,你为什么这样轻视他?”说完借周生的马骑着回家,而且假托是周生的意思,到姓傅的家中把马送给了他。周生知道后,心中有点儿不痛快,但也无可奈何了。过了年,周生要到江西去,投奔按察使衙门去当幕僚。行前找柳生占卜吉凶,柳生说:“大吉!”周生笑着说:“我没有更多的打算,只想有点儿收入,能娶一个好媳妇,希望你以前说的话不应验,能吗?”柳生说:“都能如愿。”到了江西,正遇上强盗叛乱,三年回不了家。后来稍稍太平,就择日上路,中途又被土匪抓住,一起遭难的有七八个人,钱财都被抢走了,土匪把别人都放了,只把周生带回了匪巢。匪首盘问了周生的家世,于是说:“我有个亲生女儿,想许配给你当媳妇,不要推辞。”周生不说话。匪首发怒了,立即下令要将他砍头。周生害怕了,心想,不如暂时答应他,以后再慢慢想法把她丢弃。于是对匪首说:“小生所以犹豫,是因为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不能跟着队伍打仗,恐怕增加岳父大人的累赘。如果能让我们夫妇一块儿离开,那恩情就无比了。”匪首说:“我正担忧女孩子拖累人,这有什么不能答应呢。”把周生带到内室,让女儿打扮好了出来相见,只见女孩子有十七八岁,长得像天仙一样美丽。当天晚上二人成了亲,找到这样的女子超过了周生的愿望。仔细问了姓氏,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自己当年遇到的拿着口袋的人。于是周生又讲述了柳生的话,两人感叹了一番。
过了三四天,将要为他们送行,忽然官军围上来,全家都被抓住了。有三名军官监视,已将妻子的父亲砍头,接着轮到了周生。周生自料已无活命的可能,这时一名军官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周生吗?”原来姓傅的兵卒因立了军功已升为副将军了。他对同僚说:“这人是我们家乡出身世家的名士,怎么会当土匪。”替他松了绑,问他从什么地方来。周生撒谎说:“刚从江西按察使衙门娶亲回家,不想途中陷入盗窟。幸蒙搭救,使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但是妻子离散了,请借助您的威望,使我们苟且偷生。”傅将军下令将俘虏带上来,让周生自己寻找,周生找到了妻子。傅将军请他们吃了饭,还资助了路费,说:“从前受过您赠马的恩惠,日夜不忘。但战乱期间不能讲究礼节,请让我用战马二匹、银子五十两,帮助您北上还乡。”又派了两个骑兵带着令箭护送。途中,妻子告诉周生说:“我那固执的父亲不听忠告,母亲为此死了。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下场,所以一天天苟且偷生,是因为小时候相面的人曾说我,有望他日能收葬父亲的尸骨。有个地窖里埋藏着很多金银,可以取出来赎父亲的尸骨,其馀的带回家去,还足以维持生计。”周生嘱咐护送他们的骑兵在路上等着,夫妻二人回到原来住的地方,房屋已被烧毁,在灰火下用刀挖掘了一尺多深,果然发现了金银,全部装入口袋,又沿原路返回。夫妻二人用一百两银子贿赂护送的骑兵,让他们帮助掩埋了其父的尸首,周妻又领着周生到母亲坟上行了礼,才开始走上返家的路。到了直隶地界,又重金谢了护送的骑兵,让他们返回去了。周生很久没有回家,家中仆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任意侵吞他的财物,粮食、布匹、器具,全都没有了。仆人听到主人回来,十分害怕,全都逃走了,只有一个老仆妇、一个丫环和一个老仆人还在。周生因为自己是死里逃生的人,就不再追究。去拜访柳生,也不知柳生到哪儿去了。妻子操持家事胜过男人,她挑选忠厚老实的人,交给他资本让他去做生意,挣来的钱对半分。每当周生和众商人在房檐下算账时,妻子都在帘子后听着,一个算盘珠子拨错了,她都能够指出来。里里外外,没有人敢欺骗。过了数年,与他家合伙经商的人超过了百人,他的家产达到了数十万。于是派人为父母迁坟,以厚礼安葬。
异史氏说:月下老人可以贿赂收买,那么人们把媒婆和市上的牙侩看成同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盗贼也会有这样的女儿吗?小丘长不出松柏,这是无见识者的论调罢了。对妇人、女孩子都看不清她们的命运,何况来相天下的士人呢!

冤狱

【原文】
朱生,阳谷人,少年佻达,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若为我求凰,渠可也。”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朱笑曰:“诺。”更月馀,邻人出讨负,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血肤取实,究无端绪,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搒掠之,五毒参至。妇不能堪,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实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无异词。
经年馀,决有日矣。令方虑囚,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如此愦愦,何足临民!”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我关帝前周将军也!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知其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鞫之,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罚赎羁留而死。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骘,灭天理,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邻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致起雀角之忿,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断。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之株累,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溪壑之不遽饱,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尝见一词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馀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或平昔以睚眦开嫌,或当前以怀璧致罪,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而以其馀毒复小仇。带一名于纸尾,遂成附骨之疽;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人跪亦跪,状若乌集;人出亦出,还同猱系。而究之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
【翻译】
朱生是阳谷县人,年少轻浮,爱开玩笑。因妻子去世,去找媒婆提亲。路上遇到媒婆邻居的妻子,一看很美,他就对媒婆开玩笑说:“刚才看到你的贵邻居,实在是年轻貌美,你如果给我做媒,这个人就可以了。”媒婆也开玩笑说:“请杀了她的丈夫,我就给你想办法。”朱生笑着说:“好吧。”过了一个多月,媒婆的邻人出门去讨债,被人杀死在野外。县官把被害人的邻居都抓起来,打得皮开肉绽逼取口供,但始终没有头绪,只有媒婆说出了和朱生开玩笑的话,因此怀疑朱生是杀人凶手。把朱生抓到县衙,朱生百口不承认。县官又怀疑被害人的妻子与朱生私通,又对她用刑,各种刑罚都用遍了。被害人的妻子不堪忍受,只好违心招认。又审讯朱生,朱生说:“女人细皮嫩肉经受不住酷刑,她所招认的都是假的。她既受冤而死,又加上不贞节的罪名,纵然鬼神无知,我又于心何忍呢?我从实招来就是了:我想杀死她的丈夫娶她为妻子,这些都是我干的,这个女人实在不知真情。”县官问:“有什么凭证?”朱生说:“有血衣可证。”县官派人到他家搜查,竟找不到血衣。又拷打他,打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朱生才说:“这是我母亲不忍心拿出证据让我送死啊,可以让我自己去取。”于是押着朱生回家,朱生对母亲说:“给我血衣,是死;不给,我也是死。结果是一样的,迟一天不如早一天。”母亲哭了,进屋好一会儿,取出血衣,交了出来。县官审查确实是血衣,判决朱生斩刑。又再三覆审,朱生还是原来的那些供词。
过了一年多,离行刑的日子不远了。县令正准备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忽然有一个人径直走上公堂,瞪着县令大骂说:“像你这样的昏官,怎能治理百姓!”数十名衙役拥上来,想抓这个人。这人振臂一挥,衙役全都摔倒了。县官害怕了,要逃。那人大声说:“我是关老爷跟前的周将军!昏官敢动一动,我就马上把你杀掉!”县令战战兢兢地听着。那人说:“杀人的乃是宫标,与朱生有什么关系?”说完,倒在地上,好像没气了。过了一会儿醒了,面无人色。问他是什么人,原来正是宫标。一拷打,全部招认了他的罪行。原来宫标平素就是个不法之徒,知道媒婆的邻居讨债归来,心想他身上必然带着许多钱,等杀了人以后,竟然一无所得。听说朱生被屈打成招,暗自庆幸。这天他来到公堂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县令问朱生血衣是怎么来的,朱生也不知道。叫来朱母一问,才知道是朱母割伤自己的胳膊染上的血。看了看她的左胳膊,刀痕还没有长好。县令对此也很惊愕。后来县令因此事被参奏免了官,罚他交纳金钱赎罪,并在被羁留期间死了。过了一年多,媒婆邻居的母亲想叫媳妇改嫁,媳妇感激朱生的义气,就嫁给了朱生。
异史氏说:审理案件是当官的首要任务,积阴德,丧天良,都在这件事上,不可不慎重。性情急躁,贪污凶暴,固然与天理不符;拖拉敷衍,态度消极,也会伤害人命。一个人告状,就会连带几个农民耽误农时;一个案子审判,就会牵连十家荡产,难道是小事吗!我曾对当官的人说,不要胡乱接受诉状,这就是积了大德。如果不是重大的案情,不必将人拘禁起来等候判决;若是没有疑难的事情,何须犹豫不决?即使有邻里间无知小民,或山村中爱闹事的村民,偶尔因小事发生争论,以致引起诉讼,这不过是借官长的一句话,为他们评定一下而已,不必全部人员到庭,只需原告被告两方传到,板子、鞭子立刻加身,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矛盾立刻就能解决。所说的料事如神的长官不就是这样的吗?我经常看到现今的办案官员,传票一发出去,好像就忘记了。奉命捕拿犯人的人收的贿赂还不丰厚,就不撤销见官的传票;刀笔吏得到的好处不足,就不肯悬挂听审的牌子。如此蒙蔽拖拉,动不动就成年累月,不等登上审判庭,油水已被榨干了!但那些俨然高居于民上的父母官,却悠然高卧在床,漠然无事。怎知水深火热的牢狱中,有无数的冤魂,伸着脖子苟延残喘,等待搭救呢!当然对待那些凶顽的刁民,是没什么可怜惜的;但是善良的百姓受到牵连,他们怎能忍受呢?何况受到无辜牵连的,往往是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受到的伤害,比奸民受到的伤害加倍酷烈。为什么呢?因为奸民难以凌虐,而良民则易于欺压。衙役们殴打辱骂,官差们伸手勒索,都看他们是良民而敢于对他们施以暴行。这些良民一进官府大门,如同进入火海。早一天结案,就早一天安生,有什么大事,能看着公堂上那些奄奄一息待审的人却不理不睬,好像惟恐深山沟样的贪欲不能很快填满,而故意拖延时日!这种做法虽然还说不上残酷暴烈,而所造的罪孽是一样的。我曾经看到一份案卷,其中急需审问的要犯,不过三四个人,其馀都是无辜的老百姓,都是被无辜陷害的。这些人也许是因往日一些细微的矛盾而产生仇怨,或因目前有些钱财被人嫉恨而获罪,所以告状的人用全力来谋求主案的解决,顺便歹毒地报小仇。如果名字被写在状纸的末尾,就如同患了深入骨髓的毒疽;在衙门受尽各种罪,竟成了切肤之痛。人家跪,自己跟着跪,就好像群乌集在一处;人家出来,自己也出来,如同拴在一起的猿猴。而审问官问不到他,小吏也问不到他,其实对断案一无所用,却足以让他倾家破产,让衙役中饱贪囊,典妻卖子,让小人泄泄私愤而已。我深愿那些为官的人,每当一个人犯投案时,略一审问,该放的就放,不该放的就处罚。这样做,只不过是用笔蘸蘸墨、动动手腕的事,却保全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培养了多少正气。执政官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其实哪里只有绳索刀锯能够杀人害人呢!

