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五卷)

阳武侯

【原文】
阳武侯薛公禄,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
至启、祯间,袭侯某公薨,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凡世封家进御者,有娠即以上闻,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馀,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械梏百端,皆无异言。爵乃定。
【翻译】
阳武侯薛禄,是胶州薛家岛人。父亲薛太公在岛上最为贫穷,在一位乡绅家放牛。乡绅有一块荒地,薛公在那里放牛,经常看见蛇兔在杂草中搏斗,认为此地不同寻常,因而请求主人给他做宅基地,在那里盖间茅屋住下。几年后,太夫人临产,正值大雨骤至。恰巧有两位指挥使奉命检察海防,经过这里,在门前避雨,看见屋顶落下成群的乌鸦,争着用翅膀覆盖漏雨的地方,甚感诧异。后来薛太公走出屋来,指挥使问:“刚才屋里在干什么?”薛太公告诉他们在生小孩。指挥使又问生的是男是女,薛太公说:“是男孩。”指挥使更加惊讶,说:“这孩子一定非常尊贵!不然怎会由我们两个指挥使守护大门?”两人叹息着起身离去。
薛禄长大后,面带污垢,鼻淌清涕,很不聪明。薛家岛上薛姓本来隶属军籍,这一年应该由薛太公家出一个男丁去戍守辽阳,这可愁坏了薛太公的长子。当时薛禄十八岁,人们认为他太傻,没人跟他结亲。这时薛禄忽然自动对哥哥说:“大哥唧唧咕咕的,莫非由于无人当兵吗?”大哥说:“对。”薛禄一笑,说:“如果大哥肯把丫环嫁给我,我会承担这个差事。”哥哥大喜,立即把丫环许配给薛禄,薛禄于是带着妻子奔赴戍守之地。刚走了几十里,忽然下起了暴雨。路边有块陡立的崖石,薛禄夫妻跑到崖石下避雨。不一会儿,雨停了,才又上路。刚走了几步,崖石崩落。当地居民远远望见有两只虎跃出崖石,近前附到两人身上便无影无踪了。薛禄从此变得非常骁勇矫健,顿时具有不同寻常的丰采。后来因军功被封为阳武侯世爵。
到了天启、崇祯年间,世袭的某位侯爵去世,没有儿子,只有遗腹子,于是暂时让旁支代袭了侯爵。当时的制度规定,凡是世袭封爵之家侍寝的妻妾,怀了身孕应立即奏报皇上知道,由官府指派老妇人与产妇做伴并加以守护,直到生完孩子为止。过了一年多时间,夫人生了一个女孩,产后腹部仍然震动不止,经过十五年,换了几位陪伴守护夫人的老妇人,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应当以嫡系得赐封爵,旁支哗然反对,认为这男孩不是薛氏的后裔。官府将几位陪伴守护夫人的老妇人加以收捕,百般刑讯,还是全然没有不同的说法。于是这个男孩的爵位才得以确定。

赵城虎

【原文】
赵城妪,年七十馀,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止。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月馀,受杖数百,冤苦罔控。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恐被咥噬。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颈,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翻译】
赵城有位老太太,七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一天,儿子进山被虎吃掉了。老太太非常悲痛,几乎不想活了,便连哭带号地向县官告状。县令笑着说:“老虎怎么能用官法制裁呢?”老太太越发号啕大哭,没人能把她止住。县令加以呵斥,她也不怕。县令又可怜她上了年纪,不忍心对她大发脾气,便答应为她捉虎。老太太伏地不起,一定要等捉虎的公文下达才肯离去。县令无可奈何,便问各个差役,谁能前去捉虎。一个名叫李能的差役,喝得大醉,这时走到县令座前说:“我能。”便领了公文退下,老太太这才离去。李能酒醒后就后悔了,但还以为县令只是摆摆样子,姑且摆脱老太太的纠缠,所以也没太在意,到期复命,把文书交回。县令怒气冲冲地说:“你本来说能捉虎,怎容翻悔?”李能非常为难,请求行文召聚猎户服役,县令依言而行。李能把众猎户召集起来,日夜潜伏在山谷里,希望捉到一只虎,或许便可交差。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也没捉到,挨了好几百板子,冤苦无处可诉。李能便前往东郊山神庙,跪下祷告,痛哭失声。一会儿,一只虎从外面走进来。李能惊愕万分,怕被吃掉。老虎走进庙来,根本不看别处,蹲在大门里面。李能祷告说:“如果是你吃了老太太的儿子,就低下头来让我绑上。”便拿出绳索系住虎颈,虎则俯首帖耳地让他绑。李能把虎牵到县衙,县令问虎说:“老太太的儿子是你吃的吗?”虎点点头。县令说:“杀人应该处死,是自古就有的法律。而且老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却被你吃了,她残年将尽,怎么生活?假如你能当她的儿子,我就免你的罪。”虎又点点头。于是松了绑,让它走了。
老太太正怨县令不杀虎给儿子偿命,黎明开门时,门口却有一只死鹿。于是她卖掉鹿肉鹿皮,用来作为维持生活的费用。从此,这便成为惯例,有时虎还衔来钱财,丢到院子里。老太太从此富裕起来,虎对她的奉养超过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心里暗中感激这只虎。虎来时,经常趴在屋檐下,整天不走,人畜相安,互不猜忌。几年后,老太太死了,虎来到堂前吼叫示哀。老太太平时的积蓄,用来料理丧葬之事绰绰有馀,族人便一起把她埋葬。坟刚堆好时,虎又骤然跑来,吓得宾客一逃而光。虎直接来到坟前,发出如雷的哀号,过了一阵子才离去。本地人在东郊建了一座“义虎祠”,至今还在。

螳螂捕蛇

【原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扌+颊]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视[扌+颊]上革肉,已破裂云。
【翻译】
一个姓张的人偶然在溪谷间赶路,听见山崖上发出一种非常尖厉的声音。他找到通路,登上山崖探看,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在树丛中扑棱,尾巴抽打到柳树上,柳枝顿时折断。他看那大蛇折腾来折腾去的样子,好像受到什么东西的辖制,但仔细察看仍然毫无所见,于是疑心大起。他逐渐走到蛇前,却见一只螳螂叮在大蛇的头顶上,在用尖利的前臂猛抓大蛇的脑袋,大蛇怎么折腾也甩不开它。过了许久,大蛇终于死去。一看大蛇的额头,皮肉已经破裂。

武技

【原文】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李饱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丰其给,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曰:“益矣。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骄人而立。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李时时蹈僧瑕,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馀。僧抚掌曰:“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偶适历下,见一少年尼僧,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较手足,愿拜下风。”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无妨一戏。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少年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颉颃间,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尼骈五指下削其股,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尼笑谢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舁归,月馀始愈。
后年馀,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翻译】
李超字魁吾,淄川西郊人,性情豪爽,乐于施舍。这天偶然有一个和尚前来托钵化缘,李超让他吃得饱饱的。和尚非常感激李超,便说:“我是少林寺的。会一些武艺,请让我传授给你。”李超心中喜欢,请他住进招待宾客的房子里,提供丰富的给养,早晚跟他学练武艺。三个月后,李超的武艺已经相当精湛,自己也很得意。和尚问:“你有进步吗?”李超说:“有进步。老师会的,我已经全会了。”和尚只是一笑,让李超展示自己的武艺。于是李超脱去衣服,向手心唾了一口唾沫,动作像猿猴跃起,似飞鸟降落,左腾右跃地演练了一阵子,然后骄傲自得地站在一边。和尚又是一笑,说:“行啦。既然你把我的武艺都学会了,就让我们一比高低吧。”李超欣然同意,两人便各自交叉双臂,摆开架势。接着你挡我架地格斗起来,李超不断寻找和尚的破绽,和尚忽然飞起一脚,李超早已仰面朝天地跌出一丈多远。和尚拍手说:“你还没有学透我的武艺!”李超用手掌撑地,惭愧沮丧地请求指教。又过了几天,和尚告别离去。
李超从此以武艺超群出了名,游历南北各地都没对手。一次,李超偶然前往历下,看见一位年轻的尼姑在场子里表演武艺,观众挤得水泄不通。尼姑对观众说:“总是一人表演,太冷落了。有喜欢武艺的,不妨到场子中来交手比试,玩上一场。”这样说了三遍,大家面面相觑,始终没有应战的。李超在一旁不觉技痒,意气风发地走到场中。尼姑便笑着合掌施礼。刚一交手,尼姑便喊他住手,说:“你这武艺是少林一派的。”随即便问:“尊师是谁?”李超开始不说,尼姑再三追问,才告诉她是那位和尚。尼姑胸前拱手说:“憨和尚是你的老师吗?假若如此,就不必在拳脚上比高低,我甘拜下风。”李超多次请求比试,尼姑都不同意。后经大家一再怂恿,尼姑才说:“既然你是憨师的弟子,同是深谙此道的人,不妨玩上一回,不过只要对方心里明白就可以了。”李超答应下来。他见尼姑长得文弱,有轻视之心,又因少年好胜,想打败她,以博得一时的名声。两人正在较量间,尼姑突然住手不打了。李超问为什么,她只是笑,不说话。李超以为她怕了,坚持要求再作较量,于是她又起身动手。不一会儿,李超飞起一脚,朝她踢去,她并拢五指向下往李超腿上一削,李超觉得膝下像被刀斧砍中似的,跌倒在地,站不起来。尼姑笑着道歉说:“鲁莽冒犯你了,请别怪罪!”李超被抬回家去,一个多月才痊愈。
一年多以后,和尚又来到李超家,李超向他讲起这件往事。和尚吃惊地说:“你太鲁莽!为什么要惹她!幸亏你先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否则腿已断了!”
小人
【原文】
康熙间,有术人携一榼,榼中藏小人,长尺许。投以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翻译】
康熙年间,有个变戏法的人带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小人,高一尺左右。扔给他钱,他就打开盒子让小人出来,唱一首曲子再回盒子里去。那人来到掖县,掖县令把盒子要下来搬到县衙里,仔细审问小人的来历。起初小人不敢实说,经再三盘问,才讲出自己的家乡和宗族。原来小人是一个读书的小孩,从塾中回家时,被变戏法的人迷住,再给他服药,使四肢猛缩,那人便作为演出工具带着他走。县令大怒,杀死变戏法的人,把小孩留下,想给他医治,可是还没找到医治的办法。

秦生

【原文】
莱州秦生,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少时,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号泣,为备棺木,行入殓矣。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壶既尽,始解衣甘寝。次日,夫人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诘知其故,固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亦可以传矣。
【翻译】
莱州人秦生,炮制药酒的时候,错下了有毒的配料,舍不得倒掉,封好存放起来。过了一年多,秦生夜里想喝酒,可哪里都找不到酒。他忽然想起存放的毒酒,启封后一闻,浓烈的酒香喷薄而出,馋得他肚子发痒,口水直流,无法控制。秦生拿过酒杯,准备喝点儿,妻子苦苦劝阻,秦生笑着说:“痛饮而死,比让酒馋死渴死强多了。”一杯喝完,再拿瓶子倒酒,妻子把酒瓶推倒,屋里满地淌酒,秦生便趴在地上像牛一样地大喝特喝。不多时,秦生肚子疼痛,不能说话,半夜里便一命呜呼了。妻子连哭带号,备好棺材,准备入殓。第二天夜里,忽然有一位身高不满三尺的美女走了进来,她直接走到停尸的厅堂里,用碗里的水给秦生灌下去,秦生顿时复活。夫妻叩头感谢,问美女是谁,美女说:“我是狐仙。刚才我丈夫到陈家偷酒喝,醉死在那里,我去救他回来。偶然路过你家,他怜悯你与他同病,所以让我用剩下的药把你救活。”说罢消失不见了。
我的朋友贡士丘行素,嗜好喝酒。一天夜里想喝酒却无处去买,急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便想以醋代酒。他跟妻子商量,妻子笑话他。他再三逼妻子把醋拿来,妻子只好把醋烫好端来。他喝完一壶醋,才脱了衣服,安然睡去。第二天,妻子拿出一壶酒的钱打发仆人去买酒,半路上遇到丘行素的叔伯弟弟丘襄宸,丘襄宸问清缘由,便怀疑嫂子不肯为哥哥买酒。仆人说:“夫人说:‘家中存的醋本来不多,昨天夜里已喝掉一半,如果再喝一壶,恐怕醋根就断了。’”听了这话的人都觉好笑。岂不知在酒兴正浓时连毒药都甘之如饴,何况是醋?这事也可以流传一时了。