鬼令

【原文】
教谕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击脑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令曰:“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展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翻译】
教官展先生为人洒脱,有名士风度。但一喝醉了酒,就不讲究礼节了,每当喝醉酒归来,就骑马在县学文庙殿前的台阶上奔驰。台阶上有很多古柏树。有一天,他纵马跑入树间,头撞在树上碰破了,自言自语地说:“子路怪我无礼,打破我的脑袋了!”当天半夜就死了。县里某人,做买卖来到展先生的家乡,夜间住在古庙中。更深人静时,忽然看到四五个人带着酒进庙里来喝,展先生也在其中。酒过数巡以后,有人用字行起酒令来,他说:“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另一个人说:“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还有一个人说:“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有一个人说:“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最后轮到展先生,凝思许久也想不出来。众人笑着说:“既然说不出酒令,就该受罚。”送来一大杯酒。展先生说:“我想出来了: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人又笑着说:“推上去是什么字?”展先生喝完最后一口酒说:“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大家都笑了起来,不久出门走了。某人不知展先生已死,还以为他是被罢官回到了家乡。等他回到县里一问,才知道展先生已经死去很久了,这才醒悟所看到的是鬼。

甄后

【原文】
洛城刘仲堪,少钝而淫于典籍,恒杜门攻苦,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佩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从者皆宫妆。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懵懵!危坐磨砖者,非子耶?”乃展锦荐,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后身。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所思否?”刘以言隐中情,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赀,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呪所能遣耳!”乃束薪爇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有声震如雷。既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幹,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
【翻译】
洛阳人刘仲堪,从小愚钝,但特别喜爱读书,经常闭门苦读,不与人交往。一天,正在读书,忽然闻到满屋充满了奇异的香味,一会儿,又听到玉佩等首饰相碰的声音。刘仲堪吃惊地一看,有一个美人进来了,簪子、耳环发出闪闪的光彩,跟随她的人也都是宫中的装束。刘仲堪赶快匍匐在地上,那个美人上前扶他起来说:“你怎么从前那么倨傲而现在如此恭敬呢?”刘仲堪更加惶恐,说:“您是何处的天仙,一向未曾拜识。以前什么时候对您有过不恭啊?”美人笑着说:“相别才多少时间呀,你就这么糊里糊涂了!直挺挺坐着磨砖的,不就是你吗?”于是铺好了锦绣的被褥,摆上了美酒,拉着刘仲堪对饮,和他谈论古今的事情,知识异常广博。刘仲堪茫然不知如何对答。美人说:“我只到瑶池赴过一次宴,你经历了几世,聪明劲儿全都没有了!”就让侍者炖水晶膏给刘仲堪喝。刘仲堪喝完以后,忽然觉得心神清澈。不久天就黑了,跟随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二人,熄了灯解衣睡觉,欢愉非常。天还没亮,宫女们又来了。美人起了床,装束打扮和昨天一样,头发一丝不乱,不用重新梳妆。刘仲堪依依不舍,苦苦追问她的姓名,美人回答说:“告诉郎君也不妨,只恐怕更增添你的怀疑罢了。我就是甄氏,你是刘公幹的后身。当年因为我使你获罪,我实在于心不忍,今天的相会,也是为了报答你的痴情。”刘仲堪问:“魏文帝在哪儿呢?”甄氏说:“曹丕,不过是他那贼父的庸子罢了。我不过偶然和这些富贵的人们游戏了几年,过后就不再挂怀了。曹丕前些时因曹操的缘故,长久滞留阴间,现在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反而是陈思王曹植给上帝管理文书,不时还能见到。”接着刘仲堪看到一辆龙车停在院中,甄氏赠给他一个玉脂盒就登车告别,驾云而去。
刘仲堪自此以后写文章的才能大为长进。然而成天想念美人,凝思沉想像傻了一样,几个月以后,身体渐渐瘦弱。他母亲不知道原因,很忧愁。家中有个老女仆,忽然对刘仲堪说:“少爷心中在想念什么人吗?”刘仲堪因为她说中了自己的心思,就把事情告诉了她。老女仆说:“少爷不妨试着写封信,我能给你送去。”刘仲堪又惊又喜,说:“你有神术,过去没有发现。果真能办到,我决不会忘记你。”于是写了封信折叠好,交给老女仆立即去送。到了半夜,老女仆回来了,说:“幸好没有误事。刚到门口时,守门的以为我是妖精,要把我捆绑起来。于是我拿出少爷的信,他就把信拿进去了。不一会儿喊我进去,夫人也不停地叹息,说不能再相会了,要写回信。我说:‘少爷瘦弱不堪,不是写封信就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好久,才放下笔说:‘麻烦你先回去告诉刘郎:马上给他送去一个好媳妇。’我临走时,夫人又嘱咐我说:‘刚才我说的话是为了以后长远打算,只要不泄露出去,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刘仲堪高兴地等待着。
第二天,果然有个老太太带着一位姑娘来到刘仲堪母亲的屋里,姑娘的容貌美丽无双。老太太自我介绍说,姓陈,姑娘是她的女儿,名叫司香,想许配给刘家做媳妇。刘母很喜爱这个姑娘,就商量聘礼,老太太什么也不要,一直坐等举行了婚礼才走。只有刘仲堪知道其中的奥秘,他暗中问司香:“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司香回答说:“我是铜雀台的歌妓。”刘仲堪怀疑她是鬼,司香说:“我不是鬼。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犯了过错贬谪到人间。夫人已恢复了仙位,我因期限未满,夫人请求过天神,暂时让我服侍夫人,我的去留都由夫人决定,所以能长期在您身边服侍您。”一天,有个瞎老太婆牵着一只黄狗到刘家乞讨,打着竹板,唱着市井俚曲。司香出来看,还未站稳,黄狗挣断了绳索来咬。司香受惊逃跑,衣襟被狗咬断。刘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狗还大怒,乱咬扯下的衣襟,衣襟顷刻间成了碎片。瞎老太婆抓住狗脖子上的毛,用绳子把狗拴住,牵上走了。刘仲堪进屋去看司香,司香仍惊魂未定,刘仲堪问:“你是仙人,怎么怕狗呢?”司香说:“你不知道,这只狗是曹操变的,他大概恨我没有遵守当年守节的遗令吧。”刘仲堪想把黄狗买来打死。司香不同意,说:“上帝惩罚他变成狗,怎么能擅自杀死呢?”过了二年,见到司香的人都惊叹她容貌美丽,打听她从何处来,说得又恍恍惚惚,于是都怀疑她是妖怪。刘母追问刘仲堪,刘仲堪也稍微透露了一些司香的来历。刘母非常害怕,告诫儿子要和司香断绝关系,刘仲堪不听。刘母暗中找来个术士,在院子里施展法术。刚在地上规划好神坛,司香面容凄惨地说:“本希望白头偕老,现在受到婆母怀疑,我们的缘分断绝了。要我走,也不是难事,但恐怕不是咒语就能打发走的!”于是拿起柴草点上火,扔到台阶下,瞬息之间,浓烟遮避了房屋,对面看不见人,有声音像震雷。接着烟灭了,只见术士七窍流血死了。刘仲堪进屋一看,司香已无踪影。招呼老女仆来问,老女仆也不知去向。刘仲堪告诉母亲说:“老女仆可能是狐精。”
异史氏说:最初嫁到袁家,最终嫁给曹家,而后来又留情于刘公幹,仙人不应该这样。但平心而论,奸雄曹操那篡夺汉朝江山的儿子,何必有贞节的夫人呢?曹操变成的黄狗看到铜雀台上的旧歌妓,应该使他对自己让夫人姬妾守节之痴有所醒悟,但他怎么还是妒意不消啊?唉!奸雄无暇哀怜自己,而后人却在哀怜他啊!

宦娘

【原文】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虽逆旅未尝暂舍。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略一勾拨,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遂称绝技。
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入。温时未耦,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藁。”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如何?”妪颦蹙曰:“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雨遂归。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不许。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绝迹于葛氏之门矣。
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馀春》,词云: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临邑刘方伯之公子,适来问名,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心顿恶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辨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馀春》词,反覆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春”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评语亵嫚。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挼莎之。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温。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
温既亲迎,各述曩词,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翊日,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独此技未有嫡传,重泉犹以为憾。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阴为君胹合佳偶,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馀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咸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妾思过半矣,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一披聆。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出门遂没。
【翻译】
温如春出身于陕西的世家大族。他从小喜爱弹琴,即使外出住在旅馆中也不忘带琴。一次到山西去,经过一座古寺,他把马拴在门外,暂时到寺中休息。进入寺内,看到一位穿着粗布道袍的道人在廊下打坐,一根竹手杖靠在墙边,还有一个花布口袋装着一张琴。这触动了温如春的嗜好,因此问道:“你也善于弹琴吗?”道人说:“弹得不太好,想找个弹得好的学一学。”于是解开花布口袋把琴递给温如春,温如春一看,琴的纹理特别好,略微拨一下琴弦,发出的声音清越异常。温如春高兴地弹了一支短曲。道人微笑了一下,好像并不赞许。温如春于是把他的琴技全部使出来弹了一曲。道人笑着说:“还好,还好!但还不足以当贫道的老师。”温如春觉得他的话有些夸张,就送过琴请道人弹一曲。道人接过琴放在膝上,刚一拨动琴弦,就觉得和煦的风微微吹来,过了一会儿,百鸟成群飞来,院中的树上都落满了。温如春惊异万分,忙拜道人为师,向他请教琴技。道人教了他三遍,温如春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稍稍领会了琴曲的节奏。道人让他试着弹弹,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说:“你现在的琴技,在人世间已没有对手了。”温如春从此更加精心琢磨,练成了绝技。
后来在归途中,离家还有数十里,天黑下来,又下起了暴雨,无处投宿。温如春见路旁有个小村,赶快跑过去。顾不上仔细选择,看到一个门,就匆匆忙忙进去了。进屋后,静悄悄没有人。一会儿,一个姑娘走出来,大约有十七八岁,长得貌似天仙。姑娘抬头看见客人,吃了一惊,转身回去了。温如春当时尚未成亲,对姑娘一见钟情。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位老太太,问客人来意,温如春说了自己的姓名,并请求借宿。老太太说:“借宿可以,但是缺少床铺,如不嫌委屈,可铺些草睡。”不一小会儿,老太太拿了蜡烛来,又把草铺在地上,态度很热情。温如春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赵。温如春又问:“那姑娘是谁?”老太太说:“她是宦娘,是我的侄女。”温如春说:“我也不怕自己寒酸浅陋,想和您家结亲,怎么样啊?”老太太皱着眉说:“这件事不敢答应。”温如春追问是何缘故,老太太说难以说明,温如春怅然若失,只好作罢。老太太走后,温如春一看铺的草又湿又烂,不能垫着睡,只好端坐弹琴,来消磨这个长夜。雨停后,温如春就冒着淋雨的可能赶快回家了。
县城有位退职的部郎葛公,喜欢结交文人雅士。温如春偶然去拜访他,应主人之请弹琴。这时门帘内隐约有女眷在偷听,忽然风吹开了帘子,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美丽无比。原来葛公有个女儿,小名叫良工,善于填词作赋,长得美丽出了名。温如春心里产生了爱慕之情,回家告诉了母亲,请媒人去提亲,而葛公因温家家势衰微,没有答应。但是良工自从听到琴声以后,心中也暗暗爱上了温如春,每每盼望再听到他那优美的琴声,但温如春因求亲不成,心情沮丧,再也不登葛家门了。
一天,良工在花园里捡到一张旧信笺,上面写着一首《惜馀春》的词,词云: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良工吟诵了好几遍,很喜欢这首词。她揣着信笺回到屋里,拿出印花信笺,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放在书桌上。过了一阵儿去找,没有找到,以为被风吹走了。正巧葛公经过女儿闺房门口,捡到了,还以为是良工作的词,嫌恶词句轻浮,烧掉了而不忍心责备女儿,急于给她找个婆家。临邑刘布政使的儿子正巧来求亲,葛公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但还想看看刘公子本人。刘公子身着盛装来了,仪态面容端雅清秀。葛公十分高兴,盛情款待。刘公子坐了一会儿就告别了,座位下丢下一只女人鞋子。葛公顿时厌恶刘公子的轻薄,叫来媒人告诉了这件事。刘公子极力辩白这事和他无关,葛公不听,这件婚事就告吹了。
原先,葛家有一种绿色的菊花,秘不外传,良工把绿菊养在自己的闺房里。温如春院中的菊花忽然有一二株变为绿菊花,朋友们听说都到他家来观赏,温如春也很珍惜这种绿菊。凌晨时跑到院中去看,在花畦旁边捡到写着《惜馀春》词的信笺,他反复阅读,不知信笺从何处来的。因为“春”字是自己的名字,更加疑惑,放在书桌上逐字逐句细加评点,评语有些轻薄。正巧葛公听说温家的菊花变绿了,很惊讶,亲自来到温如春的书斋,看到了这首词,就拿过来看。温如春觉得评语太轻薄了,一把夺过来揉成一团。葛公仅看到一两句,原来就是在女儿房门口捡到的那首词,他十分疑惑,连绿菊的品种,也怀疑是良工赠送的。回去将此事告诉了夫人,让夫人逼问良工。良工听后哭着要寻死,而事情又没人看见,不能证实。夫人恐怕这事被外人知道,心想不如把女儿嫁给温如春。葛公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给温如春透了个信,温如春高兴极了。当天就请来客人举行绿菊之宴,在宴会上温如春焚香弹琴,直到深夜才结束。就寝后,书童听到琴自己发出声音来,最初还以为是其他仆人弹着玩儿的,后来发现无人弹奏,才告诉了温如春。温如春亲自来听,果然不假。琴声梗涩,好像在模仿自己的弹法但还没有学好。他点着灯猛地冲进屋中,什么也没有看到。温如春把琴带走,直到天亮也没发出声音。温如春因此猜想这是狐狸,是想拜他为师学艺的,于是每天晚上为它演奏一曲,并放着琴,任它去弹,像老师一样,夜夜都潜伏着偷听琴声。到第六七夜时,弹出的曲调,足以让人聆听。
温如春结婚后,夫妻二人都说起了往事,这才知道结成夫妻的缘由,但不知那首词是从哪里来的。良工听说琴不弹自鸣的怪事,就去听琴,说:“这不是狐狸,音调凄楚,有鬼声。”温如春不太相信。良工说她家有古镜,可以照出妖怪。第二天,派人去取,等到琴声响起,拿着古镜马上进屋,点灯一看,果然有个女子在屋里,慌慌张张躲到墙角,再不能隐藏。仔细一看,是赵家的宦娘。温如春大吃一惊,不停地追问。宦娘流着泪说:“为你们做媒,不能说对你们没有恩德吧,为什么这么苦苦地逼迫我呢?”温如春让把古镜拿开,与宦娘约好不要躲走,宦娘答应了。于是把古镜收了起来。宦娘远远地坐着说:“我是知府的女儿,死了已经一百年了。从小喜欢弹奏琴和筝,筝已经比较熟练了,只有弹琴没有得到真传,在九泉之下也深感遗憾。您光临我家时,得以聆听您美好的琴声,对您倾心向往。又很遗憾身为鬼魂,不能侍奉在您身旁,暗中为您撮合理想的配偶,来报答您对我的眷恋之情,刘公子座下的女鞋,《惜馀春》那首俗词,都是我干的呀。我对老师的报答不可谓不辛苦。”温如春夫妻听了这番话,一齐向宦娘拜谢。宦娘说:“您的琴技,我已经学到一多半了,但是没有学透神理。请再为我弹弹。”温如春按她的请求弹奏起来,还详细地讲解弹奏的方法。宦娘非常高兴地说:“我已经完全学到了!”于是起身要走。良工本来善于弹筝,听说宦娘也善于弹筝,想叫宦娘弹奏一曲。宦娘也不推辞,她弹的曲调和乐谱,都是人世间没有的。良工打着节拍欣赏,又转而要求向宦娘学习。宦娘让人拿笔来为良工写了十八章乐谱,又要起身告别。温如春夫妇苦苦挽留,宦娘凄然地说:“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彼此又是知音,我这个薄命人哪有这个福气。如果有缘分,来世再相聚吧。”说着拿出一个卷轴交给温如春说:“这是我的小像。如果不忘媒人,请把它挂在卧室,高兴时点上一炷香,对着像弹上一曲,就如同我亲身领受了。”说罢,出门就不见了。