鸦头

【原文】
诸生王文,东昌人,少诚笃。薄游于楚,过六河,休于旅舍。闲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局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赀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请以宵遁。”
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家徒四壁,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可鬻驴子作赀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馀,饮膳甚优。积年馀,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囊赀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赀,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吾于鸦头亦云。
【翻译】
秀才王文,东昌府人,从小真诚厚道。他去楚地游历,经过六河县,在旅馆里歇息。他在门外悠闲地散步,遇见乡亲赵东楼,赵东楼是一个大商人,经常几年不回家。赵东楼见了王文,握着他的手,感到非常高兴,便邀他到自己的住处看看。到了赵东楼的住处,有一位美女坐在屋里,王文大为惊奇,望而却步。赵东楼把王文一把拽住,又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妮子走开”,王文这才进屋。赵东楼备好酒饭,两人寒暄起来。王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赵东楼回答说:“这里是小妓院。我因客居在外时间长了,暂时住在这里。”谈话间,妮子频频出入,王文局促不安,离开座位,要告别离去,赵东楼勉强拽他入座。
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望见王文时频送秋波,眉眼之间含情脉脉,容貌漂亮,风度文雅,实在就像神仙一般。王文一向人品端庄正直,到这时也惘然若失,便问:“那个漂亮的女子是什么人?”赵东楼说:“这是老太太的二女儿,小名鸦头,十四岁啦。嫖客多次用重金利诱老太太,鸦头执意不肯接客,以致遭到老太太的鞭打,鸦头以年幼为由,苦苦哀求,才幸免接客,现在还在等着出嫁哩。”王文听说后低头不语,坐着发呆,连说应酬话都乱套了。赵东楼逗王文说:“如果你有意,我就做媒人。”王文茫然若失地说:“我可不敢有这个念头。”但直到日色向晚,也绝口不说要走。赵东楼又开玩笑要替王文作媒,王文说:“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只是囊中羞涩,如何是好?”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一定不会答应,便故意许诺拿十两银子帮助王文。王文拜谢后快步离去,把所有的钱都拿到妓院,只有五两银子,硬要赵东楼去交给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嫌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责备我不当摇钱树,请让我今天就叫母亲如愿。我刚学做人,还有报答母亲的日子,不要因为钱少就放走财神。”老太太知道鸦头性情倔犟,只要同意接客就很高兴了,所以便应允下来,打发丫环去请王文。赵东楼不好意思中途翻悔,又加上十两银子,交给老太太。王文与鸦头欢爱之极。其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下贱的烟花女子,配不上你。既然蒙你相爱,情义就最珍贵。你倒光钱袋换来这一夜的快活,明天怎么办?”王文泪水涟涟,伤心哽咽。鸦头说:“别难过。我沦落风尘,实不情愿。只是没有找到像你这样忠厚老实的人让我可以依托。现在让我们连夜逃走吧。”
王文大喜,连忙起床,鸦头也起身下地。这时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了三声。鸦头急忙改换男装,两人仓促出了妓院,叫开旅店的门。王文原先带来两头毛驴,他托称要办急事,吩咐仆人立即出发。鸦头在仆人的腿和毛驴的耳朵上系了符,放开缰绳飞奔,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呼”直响。到天亮时,他们来到汉江口,租房住下。王文对鸦头异乎寻常的本领感到惊奇,鸦头说:“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吧?其实,我不是人,而是狐狸。我母亲过于贪婪,我每天都受虐待,心中的愤懑郁积已久。幸亏今天脱离苦海。逃到一百里以外,母亲无法知道,就可以平安无事了。”王文毫无异心,从容地说:“在屋里面对美如芙蓉的妻子,却除了四周的墙壁一无所有,我实在难以自慰,恐怕终究要被你丢弃。”鸦头说:“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现在买点货物都可以存起来卖钱,一家三几口人,过清寒的日子还可以自给。你可以卖了毛驴做本钱。”王文依言而行,就在门前开了一个小商店,王文亲自与仆人一起干活,在商店里卖酒贩浆。鸦头则做披肩,绣荷包,他们每天都获得盈利,吃的喝的都很好。一年多以后,他们逐渐养了丫环和老妈子。王文从此不再亲自干活,只是负责督察考核而已。
有一天,鸦头忽然忧愁悲伤起来,说:“今天夜里会有祸难降临,如何是好!”王文问其中的缘由,鸦头说:“母亲已经得知我的消息,一定会威胁逼迫我回去。如果派姐姐来,我不发愁,就怕母亲亲自前来。”夜色已尽时,鸦头庆幸地说:“没关系,姐姐来了。”没过多久,妮子推门走进屋里,鸦头含笑迎接。妮子骂道:“你这丫头不害臊,跟人家逃出来隐匿在这里!母亲让我绑你回去。”马上拿出绳索,系在鸦头的脖子上。鸦头生气地说:“我只嫁一人有什么罪?”妮子更加愤怒,拽断了鸦头的衣襟。这时家中的丫环、老妈子都集合起来,妮子心中害怕,逃了出去。鸦头说:“姐姐一回去,母亲一定亲自前来。大祸已经临近,要赶紧想个主意。”便急忙打点行装,准备迁徙他乡。这时老太太忽然闯进门来,怒气满面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丫头无礼,我得亲自前来!”鸦头跪下迎接母亲,伤心哭泣,老太太二话不说,揪住鸦头的头发,扯着就走。王文坐立不安,悲痛难抑,废寝忘食。他急忙赶往六河,希望把鸦头赎回。一到六河,只见门庭依然如故,住的人却已改变。他向居民打听情况,都不知道老太太搬到了哪里,只得悲伤沮丧地返回。于是他遣散佣工,带着钱返回山东。
几年以后,王文偶然来到燕都,路过育婴堂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仆人觉得小孩酷似主人,就反复打量小孩。王文问:“为什么盯着这个小孩?”仆人笑着作了回答,王文也为之一笑。王文细看这个小孩,风度壮伟英俊。王文心想自己正没儿子,由于小孩很像自己,很喜欢,便将他赎了出来。王文问小孩的姓名,小孩说自己叫王孜。王文说:“你是在襁褓中被遗弃的,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王孜说:“我的老师说过,捡到我时,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王文异常惊骇地说:“我就是王文,哪有儿子?”心想一定是与自己姓名相同的人的儿子,心里暗暗喜欢,对王孜疼爱备至。等回家后,人们见到王孜也不用问,就说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成长起来,他勇猛有力,喜欢打猎,不经营产业,喜欢打斗,嗜杀成性,连王文也管不了他。王孜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人们却不相信他的话。恰巧同里有个人家狐狸作祟,请王孜前去察看。王孜一到,就指出狐狸的隐身之处,叫几个人往他指的地方猛打,立即便听见狐狸的号叫,毛在落,血在流,那家从此平安无事。人们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
有一天,王文去逛市场,忽然遇见了赵东楼,穿戴很不整饬,身体枯瘦,面色黧黑。王文惊讶地问赵东楼从哪里来,赵东楼面色凄惨地请找个地方谈话,王文便将赵东楼领回家去,吩咐上酒招待。赵东楼说:“老太太找到鸦头,狠狠痛打一顿。把家北迁后,又想强迫鸦头改变初心。鸦头誓死不渝,便将鸦头囚禁起来。鸦头生下一个男孩,被扔在偏僻的小巷里,听说后来这孩子收养在育婴堂里,想来已经长大成人。这孩子便是你的亲生骨肉。”王文流着眼泪说:“托上天之福,孽子已回到我的身边。”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接着他问赵东楼说:“你怎么这样景况凄凉?”赵东楼叹口气说:“今天我才知道,跟妓女相好,不能过于认真。还说什么!”原来,老太太全家北迁时,赵东楼一边担货贩卖,一边跟她家走,把过于沉重难于搬迁的货物全部贱价卖掉。途中的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花费多得难以计算,因此亏损甚大,妮子索取的东西更多。几年时间,数不尽的钱财荡然无存。老太太见赵东楼钱财耗尽,早晚都给他白眼看。妮子渐渐到高门大族之家过夜,经常几夜不回。赵东楼愤激异常,难以忍耐,但也奈何不了她。这一天正值老太太外出,鸦头在窗下叫住赵东楼说:“妓院里本来没有爱情,她们对钱才最情意殷切。如果你还依恋不走,就会招来大祸。”赵东楼深感恐惧,如梦初醒。临走时,赵东楼偷偷去看鸦头,鸦头递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王文,于是他返回家乡。赵东楼向王文讲完这些情况,便拿出鸦头的信来。信上说:我知道孜儿已在你的膝下。我蒙受的祸难,东楼君自然能备述无遗。前世的孽缘,哪能说清!我被关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暗无天日,鞭子抽裂了肌肤,饥饿如烈火煎心,挨过一个早晨和黄昏,就像挨过了整整一年。你如果还没忘记汉江口雪夜薄被里互相拥抱取暖的情景,就应与儿子商量,他定能使我摆脱苦难。母亲和姐姐虽然太狠心,毕竟是至亲骨肉,只须嘱咐儿子别伤害她们,这便是我的心愿。”王文读了信,不禁流下了眼泪。他送给赵东楼一些钱财,赵东楼告辞离去。
这时王孜十八岁了。王文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看了母亲的信。王孜气得瞪圆双眼,当天便赶往京城,打听到吴老太太的住所,却见门前停满了车马。王孜直接闯进屋里,这时妮子正在和湖客喝酒,看见王孜,惊愕地站起身来,变了脸色,王孜骤然上前,杀死妮子。客人异常恐骇,以为来了强盗,等去看妮子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狐狸。王孜持刀径自往里闯,看见老太太正在督促丫环做吃的。王孜跑到门前时,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了。王孜环顾四周,急忙抽出箭向屋梁射去,接着便有一只被射中心口的狐狸掉了下来,于是王孜砍下它的脑袋。王孜找到母亲被囚的处所,用石头砸开门锁,母子都失声痛哭。母亲问老太太现在哪里,王孜说:“已经杀了。”母亲埋怨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命把狐狸带到郊外埋了。王孜假装答应,却剥下狐狸皮存放起来。他又检查了老太太的箱柜,拿走所有的钱财,扶着母亲回了家。王文夫妻重逢,悲喜交集。后来问到吴老太太,王孜说:“在我的袋子里。”夫妻两人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孜拿出两张狐狸皮献上来。母亲大怒,骂道:“忤逆的东西,怎能这么干!”痛苦地号啕大哭,乱打自己,翻来覆去地总要寻死。王文极力加以安慰,喝斥王孜把狐狸皮埋掉。王孜气愤地说:“如今刚获得安乐,马上就忘了鞭打吗?”母亲更加气恨,哭个不停。王孜埋葬了狐狸皮回家禀告,母亲才稍稍消气。
自从鸦头回来,王文的家道日益兴盛。王文心里感激赵东楼,用很多钱财来加以报答,赵东楼这才知道老太太母女都是狐狸。王孜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但是一不小心触犯了他,就会恶声恶气地狂吼乱叫。鸦头对王文说:“这孩子有拗筋,如不除掉,早晚要出人命,倾家荡产的。”一夜,鸦头等王孜睡着后,偷偷捆住他的手脚。王孜醒过来说:“我没罪。”鸦头说:“我要治你的暴虐,你别怕苦。”王孜大声吼叫,左翻右转,不能挣脱。鸦头用大针在王孜的踝骨旁边刺进去三四分深,用刀“嘣”的一声挑断了拗筋,又在肘部脑部同样处置。全部挑断拗筋之后才给王孜松绑,拍着他安然入睡。天亮后,王孜跑去侍候父母,流着眼泪说:“我夜里想起过去的事情,都不是人干的!”父母大喜。王孜从此像姑娘那样温和,乡里乡亲对他都大加称赞。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没想到狐狸也当妓女。至于狐狸当鸨母,那就简直是兽禽,灭绝天理,毁坏人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历尽挫折磨难,誓死不渝,连人类都难以做到这一点,怎么却让狐狸给做到了?唐太宗说魏徵由于刚直而更加可爱,我说鸦头也是这样。

酒虫

【原文】
长山刘氏,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辄半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令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翻译】
长山县刘某,身体肥胖,嗜酒成性。他每次独自喝酒,总是能喝光一坛子酒。他有靠近城郊的良田三百亩,总是用一半去种黍子,由于家中非常富有,喝酒也并不成为拖累。有一位西域僧人看到刘某,说刘某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病。刘某回答说:“没有。”僧人说:“你是不是喝酒从来不醉?”刘某说:“有这回事。”僧人说:“这是因为你有酒虫。”刘某大为惊愕,便请僧人给予治疗。僧人说:“这好办。”刘某问:“需要什么药?”僧人说一概不需要,只是让刘某在中午的烈日下俯卧,绑好手足,在离头半尺左右处放一坛美酒。过了一段时间,刘某感到口干舌燥,极想喝酒。这时酒香扑面而来,馋火向上越烧越烈,却深受喝不到口的折磨。忽然,他觉得喉咙奇痒,“哇”的一声吐出一个东西,直接掉到酒里。松绑后,刘某一看,原来是一块三寸左右的红肉,像游鱼一样蠕动着,口眼俱全。刘某吃惊地向僧人表示感谢,给他钱,他不要,只要这个肉虫。刘某问:“这虫有什么用?”他说:“这是酒的精华。瓮中盛好水,把酒虫放进去再加以搅动,立即就成了美酒。”刘某让他演试,果然如此。刘某从此厌酒,视酒如仇,他的身体逐渐变瘦,家境日益贫困,后来到了吃饭不能自给的地步。
异史氏说:一天喝一石酒,不影响富有;一斗酒也不喝,反而更加贫困:难道饮食本来就有定数吗?有人说:“酒虫是刘某的福,不是刘某的病,僧人用方术愚弄了他。”是不是这样呢?

木雕美人

【原文】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馀,手目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镫而腹藏,腰而尾赘,跪拜起立,灵变不讹。又作昭君出塞。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翻译】
商人白有功说:在泺河口,看见一个人背着竹箱,牵着两条大狗。他从竹箱中拿出一个一尺多高的木雕美人,手能活动,眼能转动,身着艳妆,像活人一样。他又把一个锦制的小鞍垫披在狗背上,便让木雕美人跨上去坐好。安排就绪后,他喝令大狗飞奔。美人自动站起身来,模仿马戏的各种表演动作,时而踩着脚镫子躺到狗腹下,时而从狗腰滑到狗尾,再从狗尾飞身跃上狗背,时而跪拜,时而站起,灵活变化,毫无差错。此人又表演昭君出塞。他另拿出一个木雕男童,帽上插着野鸡的翎子,身上披着羊皮衣,骑在狗上,跟在木雕美人后边。木雕美人频频回顾,木雕男童扬鞭追赶,真是活灵活现。

封三娘

【原文】
范十一娘,[田+鹿]城祭酒之女,少艳美,骚雅尤绝。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
时值重九,十一娘羸顿无聊,倩侍儿强扶窥园,设褥东篱下。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恐为婢仆下眼觑,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
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讯十一娘兴居。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何患无贵介婿,然纨袴儿敖不足数。如欲得佳耦,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颇不参差。”
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此人苟长贫贱者,余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十一娘方谋更商,封已出门去。
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而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忄+啬]然悲丧,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相将去五十里,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
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异诀,吐纳可以长生,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陀五禽图差为不妄。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父子充辽海军,十一娘始归宁焉。
【翻译】
范十一娘是[田+鹿]城祭酒的女儿,自小美貌,尤工诗文。父母对她特别喜爱,有求婚的就让她自己决定,而她很少中意。适值正月十五,水月寺的众尼姑举行盂兰盆会。这一天,出游的女子密集如云,范十一娘也来到了寺院。正在游览时,有一个女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屡次察言观色,像要说些什么。范十一娘仔细打量那个女子,却是一位年方二八的绝代美人。范十一娘很喜欢她,便回身注目细看。那女子微微一笑说:“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吗?”范十一娘回答:“我是。”女子说:“久闻你的芳名,人们说的果然不错。”范十一娘也问她住在哪里,女子回答:“我姓封,排行第三,住在邻近的村里。”便拉着范十一娘的手臂欢笑,说话的语气温和而又委婉,于是两人互相都很爱慕,恋恋不舍。范十一娘问:“你怎么没人陪伴?”封三娘说:“我父母早就过世,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留下看家,所以来不了。”范十一娘准备回家,封三娘目不转睛地望着范十一娘,几乎要哭出来,范十一娘也惘然若失,便邀封三娘到家做客。封三娘说:“你家是高门富户,我一向与你不沾亲带故,怕受讥议,招嫌恶。”范十一娘再三邀请,封三娘回答说:“等将来再说吧。”范十一娘便从头上摘下一支金钗送给封三娘,封三娘也从发髻上摘下一枚绿簪作为回赠。范十一娘回家后,对封三娘异常思念。她拿出封三娘所赠的绿簪细看,既非金属,又非玉石,家里人都无法辨认,感到非常奇怪。范十一娘每天盼望封三娘前来,惆怅得想出了病。父母问清缘由,打发人到附近各村察访,根本没有知道封三娘的。
当时正值九月九日,范十一娘消瘦憔悴,百无聊赖,让丫环搀扶着,勉强到花园里看看,在菊圃下放好了褥垫。忽然,有一位女子攀上墙头偷看,范十一娘一瞧,原来却是封三娘。封三娘喊道:“用力接住我!”丫环依言而行,封三娘一下子跳了下来。范十一娘又惊又喜,顿时站起身来,拉封三娘在褥垫上坐下,责备她负约,并问她从哪里来。封三娘回答说:“我家离这里很远,但我常到舅舅家来玩。上次我说家在附近的村子里,说的是舅舅家。分别后想你想得好苦。不过贫贱人与富贵人交往,脚没登门,先觉惭愧,恐怕让丫环仆人看不起,所以终于没来。刚才我在墙外经过,听见女子说话,便攀上墙头张望,希望能看到你,现在果然如愿。”范十一娘于是讲了生病的根源,封三娘泪如雨下,便说:“我来的时候一定要为我保密。我担心造谣生事的人说长论短的,让人不堪忍受。”范十一娘答应照办。与她一起回屋,同床而卧,快活地向她倾吐心怀,不久病就好了。她们结为姊妹,连衣服和鞋都互相换着穿。看见有人前来,封三娘就躲到夹帐里。
这样一连过了五六个月,范公与夫人听到了一些消息。一天,两人正在下棋,夫人出其不意地走进屋来。她对封三娘仔细端详一番,惊讶地说:“做我女儿的朋友太合适了!”便对范十一娘说:“闺房来了好朋友,我们老两口都会喜欢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范十一娘便转述了封三娘的意思。夫人看着封三娘说:“给我女儿做伴,我极欣慰,为什么要隐瞒呢?”封三娘羞得红晕满脸,只是默默地拈弄衣带。夫人走后,封三娘便要告别,范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没走。一天晚上,封三娘从门外慌张地跑进屋来,哭着说:“我本来说不能住下,现在果然遭受莫大的污辱!”范十一娘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封三娘说:“刚才我出去上厕所,有一个青年男子蛮横地侵犯于我,幸亏逃脱出来。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脸见人!”范十一娘仔细问清那人的形体相貌后道歉说:“请别见怪,这是我的傻哥哥。我一定告诉妈妈,用棍子打他。”封三娘执意要走,范十一娘说请等天亮再走。封三娘说:“舅舅家离这里很近,只需要用梯子把我送过墙去。”范十一娘知道无法挽留,便打发两名丫环翻墙去送封三娘。走了半里地左右,封三娘谢过丫环,独自离去。丫环回来后,范十一娘趴在床上伤心叹息,就像夫妇分离似的。
几个月以后,丫环有事前往东村,晚上回来时,遇见封三娘跟着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丫环大喜,上前施礼问候。封三娘也忧伤地问起范十一娘的起居。丫环拉着封三娘的袖子说:“三姑娘请到我家去。我家姑娘盼你盼得要死!”封三娘说:“我也想你家姑娘,只是我不愿意让你家人知道我去。你回去打开花园的门,我自然会到。”丫环回去告知范十一娘,范十一娘高兴地依言而行,这时封三娘已经来到花园里了。两人相见,各自叙说久别之苦,情意绵绵,难以入睡。封三娘见丫环已经睡熟,便起身移到范十一娘旁边,与她共枕一个枕头,小声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没许配人。就凭你的才貌门第,不愁找不到一个地位尊贵的女婿,不过纨袴弟子傲慢无礼,不值得考虑。如果你想找个如意的配偶,请不要用贫富来衡量。”范十一娘认为言之有理。封三娘说:“去年我们相遇的地方现在又要做道场,明天烦你走一遭,我会让你见到一位如意郎君。我从小就读相面的书,看人一般不会出错。”
拂晓时分,封三娘便离开范家,约定在寺院等候范十一娘。范十一娘果然前往,而封三娘已经到了那里。四处观光了一遍,范十一娘便邀请封三娘一起乘车回家。两人手拉手走出大门,看见一位秀才,约有十七八岁,穿着布袍,不加修饰,容貌英俊,仪表出众。封三娘偷偷指着秀才说:“这人是可进翰林院的人才。范十一娘略微瞥了一眼。封三娘告别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暮色降临时,封三娘果然来到范家,说:“刚才我了解得很详细,这人就是同里的孟安仁。”范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很穷,认为不行。封三娘说:“你怎么也落入世俗的偏见!如果此人永远贫贱下去,我就挖掉眼珠子,不再给天下人相面。”范十一娘说:“那怎么办?”封三娘说:“我希望有你的一件东西,拿去与他订立婚约。”范十一娘说:“姐姐怎么这样草率!父母都在,不同意怎么办?”封三娘说:“我这么做,正是怕他们不同意。如果态度坚决,就是死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决心!”范十一娘坚决不同意。封三娘说:“你的姻缘已经萌动,劫难却没有消除。我之所以这么做,是要报答你以前的友谊。请让我马上就去,把你送给我的金凤钗,以你的名义送给孟安仁。”范十一娘正想再商量商量,封三娘已经出门走了。
当时,孟安仁家境贫寒而才华出众,又想选择称心的配偶,所以十八岁还没订婚。这一天,他忽然见到两位艳丽的女子,回家后仍然念念不忘。一更将尽时,封三娘敲门进屋。他用蜡烛一照,认出是白天见到的女子,便高兴地询问她。封三娘说:“我是封氏,是范氏十一娘的女伴。”孟安仁喜悦异常,来不及细问,便马上上前拥抱封三娘。封三娘拒绝了,说:“我不是自我推荐的毛遂,而是引荐别人的曹丘生。范十一娘愿意与你缔结百年之好,请你叫媒人提亲吧。”孟安仁非常惊讶,不肯相信。封三娘便把金凤钗拿给孟安仁看。孟安仁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发誓说:“承蒙如此看重,我如果不能娶十一娘为妻,就终身不娶。”封三娘随即离去。清晨,孟安仁央求邻居家的老太太去见范夫人,范夫人嫌孟安仁太穷,竟然不跟女儿商量,立即加以回绝。范十一娘得到消息后,心中大失所望,深深埋怨封三娘误了自己,但是金凤钗不能要回来,只得誓死守约。又过了几天,有位乡绅的儿子求婚,担心说合不成,就央求县令来当媒人。当时该乡绅正有权势,范公心怀畏惧,就此去问范十一娘的意见,范十一娘表示不愿意。范夫人问这是为什么,范十一娘沉默不语,只是流泪,又打发人暗中告诉范夫人,除了孟安仁,死也不嫁!范公听了更加生气,竟然许下该乡绅家的这桩婚事。而且范公还怀疑范十一娘与孟安仁有私情,于是选定吉日,让范十一娘赶紧完婚。范十一娘气得不吃饭,整天只是躺在床上昏睡。到了迎亲的前一天晚上,她忽然起身下床,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扮起来。范夫人暗自高兴。一会儿丫环跑来禀告说:“小姐上吊啦!”全家人惊讶痛哭,深切悔恨但也于事无补了。三天后,范家便安葬了范十一娘。
自从邻家老太太回来讲了范家的态度,孟安仁气得要死,但仍然在一边打听消息,没来由地希望事情还能挽回。当察知范十一娘已经许配给别人时,他怒火中烧,万念俱灰。不久,得知范十一娘玉殒香消,他悲恨交集,意气颓丧,恨不能与范十一娘一道去死。天色向晚,孟安仁走出家门,心中打算趁昏黑的夜晚到范十一娘墓前痛哭一场。这时忽然走过一个人来,近前一看,原来是封三娘。封三娘对孟安仁说:“恭喜你良缘可以实现了。”孟安仁泪水涟涟地说:“你不知道十一娘死了吗?”封三娘说:“我所说的良缘实现,正因为她死了。你可以赶紧叫家人来掘开坟墓,我有一种奇药,能让她复活。”孟安仁依言而行,掘开坟墓,启开棺材,取出尸体,再把墓穴埋好。孟安仁亲自背着尸体,与封三娘一起回到家里,把尸体放到床上,封三娘用过药,过了一个多时辰,范十一娘便复活了。范十一娘一看见封三娘,就问:“这是什么地方?”封三娘指了指孟安仁说:“这是孟安仁。”便向范十一娘讲了事情的经过,范十一娘这才如梦初醒。封三娘怕消息泄露,便把他们领到五十里外的山村里躲藏。封三娘要告辞离去,范十一娘哭着留她做伴,让她在另一个院子里住下。他们卖掉殉葬的首饰,作为度日的费用,也还算薄有资财。
每当封三娘见到孟安仁前来时,就回避走开。范十一娘从容地说:“我们姐妹,比亲骨肉还亲,但终究不能团聚一辈子。想来不如效法娥皇、女英,一起嫁给孟生。”封三娘说:“我从小得到异乎寻常的秘诀,通过吐纳的方法可以长生,所以不愿嫁人。”范十一娘笑着说:“世上流传的养生术汗牛充栋,哪个行之有效啦?”封三娘说:“我得到的秘诀,世人根本不知道。世上流传的并不是真诀,只有华佗的五禽图还算大体不虚。凡是修炼的人无非想使气血流通,如果气逆打嗝,炼虎形那一式,立刻就好,这不就是效验吗?”范十一娘暗中与孟安仁谋划一番,让孟安仁假装出远门。到了夜间,范十一娘硬劝封三娘喝酒,当她喝醉后,孟安仁偷偷进屋,与她同床。封三娘醒来说:“妹子把我害了!如色戒不破,得道后能升到第一重天,如今中了奸计,这是命啊!”便起身告辞。范十一娘把自己的诚意告诉了封三娘,并伤心地表示歉意。封三娘说:“说实话,我是狐狸。因为见你容貌美丽,忽然生出爱慕之心,如同作茧自缚,才会有今天。这是情魔造成的劫难,与人力无关。再留在这里,情魔还会产生,就没完没了了。你还有许多日子来享受福禄,请珍重自爱。”说罢消失不见了。夫妻二人久久惊叹不止。
过了一年,孟安仁乡试、会试果然考中,在翰林院任职。他递上名帖,去见范公,范公愧恨交加,不愿相见,他再三请求,范公才同意见面。他走进屋,按女婿身份行礼,伏地叩头,非常恭敬。范公恼羞成怒,怀疑他在玩弄轻佻浮薄的花样。他请范公单独谈话,一一讲出事情的经过。范公不肯深信,派人到他家调查属实,才大为惊喜地相信了。范公暗中告诫家人不要把事情讲出去,怕招致灾祸变故的发生。又过了两年,那位乡绅因暗中疏通关节的行为被发觉,父子都被发配到辽海卫充军,范十一娘这才回娘家看望父母。