阿绣

【原文】
海州刘子固,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女如言,故昂之。刘不忍争,脱贯径去。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箧,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触类凝思。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早又诣之,阖如故。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凝念:天下宁有如此相似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惟日眈眈伺候其门,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乃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涕堕如绠。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袴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言主人,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鬼狐之薮,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觍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仆言:“我已访之审,东邻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刘反覆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闼入。女呵之曰:“可弃兵!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若或夺焉。刘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悉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何竟伏戎?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
刘信狐言,径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若翁以是故去,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彷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馀日,忽闻兵警,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鬓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荒窜军中,亦无诘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屦屡褪焉。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适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系马入,具道所以。母亦喜,为之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裍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寻之已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
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子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我感汝两人诚意,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
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来常数日不去,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朝家人而庄语之:“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吓家人,亦屡效焉。
【翻译】
海州人刘子固,十五岁时,到盖县去探望舅舅。见一个杂货店里有一位姑娘,娇艳无比,心里很爱慕。他悄悄来到店里,假装要买扇子。姑娘便喊她的父亲。其父出来了,刘子固很扫兴,故意压低价钱,没买就走了。远远看着姑娘的父亲到别处去了,就又来到店中。姑娘要去找父亲,刘子固拦住说:“不必去找,你只管说个价钱,我不会计较价钱的。”姑娘依他说的,故意抬高价钱。刘子固不忍心与姑娘讨价还价,当即付了钱就走了。第二天刘子固又去了,又像昨天那样。他刚离开店几步,姑娘追着喊道:“回来!刚才我说的不是真话,价钱要得太高了。”于是把钱退还了一半。刘子固被姑娘的诚实所感动,乘她父亲不在就到杂货店去,因此二人一天天熟悉了。姑娘问:“你住在什么地方啊?”刘子固以实相告。又反问姑娘的姓氏,姑娘说姓姚。刘子固离开店时,他买的东西,姑娘都用纸替他包好,然后用舌头舐舐黏好。刘子固把纸包拿回家后不敢打开,惟恐弄乱了姑娘的舌痕。过了半个多月,刘子固的行踪被仆人发现了,暗中告诉了刘子固的舅舅,逼着刘子固回家。刘子固对姑娘眷念不忘。他把买来的手帕脂粉等东西秘密地放在一个小竹箱里,没人时,就关起门来翻看一遍,触物凝想。
第二年,他又来到盖县,刚放下行李,就急忙奔向姑娘的杂货店,到了一看,店门紧闭,只好失望而回。心想可能姚家的人偶尔出门还未回来,第二天又早早去了,门仍然紧紧关着。向邻居一问,才知姚家原来是广宁县人,因做这买卖赚钱不多,所以暂时回去了,何时回来就不清楚了。刘子固听了这些,情绪低落,魂不守舍。住了几天,就怏怏不乐地回家了。母亲让人给他提亲,每次他都反对,母亲又奇怪又生气。仆人私下里把盖县的事告诉了刘母,母亲对他看管得更严了,盖县也去不成了。刘子固每天闷闷不乐,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刘母愁得没有办法,心想不如满足儿子的心愿。于是选好日子,整理行装,让他到盖县去,转告舅舅,让舅舅请媒人去提亲。舅舅按照刘母的嘱托请媒人到姚家去了。过了一些时候回来了,对刘子固说:“事情不成了!阿绣已许给广宁人了。”刘子固听了低头丧气,心灰望绝。回到家以后,捧着装东西的小箱子啜泣,且思且想,希望天下能有一个长得像阿绣的姑娘。
正好有媒人来,极力夸赞复州黄家的女儿长得漂亮。刘子固怕媒人的话不真实,自己坐车到复州去看。进了县城西门,见向北的一户人家,两扇门半开着,院内有个姑娘,特别像阿绣,再定睛细看,那姑娘也边走边回头看,进屋去了,真的是阿绣。刘子固心中激动不已,便在这家的东邻租了屋子住下来,仔细打听,知道这家姓李。刘子固翻来覆去地想:天下难道有长得这样相似的人吗?住了几天,找不到亲近的机会,只好每天盯着她家的大门张望,希望那姑娘会走出门来。一天,太阳刚偏西,姑娘果然出来了。忽然看到刘子固,马上返身往回走,用手指指后面,又把手掌放在额上,就进去了。刘子固高兴极了,但不明白姑娘动作的意思。沉思了好半天,信步来到屋后,见一个长满荒草的空阔园子,西边有道短墙,约有肩高。他心中豁然明白了,就蹲伏在草丛中。过了好一会儿,有人从墙上露出头来,小声问:“来了吗?”刘子固答应着站起来。仔细一看,真是阿绣。他痛苦万分,泪落如雨。姑娘隔墙探过身来,用手帕给他擦泪,不停地安慰他。刘子固说:“想尽了办法也不能如愿,还以为今生见不到了,怎想到还有今天啊?但是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呢?”姑娘说:“李家是我的表叔。”刘子固请她跳过墙来。姑娘说:“你先回去,让仆人们到别处去睡,我会去找你。”刘子固按照她说的,回去坐着等候。一小会儿,姑娘悄悄进来了,穿着打扮不太华丽,仍然穿着昔日的裤褂。刘子固拉着她的手坐下,仔细说了寻找她的艰辛,接着问道:“你已许配人家了,为何还没过门?”姑娘说:“说我受聘那是假话。我父亲因两家距离远,不愿意答应你的亲事,这或许是托你舅舅说个假话,来打消你的念头罢了。”说着两人上床休息,情意绵绵,极尽欢娱,非言语能够形容。到四更天,姑娘马上起床,翻墙回去。刘子固从此不再留意黄家的女儿。他住在这里忘了回家,一个月也没有回去。
一天夜里,仆人起来喂马,见刘子固屋中灯亮着,偷偷一看,看到了阿绣,大吃一惊。他没敢和主人讲,早晨起来,到街上查问了一番,才回来问刘子固:“夜里和您在一起的是什么人呀?”刘子固最初还不愿说。仆人说:“这座房子很冷清,正是鬼狐藏身的地方,公子要自己珍重。那姚家的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刘子固这才不好意思地说:“西边的这家是她的表叔,有什么可怀疑的?”仆人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婆子,西边这家有个儿子还小,再没有亲近的亲戚。你所遇到的一定是鬼魅,不然的话,为什么数年前穿的衣裳,至今还未更换?况且她的面色太白,两颊有点儿瘦,笑时也没有酒窝,不如阿绣漂亮。”刘子固思来想去,十分害怕,说:“那该怎么办啊?”仆人出主意,看到女子再来时,拿着武器一起进来打她。到了晚上,那姑娘来了,对刘子固说:“知道你产生了怀疑,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了却以前的缘分罢了。”话未说完,仆人推开门闯进来。女子呵斥说:“把武器扔掉!快拿酒来,这就与你家主人告别。”仆人立即扔下武器,好像有人从他手中夺去一样。刘子固更加害怕,勉强摆好酒菜。姑娘谈笑如平常一样,举手指着刘子固说:“我知道了你的心事,正想着如何尽力帮助你,为何设下伏兵?我虽然不是阿绣,自认为不比她差,你看看是不是往日的阿绣?”刘子固吓得头发都竖立起来,说不出一句话。姑娘听见打三更了,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口,站起来说:“我暂时离开,等你洞房花烛夜时,再同新媳妇比比谁美。”一转身就不见了。
刘子固相信狐怪的话,径直来到盖县。他怨恨舅舅欺骗自己,没住舅舅家,住在姚家附近,自己托媒人去提亲,给了丰厚的礼金。阿绣的母亲说:“我家小叔在广宁给找了个女婿,她爹因此到广宁去了,亲事能不能成还不知道。须等些日子,才可商量。”刘子固听后,惶惶不安,六神无主,只好耐心等待他们归来。过了十多天,忽然听说发生了战事,开始还以为是谣传,时间久了,消息更紧急了,于是赶紧收拾行装回家。在途中遇到战乱,主仆失散了,刘子固被巡逻的抓住了。因为他长得文弱,看守得不严,他乘机偷了匹马逃走了。到了海州地界,看见一个姑娘,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走着,已经走不动了。刘子固骑马从姑娘身边驰过,姑娘突然喊道:“马上的人莫非是刘郎吗?”刘子固勒住马仔细一看,原来是阿绣。心里仍然怀疑这是狐魅,说:“你真的是阿绣吗?”姑娘说:“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啊?”刘子固叙述了自己遇到的事情。姑娘说:“我是真的阿绣啊。父亲带我从广宁回来,遇到兵被抓住了,给我一匹马骑,我总是从马上掉下来。忽然有一个姑娘,拉着我的手催我逃跑,我们在军队里东跑西窜,也没有人盘问。那姑娘健步如飞,我苦于跟不上她,跑了百十来步鞋子掉了好几次。过了好长时间,人喊马叫声渐渐远了,姑娘才放开手说:‘我们在此分别吧!前面都是平坦大道,可以慢点走了,爱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刘子固知道那姑娘就是狐魅,心中很感激。他又把自己在盖县逗留的原因说了说。阿绣说她叔叔给她找了个女婿姓方,还没下聘礼就遇到了战乱。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并没有欺骗他。他把阿绣抱上马,两人骑着马一起回去了。进门看到母亲身体很好,非常高兴。他们把马拴好,进屋,把事情的经过都讲了。母亲也很高兴,给阿绣洗漱梳妆,打扮完了,容光焕发。母亲拍着手说:“难怪这个傻小子梦魂里也放不下哩!”于是铺好被褥,让阿绣跟自己一起睡。又派人到盖县去,送信给姚家。不几天,姚氏夫妇都来了,选了个吉日举行了婚礼才回去。
刘子固拿出他藏东西的小箱子,纸包还原封没动。有一包粉,打开一看,变成了红土。刘子固很奇怪。阿绣捂着嘴笑着说:“几年前的赃物,现在才发现。那时我见你任凭我包裹,也不看东西真假,所以包上红土开个玩笑。”夫妻二人正在说笑时,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说:“这样快活,不应当谢谢媒人吗?”刘子固一看,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喊母亲,母亲及家里人都来了;没有人能分清谁是真的阿绣。刘子固一转眼也迷惑了,专心看了半天,才向假阿绣作揖道谢。假阿绣要过镜子一照,羞愧地跑了出去,再寻找也杳无踪影。刘子固夫妇感激她的恩义,在屋内设下牌位祭祀。
一天夜里,刘子固喝醉回屋,屋内黑暗无人,自己刚要点灯,阿绣就来了。刘子固挽着她的手问:“到哪儿去了?”阿绣笑着说:“酒气熏人,真叫人受不了!如此盘问,难道我跟别人幽会去了吗?”刘子固笑着捧着阿绣的脸颊。阿绣说:“你看我和狐狸姐姐比谁更漂亮?”刘子固说:“你比她漂亮,但只看外表也分辨不出。”说完关上门亲热起来。不一会儿有人敲门,阿绣起来笑着说:“你也是个只看外表的人啊。”刘子固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赶快去开门,阿绣进来了,刘子固大为惊讶,这时才明白刚才和他说话的是狐狸。在黑暗中又听到笑声。夫妻二人望空行礼祷告,请求现现形。狐狸说:“我不愿见阿绣。”刘子固说:“为什么不另外变一个模样?”狐狸说:“我不能。”又问:“为什么不能?”狐狸说:“阿绣是我的妹妹,前世不幸夭亡。活着时,我们跟着母亲到天宫,看到西王母,心中暗自倾慕,回来后就刻意效仿。妹妹比我聪明,学了一个月就神似了,我学三个月才学成,但还是不如妹妹。如今已经隔世,我满以为已超过妹妹,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我被你们二人的诚意所感动,因此有时前来,现在我走了。”于是不再说话。
从此以后,她过三五天就来,凡遇到疑难的事都能帮助解决。遇到阿绣回娘家的时候,她就常常住几天都不走,家里人都害怕躲开。每逢家中丢了东西,狐狸就身着盛装端坐,头上插着数寸长的玳瑁簪子,召集家中仆人丫环严肃地说:“你们所偷的东西,夜里要送到某处,不然要头痛难忍,后悔也来不及。”天亮时,果然在某处找到了丢失的东西。三年之后,狐狸再不来了。偶然丢了贵重东西,阿绣仿效狐狸的装束,吓唬仆人丫环,也屡屡有效。

杨疤眼

【原文】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适相值,交问何之。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翻译】
一位猎人,夜里埋伏在山中,看见一个小矮人,有二尺多高,在山涧底孤独地行走。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高矮和他差不多。两人相遇了,互相问讯到哪里去。前一个小矮人说:“我要去看望杨疤眼,前些天见他气色不好,多半要碰到不吉利的事。”后来的那个人说:“我也为了这事,你说得不错。”猎人知道他们不是人类,厉声大喊,两个小矮人就不见了。当天夜里猎人捕获一只狐狸,狐狸的左眼上有块儿疤痕,像铜钱那么大。

小翠

【原文】
王太常,越人。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夫人亦爱乐之。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刺布作圆,蹋蹴为笑。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訇然来,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时值三年大计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翦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廐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无何,公擢京卿。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请偕归,慰我迟暮。”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翻译】
太常寺的王侍御史是越地人。他小的时候,有一天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气阴沉,天空雷声大作,一个比猫大一些的动物,跑来趴在他的身下,总不离开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晴了,这个动物才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隔着墙叫他哥哥。哥哥听了此事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能当大官,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难啊。”后来果然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当了县令又调入朝廷当了御史。王御史生了个儿子,取名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不分男女,因而没有人家愿意和他家结亲。王御史很发愁。碰巧有个妇人领着一位少女来到王家,主动请求和他家结亲。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样。他高兴地问这妇人姓什么,妇人自言姓虞,女儿小翠,十六岁了。王御史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吃不饱,一旦来到您家,住上高楼大厦,使唤丫环仆人,饱食细粮肥肉,她满意了,我就放心了,难道能像卖菜那样讲价钱吗!”王御史的夫人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待她们。虞氏就让小翠给王御史和夫人叩头行礼,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过三五天再来。”王御史命仆人备马送她,虞氏说:“家离这里不远,不必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小翠见妈妈走了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取绣花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
过了几天,小翠妈妈也没来。问小翠家在哪里,她也傻乎乎地说不清道路。于是收拾了另外一所房子,为小两口举行婚礼。亲戚们听说他家拣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都笑话他们。等他们见到小翠,都惊叹她的美貌,不再说闲话了。小翠很聪明,会看公婆脸色行事。王御史夫妇宠爱儿媳超过了常情,然而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恐怕小翠嫌弃傻儿子,但是小翠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但是小翠喜欢逗元丰玩,她用布缝了一个球,踢球逗元丰笑。她穿着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几十步远,让元丰跑过去捡,累得元丰和丫环们大汗淋漓。一天,王御史偶然经过儿子房前,球突然飞过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小翠和丫环们都吓得躲走了,只有元丰还奔跳着去追这个布球。王御史大怒,捡起石块向儿子投去,这时元丰才趴在地上哭起来。王御史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只是低着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夫人走后,小翠依然憨态可掬地蹦蹦跳跳,把脂粉涂在元丰的脸上,涂成了花鬼脸。夫人看见了,更加生气,把小翠喊来大骂。小翠靠在几案边玩弄着衣服上的带子,不害怕也不说话。夫人无可奈何,就只好拿起棍子打元丰。元丰大哭,小翠这才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着元丰进屋,给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擦干眼泪,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枣和栗子给他吃,元丰才不再涕哭而露出了笑容。小翠关上院门,一会把元丰打扮成霸王,一会又打扮成沙漠人,而自己穿上艳丽的服装,把腰束得细细的,在帐下翩翩起舞,扮虞姬;又在发髻上插上野鸡尾,扮王昭君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引起满屋欢声笑语,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王御史因为儿子呆痴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说了这些事,也不再过问。
和王御史同巷住着一位王给谏,与他家相隔着十几户人家,但两家人向来不和。这时正当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给谏忌妒王御史掌管河南道的监察大权,想中伤他。王御史得知王给谏的阴谋,心中很发愁,想不出对付的办法。一天晚上,王御史睡得很早,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样子,剪了一些白丝粘在下巴上当成胡须,又让两个丫环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出去了,开玩笑说:“我要去拜访王大人。”骑马跑到王给谏门口,就用鞭子抽打两个随从,大声说:“我要去拜访侍御史王大人,哪里是拜访王给谏大人呀!”调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守门人还误以为真的宰相来了,赶快跑去报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从床上起来,出门迎接,一看原来是儿媳妇在闹着玩。王御史气坏了,对夫人说:“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反而把家中的丑事登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也特别生气,跑到儿媳屋里,把小翠大骂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分辩。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没有家。王御史夫妇二人懊恼抱怨,一夜也没有睡着。当时,那位宰相正是显赫的时候,他的仪容、服饰、随从,和小翠伪装的没什么分别,王给谏也误以为真是宰相来了。他多次派人到王御史门前探听,直到半夜也没见客人出来,怀疑宰相和王御史在暗中商量什么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见到王御史就问:“昨夜宰相到您府上来了吗?”王御史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应答了两声,声音也不大。王给谏愈发怀疑,就打消了中伤王御史的念头,从此还主动和王御史往来结交。王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兴,私下嘱咐夫人,劝儿媳改一改以往的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
过了一年,宰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给王御史,但被误送给了王给谏。王给谏高兴万分,先托一位和王御史关系好的人到王御史家中借一万两银子,王御史拒绝了。王给谏便亲自来到王御史家。王御史找礼服,好穿着去迎接,可是找不着,王给谏等候时间长了,生气王御史的怠慢,就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元丰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子从门内推了出来,他吓了一跳。接着便笑着抚摸,脱下他的龙袍、皇冠拿走了。王御史急忙出来,但客人已经走远了。他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大哭着说:“这是祸水啊!我们全家被杀头为期不远了啊!”王御史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儿子这边来,小翠已知他们要来,关上屋门任凭他们大骂。王御史气极了,拿来斧头砍他们的屋门。小翠在屋里含笑对公婆说:“公公不要发怒!有儿媳在,刀锯斧砍,由儿媳来承当,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做,是想杀死儿媳来灭口吗?”王御史这才住了手。王给谏回家后,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发王御史图谋不轨,并说有龙袍、皇冠为证。皇帝吃了一惊,一查罪证,皇冠原来是高粱秆做的,龙袍是一个破黄布包袱皮。皇帝对王给谏的诬告非常生气。又宣元丰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样子还能当天子吗?”就把王给谏交给法司去审问。王给谏又告发王御史家中有妖人,法司严厉讯问王御史家的仆人丫环,都说没有其事,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嬉笑玩耍,邻居也没说出其他情况。案子审定了,王给谏被判充军云南。王御史从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亲一直没来,猜想她不是人类,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说一句话。再一追问,小翠则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婆不知道吗?”
不久,王御史升为太常寺卿。五十多岁了,时常为没有孙子发愁。小翠来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丰分开睡,好像没有发生过关系。夫人让人抬走了元丰的床,嘱咐元丰和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说:“借走床,怎么还不还!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老掐我的大腿。”丫环仆妇听了无不大笑。夫人呵斥拍打着他,让他走了。一天,小翠在屋里洗澡,元丰见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先等一会儿。小翠洗完以后,又在洗澡的盆里添了热水,把元丰的衣服裤子脱掉,同丫环一起把元丰扶入盆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让,用被子把盆蒙上。不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已经没气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惊慌,把元丰拖到床上,擦干身上的水,又用被子盖上。夫人听说这事,哭着来了,骂道:“疯丫头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小翠微微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生气了,用头去撞小翠,丫环们又劝又拉。正在吵闹时,一个丫环来报告说:“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抚摸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淋漓,沾湿了被褥。过了一顿饭工夫,元丰汗止了,忽然睁开眼环顾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以往的事,好像做梦,这是怎么回事呀?”夫人看他说的不再像傻话,特别惊异。领着他去见父亲,多次试验,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获至宝一般。到了晚上,夫人把床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放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元丰进了内室以后,把丫环们都打发走了。早晨一看,那张床空在那儿,如同虚设。从此以后,儿子媳妇的疯病傻病全没有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过了一年多,王御史因受到王给谏同党的弹劾被免了官,还受到了小处分。家中原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送给当权的大官。小翠很喜爱这只玉瓶,捧在手中欣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心中很愧疚,赶快告诉了公婆。公婆正因为丢了官心中不快,听到此事大怒,二人交口大骂。小翠气得跑出来了,回去对元丰说:“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个玉瓶,为什么就不给我多少留点儿面子?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类,因为我母亲遭到雷击的劫难,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你家报答以前的恩情,完成我们的夙愿。我受到的斥骂,比头发还要多,我所以不离你而去,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未期满,现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元丰去追,已不见踪影。王御史心中若有所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元丰回到屋内,看到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痛哭欲死,寝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王御史非常忧虑,急着想为儿子续娶一房妻室,以解除元丰的烦恼,但元丰不愿意。他只请技艺高超的画家画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祭祀祷告,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二年。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这时天空明月皎洁,村外有王御史家的一座亭园,元丰骑马从墙外路过,听到里面有笑语声,他勒住马,让马夫拉住缰绳,站在马鞍上向里张望,只见两位女子在里边游戏,因月亮被云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听穿绿衣服的女子说:“应该把你这丫头赶出门去!”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在我家的亭园里,反而撵谁啊?”绿衣女子说:“丫头不知害羞!没有当好媳妇,被人赶了出来,还要冒认是自家的产业吗?”红衣女子又说:“那也比你老大个丫头还没有婆家的强!”元丰听说话的声音酷似小翠,急忙呼叫。绿衣女子一边离去一边说:“先不和你争了,你的汉子来了。”不一会儿,红衣女子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登上墙头,然后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你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拉着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泪来,详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我无颜见家中的人。今天与大姐游戏,又和你相遇,足见我们的缘分是天定的。”元丰请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应;请求在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让仆人赶快跑回去报告夫人。夫人吃惊地站起来,坐上轿子就到花园来,开锁进入园中,小翠赶快跑过来迎接,下拜行礼。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着泪说以前都是自己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夫人说:“如果你能稍微不再记恨前嫌,请和我一起回去,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小翠坚决不回去。夫人考虑村外的园子荒凉冷清,想多派几个人来服侍。小翠说:“别的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在我身边的两个丫环朝夕服侍我,我忘不了她们,另外再来一个老仆人看看门,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话做了。对别人只说元丰在园中养病,每天供给一些吃用的东西。
小翠经常劝元丰另娶一个媳妇,元丰不同意。过了一年多,小翠的声音容貌渐渐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拿出原来的画像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现在的我,比以前漂亮吗?”元丰说:“现在还是很漂亮,然而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我想我是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就老得那么快。”小翠笑着烧毁了画像,元丰来抢救,已经晚了。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从前在家的时候,老爸说我至死也不能生儿育女。现在公婆已经年老,只你一个儿子,我确实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里两边往来,也没什么不便。”元丰觉得小翠讲得也有道理,就和锺太史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将近,小翠为新媳妇做新衣新鞋,让人送到婆婆那里。等新娘子过了门,相貌言谈举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大为惊奇。到亭园去看,小翠已不知去向。问丫环,丫环拿出一块红手帕说:“娘子暂时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展开手帕一看,里面有玉玦一块,元丰知道小翠不会回来了,于是带着丫环回到家中。元丰虽然一刻也不能忘记小翠,幸而看着新媳妇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样。元丰这时才明白和锺家结亲,小翠预先就知道,所以才先变成锺家姑娘的容貌,以此来慰藉以后的相思之情。
异氏史说:一个狐狸,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之福,却因为打破一个花瓶而失声痛骂,品格是何等低下啊!和元丰分手而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又从容离去,以此可知仙人的情义,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啊!