狐梦

【原文】
余友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寖暮。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顷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欢。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夫,姊夫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冷冰也!”遂起,入室易舄。
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积年馀,一夕来,兀坐相向。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不复得来。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翻译】
我的朋友毕怡庵,卓尔不群,以豪放不羁的行为自得其乐。他长得很胖,胡须浓密,在文人中很有名。毕怡庵曾经因事来到担任刺史的叔叔的别墅,在楼上歇息。传说楼中原来有许多狐狸,毕怡庵每当读《青凤传》时,心中就向往见到那样的狐狸,为从未相见而遗憾,因此便在楼上聚精会神地沉思起来。后来毕怡庵回到书斋,天色已经逐渐向晚。当时正值夏月,天气闷热,他在门口睡下。睡着后有人摇晃他,醒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妇人,年过四十,却也风韵犹存。他吃惊地起来问她是谁,妇人笑着说:“我是狐狸。蒙你思念,深受感动,特来接受你的情意。”毕怡庵闻言很高兴,便对那妇人说些调笑戏谑的话。妇人笑着说:“我年龄大了,即使别人还不嫌弃,自己先已羞愧沮丧了。我有个小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可以侍候你梳洗。明天夜里,不要让屋里住别人,她就会来。”说罢起身离去。第二天夜里,毕怡庵点香坐候。妇人果然把女儿带来,女郎姿态娴雅温柔,举世无双。妇人对女郎说:“毕郎与你有前世的姻缘,你就住下吧。明天早上早点儿回家,不要贪睡。”毕怡庵握着女郎的手,一齐进了帐子,亲热至极。事后女郎笑吟吟地说:“胖郎君太笨重,叫人受不了!”天没亮就走了。
到了晚上,女郎独自前来,说:“姐妹们要为我祝贺新婚,请你明天屈驾与我同去。”毕怡庵问:“在哪里?”女郎说:“大姐作东道,离这里不远。”毕怡庵果然等候赴宴。等了许久,女郎仍没到来,他渐渐感到身体困倦。刚伏在案上,女郎忽然走进门来说:“有劳你久等啦。”便握着他的手出发。他们忽然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座大院落。他们直接走进中堂,只见灯烛荧荧闪光,灿若星辰。不久主人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年近二十的女子,装束淡雅,绝顶漂亮。主人恭敬地整理一下衣襟,施礼祝贺完毕,准备入席,这时丫环进来说:“二娘子到。”只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大约十八九岁,笑着对女郎说:“妹子已经尝过结婚的滋味了,新郎还算如意吧?”女郎用扇子打二姐的后背,用白眼瞪她。二姐说:“记得小时和妹子相互打闹玩耍,妹子怕人数肋骨,只要远远地向手指呵气,就笑得合不上口。妹子就生我的气,说我会嫁给矮人国的小王子。我说你这丫头将来嫁给一个大胡子的男人,那胡子刺破你的小嘴,今天果真如此。”大姐笑着说:“难怪三妹气得咒你,新郎就在身边,你竟这般胡闹!”一会儿,大家凑近喝酒,靠近坐下,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说笑笑,都非常快活。
忽然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猫前来,她大约十一二岁,童发尚未脱尽,娇艳妩媚却深透骨髓。大姐说:“四妹妹也要来见姐夫吗?这里没地方坐了。”便拉过来抱在膝上,夹菜肴果品给她吃。过了一阵子,大姐把四妹放在二姐的怀里,说:“把我的腿压得酸疼!”二姐说:“丫头这么大了,身子好像有几百斤重,而我身子单薄不经压。既然是来见姐夫的,姐夫本来就高大健壮,膝头胖胖的,也经坐。”便把四妹抱起来放到毕怡庵的怀里。在毕怡庵的怀里,四妹又香又软,轻若无人,毕怡庵便抱着她同杯喝酒。大姐说:“小丫头别喝太多,喝醉了会有失仪态,恐怕姐夫会笑话的。”四妹不停地开颜欢笑,用手逗猫,猫“喵喵”直叫。大姐说:“还不把猫丢开,把跳蚤虱子都抱到身上啦!”二姐说:“请大家用猫来行酒令,大家往下传筷子,猫叫时传到谁手,谁就喝酒。”大家依言进行。筷子一传到毕怡庵手里猫就叫,毕怡庵本来酒量大,这时一连喝了好几杯,却发现是四妹故意把猫掐叫的,于是大家放声哄笑。二姐说:“小妹子回去吧!压坏了新郎,恐怕你三姐要埋怨人。”四妹便抱着猫离席而去。
大姐见毕怡庵能喝酒,便摘下髻子来盛上酒请他喝。他看髻子只能盛一升左右的酒,但喝起来觉得有数斗之多。等喝光一看,那髻子却是一张大荷叶。二姐也要敬酒,毕怡庵推辞说喝不了了。二姐拿出一个比弹丸稍大的口红盒子,斟上酒说:“既然酒量到了,就用它表示一下意思。”毕怡庵一看,认为可以一口喝完,而接连喝了上百口酒,仍然没有喝光。女郎在旁边用小莲花杯换了口红盒子,说:“别让奸人捉弄了。”把口红盒子放到案上,却是一只巨钵。二姐说:“关你何事!才当了你三天的郎君,就这样亲爱吗!”毕怡庵拿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却觉得手里拿着的酒杯变得滑腻柔软,仔细一看,那不是酒杯,却是一只绣鞋,做工精巧绝伦。二姐夺过绣鞋骂道:“狡猾的丫头!什么时候偷走了人家的鞋子,怪不得脚冷冰冰的!”便起身进屋换鞋。
女郎拉着毕怡庵离开酒席,告别众人。把他送出村子,让他自己回家。这时他忽然醒来,知道刚才是在做梦,可是口鼻之间醉醺醺的,还在发出浓香的酒气,因此深感诧异。到暮色来临时,女郎到来说:“昨夜没醉死吗?”毕怡庵说:“我正怀疑那是做梦。”女郎说:“姐妹们怕你疯狂聒噪,所以假托做梦,其实不是梦。”
女郎每次与毕怡庵下棋,毕怡庵总是落败。女郎笑着说:“你整天嗜好此道,我以为一定会有出奇的高招,现在看来,只是平平。”毕怡庵求女郎指点,女郎说:“下棋作为一种技艺,靠人自己领悟,我哪能使你长进?经常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能有所提高。”过了几个月,毕怡庵觉得稍有进境。女郎试了试他的棋力,笑着说:“还不成,还不成。”毕怡庵出门与曾经一起对弈的朋友下棋,人们都觉得他很有长进,都感到莫名其妙。毕怡庵为人坦荡直率,心里存不住事,就稍微透露了一些情况。女郎得知后,责备毕怡庵说:“无怪乎同道之人不与狂生交往。我屡次嘱咐你要谨慎地保守秘密,你怎么还这个样子!”气得要马上离去。毕怡庵一味道歉认错,女郎才稍稍消气,但从此逐渐来得少了。
过了一年多,女郎有一天晚上到来后,面对毕怡庵直愣愣地坐着。跟她下棋,她不下,跟她去睡,她不睡。女郎惆怅了许久,才说:“你看我与青凤谁强?”毕怡庵说:“恐怕你比她强。”女郎说:“我却自愧不如。不过聊斋先生与你是诗文相交的朋友,请烦他为我作一篇小传,千年以后未必没有像你这样喜欢我想念我的人。”毕怡庵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过去遵守你原先的嘱咐,所以秘而不宣。”女郎说:“以往我是这样嘱咐的,现在就要分别了,还隐讳什么?”毕怡庵问女郎:“到哪里去?”女郎说:“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召为花鸟使,不能再来。以前有个姐姐辈的与你家的叔伯哥哥相好,临别前已经生下两个女孩,现在还没出嫁。幸亏我与你没有什么拖累。”毕怡庵请女郎临别赠言,女郎说:“平息盛气,自然少错。”便站起身来,拉着毕怡庵的手说:“你送我走。”走了一里左右,女郎流着泪水分手告别说:“只要你我有意,未必没有相见的日子。”便一人走了。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怡庵与我在绰然堂脚对脚地同榻共寝,详细讲述了这个奇异的故事。我说:“有这样的狐狸可写,聊斋的笔墨也放射光芒了。”于是记述了这个故事。

布客

【原文】
长清某,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诣问休咎。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赀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四司隶役。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归,告妻子作周身具,尅日鸠工建桥。久之,鬼竟不至,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倘有事北往,自当迂道过访。”遂别而去。
【翻译】
长清县的某人,以卖布为业,客居于泰安。他听说有个术士精通星命之学,便去问祸福。术士推算一番说:“你的运数很糟糕,应快快回家。”卖布的为之恐惧,带着钱财北归。他在途中遇到一个身穿短衣的人,像是差役,渐渐在一起交谈,便互相熟悉亲热起来。卖布的多次买来餐饮,招呼短衣人一起吃喝,短衣人甚为感激。卖布的问短衣人去办什么事,短衣人回答说:“准备到长清县去捉人。”卖布的问捉什么人,短衣人拿出公文,让他自己细看,公文上第一个写的就是卖布人自己的姓名。卖布人惊骇地说:“为什么抓我?”短衣人说:“我不是活人,而是嵩里山东四司的差役。想必是你的寿命到头了。”卖布人流着泪水求救。鬼差说:“我没办法。不过公文上名字很多,捉到一起还需要一些时日。你快回家处理后事,我最后招你,这就是我对交情的报答了。”不久,来到河边,河上桥梁已断,行人艰难地趟水过河。鬼差说:“你要死啦,一文钱也带不走。请马上建一座桥来方便行人,虽然花费许多钱财,但对你未必没有一点儿好处。”卖布的深以为然。
卖布的回家后告诉妻子准备棺材衣物,又限期招集工匠修建新桥。过了多日,鬼差始终没来,卖布的心里暗生疑虑。一天,鬼差忽然前来说:“我已经把建桥的事上报城隍,城隍已经转达阴司,阴司说这一件事可以延长寿命。如今公文上的名字已经除掉,我特意告诉你一声。”卖布的高兴地表示感谢。后来,卖布的又来到泰山,他念念不忘鬼差的恩德,恭敬地烧化纸钱,喊着鬼差的名字加以祭奠。刚出庙门,只见鬼差匆忙走来说:“你几乎害了我!幸亏东四司的长官刚才正在办公,不知此事,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送了卖布的几步,说:“以后你别再来。如果我有事到北边去,自然会绕道前去拜访。”便告别离去。

农人

【原文】
有农人芸于山下,妇以陶器为饷。食已,置器垅畔。向暮视之,器中馀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有狐来,探首器中。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苦不得脱。狐颠蹶,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窜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敕勒无灵。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持曲项兵,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马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为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入室以锄卓地,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奉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翻译】
有一个农民在山下除草,妻子用陶罐给他送饭。农民吃完饭,把陶罐放在田垄旁边。到傍晚一看,陶罐中的剩粥全都没了。一连几次都是这样。农民心怀疑虑,从一旁斜着眼睛注意察看。只见有一只狐狸前来,把头伸进陶罐里。农民拿着锄头悄悄上前,用力猛打,狐狸惊慌逃窜,可是陶罐套在头上,很难摆脱。狐狸跌了一跤,碰碎了陶罐,露出头来,看见农民,逃得更快,翻山跑了。
几年以后,山南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深受狐狸纠缠作祟的困扰,画符驱邪都不灵验。狐狸对那女儿说:“纸上的符咒,能把我怎样!”女儿哄骗狐狸说:“你的道术很深,我愿跟你永远相好。但不知你一生也有什么害怕的没有?”狐狸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是十年前在北山时,我曾到田边偷吃东西,被一个戴大沿斗笠的人拿歪脖子武器差点儿没打死,至今心里还在害怕。”女儿告诉了父亲。父亲想用这个使狐狸害怕的人来治狐狸,但是不知姓名、住址,也没处打听。
恰巧仆人因事来到山村,向人偶然提起此事。旁边有一个人惊讶地说:“这与我往年的经历正好相同,莫非我从前追赶的那只狐狸,现在能作怪了?”仆人感到诧异,回去告诉了主人。主人非常高兴,立即吩咐仆人用马把农民接来,恭敬地讲了自己的请求。农民笑着说:“以前遇到狐狸实有其事,但未必就是现在这只。况且这只狐狸已能变化作怪,怎会还怕一个农民?”大户人家再三勉强农民去驱邪,让他穿戴成往日的样子,农民走进屋里,以锄头拄地,呵斥说:“我天天找你找不到,你原来逃避在这里吗!今天让我碰上,一定打死,决不饶恕!”说罢便听见狐狸在屋里哀叫。农民越发作出盛怒的样子,狐狸当即哀求饶命。农民呵斥说:“快走!这次放了你!”女儿看见狐狸抱头鼠窜而去,从此平安无事。