金和尚

【原文】
金和尚,诸城人。父无赖,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少顽钝,不能肄清业,牧猪赴市,若佣保。后本师死,稍有遗金,卷怀离寺,作负贩去。饮羊、登垄,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辶+尧]里膏田千百亩。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梁楹节棁,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幙,兰麝香充溢喷人,螺钿雕檀为床,床上锦茵褥,褶叠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黏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皆乌集鹄立,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馀筵可咄嗟办,肥醴蒸薰,纷纷狼籍如雾霈。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人之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不以禅号也。其徒出,稍稍杀于金,而风鬃云辔,亦略与贵公子等。
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短长,偶气触之,辄惕自惧。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延儒师,教帖括业。儿聪慧能文,因令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学生。未几,赴北闱,领乡荐。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缞绖卧苫块,北面称孤;诸门人释杖满床榻;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旛幢翳日。殉葬刍灵,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匹,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上自方面,皆伛偻入,起拜如朝仪,下至贡监簿史,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儿,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百戏鞺鞳,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奇观哉!葬后,以金所遗赀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然皆兄弟叙,痛痒犹相关云。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六祖无传,可谓独辟法门者矣。抑闻之:五蕴皆空,六尘不染,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是谓‘和样’;鞋香楚地,笠重吴天,是谓‘和撞’;鼓钲锽聒,笙管敖曹,是谓‘和唱’;狗苟钻缘,蝇营淫赌,是谓‘和幛’。金也者,‘尚’耶?‘样’耶?‘撞’耶?‘唱’耶?抑地狱之‘幛’耶?
【翻译】
金和尚是山东诸城人。父亲是个无赖,几百个大钱把他卖到五莲山寺。金和尚小时顽皮愚钝,不会诵经念佛,只干些放猪和上街买东西的杂活,就如同雇工佣人一样。后来他的师傅死了,留下了一点儿钱,他就带着这些钱离开了五莲山寺,去做买卖。这人弄虚作假,投机倒把,最有心计。几年就发了大财,在水坡里买了房屋土地,有很多徒弟,每天吃饭的有百十多人,围绕水坡里的良田有上千亩。在里中盖起了数十处宅院,住的都是和尚,没有普通百姓,即使有也是贫苦无业之民,带着妻子儿女,租屋种田的。每一座门内,四周屋子相连,都住着这些人。金和尚的房屋在中间,前有厅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耀人眼目,堂上的桌案屏风,锃光明亮,可以照人。后面是卧室,绣花的门帘和帐子,气味芳香扑鼻,檀木雕花的大床上镶着用螺壳玳瑁磨刻的花鸟人物,床上铺着锦缎褥子,有一尺多厚,墙上挂着名家画的美人山水画,几乎挂满了墙壁。一声招呼,门外有数十人,应答的声音犹如打雷。戴着小帽穿着皮靴的人都排成队恭敬地站立着,伺候时都掩着嘴说话侧着耳朵倾听。如果有客人突然而至,不大工夫就可摆出十几桌筵席,各种做法的佳肴,纷纷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的。但是不敢公开留养歌妓,而是有十几个漂亮少年,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用黑纱缠头,唱着色情的歌曲,听着看着都还不错。金和尚一出来,前呼后拥跟着数十个骑马的人,他们腰上挂的弓箭相碰叮当作响。这些奴仆们都管金和尚叫爷,县里的百姓,有的呼他为祖,有的呼他为伯、叔,不叫师父和上人,不叫和尚的法名。他的徒弟出行,威风劲儿比金和尚稍差些,但也是扈从拥促,也和贵族公子差不多。
金和尚又广为结纳各方人士,即使千里之外,也联络有亲,仗着这些挟制官府,有人偶尔冒犯了他,都恐惧万分。但金和尚的为人,粗鄙不通文字,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点儿文雅的地方。一辈子没念过一本经,没念过一句咒,从不到寺院中去,屋里也不摆设金铙皮鼓这些佛家法器,他的徒弟更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凡是租住他的房屋的,妇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如同京城妇女一样,擦脸的脂粉,都由金和尚出钱供给,他也毫不吝啬,因此村中不种田的农民有一百多人。有时有些佃户中的恶人把僧人杀了,将脑袋埋在床下,金和尚也不太追究,只是把这人赶走而已,他们历来的习俗就是这样。金和尚又买了一个异姓孩子,私下当做自己的儿子,为他请了老师,教他学习八股文。这孩子很聪明会写文章,因此又让他考上秀才进了县学,很快又按照惯例捐纳当上了监生。不久应试,中了举。从此金和尚又被称为“金太公”,名声更大了。以前称他为“爷”的改称“太爷”,过去向他行平辈礼的现在都恭恭敬敬地行儿孙礼。
不久,金太公和尚死了。金举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口称孤儿;众门人的哭丧棒摆满了床榻;在灵幛后面小声哭泣的,只有举人夫人一个人而已。士大夫的夫人们都穿着盛装前来吊唁,车马轿子把道路都堵塞了。出殡那天,高大的灵棚一个接着一个,招魂灵幡遮住了日光。殉葬的纸人纸马等都用金帛装饰,车马仪仗有数十件,纸马千匹,纸人百个,全都像活的一样。方弼、方相开道巨人,外面是纸制的壳,再戴上黑帽子,穿上金铠甲,里边是空的,横架一个木架,活人钻到里面扛着架子行走。纸人内部还设有转动机关,连着脸上的胡子眉毛都在动,目光一闪一闪的,如要喊叫一样。围观的人都很惊奇,有的小孩子远远看到,就吓得哭着跑了。阴宅也修建得很壮丽,像宫殿一样,楼阁房廊连接着,占地数十亩,里面千门万户,进去就会迷路,连出来都很困难。祭品供品很多,都难以叫出名称。送葬的人摩肩接踵,上自官长,都低头弯腰进来,叩头下拜,如上朝一样,下至衙门的小吏,都趴在地上叩头前行,不敢有劳金公子和各位师叔。那时候,全城的人都来瞻仰,男男女女汗流浃背往来于道上,有的领着老婆背着孩子,有的呼兄喊妹,人声鼎沸。再加上鼓乐喧天,上演各种戏剧的敲锣打鼓,人们的说话声都听不到了。看热闹的人从肩膀以下都看不见,只见万头攒动而已。还有个孕妇肚子疼了要生产,女伴们只好围成一圈张开裙子来遮挡,守候着,只听见婴儿啼哭,没工夫问是男是女,扯下一块裙子把孩子包上抱在怀中,有的扶着产妇,有的拽着,一扭一拐地回家去了。真是奇观啊!下葬以后,把金和尚留下的资产分为两份,他的儿子得一份,众门人得一份。金举人分得了一半,居住在住宅的南面,而北、东、西面,全是和尚,都以兄弟相称,仍然痛痒相关,互相照应。
异史氏说:这是单独的一派,禅宗的南北两宗都没有这派,六祖也没有传授给他们衣钵,可以说是独辟法门。我听说过,五蕴皆空,六尘不染,称作“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叫作“和样”;脚踏楚地,头顶吴天,四处云游,称作“和撞”;锣鼓喧天,笙管喧闹,称作“和唱”;狗苟蝇营,厚颜无耻,吃喝嫖赌,称作“和幛”。金和尚这个人,是“尚”呢?“样”呢?“撞”呢?“唱”呢?或者是地狱中的“幛”呢?