章阿端

【原文】
卫辉戚生,少年蕴藉,有气敢任。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馀,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憭栗自伤。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搎。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婢惭,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横加折辱,愤悒夭逝,瘗此二十馀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搎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谅矣。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
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馀,女忽病,瞀闷懊[忄+农],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馀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授绥庭下,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亻+蜀][亻+束]作态,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须厚我供养,金百铤、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洩,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翻译】
卫辉府的戚生,年纪轻轻,文质彬彬,而又任性使气,敢做敢当。当时,一家世家大族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宅第,白天闹鬼,接连死人,愿意低价出售。戚生认为价格便宜,便买来居住。然而宅第空阔,人口稀少,东院楼亭周围,荒蒿野艾繁密成林,也暂且搁置不住。在夜里,家人受到惊扰,总是大喊有鬼。经过两个多月,死了一个丫环。不久,戚生的妻子在傍晚前往楼亭,回来就得了病,没几天便一命呜呼。家人更加恐惧,劝戚生搬家,戚生不听。但他孤身独处,没有伴侣,心境凄凉,为自己伤感不已。众丫环仆人又不时向他絮叨种种怪异之事,惹得他大发脾气,一怒之下,抱着被褥,独自在罕有人迹的亭子中躺下,仍然点着蜡烛,来察看会有什么怪事出现。等了许久,并无异常现象,戚生也就这么睡着了。
忽然有人把手伸进被里,反复摸来摸去。戚生醒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丫环,耳朵蜷曲,头发蓬乱,极为肥胖。戚生知道她是鬼,捉住她的胳膊一推,笑嘻嘻地说:“这副尊容,难以领教!”丫环自惭形秽,缩回手去,迈着小步走开。不一会儿,一个女郎从西北角走出,神情美妙动人,不管不顾地来到灯下,生气地骂道:“哪里来的胆大妄为的书生,居然大模大样地睡在这里!”戚生起身笑着说:“我是这所宅第的主人,等着找你要房租的。”便站起身来,光着身子去捉女郎,女郎急忙逃跑。戚生抢先跑到西北角,拦住归路,女郎无路可走,便在床上坐下。戚生走近了女郎,在烛光下一看,简直美如天仙,便慢慢把她抱在怀里。女郎笑吟吟地说:“狂妄的家伙不怕鬼吗?会祸害死你!”戚生强行解开女郎的衣裙,女郎也不太抵抗。事后女郎介绍自己说:“我姓章,小名阿端。误嫁一个浪荡汉子,他自以为是,残暴不仁,对我横加折磨羞辱,使我悲愤抑郁,早年夭折,埋在这里二十多年了。这所宅第下面全是坟墓。”戚生问:“那个老丫环是谁?”章阿端说:“她也是一个死鬼,侍候我的。上面有活人居住,鬼在墓中就不安宁。刚才是我让她把你赶走。”戚生问:“她为什么摸来摸去的?”章阿端笑着说:“这丫环三十多岁了,没跟男人睡过,情形挺可怜的,不过她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总之,谁胆怯,鬼就加劲予以辱弄;谁刚强,鬼就不敢加以侵犯。”听到近处的晨钟已经响过,便穿衣下床,说:“如果你不猜疑,夜里我会再来。”
到了晚上,章阿端果然前来,两人缠缠绵绵,更加欢乐。戚生说:“我的妻子不幸去世,感伤哀悼难以从心中排除。你能为我把她招来吗?”章阿端听了更加伤心,说:“我死了二十年,谁想念过我一次?你真是多情,我会尽力帮忙。不过,听说她已有了投生的地方,不知是否还在阴间。”过了一晚,章阿端告诉戚生说:“你的妻子即将投生到贵人家。由于她前生丢了耳环,便打丫环,丫环上吊而死,这案子还没了结,所以滞留阴间。现在她还寄身于药王廊下,并有人看守。我打发丫环前去行贿,也许快来了。”戚生问:“你为什么能闲散自由?”章阿端说:“冤死鬼只要自己不去投案进见,阎王就没工夫过问。”二更将尽时,老丫环果然把戚生的妻子领来。戚生握着妻子的手万分悲恸,妻子眼含泪水,说不出话来。章阿端告别要走,说:“你们两人可以共话久别之情,让我们改天夜里再相见。”戚生关心地问起妻子前生的丫环上吊的案件,妻子说:“不碍事,快结案了。”两人上床依偎拥抱,像妻子活着时一样欢乐。从此便经常如此。
五天以后,妻子忽然哭哭啼啼地说:“明天我要到山东投生,离别的时间太长,如何是好?”戚生听了这话,哭得泪水淋漓,悲不自胜。章阿端劝解说:“我有一个主意,能使你们暂时团聚。”夫妻二人都止住哭泣,问有何高见。章阿端请戚生拿十挂纸钱在南堂的杏树下焚烧,拿去贿赂押送投生的差役,让他延缓一些日子。戚生依言而行。到了晚上,妻子前来说:“幸亏端姑娘的主意,现在我们还能相聚十天。”戚生大喜,留下章阿端不让她走,同床而卧,从日暮到破晓,唯恐欢乐到头。过了七八天,戚生因限期将满,夫妻整夜哭个不停,又向章阿端问计。章阿端说:“看情形很难再有办法。不过可以试试看,只是非有阴间的一百万钱不可。”戚生如数烧了纸钱。章阿端来了,高兴地说:“我让人跟押送投生的差役说情,起初很难说通,后来看到钱多,才动了心。现在已经让别的鬼代为投生去了。”从此,她们在白天也不再离开,让戚生关闭门窗,整天点着灯烛。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时间,章阿端忽然病了,头昏目眩,心情烦闷,神志恍惚不清,像看见鬼的样子。戚妻抚摸着章阿端说:“这是鬼病。”戚生说:“端姑娘已经是鬼,又有什么鬼能让她生病?”戚妻说:“并非如此。人死后变成鬼,鬼死后变成聻。鬼怕聻,犹如人怕鬼。”戚生想给章阿端请巫医,戚妻说:“鬼的病怎能用人来治?邻居老太太王氏如今在阴间当巫医,可以去叫她来。不过离这里有十里多地,我脚下软弱无力,不能走路,麻烦你烧一匹纸马。”戚生依言而行。纸马刚烧完,就见丫环牵着一匹红毛黑尾的快马,在院里把缰绳交给戚妻,戚妻转眼消失不见。没多久,戚妻和一个老太太同骑一马回来,把马拴在廊柱上。老太太进屋按住章阿端的十指进行诊断,接着端正地坐好,脑袋颤动作态,仆倒在地一阵子,跳起来说:“我是黑山大王。这姑娘病情非常严重,幸亏遇到小神,福分不浅哩!这是业报之鬼造的祸殃,没关系,没关系!只是病愈以后,必须给我丰厚的供养,一百锭银子、一百贯钱、一桌丰盛的酒席,一样不能少。”戚妻一项一项地高声答应下来。老太太又倒在地上苏醒过来,向病人吆喝一番,才算完事。之后老太太要走,戚妻送到门外,把纸马送给了她,她高兴地走了。进屋来看章阿端,似乎在逐渐清醒,夫妻二人非常高兴,加以好言抚慰。章阿端忽然说:“我恐怕不能再到人间了。一闭眼就看见冤鬼,这是命啊!”便流下眼泪。过了一夜,她的病情越发沉重,生命垂危,弯曲着身子发抖,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拉戚生与自己躺在一起,把头埋在戚生的怀里,似乎怕被捉住。戚生一起身,她就不安地惊叫。就这样过了六七天,夫妻二人束手无策。恰好这一天戚生外出,半天后回到家里,就听到妻子的哭声。戚生心中一惊,忙问出了何事,原来端姑娘已经死在床上,衣服还在。掀开一看,却是真真切切的一具白骨。戚生万分悲恸,按人类的葬礼把她埋在祖坟旁边。
一天夜里,妻子在梦中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戚生摇醒妻子,问哭什么,妻子回答说:“刚才梦见端姑娘前来,说她的丈夫变成聻鬼,恼恨她在阴间不守贞节,怀恨在心,要了她的命,请我给她做道场。”戚生很早起床,准备照办。妻子阻止说:“超度鬼不是你能使上劲的。”便起身出去。过了一阵儿,妻子回来说:“我已经让人去请僧侣,应该先烧纸钱作为费用。”戚生依言而行。太阳刚刚落下,僧众都已到齐,使用的铜铙法鼓与人间完全相同。妻子不时说声音震耳,而戚生根本听不见。做完道场后,妻子又梦见阿端前来表示感谢,说:“冤仇已经消除,我将生为城隍的女儿,请转告戚生。”
妻子在家住了三年,家人刚听说时有点儿害怕,天长日久就习惯了。戚生不在时,家人就隔着窗户禀告家事。一天夜里,妻子哭哭啼啼地对戚生说:“以前押送投生的差役,如今他受贿舞弊的情况泄露出来,追查得很紧,我们恐怕不能长久团聚了。”几天后,妻子果然生病,她说:“由于钟情于你,我本来只愿长死,不愿投生。现在即将永别,莫非是命运使然吗!”戚生惶恐问计,妻子说:“这是没法挽回的。”戚生问:“要受责罚吗?”妻子说:“会有轻微的惩罚。不过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说罢就不再动。仔细一看,面容和形体渐渐消失不见了。戚生时常独自住在荒亭里,希望能有其他的遇合,但始终平静无事,于是人们心理逐渐安定下来。

馎饦媪

【原文】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
【翻译】
韩生在别墅住了半年,到年底才回家。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就听见人走路的声音。她睁眼一看,炉中的煤火熊熊燃烧,火苗明亮。只见一个老太太,大约八九十岁,满脸皱纹,驼着背,头发稀疏可数。老太太对韩妻说:“吃汤饼吗?”韩妻心中恐惧,不敢搭腔。于是老太太用火筷子拨火,放上锅,倒上水。一会儿就听水烧得沸腾起来,老太太撩开衣襟,打开腰间的口袋,拿出几十个汤饼,扔到锅里,每下一个汤饼都清晰有声。老太太自言自语说:“等我找双筷子来。”便走出屋门。韩妻乘老太太走开的当口,急忙起身,拿起锅来,把汤饼倒在箦床的后面,盖好被子躺下。不多时,老太太回到屋里,追问那锅汤饼哪里去了。韩妻吓得喊了起来,家人都被吵醒,老太太这才离去。家人掀开箦床,用灯一照,却见几十只土鳖虫堆积在那里。

金永年

【原文】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翻译】
利津县的金永年,八十二岁还没有孩子,而老妻也已七十八岁,自己料想没有得子的希望了。忽然他梦见神来告诉说:“你本来应该绝后,念你做买卖公平,赐给你一个儿子。”醒后便告诉了老妻。老妻说:“这真是妄想。我们俩都快进棺材了,怎么能生孩子?”不久,老妻腹中震动,十个月后,竟生下一个男孩。

花姑子

【原文】
安幼舆,陕之拔贡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暮归,路经华岳,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欻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安大悦。
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叟曰:“诺。”既入,则舍宇湫隘。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幸勿哂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
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门欲出,安暴起要遮,狎接臄[月+丞]。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强啖汤粥,则喠[口+容]欲吐,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馀饼,懵 酣睡,辰分始醒,如释重负。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
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
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然闯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似是世家,重门尚未扃也。安向门者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然偎傍之际,觉甚羶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
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衔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翻译】
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他为人轻财仗义,喜欢放生。他看见猎人捉到禽兽,总是不惜重金,买来放掉。一次,赶上舅舅家办丧事,安幼舆前去送葬。晚上回家时,途中经过华山,在山谷中迷了路,心中大为恐惧。忽然,他见一箭之地以外有灯光,便向那里赶去。刚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了一个老汉,弯腰驼背,拖着拐杖,在斜径上快步赶路。安幼舆停住脚步,正要发问,老汉却先问他是何人。安幼舆告诉老汉自己迷了路,并说有灯光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山村,自己准备前去投宿。老汉说:“这地方可不是安乐乡。幸好老夫来了,你可以跟我走,我家的茅屋可以让你住下。”安幼舆非常高兴。
安幼舆跟老汉走了一里地左右,看见一个小村子。老汉敲敲柴门,便有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说:“郎君来了吗?”老汉说:“来了。”进屋后,只见房屋低矮狭小。老汉点上灯,靠近安幼舆坐下,便吩咐就家中现有的食物来准备吃的。还对老太太说:“他不是别人,是我的恩人。你行走不便,可以叫花姑子来斟酒。”一会儿,有个女郎把饭菜端进屋来,站在老汉的身边,斜着眼睛偷看安幼舆。安幼舆一看,只见她年轻美貌,宛如天仙。老汉回头吩咐花姑子温酒。房中西边一角的屋里生着煤炉,花姑子便进屋拨火。安幼舆问:“这位女郎是你的什么人?”老汉说:“老夫姓章,七十岁,只有这个女儿。农家没有丫环仆从,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敢叫妻子女儿出来相见,请别笑话。”安幼舆问:“女婿家在哪里?”老汉回答说:“还没有女婿。”安幼舆夸奖花姑子聪明漂亮,赞不绝口。老汉正在谦虚客套着,忽然听见花姑子惊叫起来。老汉跑进屋里,原来酒烫沸了,火苗腾起。老汉把火扑灭,呵斥说:“这么大的丫头啦,烫沸了也不知道吗!”回头一看,炉旁有个高粱秆心扎的紫姑尚未完成,又呵斥说:“头发都这么多了,还像个小孩!”把扎的紫姑拿给安幼舆看,说:“只顾玩这玩艺儿,酒都烫沸了。你还夸她呢,岂不把人羞死!”安幼舆仔细看她扎的紫姑,眉眼衣服俱全,制作精致,便称赞说:“虽然近乎儿戏,也能看出她心思聪慧。”
两人喝酒多时,花姑子频频前来斟酒,嫣然含笑,一点儿也不害羞。安幼舆注视着花姑子,爱情油然而生。忽然听见老太太的招呼,老汉便起身走开。安幼舆一看再没别人,对花姑子说:“看到你美如天仙的容貌,使我魂都丢了。本想叫媒人来说亲,怕说不成,如何是好?”花姑子拿着酒壶,面对炉火,始终沉默着,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问了几次,都没回答。安幼舆一点一点地捱进屋里,花姑子站起身来,正颜厉色地说:“狂郎进屋来要干什么?”安幼舆直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花姑子想夺门出去,安幼舆猛然起身,拦住去路,去吻她的嘴唇。花姑子用发颤的声音大喊,老汉急忙跑进屋里,问喊什么。安幼舆松手放开花姑子,走出屋来,深感惭愧,也极恐惧。这时,花姑子从容不迫地对父亲说:“酒又沸涌出来了,要不是郎君过来帮忙,酒壶都烧化了。”安幼舆听了花姑子说的,心才安稳下来,对花姑子也更加感激。他神魂颠倒,打消了非礼的念头。于是佯醉离席,花姑子也随后走开。老汉来铺好被褥,关门离去。安幼舆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把老汉喊出来告别。
回家后,安幼舆立即央求要好的朋友登门求婚,朋友去了一整天才返回来,竟然连花姑子家的住处都没找到。于是安幼舆吩咐备马,带着仆人,寻找旧路,亲自前往。到了原先去的地方,却见到处是陡峭的石壁、险峻的山岩,根本没有村落。到附近的村里打听,姓章的特別少。安幼舆失望而归,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从此落下神志昏乱的毛病,勉强喝点儿稀粥就恶心要吐,在昏迷中总是在喊花姑子。家人不解其意,只能通宵围在身边侍候,看样子已濒于死亡。一天夜里,看护人员困倦不堪,都已入睡,安幼舆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晃动自己。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花姑子站在床前,不知不觉地神志清醒过来。他仔细端详着花姑子,泪水“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淌。花姑子低头一笑说:“傻小子怎么至于这样?”便上了床,坐在安幼舆的腿上,用两手按住安幼舆的太阳穴。安幼舆顿觉脑中有一股麝香的奇香,穿过鼻翼,沁透骨髓。按了多时,安幼舆忽然觉得满头是汗,渐渐地发展到全身是汗。花姑子低声说:“屋里人多,我不便住下。三天后我会再来看你。”又从绣花的衣袖里拿出几枚蒸饼,放在床头,便悄悄离去。到了半夜,安幼舆不再流汗,想吃东西,便拿蒸饼来吃。不知蒸饼包的什么馅儿,他吃着非常甘美,便一连吃了三枚。他还用衣服把剩下的蒸饼盖上,然后昏昏沉沉地酣然入睡,直到辰时才醒,身体如释重负。过了三天,蒸饼吃完,安幼舆精神备觉清爽。于是他让家人全部走开,又怕花姑子来时找不到进来的门,便暗自走出书斋,把门闩全部打开。
不久,花姑子果然到来,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来感谢医生吗?”安幼舆欢喜至极,抱着花姑子缠绵一番,极为恩爱。之后,花姑子说:“我冒着危险,蒙受羞辱前来的原因,是要报答你的大恩。其实我们不能做永久的夫妻,所以你最好早点儿另作打算。”安幼舆沉默了许久,才问:“我们素不相识,在哪里与你家结下交情,我实在想不起来。”花姑子不作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想。”安幼舆坚持要与花姑子做永久的夫妻,花姑子说:“一次又一次地夜间赶来私会固然不行,做永久的夫妻也不可能。”安幼舆听了这话,忧郁不乐,悲伤难过。花姑子说:“如果你想两相和谐,明晚请到我家去。”安幼舆这才转悲为乐,问道:“路途遥远,你这纤纤的小脚,怎么就能走到这里来?”花姑子说:“我本来没回家。东头的聋老太太是我姨妈,为了你的原故,我在姨妈家一直住到今天,恐怕家里都觉得奇怪了。”安幼舆与花姑子同被而寝,只觉得她的气息,她的肌肤,无处不香,就问:“你薰了什么香,能把皮肉骨髓都香透?”花姑子说:“我生来就这样,不是薰出来的。”安幼舆越发惊奇。花姑子早早起床与安幼舆告别。安幼舆担心自己会迷路,花姑子说她在路上等他。
安幼舆在日暮时分骑马赶往章家,花姑子果然在等他,两人一起来到原先的住处。老汉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出门迎接安幼舆。酒肴没有名贵的东西,错杂摆上的都是一些山蔬野菜。饭后,请客人去睡,花姑子连看都不看安幼舆一眼,安幼舆疑虑重重,百思不解。直到深更半夜后,花姑子才前来,说:“父母絮絮叨叨,就是不睡,有劳你久等啦。”他们缠绵了一夜,花姑子对安幼舆说:“今夜的相会,就是终生的离别。”安幼舆惊问何出此言,花姑子回答说:“父亲认为住在这个小村里孤独寂寞,所以要把家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与你的恩爱,就这一夜了。”安幼舆不愿让她走,辗转反侧,伤心难过。正当依恋难舍之际,天色渐渐透出曙光。老汉忽然闯进屋来,骂道:“丫头玷污了我的清白家风,叫人惭愧死了!”花姑子大惊失色,匆匆跑了出去。老汉也走出屋来,一边走,一边骂。安幼舆惊惶窘迫,恐惧不安,无地自容,偷偷逃回家去。
安幼舆一连彷徨了好几天,心情上简直难以承受,就想在夜间前往章家,跳过墙去,再找相见的机会。他想:老汉本来说自己对他家有恩,即使被发现,应该也不会大加谴责。于是他乘夜向章家奔去,在山中艰难地行进,只觉四周迷茫难辨,感到非常恐惧。他正要寻找归路,就隐约看见山谷中有一些房屋,他高兴地奔向那里,却见住宅的大门高大雄伟,像是一个世代显贵的人家,院里的一道道大门还没有关闭。他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有个丫环走出来问:“黑夜里是谁在打听章家?”安幼舆说:“章家是我的亲戚,我偶然迷失了去他家的方向。”丫环说:“你别问章家啦。这里是花姑子的舅母家,花姑子现在就在这里,等我去转告她。”丫环进去不久,便出来请安幼舆进门。刚登上廊舍,花姑子快步走出来迎接,对丫环说:“安郎奔波了半夜,想来已经累坏了,你快收拾床铺,让他歇息。”不多时,花姑子和安幼舆手拉手进了帏帐。安幼舆问:“舅母家怎么别无他人?”花姑子说:“舅母外出,留我替她看家。幸好与你相遇,岂不是前世的姻缘使然?”然而在依偎时,安幼舆觉得腥膻的气味甚浓,心中怀疑事情异常。花姑子抱住安幼舆的脖子,突然用舌头舔他的鼻孔,他顿觉像挨了针刺,疼痛直通大脑。他极为惊骇,想赶紧逃走,身体却像被粗绳捆住,没多久就懵懵懂懂地失去了知觉。
安幼舆没回家,家里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有人说日暮时分在山路上遇见过安幼舆。家人来到山里,却见安幼舆赤条条地死在悬崖下边,大家惊异不已,不知原因何在,只好把他抬回家去。正当大家围在安幼舆身边痛哭的时候,一个女郎前来吊丧,从门外号啕大哭着走进屋来。她抚摸着尸体,按住死者的鼻子,眼泪都流进了鼻孔。她高呼说:“天啊!天啊!你怎么这么糊涂!”痛哭得声音嘶哑,过了许久才止住不哭。她告诉家人说:“停放七天,不要入殓。”大家不知她是谁,刚要开口去问,她却傲然不与大家见礼,含着眼泪径自走了出去。大家表示挽留,她掉头不顾,众人尾随其后,却转眼间消失不见了。大家怀疑她是神仙,便遵照她说的去办。到了夜间,她再次前来,像上一次一样大哭一场。
到了第七天的夜里,安幼舆忽然复活过来,翻了一下身子,发出呻吟的声音,家人无不惊骇。这时花姑子走进屋来,两人相对哭泣。安幼舆扬起手来挥了一挥,让大家走开。花姑子拿出一束青草,煮了一升左右的汤,就在床前让安幼舆喝了,安幼舆顷刻之间便能说话。安幼舆叹了一口气说:“把我杀了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便讲了自己遇到的情形。花姑子说:“这是蛇精冒充我。之前你迷路时见到的灯光,就是这条蛇。”安幼舆问:“你怎么能起死回生呢?莫非是仙人吗?”花姑子说:“我早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大惊小怪。五年前,你是不是曾经在华山道上买下被猎获的獐子放生了?”安幼舆说:“对,有这事。”花姑子说:“这獐子就是我的父亲。上次说你对我家有大恩大德,就是这个缘故。你前天已经投生到西村的王主政家。我与父亲为你向阎王告状,阎王并不认为我们有理。父亲表示愿意毁坏道行,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判决。我们今天相见,直是侥幸啊。不过,你虽然活了,身体必将萎缩麻痹,丧失感觉,得把蛇血和到酒里喝,病才能好。”安幼舆恨得咬牙切齿,担心无法捉到蛇精。花姑子说:“这不难。只是会伤害许多生命,连累我百年之内不能飞升成仙。蛇洞就在老崖下,可以在下午三点到五点期间堆起草来焚烧,在洞外用弓箭加以戒备,这妖精便可捉获。”说完,告别说:“不能伴你一生,我实在难过。为了你的缘故,我的道行已损去七成,请你怜悯原谅。近一个月以来,我觉得腹中微动,恐怕已经怀孕。不论是男是女,会在一年后送给你的。”便流着泪水离去。
过了一夜,安幼舆觉得腰部以下全无知觉,挠上去感觉不到痛痒,于是把花姑子的话告诉了家人。家人依言前去照办,在蛇洞点起大火。有条巨大的白蛇从烈焰中冲出,几张弓弩同时发箭,将白蛇射死。人们在火熄后进洞一看,大小数百条蛇都被烧焦,发出难闻的气息。家人回去后送上蛇血,安幼舆服用了三天,两腿逐渐能够活动,半年后才能下地走路。后来,安幼舆在山谷中独自行走,遇见老太太把用小被包着的婴孩交给他,说:“我女儿向你致意。”他刚要问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他打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他把孩子抱回家去,始终不再娶妻。
异史氏说:人与禽兽的区别几乎很少,这不是定论。蒙受别人的恩惠便结草衔环以期报恩,以致终生如此,比起禽兽来,人在这方面真是惭愧得很。至于花姑子,开始聪慧寓于憨厚,最终深情寓于淡漠。可见憨厚是聪慧的顶点,淡漠是深情的极至。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

武孝廉

【原文】
武孝廉石某,囊赀赴都,将求铨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会有女子乘船,夜来临泊,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馀,被服粲丽,神采犹都。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馀,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时石三十馀,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
石赴都夤缘,选得本省司阃,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因念妇腊已高,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馀,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馀,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阍人固言管钥未发,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如事姑嫜。妇御下宽和有体,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合署沸腾,屑屑还往,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爱怜。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
【翻译】
武举人石某,带着钱财前往京城,准备谋求官职。来到德州时,他突然得病,口吐鲜血,不能起身,整天躺在船中。仆人夺走钱财,逃之夭夭,石某气愤异常,病情加重,钱粮也断绝了。船家打算把他丢下。这时恰巧有一位妇人乘船前来,夜里来这里停泊,听到石某之事,愿意让石某坐自己的船。船家大喜,把石某扶到妇人的船上。石某一看,妇人四十多岁,衣着亮丽,风韵犹存。他呻吟着表示感谢。妇人近前仔细看了看说:“你原先有痨病的根子,现在魂魄已经到墓地了。”石某一听,放声哀哭。妇人说:“我有一种丸药,能起死回生。如能病愈,可别忘了我。”石某挥泪起誓。妇人便用药喂他,过了半天,已觉稍微好了一些。妇人在床前给他吃好菜好饭,深厚的情意胜过夫妇,他对妇人也更加感激。过了一个多月,石某的病完全好了。他跪着爬到妇人面前,像对母亲一样地尊敬妇人。妇人说:“我孤单一人,无依无靠,你如果不嫌我年老色衰,我愿当你妻子。”当时石某三十多岁,丧妻一年多,听了这话,大喜过望,两人便成为恩爱夫妻。于是妇人拿出积蓄的钱来,让石某到京城疏通关节,相约等他返回时两人一同回家。
石某前往京城攀附权贵钻营,授任为本省的地方军事长官,剩下的钱买了鞍马,一时间冠服车马都显赫起来。这时他想妇人的年纪已大,终究不是理想的配偶,便用一百两银子骋娶王氏为继室。但他心中惶恐胆怯,怕妇人听说其事,便避开经过德州的道路,绕道赴任。历时一年多,与妇人不通音讯。有一位石某的表兄弟偶然来到德州,成为妇人的近邻。妇人得知后,去问石某的情况,表兄弟如实相告。妇人破口大骂,便把往事告诉了表兄弟,表兄弟也替妇人不平,安慰劝解说:“也许表哥官署里事物繁冗,还无暇顾及家事。请写一封信,我为嫂子送去。”妇人依言而行。表兄弟郑重地把信交给石某,石某却完全置之不顾。又过了一年多时间,妇人自己前来找石某,先住进旅馆,请官署里接待宾客的吏役通报姓名。石某命人拒绝。一天,石某正在聚会欢饮,就听见叫骂声传了进来,石某放下酒杯凝神静听时,妇人已经掀起门帘走了进来。石某大为惊骇,面如土色。妇人指着石某骂道:“薄情郎!快活吗?想想你的财产和地位是哪里来的?我对你情分不薄,即使想讨小老婆,跟我商量商量又有何妨?”石某吓得不敢迈步,不敢喘气,连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直身跪下,以头叩地,花言巧语,请求宽恕,妇人这才逐渐消气。石某与王氏商量,让王氏以妹自称与妇人相见。王氏很不乐意,石某再三哀求,才去见妇人。王氏向妇人行礼,妇人也向王氏还礼。妇人说:“妹妹别怕,我不是蛮横妒忌的人。过去的事,实在是人情难以忍受的,妹妹也应该不愿意有这样的男人。”便向王氏备述事情的经过。王氏也很气愤,便与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大骂石某。石某无地自容,只求改过赎罪,于是大家平静无事。
起初,妇人没进门之前,石某嘱咐看门人别让妇人进来。到这时,石某对看门人非常恼火,暗暗地责备看门人。看门人坚持说自己没去开门,也没人进门,所以很不服气。石某疑惑不解,却不敢去问妇人,两人虽然有说有笑的,但终究不再亲热。幸好妇人娴静温顺,不去争床笫欢爱,晚饭后关门早早睡下,并不过问丈夫夜间在哪里过夜。王氏开始还比较担心,但看见妇人如此这般,对她便更加敬重。每天黎明时分便去请安,像事奉婆婆似的。妇人管理下人宽和得体而明察秋毫,如同神仙。有一天,石某丢了官印,整个官署乱作一团,惶急不安地走来走去,无计可施。妇人笑着说:“别发愁,把井淘干,就能找到。”石某照办,果然找到。问其中的缘由,妇人只是笑,不回答。隐隐约约地,似乎妇人知道偷印者的姓名,但始终不肯透露出来。住到年底,石某观察妇人有许多行为异于寻常,便怀疑她不是人类,时常在她睡后让人去偷看偷听,只听见床上整夜有抖动衣服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妇人与王氏互相极为同情怜惜。一天晚上,石某因前往按察使司没回家,妇人与王氏喝酒,不知不觉地喝得大醉,就躺倒在酒席旁边,变成一只狐狸。王氏怜惜妇人,给她盖上一床锦被。不久,石某进屋,王氏把这件不寻常的事情告知石某。石某要杀妇人,王氏说:“即使她是狐狸,哪里对不起你?”石某不听,急忙去找佩刀。这时妇人已经醒来,骂道:“毒蛇的行为,豺狼的心,绝对不能长远住在一起了!你以前吃的药,请还给我!”便唾石某的脸。石某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像浇了冰水似的,喉咙里丝丝拉拉地发痒,终于把丸药呕吐出来,而丸药依然如故。妇人拾起丸药,气愤地径自走出门去,去追她,已经踪迹杳然了。石某在半夜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历时半年后死了。
异史氏说:石举人风度翩翩,像个书生。有人说他能屈己下人,与人说话时总怕伤害了对方。他死在壮年,士大夫之流都哀悼他。后来听到他辜负狐妇一事,这与李益背弃霍小玉还有什么不同呢?