龙戏蛛

【原文】
徐公为齐东令,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狼籍于地。家人屡受谯责,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馀,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蛛爪踡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阖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馀,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
异史氏曰: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乃真有之乎?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不已多乎!
【翻译】
徐公任齐东县令,他的衙门里有座楼,用来贮藏佳肴美食,往往被偷吃,洒得满地都是。仆人因此屡次受到责罚,于是埋伏起来察看,看到一个蜘蛛,有斗那么大,仆人吓得赶快跑去报告徐公。徐公觉得这事很奇异,每天派丫环给蜘蛛送吃的。蜘蛛更加温驯了,饿了就出来找人要吃的,吃饱了就回去。过了一年多,徐公偶然批阅文件,蜘蛛忽然来了,趴在桌子上。徐公以为它饿了,正要叫仆人给它拿食物,只见两条蛇卧在蜘蛛的两边,粗细像筷子,蜘蛛把爪子蜷起来缩在肚子下,好像非常害怕。转眼间,蛇暴长,有鸡蛋那么粗。徐公惊异极了,要跑开。这时雷声大作,全家都被震死了。过了一段时间,徐公又苏醒了,夫人和丫环仆人被雷击死的共有七人。徐公病了一个多月,不久也死了。徐公为人廉正爱民,下葬那天,百姓们出钱给他送葬,哭声满野。
异史氏说:龙戏蛛,每以为是里巷流传的谣言,还真有这样的事吗?听说雷要打人,必打那些坏人,怎么这样廉正爱民的好官却遭到这样的惨祸呢?天公昏聩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商妇

【原文】
天津商人某,将贾远方,从富人贷赀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负赀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官拘邻人而锻炼之,诬服成狱,不日就决。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鞫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与盗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俗传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欤?
【翻译】
天津卫有个商人,要出远门做买卖,从一个富人那里借了几百两银子作本钱。被小偷看见了,到了晚上,小偷预先藏在他屋里等他回来。但商人因为那天是个好日子,拿到钱就出发了。小偷藏了很长时间,只听商人的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难以入睡。一会儿,墙上忽然开了个小门,整个屋里通亮。门里出来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拉一条带子,走近床边递给商人妻子,商人妻用手推开。年轻女子固执地再递给她,她就接过去,起了床,将带子拴在梁上,伸进脖子,上吊了。年轻女子也就走了,墙上小门也关上了。小偷大惊,推开门逃了。天亮后,家里仆人见主妇吊死,报了案。官府捉商人邻居去,严刑拷打,邻居忍受不了折磨,只得承认杀了人,几天后就要被处决了。小偷为邻居的冤枉不平,到官府自首,说了那夜亲眼见到的事实。经过审讯确认他说的是真的,邻居便免了罪。官府向其他邻人调查,都说那宅子的旧主人家里曾经有年轻媳妇吊死过,年龄、相貌跟小偷说的完全符合,因而知道那是年轻媳妇的鬼魂。俗话说暴死的人必然找人做替身,真是这样吗?

阎罗宴

【原文】
静海邵生,家贫。值母初度,备牲酒祀于庭,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无何,学使案临,苦无资斧,薄贷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霁颜命坐,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厮仆辈道路饥渴,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不记尊堂设帨之辰乎?”筵终,出白镪一裹,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渺,惟有大树数章,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犹怀归以奉母焉。
【翻译】
静海有一个姓邵的书生,家里很穷。在母亲生日那天,他在庭院里准备了供品做寿,磕了头起来,桌上的供品却全没有了。邵生大惊,就去告诉母亲。母亲怀疑他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供品,故意诓她。邵生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默默不语。不久,学使来到静海考核,邵生苦于没有路费,借了一点点钱去应试。在路上遇到一个人,恭敬地等候在道路边,殷勤地邀请邵生去。邵生跟着他去了。只见殿阁楼台相连,占满了街的两边。进去以后,一个君王模样的人坐在殿上,邵生跪下叩头。君王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立即摆下酒宴,并说:“前不久经过贵府,仆人们路途饥渴,打扰你吃了一顿美餐。”邵生愕然,不解其故。君王说:“我是十殿阎王啊。你不记得为你母亲过生日备酒肉祭祀的事了吗?”酒宴过后,阎王拿出一包银子,说:“吃了你的供品,就以此相报吧。”邵生接过银子走出门来,则宫殿、人物全都不见了,只有几棵大树,稀稀落落地挺立在路边。看看所赠的银子,则是真的,称了称有五两重。考试完毕,只花掉了一半银子,还能够把其馀的带回家去孝敬母亲。

役鬼

【原文】
山西杨医,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杨曰:“为我前驱。”二人旋踵而行,蹇缓则立候之,若奴隶然。
【翻译】
山西的杨医生,擅长针灸,又能使唤鬼。一出门,拉骡子赶牲口的全都是鬼。一天夜里,他从外地回来,与朋友同行。途中看见两个人走过来,长得非常高大,朋友大惊。杨医生便问:“什么人?”那两个人回答:“长脚王、大头李,敬迎主人。”杨医生说:“给我在前边开路。”二人转身就在前边走,杨医生他们走得慢了,他们就停下来等候,就像奴仆一样。

细柳

【原文】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嫖嬝可爱,戏呼之细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而生平简默,未尝言人臧否,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妇甚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馀,女产一子,名之长怙。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于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待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打门而谇。遣奴慰之,弗去,乃趣僮召生归。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中有货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馀,富室有丧者,以倍赀赎诸其门。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
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
福年十岁,始学为文。父既殁,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谯诃不改,继以夏楚,而顽冥如故。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但贫家无冗人,可更若衣,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归则自掇陶器,与诸仆啖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向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桁无衣,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
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入,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惥之,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中丞杨公,见其文而器之,月给常廪,以助灯火。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赀使学负贩。怙淫赌,入手丧败,诡托盗贼运数,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
一日,请母,将从诸贾入洛。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行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馀夕,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橐,初不意空匮在虑,及取而斫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冀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辞,梏掠几死。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苟延馀息。
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曰:“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请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缧绁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邑宰知为怙兄,急释之。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惰,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半载而息倍焉。
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货殖累巨万矣。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芦花变生,古与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谤者,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从之矣。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闼,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
【翻译】
细柳姑娘是中都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有的人因为她的腰很细,身材窈窕可爱,开玩笑似地喊她细柳。细柳从小就很聪明,识文断字,爱读相面的书。但为人沉默寡言,从不说人长短,但是凡有登门求婚的,一定要亲自偷看一下求婚的人。看过的人很多,都没有看中,年龄已经十九了。父母生气地说:“天下至今也没有配得上你的,你准备当一个老姑娘吗?”细柳说:“我实在想由自己做主而不信天由命,但是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这也是我的命。从今以后,听凭父母做主吧。”
当时有位姓高的书生,也是世家大族子弟,听到细柳的名声后,就送来了聘礼求亲。成亲以后,夫妻十分恩爱。高生的前妻死后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长福,当时五岁,细柳抚养照顾得很周到。细柳有时回娘家,长福就大哭着要一起去,呵叱他也不行。过了一年多,细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长怙。高生问长怙的含义,细柳说:“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他永远在咱们身边罢了。”细柳不擅长针线活,也不留心去学,但对于田地的位置,租税的多少,都按账本查问,惟恐知道得不详细。时间长了,她对高生说:“家中的事情请你别管了,就交给我管吧,不知我能不能当好这个家?”高生按她说的办了,半年之中,家里的事没有一样耽误,高生认为细柳很能干。
有一天,高生到邻村去吃酒,恰巧有催讨租税的人来了,一边敲门一边骂。细柳让仆人好言劝慰,他们也不走,只好赶快派书童把高生叫回来。催租的人走后,高生笑着说:“细柳,今天才知道聪明的女人也不如傻男人吧?”细柳听后,就低着头哭了。高生吓得连忙拉着手劝她,细柳仍是闷闷不乐。高生不忍心让家务事劳累细柳,仍想自己主持,细柳不肯。细柳仍每天早起晚睡,勤勉经营。每每在头一年就把第二年的租税准备好,因此一年到头没见催租的人登过门,又用这个办法来计划衣食花费,因此用度更宽松了。于是高生特别高兴,曾经和细柳开玩笑说:“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细柳回答说:“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里有人卖一口很好的棺材,细柳不惜用高价来买,钱不够,又多方向亲戚邻居借钱。高生认为这不是急需的东西,一再不让她买,细柳始终也不听。棺材存了一年多,有一家富户家中死了人,要拿比原价高出一倍的价钱来买这口棺材。高生因有利可图就和细柳商量,细柳不卖。问为什么,细柳也不说;再追问,细柳眼泪汪汪就要哭了。高生感到很奇怪,但也不忍心太违背细柳的意思,就没卖。
又过了一年,高生二十五岁了,细柳不让他出远门,他回家稍晚一些,仆人一个接一个地出去找他。于是朋友们都取笑他。一天,高生到朋友家去吃酒,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中途从马上跌下来,就死了。当时正是大热天,幸亏衣服被褥棺材等东西都早有准备。邻居们这才佩服细柳聪明。
长福十岁时,开始学习做文章。父亲死了以后,他既娇又懒,不肯读书,经常跑出去和放牛羊的孩子玩耍。骂他他也不改,后来打他,他依然顽皮不听话。细柳无可奈何,把他叫来告诉他说:“既然你不愿读书,又怎能强迫你呢?但贫困的人家不能养闲人,你可以把衣服换下来,和仆人们一块儿去干活,不然的话,用鞭子抽你,你可不要后悔!”于是给长福穿上破衣服,让他去放猪,回来之后让他自己拿个粗碗,和仆人们一块儿吃饭喝粥。过了几天,长福觉得这样很苦,就哭着跪在院里,说仍愿意读书。细柳转身面向墙壁,不听他说话。长福没办法,只好拿着放猪的鞭子哭着走了。秋天快过去了,长福身上没有衣服,脚上没有鞋子,冷雨打在他身上,他缩着头如同乞丐一般。邻里们看见后都很可怜他,娶后老婆的,都指着细柳,说要引以为戒,说了很多闲话。细柳也稍稍听到了一些,但毫不在意。长福受不了苦,扔下猪逃走了,细柳也听之任之,不去追问。
过了几个月,长福无处去讨饭,憔悴地自己回来了。他不敢立刻回家,哀求邻居老太太告诉细柳。细柳说:“他如果能挨一百棍子,可以来见我,不然的话,就早点儿离开。”长福一听这话,立即跑回家,痛哭着说,愿意挨棍子。细柳问:“今天知道后悔了吗?”长福说:“后悔了。”细柳说:“既然后悔了,就不需要打了,你要安分守己地在家放猪,再犯就不饶了!”长福大哭着说:“甘愿挨一百棍子,请让我还去读书吧。”细柳不答应,邻居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劝说,才答应了。细柳让长福洗了澡,给他换了衣服,让他与弟弟长怙一起跟老师读书。长福从此勤奋读书,与以往大不相同,三年后考中了秀才。杨中丞看到他的文章很赏识,每月发给他廪银,资助他读书。长怙很笨,读了几年书还不会写姓名,细柳让他弃学务农。他却游手好闲,害怕劳苦,细柳发怒说:“士农工商各有本身的职业,你既不能读书又不能种田,哪有不饿死在道旁沟壑的呢?”立刻打了一顿。从此,让他领着奴仆们种地,只要有一天起得晚了,细柳立刻就将他痛骂一顿,而衣服饮食,母亲把好的都给了哥哥。长怙虽然不敢说,但心中暗暗不平。农活干完了,母亲出钱让长怙学做买卖。长怙又嫖又赌,钱到手就光,还撒谎说被强盗偷了,或怨运气不好,来欺骗母亲。细柳发觉了,几乎把他打死。长福直直地跪着哀求,愿替弟弟挨打,细柳的怒气才消。从此以后,只要他一出门,细柳就派人去探察。长怙的行为稍微有些收敛,但这不是他内心所愿意的。
一天,长怙向母亲请求,想跟商人们到洛阳去。实际是想借此出门远游,以便随心所欲地欢乐,但心中惴惴不安,惟恐母亲不答应。细柳听后,一点儿没有怀疑,立即拿出三十两零碎银子,并为他准备行装,最后又交给他一整锭银子,说:“这是你爷爷当官时留下的,不要花掉,可压在箱底,以备急需。况且你初次出门学做买卖,也不敢希望获得厚利,只要这三十两银子不赔进去就行了。”临行前又一再嘱咐。长怙连声答应,离家上路,心满意足,洋洋自得。到了洛阳,长怙没有与同去的商人来往,而是住到了有名的妓女李姬家中。住了十几个晚上,零碎银子渐渐花光了。他自以为还有一大锭银子在行李内,开始并不忧虑会没钱花,到取来凿开一看,原来是假的。长怙大惊失色。李家老鸨看到这种情况,冷言冷语地讽刺他。长怙心里很不安,但是囊内空空无处可去,还希望李姬能念旧情,不立即撵他出去。不久,有两个人拿着绳子闯了进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长怙又惊又惧不知因为什么,低声下气地问是什么缘故,原来是李姬已将假银偷走并去报告了官府。到了官府,长怙无法辩白,几乎被拷打致死。后来收入牢内,没有银子打点,深受狱卒虐待,只好向其他囚犯乞食,苟延残喘。
当初,长怙要出行时,细柳对长福说:“记住二十天以后,要打发你到洛阳去。我事情多,恐怕忘了。”长福问母亲说这话是为了什么,细柳黯然神伤,长福不敢再问,就退了出来。过了二十天,长福去问母亲,细柳叹着气说:“你弟弟现在这样轻浮放荡,就和你当年逃学是一个样。我如果不冒恶名,你哪能有今天?人们都说我狠心,但是我每天泪湿枕席,人们是不知道的啊!”说着掉下泪来。长福侍立敬听,不敢追问。细柳哭完了,才说:“你弟弟游荡之心不死,所以给了他假银子叫他遭受挫折,想来现在他已经关在监狱里了。杨中丞对你很好,你去求求他,可以把你弟弟从死难中救出来,使他愧悔。”长福立刻出发,到了洛阳,弟弟已被捕三天了。他马上到狱中去探望,长怙气息微弱面目如鬼,见了哥哥哭得抬不起头来,长福也哭了。当时长福受到杨中丞的宠信,所以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字。县令知道他是长怙的哥哥后,急忙释放了长怙。长怙到了家,怕母亲发怒,跪着来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你的愿望达到了吧?”长怙流着泪不敢出声,长福也一同跪下,母亲这才呵叱一声叫他们起来。从此以后,长怙痛改前非,家中的各种事情,都勤勤恳恳地去做,即使偶尔有些怠惰,细柳也不再斥责追问。过了几个月,细柳也不和他谈做买卖的事,他想向母亲请求仍去做买卖,但是不敢,只好把这想法告诉哥哥。细柳听说后很高兴,并尽力借款交给他,半年获利一倍。
这一年,长福中了举,又过了三年,考中了进士;长怙经商也赚了数万。县里有到洛阳去的人,说见到长福家老太太,年纪四十了,还像三十多岁的人,而衣着朴素,和普通人一样。
异史氏说:专记继母恶行的《黑心符》这本书一出来,后娘用芦花给前房儿子做棉衣的事就流传开了,继母的可恶,古今相同,真让人伤心啊!有的继母为了避免别人诽谤,往往又做出矫枉过正的事,以致坐视儿女放纵也不去管教,这种人和虐待儿女的继母又有什么区别呢?每日打自己亲生的孩子,人们不认为凶暴;而要打前妻生的孩子,指责的话就有了。那细柳并非只对前妻的儿子狠心,然而如果她所生的儿子贤能的话,又怎能使自己的好心被天下人了解呢?但是她不怕嫌疑,不辞诽谤,最终让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官,一个发了财,特立于世。这不只在女子中,在男人当中也是位佼佼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