西湖主

【原文】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泊舟洞庭,适猪婆龙浮水面,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馀,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终夜,[纟+圭]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及辰后,怅怅靡之。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各以红绡抹额,髻插雉尾,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恇怯未敢深入。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装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腰细惊风,玉蕊琼英,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内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鸦若此,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
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骂狂伧,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着。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阶上悉践花罽,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馀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馀年。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赀,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
【翻译】
书生陈弼教,字明允,燕地人。他家境贫寒,为副将军贾绾掌管文书。他们泊船在洞庭湖边时,恰巧有一条扬子鳄浮出水面,贾绾射中了扬子鳄的背部。有一条鱼衔着扬子鳄的尾巴不放,便一起被捉获。它们被锁放在桅杆旁,奄奄一息,扬子鳄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请求援救。陈弼教动了恻隐之心,请求贾绾放了它们。他身上带着治疗刀剑创伤的外敷药,便开玩笑似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把它们放到湖中,它们时起时伏地游了一阵子便隐没到水中。
过了一年多时间,陈弼教回北方去,又经过洞庭湖,大风掀翻了船。他幸好抓住一只竹箱,漂流了一整夜,因挂在树木上,才停止下来。他刚攀着岸沿爬上岸,有一具尸体随后在水中漂来,原来是他的仆人。他用力把仆人拖上岸来,仆人已经死去。他忧伤郁闷,无可奈何,面对仆人坐着稍事歇息。只见小山高耸,一片青翠,细柳摇曳,枝条青葱,没有行人,无法问路。从黎明到上午辰时,他心情怅惘,无处可去。忽然,仆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陈弼教高兴地抚摸着仆人,没过多久,仆人吐出几斗水来,顿时苏醒过来。他们一起在石头上晒衣服,将近中午才晒干可以穿着,这时他们肚中空空,“咕咕”直叫,饿得难以忍受。于是翻越小山快步急行,希望找到一个村落。才到半山腰,就听见发射响箭的声音。正要辨别发箭的方向,便有两位女郎骑着骏马前来,马蹄得得像撒豆一般疾驰。两位女郎都额前系着薄绸红巾,发髻上插着野鸡翎子,身穿紧袖紫衣,腰系绿色锦带,一人手拿弹弓,一人臂上套着青色皮套袖。翻过山顶,陈弼教看见数十位女郎在荒草野树间打猎,个个都很漂亮,装束完全一样。陈弼教不敢再往前走。这时有个汉子快步跑来,看样子似乎是马夫,陈弼教便上前去问这是什么场面。马夫回答说:“这是西湖公主在首山打猎。”陈弼教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并告诉马夫说他们二人很饿。马夫拿出干粮,给了二人,又嘱咐说:“你们最好马上远远躲开,冒犯公主大驾便是死罪!”陈弼教心怀恐惧,急忙快步下山。
在茂密的树林里隐约显露出一片殿阁来,陈弼教以为是寺院。走近一看,粉墙环绕,溪水奔流,朱红大门半开半闭,石桥直通门口。他扒门一望,只见楼台亭榭环绕着流云,比得上皇家花园,又似乎是高门大族的园林庭院。陈弼教犹豫不决地走进大门,却见青藤爬满道路,香花扑面而来。他走过几折曲栏,又有另外一个院落,几十株垂柳在朱红的高高的屋檐下拂动。山鸟一叫,花瓣齐飞;微风吹过幽深的花园,榆钱便纷纷飘落。景色赏心悦目,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穿过小亭,有一架秋千高耸入云,秋千的绳索静静下垂,四周杳无人迹。于是他猜想这里靠近闺房,心中害怕,没敢再往里走。一会儿,只听见马在门外腾跃,似乎还有女子在说笑,陈弼教与仆人便在花丛中潜伏下来。没过多久,笑声渐近,就听见一个女子说:“今天打猎的兴致不高,猎物太少。”又有一个女子说:“要不是公主射落大雁,几乎白去了这些人马。”不久,几个身穿红装的女子拥簇着一位女郎到亭子上坐下,这女郎穿着短袖军装,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环形的发髻浓密宛如云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用玉蕊琼花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众女子有献茶的,有熏香的,就像云锦堆积,灿烂生辉。过了一阵子,女郎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一个女子说:“公主骑马很累,还能荡秋千吗?”公主笑着说能。随即便有架肩膀的,有搀胳膊的,有提裙子的,有拿鞋子的,把公主扶上秋千。公主伸出雪白的手腕,足登尖头薄底缀珠的花鞋,像飞燕一样轻盈,脚下一登,便直入云霄。荡完秋千,把公主扶了下来,众女子说:“公主真是仙人!”便嘻笑着离去。
陈弼教偷看了许久,不觉心驰神往。等人声归于沉寂后,他走出花丛,来到秋千下边,流连不去,沉思默想。他看见篱笆下有一条红色的手巾,知道是众美女丢的,便高兴地放到袖子里。他登上亭子,见案上摆放着文具,便在手巾上题诗云: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题完诗,吟诵着这首诗走出亭子。再按来时的路走,一道道的大门都已上锁。陈弼教主仆徘徊不前,无计可施,便回过头来,把这里的楼阁亭台几乎都游观了一遍。一个女子突然进来,吃惊地问:“你怎能到这里来?”陈弼教拱手作揖,说:“我迷了路,希望你能给予帮助。”女子问:“你拾到一条红色的手巾吗?”陈弼教说:“有这事。但我已经写上字了,如何是好?”便拿出手巾。女子大吃一惊地说:“你死无葬身之地了!公主常用这条手巾,你涂抹成这个样子,哪有帮忙的馀地?”陈弼教大惊失色,哀求女子帮助自己脱身。女子说:“偷看宫中的女子,已是不可赦免的罪过。念你是个文雅书生,我个人想保全你,可是现在你自己作孽,还有什么办法!”便拿着手巾慌张离去。陈弼教吓得心惊肉跳,只恨自己没长翅膀,只好伸着脖子等死。
过了许久,女子又回来,暗中祝贺说:“你有活命的希望了!公主把手巾看了三四遍,笑吟吟的,根本没生气,或许会把你放走。你最好暂且耐心等待,别去攀树爬墙,如被发现,就不饶恕你了。”这时天色已经向晚,陈弼教对于是凶是吉心里拿不定主意,而腹中燃着饥饿的烈火,忧愁快把人煎熬死了。没过多久,女子挑着灯笼来了。一名丫环提着酒壶食盒,拿出酒饭,给陈弼教吃。陈弼教急忙打听消息,女子说:“刚才我乘机说:‘花园中的秀才,如能饶恕,就放了他,否则快饿死了。’公主沉思着说:‘深夜里让他往哪里去呢?’便吩咐给你吃的。这当然不是坏消息啦。”陈弼教整夜徘徊彷徨,忧虑不安。在上午辰时将尽时,女子又送来吃的。陈弼教哀求女子为自己讲情,女子说:“公主不说杀,也不说放。我们当下人的怎敢絮絮叨叨地轻率多讲?”后来日头西斜,陈弼教正殷切地张望着,女子气喘吁吁地急忙跑进园来,说:“坏了!多嘴的人把这事泄露给王妃,王妃看过手巾就扔到地上,大骂狂妄粗鄙的家伙,祸事即将来临了!”陈弼教大为惊恐,面如土色,直身跪在地上,请女子出个主意。忽然听见人声嘈杂,女子摆摆手躲开了。只见几个人手拿绳索,气势汹汹地走进门来。其中有一个丫环仔细打量一番说:“我以为谁呢,你不是陈郎吗?”便让拿绳索的人住手,说:“且慢且慢,等我禀告王妃去。”便回身急忙离去。不久,女子回来说:“王妃请陈郎进去。”陈弼教战战兢兢地跟她前去。经过几十道门,来到一座宫殿前,门上银钩挂着碧帘。当即有一位美女掀开门帘,放声说:“陈郎到。”殿上有个漂亮的夫人,衣着妖冶绚丽。陈弼教伏地叩头,说:“远方的孤臣,万望饶命!”王妃急忙站起身来,亲自把陈弼教拽起来说:“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没有今天。丫环们啥都不懂,以致冒犯了嘉宾,罪责岂可饶赎!”当即摆上丰盛的筵席,用雕镂精美的杯子斟酒款待。陈弼教心意茫然,不知其中的缘由。王妃说:“再生之恩,正愁没法报答。我女儿承蒙你红巾题诗,表示爱慕,应当是天赐姻缘,今夜就让她侍候你。”陈弼教感到事出意外,远远超出自己的期望,因而神情恍惚,没着没落。
天刚黑,一名丫环前来说:“公主已经打扮完毕。”便把陈弼教领去成亲。忽然笙管齐鸣,喧闹沸天,台阶全铺上花地毯,门口、堂前以至篱笆、厕所,处处都挂着灯笼。几十名艳丽的女子扶着公主与陈弼教互相对拜,麝香兰花的香气充满殿堂。接着,两人手拉手走进帏帐,尽情恩爱。陈弼教说:“我是一个客游异乡的人,生平不懂拜谒周旋。玷污了你的芳巾,能免除死刑,就万幸了。反而赐给我这段姻缘,实在不是我敢希望的。”公主说:“我母亲是洞庭湖君的妃子,是扬江王的女儿。去年我母亲回娘家,偶然游出湖面,被流箭射中。承蒙你放走,还给敷了药物,我们全家深为感恩铭记,心中念念不忘。你不用因我不属人类而心怀疑虑。我从龙君那里得到了长生的秘诀,愿意与你共享。”陈弼教这才领悟到公主是神人,于是问:“丫环为什么认识我?”公主说:“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曾经有一条小鱼衔住扬子鳄的尾巴,小鱼便是这个丫环。”陈弼教又问:“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迟迟不肯放我?”公主笑着说:“实在是爱你有才,但不能自己做主。我辗转了一夜,别人都不知道呢!”陈弼教感叹地说:“你便是我知音。给我送饭的是谁?”公主说:“她叫阿念,是我的心腹。”陈弼教说:“让我怎样报答你的恩德?”公主笑吟吟地说:“我们还能生活一些日子,慢慢考虑如何敷衍塞责也不迟。”陈弼教问:“大王在哪里?”公主说:“跟随关公征伐蚩尤还没回来。”
住了几天,陈弼教想起家人不知自己的消息,非常想家,便写好平安家信,先让仆人送回。家中听说陈弼教所乘的船在洞庭湖覆没,妻子戴孝已经一年多了。仆人回到家里,家人才知陈弼教没死,但是音信难通,终究担心他漂泊在外,难以返回。又过了半年,陈弼教忽然回到家里,轻裘肥马,非常豪华,行李中放满了宝玉。从此,陈弼教拥有万贯家财,歌舞女色等享受都豪华奢侈,连世代官宦人家都赶不上。在七八年间,生了五个儿子。他天天宴请宾客,提供的住处和饮食都极为丰盛。有人问起他的遇合,他也毫不隐讳地去讲。
陈弼教有一个童年的好友叫梁子俊,在南方任官十多年。他回家时经过洞庭湖,看见一只华美的游船,雕花的栏杆,朱红的窗子,传出幽雅绵密的笙歌,在含烟的水波上缓缓飘荡,不时有美女推开窗子凭窗眺望。他往游船上注目一看,却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不戴帽子,跷着二郎腿,坐在船上,身旁有一个年方二八的美女,用双手给他按摩,他心想此人一定是楚地的显贵大官。但随从人员却很少。梁子俊目不转睛地仔细分辨,发现此人原来却是陈弼教,不由自主地凭栏高呼。陈弼教听到喊声,停下船来,走到船头,邀请他上船。梁子俊看到满桌吃剩的酒菜,酒的气味还很浓郁。陈弼教立即吩咐撤去残宴。一会儿,三五个漂亮的丫环斟上酒,端来茶,摆上山珍海味,都是梁子俊不曾见过的。梁子俊惊讶地说:“十年不见,你怎么竟然变得这么富贵!”陈弼教笑着说:“你小看了穷酸书生,认为穷酸书生就不能发迹吗?”梁子俊问:“刚才是谁与你一起喝酒?”陈弼教说:“拙妻。”梁子俊又觉奇怪,问:“你带着家眷到哪里去?”陈弼教回答说:“准备去西边。”梁子俊还想再问,陈弼教连忙吩咐唱歌助酒。话刚说完,乐声大作,如晴天响雷,歌声与乐器喧响嘈杂,再也不能听清说笑声。梁子俊见面前都是美女,借着醉意大声说:“明允公,能让我真的销魂吗?”陈弼教笑着说:“你喝醉了!不过这里有买一个美妾的钱,可以送给老朋友。”便让侍儿送上一颗明珠,说:“用它买绿珠似的美人也不难,以表明我并不吝啬。”便急忙告别说:“我还有桩小事急着要办,不能跟老朋友相聚太久了。”送梁子俊回到自己的船里,便解开缆绳径自开船离去。
梁子俊回家后,到陈弼教家探望,看见陈弼教正在跟客人喝酒,越发疑惑不解。便问:“不久前你还在洞庭湖上,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陈弼教回答说:“没这事。”梁子俊于是追述自己看到的情景,在座的客人无不惊骇。陈弼教笑着说:“你搞错了,难道敝人有分身术吗?”大家都觉奇怪,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后来,陈弼教活到八十一岁时寿终。到送殡时,人们诧异抬的棺材太轻,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异史氏说:竹箱不沉没,红手巾上题诗,这里面都有鬼神指使,而关键都是由恻隐之心所贯通。至于华屋美室、妻子姬妾,陈弼教一人在两处都得享受,便又无法解释了。过去有人希望娇妻美妾、贵子贤孙与长生不死兼得,也只得到陈弼教的一半。难道仙人中也有郭子仪、石崇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吗?

孝子

【原文】
青州东香山之前,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痛不可忍,昼夜[口+频]呻。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创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侧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刃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创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妻诘之,始得其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司风教者,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赖兹刍荛。
【翻译】
青州城的东面香山的前面,有个叫周顺亭的,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的腿上生了一个大毒疮,疼痛难忍,日夜皱着眉头呻吟不止。周顺亭给母亲按摩上药,以致废寝忘食。然而母亲的病持续了好几个月仍不痊愈,周顺亭忧心如煎,无计可施。一天,周顺亭梦见父亲告诉自己说:“你妈的病幸而有你孝心服侍。不过这疮只有外敷人肉膏才能治好,着急难过都没用。”周顺亭醒来,认为此梦异乎寻常。他马上起床,用快刀去割肋上的肉,肉从肋上脱落下来,觉得也不太疼。他急忙用布把腰部缠好,也不怎么往外流血。于是周顺亭把肉煮成膏状,敷在母亲的毒疮上,疼痛顿时终止。母亲高兴地问:“这是什么药,这么灵验有效?”周顺亭编个说法搪塞过去。不久,母亲的毒疮好了。周顺亭经常遮掩着割肉的部位,就是妻子也不知其事。周顺亭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一个巴掌似的大伤疤。经妻子追问,才知实情。
异史氏说:割股疗亲是伤生的事,君子不加推崇。但是无知的男女怎知伤生也是不孝呢?他们也只是在做内心中无法不做的事情而已。有这种人,才知道孝子的真面目还存在于天地之间。掌管风俗教化的人,重要的事务很多,没工夫加以表彰,所以阐明隐微的道理,尚有赖于民间普通人去做。

狮子

【原文】
暹逻贡狮,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翻译】
暹逻国来进贡狮子,每当半路停下时,前来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那狮子的形状与世间流传的绣的画的迥然不同,毛色黑黄,长达数寸。有人扔给它一只鸡,它先用爪子把鸡抓起来团成一坨,再用嘴去吹,只要一吹,鸡毛就落得一干二净,这也是一个奇特的事理。

阎王

【原文】
李久常,临朐人。壶榼于野,见旋风蓬蓬而来,敬酹奠之。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李曰:“素不识荆,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馀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畏沮却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惧。我以曩昔扰子杯酌,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
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无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李微哂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干,觉痛顿止,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腹痛乃瘳。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翻译】
李久常是临朐人。有一次,他自带酒具在野外自斟自饮,看见旋风“呼呼”吹过,便恭敬地以酒洒地,加以祭奠。后来,李久常因事外出,看见路旁有所极具规模的宅第,殿阁宏伟壮丽。这时一个家丁从宅中走出,请他进宅,他一再推辞,家丁拦住去路,非让他进去不可。他说:“我们素不相识,莫非你认错人了?”家丁说:“我没认错人。”便说出李久常的姓名。他问:“这是谁家?”家丁回答说:“你进去后自然就会知道。”李久常进了大门,走过一道门,看见一个女子手脚都钉在门上,走近一看,是自己的嫂子,于是大为恐骇。李久常有个嫂子,胳膊生了一个恶性的毒疮,已有一年多时间不能起床。于是他想嫂子怎能到这里来?转念一想,又怀疑请他进宅恐怕是出于恶意,于是停住脚步,畏缩不前。在家丁的催促下,才走进门。来到大殿前,只见殿上有一个人,穿戴如同王者,气度威严,神志凶猛。李久常跪伏在地,不敢仰视。大王吩咐把他拉起来,安慰说:“你别害怕。因为过去我叨扰过你的酒喝,所以想与你相见,当面感谢,没有别的原由。”李久常这才安下心来,但终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大王又说:“你不记得在田野里洒酒祭奠的时候吗?”李久常顿时明白,知道这是阎王,于是伏地叩头说:“刚才看见我的嫂子遭受这么严酷的刑罚,出于骨肉之情,心里实在难过。请大王怜悯她,宽恕她!”阎王说:“这人极为蛮横妒忌,应受这种惩罚。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生孩子时直肠脱出,她暗中把针扎在肠子上,使这个妾至今肚子经常作痛。这人哪里还有人性!”李久常再三哀求。阎王才说:“就看你的面子宽恕她。你回去要劝这悍妇改一改。”李久常谢过阎王,走出大殿,门上钉着的人已然不见了。
李久常回家后去看嫂子,嫂子躺在床上,疮口在流血,染红了炕席。当时由于妾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嫂子正在破口大骂。李久常连忙劝阻说:“嫂子别再这样!你今天的痛苦,都是平时的妒忌造成的。”嫂子发火说:“小叔子真是这样一个好男人啊,房中的媳妇又像孟光一样贤惠,任凭你东家眠,西家宿,不敢吱一声。你自然是有好大的夫权,却也不能替你哥哥来降伏老娘!”李久常微笑着说:“嫂子别生气。如果我讲出实情,恐怕你想哭都来不及了。”嫂子说:“我从来没有偷过王母娘娘针线笸箩中的线,又没有跟玉皇大帝的香案吏眉来眼去,心中坦然,有什么用得着哭的地方!”李久常压低声音说:“把针扎在别人的肠子上,该当何罪?”嫂子骤然变了脸色,问说这话的根据,李久常讲出原由。嫂子吓得浑身不停地发抖,哭得涕泪淋漓,哀号着说:“我再也不敢这么干啦!”眼泪没干,便觉得疼痛顿时消失,历时十天,疮口愈合。从此,嫂子痛改前非,于是以贤惠为人所称道。后来,妾又生孩子,肠子再次坠出,那根针真真切切地扎在上面。把针拔掉后,妾肚子疼的毛病才告痊愈。
异史氏说:有人认为天下像李久常的嫂子那样蛮横妒忌的人还真不少,可惜阴间的法网疏漏太多。我认为其实不然。阴间的惩罚未必没有比钉在门板上更重的,只是没人给阳间捎信而已。

土偶

【原文】
沂水马姓者,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儿又无出。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
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馀,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
女初不言,既而腹渐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告诸邑令。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令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土偶上,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翻译】
沂水县有个姓马的,娶妻王氏,夫妻感情很深。马某婚后死得很早,王氏的父母想让女儿改嫁,王氏发誓不嫁别人。婆婆可怜王氏年轻,也劝儿媳改嫁,王氏不肯依从。王氏的母亲说:“你的意愿很好,只是太年轻,又没有儿子。我往往看见有人当初勉强不嫁,后来却招致羞辱,还不如及早改嫁,这是人之常情。”王氏神色严肃,发誓死也不嫁,母亲这才由她去了。王氏让人雕塑了一尊丈夫的泥像,每当吃饭时,就像丈夫活着一样,也给他端上一份吃的。
一天夜里,王氏准备就寝,忽然看见泥塑的丈夫打个呵欠,伸伸懒腰,走了下来。王氏惊骇地看着,泥塑的丈夫已经迅速长得像活人一样高,一看还真是自己的丈夫。王氏心中害怕,便喊婆婆。鬼加以阻止说:“别这样。我感念你的深情,在地下也觉辛酸。我们家有个忠贞的媳妇,几代祖宗都有光彩。我父亲在世时做过损德的事,应该无后,以致使我盛年早亡。阴间念你矢志坚守节操,所以让我回来,和你生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王氏也泪湿衣襟,于是像当年那样夫妻恩爱。到鸡叫时,鬼便下床离去。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王氏觉得腹中微动。鬼于是哭着说:“限期已满,从此永别了!”便再也不来。
王氏起初没有声张,后来肚子渐大,无法隐瞒,便偷偷告诉了婆婆。婆婆怀疑媳妇胡说,但观察王氏没有越轨行为,也大惑不解。十个月后,王氏竟然生下一个男孩。向人说明其事,人们听了无不暗暗发笑,王氏也无法为自己申辩。恰好里正原先与马某有嫌隙,便告到县令那里。县令传讯邻居,邻居的说法也都一致。县令说:“听说鬼生的孩子没有影子,有影子就是假的。”把孩子抱到日头底下,影子就像淡淡的轻烟。又刺出小孩的指血来,涂到泥塑肖像上,立刻渗透到泥像里,把血涂到别的泥像上,却一擦就掉。因此,县令相信王氏所言属实。小孩长到几岁后,相貌言行没有一处不像马某,众人的怀疑这才解消。

长治女子

【原文】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渰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号,则瘖不能声。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愬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耎,纸格似不能胜,嚗然作响,满堂愕顾。宰命再举,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翻译】
陈欢乐是潞州长治县人,他有一个女儿,聪明伶俐,长得漂亮。一天,有一个道士在乞讨时瞥了陈女一眼,然后离去,从此每天都拿着钵在陈家附近转悠。恰巧有一个瞎子从陈家走出,道士便追上前去,与他同行,问他从哪里来。瞎子说:“刚才我到陈家算命去了。”道士说:“听说陈家有个姑娘,我的一个中表亲戚打算去求亲,但不知那姑娘的年岁生辰。”瞎子对道士说了出来,道士这才告别离去。
过了几天,陈女在屋里绣花,忽然觉得双脚麻木,逐渐扩展到大腿,又逐渐扩展到腰腹,不久便昏沉沉地跌倒在地。持续了好一阵子,陈女才能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打算去找母亲,告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等陈女走出门来,只见四周都是茫茫黑波,中间有一条如线的小路,她吓得直往后退,却见房间住所都被黑水淹没。再往路上一看,只见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道士迈着缓缓的脚步,走在前面。于是她远远地跟在道士后边,希望遇见一位同乡,诉说自己的境遇。大约走了数里,她忽然看见村舍,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家门。她大为惊骇地说:“奔走了这么久,原来仍在村中。刚才怎么这样糊涂!”她欣然走进家门,却见父母还没回家。于是她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里,她没绣好的花鞋还放在床上。陈女觉得自己奔波得极为疲倦,便坐在床上歇息。这时道士忽然走了进来,陈女大惊,便想逃走,道士把她一把抓住,按在床上。她想喊,却哑然无声。道士急忙用快刀去剜她的心。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飘飘忽忽地离开躯壳,站在那里,向四周一看,自家的房屋全都没有了,只有悬崖压在头顶上。她见道士把自己的心血点在木人上,又并起剑指,念诵咒语,于是觉得木人便与自己合为一体。道士嘱咐说:“从此你要听候差遣,不得有误!”便把木人佩戴在身上。
陈家丢了女儿,全家疑惧不安。他们寻找到牛头岭,才听村民传说,岭下有一个女子被剜心而死。陈欢乐赶去验看,果然是自己的女儿,便哭着告知县令。县令拘捕了岭下的居民,几乎都拷打遍了,仍然没有头绪,只好暂时收押众嫌疑犯,等候复查。道士在离县城数里之外,坐在路旁的柳树下面,忽然对陈女说:“现在派你第一个差事,就是前往县城查看办案情况。到县里后你可以在暖阁上藏身,如果看见县令盖印章,要赶快躲避,一定记住别忘!限你辰时去,巳时回。晚回来一刻,就在你心上扎一针,让你剧烈疼痛;晚回来两刻,就扎两针;扎到第三针,就让你魂消魄散。”陈女听了,吓得毛骨悚然,于是飘然飞去。陈女一瞬间来到官署,依言伏在暖阁上。这时牛头岭下的居民排成一圈跪在堂上,还没进行审问。恰巧准备往公文上盖印,陈女来不及躲避,而官印已经拿出了印匣。陈女觉得身躯沉重发软,暖阁的纸格子好像承受不住,发出“咔咔”的声响,满堂的人都愕然四顾。县令让人第二次钤印,声响如前,到第三次钤印时,陈女坠落到地下。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于是县令起身祷告说:“如果是冤鬼,你就直说,我为你昭雪。”陈女哽哽咽咽地走上前去,一一讲出道士如何杀害自己和差遣自己的情况。县令打发差役骑马赶到柳树下,道士果然就在那里。捉回来后,一经审讯,立即招供。于是将在押人犯释放。县令问陈女说:“冤屈已经昭雪,你打算回哪里去?”陈女说:“打算跟随大人。”县令说:“我的官署中没有地方安置你,你不如权且回你家去。”陈女停了许久说:“官署就是我家,我要进去了。”县令再问话,已经毫无声响。县令回到内宅,这时夫人已生了一个女儿。

义犬

【原文】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欻然复来,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龀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扪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翻译】
潞安府的某人,父亲陷身牢狱,将被处死。他把积蓄都拿出来,得到一百两银子,准备到府里去疏通关节。这人跨上骡子走出门,他所养的黑狗也跟在身后。他把黑狗呵斥回去,刚一上路,黑狗又在身边跟随,用鞭子也没把它赶回去,随行了数十里。他跳下骡子,到路旁小解,之后用石子打黑狗,黑狗这才跑开。他上路后,黑狗忽然又跑来,去咬骡子的尾巴和蹄子。他生气地用鞭子抽打黑狗,黑狗叫个不停,忽然跳到骡子前面,愤怒地去咬骡子的头,似乎要拦住他的去路。这人认为这不是吉兆,更加生气,便调转方向,骑着骡子往回赶黑狗,见黑狗已经跑远,才回身骑着骡子飞跑起来。抵达潞安府时,天色已经向晚,等他去摸腰间的钱袋时,发现银子已经丢了一半。他汗水哗哗直淌,吓得魂飞魄散。他整个一夜辗转反侧,骤然想到狗叫事出有因。等城门一开,便出了城,在来路上仔细地寻找。他又想,这是一条南北向的交通要道,行人如蚁,哪有丢了钱还能找到的道理?他迟疑不决地来到自己跳下骡子的地方,只见黑狗死在草间,毛上都是汗,像被水洗过一般。他提着耳朵把黑狗拉起来一看,成包的银子俨然就在身下。某甲为黑狗的情义所感动,买来棺材,加以安葬,人们称之为义犬冢。

鄱阳神

【原文】
翟湛持,司理饶州,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座。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杳。
【翻译】
翟湛持出任饶州司理,途经鄱阳湖。湖上有一座神庙,翟湛持便下车前去游览。庙里陈列着丁普郎等死节忠臣的塑像,其中有个翟姓的神像居于最末位。翟湛持说:“与我同族的人,怎能居于下首!”便与上首一座的神像调换了位置。后来,翟湛持上船赶路,大风吹断船帆,桅杆倒向一边,全家人都在伤心哭号。一会儿,一只小船破浪而来,靠近官船后,急忙扶翟湛持上了小船,接着全家人也都上了小船。翟湛持细看那人,与翟姓神像没有任何一点儿不像。不久,风浪平息,再找那人,已没了踪影。

伍秋月

【原文】
秦邮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居半月馀,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颇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真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令与地平,亦无冢志,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王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路上行人,如趋墟市。俄二皂絷三四人过,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何至缧绁如此!”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旙,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眬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处,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甫晓,已达里门。
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后亦无恙。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即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翻译】
高邮县人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激昂,勇武有力,广交朋友。他十八岁那年,还没成亲,未婚妻就死去了。他每次外出远游,总是经年不归。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兄弟情谊非常深厚,劝王鼎别外出,准备给他找个对象。王鼎不听,乘船抵达镇江,去拜访朋友。正好朋友外出,他便在旅馆的阁楼上租下住处。只见江水翻着澄澈的波澜,金山历历在目,心中非常快活。第二天,朋友来请王鼎到家去住,王鼎推辞没去。
住了半个多月,王鼎在夜里梦见一位女郎,大约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美妙,上床与他交合,醒来便有遗泄。他颇感奇怪,仍然认为出于偶然。再到夜里,他又梦见那位女郎。就这样过了三四夜。他心中大为诧异,不敢吹熄灯烛,身子虽然躺在床上,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可是刚一合眼,梦见女郎又一次前来,正亲热时,他忽然惊醒,急忙睁开眼睛,却见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还真真切切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女郎见王鼎醒来,颇为羞怯。王鼎虽然知道女郎不是人类,却也很得意,顾不上问明情况,就真与她尽情欢爱起来。女郎好像不堪忍受,说:“你这样狂暴,难怪人家不敢当面告诉你。”王鼎这才问女郎的情况。女郎回答说:“我叫伍秋月。先父是一位名儒,深通《周易》象数占卜之学,对我非常疼爱,只是说我寿命不长,所以不许我嫁人。后来,我在十五岁时果然夭亡,父亲把我掩埋在阁楼东侧,让下葬处不高出地面,也不立墓志,只是在棺材旁边立了一片石,上面写着:‘女儿秋月,埋葬但没有立坟,三十年后,嫁给王鼎。’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正好你来到。我心中高兴,很想自荐给你,可是心中羞怯,所以便借睡梦与你相会。”王鼎也很高兴,又要求做完那事。伍秋月说:“我需要一些阳气,想获得再生,实在经受不住这般风雨。将来的夫妻恩爱无穷尽,何必就在今宵?”便起身离去。第二天,伍秋月又来找王鼎,坐在王鼎对面谈笑戏谑,就像生人一样欢乐。吹灭灯烛上床,她跟活人没有区别。但是伍秋月起身时,遗泄淋漓,弄脏了被褥。
一天夜里,明月晶莹澄澈,两人在院中散步。王鼎问伍秋月:“阴间也有城市吗?”伍秋月回答:“和人间一样。阴间的城市不在这里,离这里大约还有三四里。但是那里把黑夜作为白天。”王鼎问:“活人能去看吗?”伍秋月回答说:“也可以。”王鼎要求前去参观,伍秋月答应下来。他们乘着月色前往,伍秋月飘飘忽忽的,走起路来快得像一阵风,王鼎极力追赶。忽然来到一个处所,伍秋月说:“不远啦。”王鼎四处张望,却毫无所见。伍秋月把唾液涂在王鼎的两眼角上,睁开眼睛一看,眼睛较平时加倍明亮,看夜色与白昼无异。他顿时就看见在迷蒙的云气中有一座城市,路上的行人像在赶集。一会儿,两名皂衣差役绑着三四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一个人很像哥哥王鼐。王鼎走近一看,果然是哥哥,便惊骇地问:“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王鼐一见王鼎,潸然泪下,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何事,就被强行拘捕了。”王鼎气愤地说:“我哥哥是奉行礼义的君子,何至于这样大捆大绑的!”便请两名差役姑且给哥哥松绑。差役不肯答应,还非常傲慢地瞥着王鼎。王鼎气得要跟差役争论,王鼐制止说:“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们也应该依法办事。但是我缺乏费用,而他们索取贿赂,实在狠毒。弟弟回去后,要给筹措些钱来。”王鼎拉着王鼐的胳膊,痛哭失声。差役也发起火来,猛然去拽王鼐脖子上的绳索,王鼐顿时跌倒。王鼎见此情景,怒火填胸,无法遏制,便解下佩刀,立即砍下一个差役的头来。另一个差役大声嘶喊,王鼎又砍下他的头来。伍秋月大为惊恐地说:“杀死官差,罪不可恕!逃晚了就会大祸临头!请立刻找一条船北去,回家后别把哥哥的丧幡摘掉,关上大门,绝不外出,七天后保证没事。”王鼎便扶着哥哥连夜雇了一条小船,火速北上。王鼎回到家中,看见吊唁的人们还在门前,知道哥哥果真已死。他关上门,上了锁,刚一进门,见哥哥已经杳然不见。进屋后,却见哥哥已经复活过来还喊:“饿死我啦!赶快拿汤饼来!”当时王鼐已经死了两天,家人无不惊骇,王鼎一一讲出其中的缘由。七天后开了门,摘去丧幡,人们才知道王鼐已经复苏。亲友纷纷赶来打听内情,王鼎只得编一套假话作为回答。
王鼎又想起伍秋月来,想念得心烦意乱。他于是再度南下,来到原先住过的阁楼里,点上灯烛,等待了许久,但伍秋月始终没来。王鼎睡眼蒙胧地正要就寝,却见一位妇人前来,说:“秋月小娘子告诉您:前些日子因公差被杀,凶犯逃亡,便将秋月抓去,现在押在监牢里,看守犯人的差役虐待她。她天天盼望你去,好给她想个办法。”王鼎心中悲愤,便随妇人前往。他们来到一座城市,从西边的外城进城,妇人指着一个大门说:“秋月小娘子暂时就押在这里。”王鼎走进大门,看见许多房舍,关押的囚犯很多,却并没有伍秋月。又进了一个小门,看见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他走近窗前一看,却见伍秋月坐在床上,用衣袖掩面,呜呜咽咽地哭泣。身旁有两名差役在捏脸蛋摸小脚,逗引调戏,伍秋月哭得更加厉害。一名差役搂着她的脖子说:“已经成了罪犯,还守贞节吗?”王鼎怒火中烧,也顾不上说话,持刀径直闯进屋里,一刀一个,像砍麻秆似地斩杀了两名差役,夺了伍秋月出门,幸好无人发觉。刚到旅店,王鼎突然醒来。他正奇怪梦境凶险,就见伍秋月站在那里眉目含情地望着自己。王鼎惊讶地站起身来,拉伍秋月坐下,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她。伍秋月说:“都是真的,不是梦。”王鼎吃惊地说:“这可怎么办?”伍秋月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命运的安排。等到月底才是我再生的日期,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事情急迫,怎能等待。你可赶紧挖开我的葬身之处,把我背回家去,每天频频呼唤我的名字,三天后我就可以复活。只是我在阴间的日期没满,骨头还软,足下无力,不能为你操持家务。”说罢,急匆匆就要走,又回过身来说:“我几乎忘了,阴间来追怎么办?我在世时,父亲传给我一道符书,说三十年后可把符佩戴在我们夫妇二人身上。”便要来笔,飞快地写了两道符,说:“一道你自己佩带,一道贴在我的背上。”王鼎把伍秋月送出门来,在伍秋月消失的地方作了标记,在那里往下挖了一尺左右,便露出了棺材,棺材已经腐烂。旁边立着一个小石片,上面写的果然是伍秋月说的那番话。打开棺材一看,伍秋月面色如生。王鼎把她抱进屋里,她的衣服随风全部化尽。王鼎给她贴完符,用被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背到江边,喊来一条停泊在那里的船,假说妹妹得了急病,打算送回家去。幸亏南风刮得很大,天刚破晓,已经抵达乡里。
他把伍秋月抱到家,安顿好了,这才告知兄嫂。全家人惊慌地张望着,却也不敢直言说出心中的疑惑。王鼎打开被子,连声呼唤伍秋月的名字,夜里便抱着尸体就寝。尸体一天天逐渐有了温暖的气息,三天后伍秋月终于复活过来,七天后能下地走路。她换好衣服去拜见嫂子,体态美妙与仙女没有区别。不过她走到十步以上,就需要有人搀扶,否则就会随风摇晃,像是要跌倒。人们见此情景,以为伍秋月身患这样的病,反而增加几分妩媚。伍秋月时常劝王鼎说:“你的罪孽太深,应该多积德,多诵经,以示忏悔,否则恐怕寿命不会太长。”王鼎一向不信佛,从此皈依佛法,态度非常虔诚,后来也就平安无事。
异史氏说:我想进言建议制定一条法律:“凡是杀死公差的,较杀死平民减罪三等。”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该杀的。所以,能铲除害人的差役,就是奉公守法。即使举措稍嫌苛刻,也不能谓之暴虐。何况阴间本来没有固定的法规,倘若遇到坏人,刀砍锯截,用锅烹煮,都不算残酷。做的事只要能大快人心,阎王便会认为做得好。难道犯了需要阴司追捕的罪还能侥幸逃脱吗?

莲花公主

【原文】
胶州窦旭,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匾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
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烦卿等属对:‘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兰麝香浓,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忄+罗]自惭,离席曰:“臣蒙优渥,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悔叹而已。
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戏为公主匀铅黄,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公主笑问:“君颠耶?”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
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云“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阖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
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馀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
【翻译】
胶州人窦旭,字晓晖。正午睡时,窦旭看见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站在床前,迟疑不决,惶恐不安地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窦旭问有何事,来人回答说:“相公有请。”窦旭问:“相公是谁?”来人说:“他就在附近。”窦旭跟着他走出门来。转过一些房屋,被领到一个处所,楼阁层层叠叠,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屋子。他们在这里曲曲折折地往前穿行,窦旭觉得这里万户千门,绝非人间。他又看见宫女和女官,来来往往人数众多,都向穿粗布衣服的人发问:“窦郎来了吗?”穿粗布衣服的人作了肯定的回答。一会儿,一位显贵官员走出迎接,非常恭敬地拜见窦旭。登上大堂后,窦旭开口相问,说:“我们一向没有交往,我也不曾前来拜访。错蒙盛情接待,使我疑惑不解。”显贵官员说:“我们大王因先生家族清白,世代有德,倾慕你的风采,很想见你一面。”窦旭更加惊骇地问:“大王是谁?”显贵官员回答说:“稍等一会儿,你自然知道。”不久,两名女官前来,用两面旌旗引导窦旭前行。走过一道道宫门后,只见大殿上有一位大王,见窦旭进殿,便走下台阶迎接,采用的是宾主相见之礼。施礼完毕,步入坐席,那里陈列的筵席非常丰盛。窦旭抬头看见殿上挂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桂府”二字。他感到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才好。大王说:“你我能够成为近邻,可见缘分很深。你应开怀痛饮,不用疑虑重重,心怀畏惧。”窦旭连连称是。
酒过数巡,下面奏起笙歌,不用钲鼓,音调幽雅纤细。稍作停顿,大王忽然看着左右两边的臣属说:“朕说一个上联,请你们对出下联:‘才人登桂府。’”在座的人正在思索,窦旭就对答说:“君子爱莲花。”大王大为高兴地说:“真是奇了!莲花是公主的小名,怎么如此合适?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向公主传我的话,她不能不出来见这位先生一面。”过了一段时间,佩环“叮咚”作响的声音渐近,传来兰草与麝香的浓郁的香气,原来是公主已经来到。公主十六七岁,长得美妙动人,无人可比。大王命公主向窦旭施礼,说:“这就是小女莲花。”公主行礼后离去。窦旭看了心旌摇荡,木然呆坐,想得出了神。大王举杯劝酒,他竟然都没看见。大王对窦旭的心思似乎微有觉察,便说:“小女与你也算般配,只是为自己与你不是同类而惭愧,如何是好?”窦旭心意惆怅,如醉如痴,又没听见。坐在旁边的人踩一下他脚说:“没看见大王请你喝酒,没听见大王跟你说话吗?”窦旭茫然若失,深感羞惭,离开坐席说:“臣承蒙款待,不觉喝得大醉,有失礼节,万望原谅。现在天色已晚,大王已经疲劳,我要告辞了。”大王站起身来说:“见到你后,心中实在惬意,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就说要走?既然你不想留下,我也不敢勉强。如果你还惦念这里,自然会再请你来的。”便命宦官把他领出。在路上,宦官对窦旭说:“刚才大王说公主与你般配,似乎想跟你结亲,你怎么沉默不语?”窦旭后悔得直跺脚,每走一步,都追悔一番,就这样回到家里。窦旭忽然醒来,这时夕阳返照将要隐没。他坐在昏暗中反观回想,一切都历历在目。晚饭后熄灯睡觉,他希望还能重温旧梦,然而旧梦渺茫难寻,只有悔恨感叹而已。
一天晚上,窦旭和友人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忽然看见先前那个宦官前来,传达大王的命令,叫窦旭进宫。窦旭大喜,便随同前往。见大王后,窦旭叩头拜见,大王把窦旭拉起来,请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说:“知道你分别后还思念眷恋着这里。现冒昧把小女许配给你,想来你不致过于嫌弃。”窦旭当即行礼感谢。大王吩咐学士大臣陪同窦旭参加宴会。酒筵将尽时,宫女前来禀告说:“公主打扮完毕。”一会儿便见数十名宫女拥簇着公主走了出来。公主头上罩着红锦,迈着轻盈步履,宛如行于水波之上,宫女把她扶到地毯上,与窦旭对拜成婚。接着将二人送回住处。洞房布置温馨有致,极为芬芳滑腻。窦旭说:“眼前有你,真使人只知快活,忘记生死。只怕今天的遇合,却是一梦。”公主掩口一笑说:“明明我和你在一起,怎能是梦?”第二天清晨,刚刚起床,窦旭给公主描眉搽粉玩,接着便用带子去量公主的腰,用手指去量公主的脚。公主笑着问:“你疯了吗?”窦旭说:“我多次为梦所误,所以要仔细记住。假如这次也是梦,也足以使我时时思念了。”
两人还在戏谑逗笑,一名宫女跑进来说:“妖怪进了宫门,大王躲进偏殿,祸事即将来临了!”窦旭大吃一惊,急忙去见大王。大王拉着窦旭的手哭着说:“你不嫌弃我们,我们也很想与你永远相好。不料祸从天降,国运即将终结,这可如何是好!”窦旭吃惊地询问为什么说这话。大王把案上的一本奏章递给窦旭看。奏章说:“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出现不同寻常的怪异现象,请求及早迁都,以维系国家命脉一事。据黄门官员禀报说:从五月初六日起,来了一条千丈巨蟒,盘踞在宫廷外面,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人,所过之处,宫殿尽成废墟,等等。臣奋勇前去查看,确实看见了这条妖蟒:只见它头如山岳,目似江海,一昂首能把殿阁一齐吞没,一伸腰可将楼墙全部压塌。这真是千古未见的凶象,万年不遇的灾祸!国家命运危在旦夕!请皇上及早带领宫中眷属,火速迁往乐土。”窦旭看完奏章,面如死灰。紧接着有宫女跑进来报告说:“妖物来到了!”整个大殿上的人都在哀叫,惨无天日。大王仓促间不知所措,只是泪水涟涟地望着窦旭说:“我把小女托给先生啦!”窦旭气喘吁吁地跑回住处。公主正与身边的宫女抱头哀哭,一见窦旭进来,便扯着他的衣襟说:“郎君怎样安置我?”窦旭悲痛欲绝,拉着公主的手腕若有所思地说:“我贫穷寒微,可惜不能金屋藏娇。我有几间茅屋,暂时一起在那里躲避好吗?”公主眼含泪水说:“情况危急,哪能选择?请快带我去!”窦旭便搀扶着公主走出住处,不久,他们来到家里。公主说:“这是非常安全的住宅,比我家强多了!然而我跟你前来,我的父母依靠谁?请你另盖一所房舍,全国人都会跟来的。”窦旭感到为难。公主号啕大哭,说:“不能急人之难,要你还有何用?”窦旭略加安慰劝解。走进屋里,公主趴在床边伤心哭泣,无法劝住。窦旭正苦心思考,束手无策时,忽然醒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一梦。然而他耳边还响着公主“嘤嘤”不断的哭声。仔细一听,根本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而是两三只蜂子在枕头上飞鸣。窦旭大呼一声“怪事”。
朋友问这话怎讲,窦旭讲出梦中的情形,朋友也很诧异。他们一起起身去看蜂子,蜂子依恋在袍袖间,赶也不走。朋友劝窦旭给蜂子造巢,窦旭依言而行,督促工匠来建造蜂巢。刚竖起两面墙,群蜂便从墙外飞来,络绎不绝,前后相继。巢顶还没合拢,蜂子便落满蜂房比斗还大。窦旭追寻蜂子的来处,却是邻家老翁先前的菜园子。菜园子中有一房蜂子,三十多年,繁衍生息,甚为兴旺。有人把窦旭的故事告知老翁,老翁前去查看,蜂房寂静无声。掀开蜂房的一面墙,却见有一条长达一丈左右的蛇盘踞在里面,于是将这蛇捉住杀死。窦旭这才知道,所谓巨蟒指的就是这条蛇。蜂子到窦旭家后,繁殖得更加旺盛,也没发生其他异常之事。

绿衣女

【原文】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歌云:
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
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绕屋周视,乃入。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于慰之曰:“心动眼[],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复相绸缪。
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忄+斯]心怯。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伫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翻译】
书生于璟字小宋,益都人,住在醴泉寺里读书。一天夜里,正在翻书诵读,忽然一位女子在窗外称赞说:“于相公读书真勤奋!”于璟于是心想,深山里哪里来的女人?正疑虑时,女子已经推门笑着走进屋来,说:“读书真勤奋!”于璟吃惊地站起身来一看,那女子穿着绿衣长裙,柔美动人,无可比拟。于璟知道这女子不是人类,再三问她住在哪里,女子说:“你看我该不是吃人的怪物啊,为什么一再追问?”于璟心中喜欢这个女子,便与她睡在一起。女子解开绸制的短衣,腰肢细得几乎不满一把。五更刚过,女子翩翩离去。从此她没有一夜不来。
一天晚上,女子和于璟一起喝酒,在谈话时显示出她精通音律。于璟说:“你声音娇柔纤细,如能唱一支歌,定能使人销魂。”女子笑着说:“我不敢唱歌,是怕销了你的魂。”于璟一再让女子唱歌,女子说:“不是我吝惜什么,是怕别人听见。你一定要我唱,我这就献丑来唱,但是只能小声唱,表达出意味来就行了。”便用纤足轻轻点着床腿,唱道:
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
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声音纤细如蝇,刚刚能听出唱的是什么。但静心去听,歌声抑扬动听,圆润清亮,悦人耳,动人心。唱完歌,女子开门出去察看说:“要提防窗外有人。”围着屋子走了一圈,都看了一遍,才肯进屋。于璟说:“你为什么疑虑恐惧这么严重?”女子笑着说:“谚语说:‘偷生鬼子常畏人。’说的就是我。”接着,两人上床睡觉,女子提心吊胆,心中不乐,说:“我们一生的缘分,恐怕到此为止了吧?”于璟急忙问何出此言,女子说:“我突感心跳,大概福分已尽。”于璟安慰她说:“心跳眼跳都是常事,怎么突然说这个?”女子稍微高兴一些,又互相缠绵恩爱起来。
五更过后,女子披衣下床,刚要开门,又迟疑不决地走回来说:“不知为什么,就是心中害怕。请送我出门。”于璟果然起床,送到门外。女子说:“你站在这里看着我,等我翻墙走了,你再回去。”于璟说:“好吧。”于璟望着女子转过房廊,杳然不见。正要回屋睡觉,就听见女子急切的呼救声。于璟跑到那里,环顾四周,没有踪迹,声音发自屋檐间。他抬头仔细一看,有一只弹丸大小的蜘蛛,捉住一只昆虫抟弄,正是昆虫发出声嘶力竭的哀鸣。他划破蛛网,挑下昆虫,去掉缠缚在身的蛛丝,却是一只绿蜂,气息奄奄,快死了。于璟把绿蜂拿回到屋里,放在案头。静息多时,绿蜂才能爬行。绿蜂缓缓爬上砚台,把自己的身体投到墨汁里,出来后趴在案子上走着,足迹现出一个“谢”字。然后它频频震动双翅,从窗户飞走了。从此,绿衣女再没出现过。

黎氏

【原文】
龙门谢中条者,佻达无行。三十余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蹰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每以我为奇货,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
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阖而入,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翻译】
龙门的谢中条,轻薄放荡,品行不端。他三十多岁丧妻,留下二男一女,早晚连哭带叫的,拖累得苦不堪言。他想娶继室,又高不成低不就,只得暂时雇个老妈子抚养子女。一天,谢中条在山路上缓缓行走,忽然有个妇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略加等候,偷偷一瞧,是个漂亮女人,二十岁左右。他心生爱悦,调戏说:“娘子独自赶路,不害怕吗?”妇人只管走路,不作回答。他又说:“娘子这么纤弱的脚步,山路实在难走。”妇人仍然没看他一眼。谢中条见四周无人,走近妇人身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拽进幽深的山谷,准备强行欢爱。妇人生气地大喊:“哪里来的强盗,竟来野蛮欺人!”谢中条连拉带拽,继续前行,仍不停步。妇人脚步跌跌撞撞,尴尬异常,无计可施,于是说:“要求恩爱,就这样吗?把我放开,我就依你。”谢中条按她说的去做。两人一起走进寂静的山谷,野合以后,便互相爱悦。妇人问谢中条的住处和姓名,谢中条如实相告。然后也问妇人同样的问题,妇人说:“我姓黎。不幸早年死了丈夫,又死了婆婆,孓然一身,无依无靠,所以常回娘家。”谢中条说:“我也死了老婆,你能跟我过日子吗?”妇人问:“你有没有子女?”谢中条说:“实不相瞒,若说枕席之事,相好的也挺不少。只是儿哭女号,让人受不了。”妇人犹豫地说:“这事最难办!看你衣服鞋袜的款式,也只是一般,我自以为都会做。但是继母难当,恐怕受不了人们的指责。”谢中条说:“请不用顾虑重重。我本人不说什么,别人怎么干预?”黎氏也有点儿同意,转而担心地说:“肌肤都让你碰了,有什么不依你的?但是我还有个蛮横的大伯子,总是把我视为奇货可居,恐怕不会让我们称心如意,又将怎么办?”谢中条也忧虑不安,打算让黎氏偷跑到自己家去。黎氏说:“我也想得烂熟了。只是担心家人一旦泄露出去,对你我两人都不利。”谢中条说:“这是小事一桩。家里只有一个孤老妈子,我立即就打发她走。”黎氏显得高兴起来,便与谢中条一齐回家。黎氏先躲在外边的房子里,谢中条立即进屋把老妈子打发走后,便扫净床铺,迎接黎氏,两人加倍亲热。黎氏马上操持家务,同时为儿女缝缝补补,极为辛勤。谢中条得到黎氏,宠爱异常,每天关起大门和黎氏厮守,再也不与外人交往。
一个多月后,谢中条恰巧因公事外出,便反锁门后离去。等他回到家里,却见里外屋之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去敲门也没人答应。他破门而入,里面没有一人。他正要到卧室去,一只大狼冲出门来,几乎把他吓死。他进屋一看,儿子女儿一个都没了,却见鲜血染红了屋地,只有三个人头还在。他回身去追大狼,大狼已不知去向。
异史氏说:读书人行为不端,所受报应也够惨的。凡再娶的都是引狼入室,何况企图在野合私奔中寻找贤惠的妻子呢!

荷花三娘子

【原文】
湖州宗湘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垅,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面+见] 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粘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着冰縠帔者,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爱,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展视领衿,犹存馀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馀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
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何忍遽言离逷?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色红于丹朱,内外莹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翻译】
湖州的宗湘若是个读书人。秋天他到田地里巡视,看见在庄稼茂密的地方,摇摆晃动得厉害。他起了疑心,跨过田垄去看,却见一对男女在野合。他笑了笑就要往回走。当即看见男人羞惭地系上腰带,慌忙离去。这时女子也坐起身来,他仔细一瞧,长得还很漂亮。宗湘若心中喜欢这个女人,想马上缠绵一回,却又为这粗野行为感到惭愧,便稍微近前,轻轻抚摩,说:“你们的幽会快活吗?”女子只是笑,不说话。宗湘若走近女子身旁,解开衣服,只见肌肤细腻如脂,于是把女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摸了一遍。女子笑着说:“迂腐的秀才!要怎样就怎样,乱摸什么?”宗湘若问女子姓什么,女子说:“恩爱一回,就各自东西,何必细问?难道还要留下姓名来立贞节牌坊吗?”宗湘若说:“在野地里荒草露水中恩爱,山村粗野的人才这么干,我不习惯。就凭你这么漂亮,即使私会也应该自重,怎至于这么草率?”女子听了这话,非常赞成。宗湘若说:“我家离这里不远,请你去家里待一会儿。”女子说:“我已出来很长时间,恐怕被人怀疑,半夜里是可以的。”详细问清宗湘若家门前的标志后,就走上一条小路,快步离去。一更时分,女子果然来到宗湘若家。两人沉浸于云雨欢会之中,极为亲爱。过了一个月,还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这时恰巧有一位番僧住在村中的寺庙里,见到宗湘若,吃惊地说:“你身上有邪气,曾经遇到过什么?”宗湘若回答说:“什么也没遇到。”过了几天,宗湘若忽然无缘无故地病倒了。女子每夜都带上好的果品给他吃,殷勤地加以安慰,就像夫妻一般恩爱,只是躺下后一定勉强要宗湘若跟她欢合。宗湘若有病在身,有些不耐烦,心中怀疑她不是人类,但也无法暂时断绝,让她离开,于是说:“前些日子有个和尚说我被妖精迷惑,现在果然患病,他的话应验了。明天我邀请他前来,就向他要一道符咒。”女子一下子凄然变了脸色,宗湘若对她也更加怀疑。第二天,宗湘若派家人把情况告知番僧,番僧说:“这女子是狐狸。它本事还小,容易捉住。”便写了两道符,交给家人,嘱咐说:“回去拿个洁净的坛子放在床前,便用一道符贴在坛口上。等狐狸窜进坛子后,赶紧用盆盖住,再把另一道符贴在盆上,放到盛着热水的锅里用烈火加以烹煮,不一会儿就会毙命。”家人返回后,便一切都按番僧说的去做。夜深以后,女子才到,拿出袖中的金橘,正要到床前问候病情。忽然坛口发出“飕飗”一声,女子已被吸进坛里。家人猛然起身冲出,盖住坛口,贴上第二道符。刚要拿去烹煮,宗湘若看见金橘散了满地,回想起以往的恩爱,心中悲伤,触动了感情,连忙吩咐把她放了。家人揭去符,拿走盖住坛口的盆,女子从坛中出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伏地叩头说:“我大道即将修成,不料几乎化为灰土!你是一位仁人,我发誓一定要报答你。”随即离去。
过了几天,宗湘若病情更加沉重,好像快要死了。家中人到市上去给他买棺材。途中遇到一个女子,发问说:“你是宗湘若的仆人吗?”家人回答说:“是。”女子说:“宗郎是我的表哥。听说他病情严重,想去看望,正好因事无法前去。这里有一包灵药,麻烦你给他带去。”家人接过药来,返回家中。宗湘若心想表亲中根本没有姐妹,知道这是狐狸报恩。他服了药,果然病情大为减轻,十天后恢复健康。他感激狐女,便向空中祷告,希望与她再见一面。一天夜里,宗湘若闭门独自喝酒,忽然听到用手指敲窗户的声音。开了门闩,出门一看,却是狐女。宗湘若喜悦异常,握着她的手表示感谢,请她坐下一起喝酒。狐女说:“分别后心事萦回,不能释怀,心想无法来报答你的恩德。如今我为你找了一个如意的配偶,不知能勉强塞责吗?”宗湘若问:“她是什么人?”狐女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明天早上辰时,你早些前往南湖,如果看见一位披着白绉纱披肩的采菱女郎,就赶快划船追赶。如果你把她追丢了,看见岸边有一枝短杆莲花隐藏在荷叶下面,你就把它采回家,用蜡烛的火烧花蒂,就会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还能获得长寿。”宗湘若恭敬地接受指教。之后,狐女说要走,宗湘若再三挽留。狐女说:“自从遭受劫难,顿时领悟大道。怎能因男女枕席欢爱,招人仇视怨恨?”便神色严肃地告别离去。
宗湘若依言而行,来到南湖,见荷花荡中佳人很多。其中有一位少女,穿着雪白的绉纱披肩,容色绝代。他催船速行,逼近少女,忽然不见了少女的去向。他当即拨开荷丛,果然看见一枝红莲,莲杆不满一尺,便把红莲折下来回家。进门后,他把红莲放在桌上,在一旁削剪烛芯,准备点火。刚一回头,红莲就变成了美女,宗湘若又惊又喜,伏地跪拜。女郎说:“傻书生!我是妖狐,要给你作祟了!”宗湘若听也不听。女郎说:“是谁教你的?”宗湘若回答说:“我本来就能认出你来,还用教吗?”便抓住胳膊去拉女郎,女郎随手滑下,化为怪石,高一尺左右,面面玲珑剔透。于是宗湘若把怪石供在桌上,点上香,拜了两拜,祈祷一番。到夜间后,宗湘若关紧门窗,唯恐女郎逃走。天亮时一看,却又不是怪石,而是一件薄纱披肩,远远地就能闻到香气,打开领口衣襟一看,还有女性留下的柔腻。宗湘若盖上被子,抱着披肩躺下。傍晚起来点灯,回床上时,却见少女躺在枕头上。宗湘若高兴到了极点,他害怕女郎再变化,便先苦苦哀求,然后才凑上前去。女郎笑嘻嘻地说:“孽障啊!不知是谁饶舌,以致让这疯狂的家伙把我纠缠死了!”便不再拒绝。然而在亲热时,女郎好像承受不住,屡次要求停止,宗湘若置若罔闻。女郎说:“你再要这样,我就变化而去!”宗湘若怕她变,才停下来。从此,两人感情非常和谐,而钱财经常装满箱箱柜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女郎与人谈话只是“嗯嗯”地顺从应诺,好像不善于言谈辞令,宗湘若对女郎异乎寻常的来历也避而不谈。后来,女郎怀孕十多个月,按日子一算该临产了。她便走进屋里,嘱咐宗湘若关上门,不许敲门,自己用刀剖开肚子,取出孩子,让宗湘若撕块布把肚子裹好,过了一夜,伤口愈合。
又过了六七年,女郎对宗湘若说:“以前的业债已经还完,请让我们分别吧。”宗湘若闻言直流眼泪,说:“你嫁我时,我贫寒清苦,不能自立,因为有了你才稍稍富裕了一些,怎么忍心突然就说离去?而且你又没有家族,将来孩子不知道母亲是谁,也是一件遗憾的事。”女郎也惆怅抑郁地说:“有聚必有散,本是常理。儿子一脸福相,你也能长命百岁,还有什么可求?我本来姓何,如果承蒙思念,抱着我的旧物喊一声‘荷花三娘子’,就会见到我。”说完挣脱出去,说:“我走啦。”就在宗湘若惊讶地向她望去的瞬间,她已飞得高于头顶。宗湘若纵身跃起,急忙去拽女郎,却只抓到一只鞋。鞋脱手落在地上,变成石燕,颜色比朱砂还红,内外莹澈透明,像水晶似的。他便把石燕捡起,加以收藏。宗湘若查看箱子,女郎刚来时穿的白绉纱披肩还在。每当他想念女郎时,抱着披肩喊一声“三娘子”,于是抱的便是真真切切的女郎,欢乐的面容,含笑的眉眼,都与女郎平素一模一样,只是不能说话。

骂鸭

【原文】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翻译】
城西白家庄的居民某人,偷邻居的鸭子煮吃了。到夜里,觉得皮肤发痒,天亮一看,长出毛茸茸的一身鸭毛,一碰就疼。他大为恐惧,可又无法医治。夜里,梦见有一个人告诉他:“你的病是天罚。必须挨失主的骂,鸭毛才能脱落。”然而邻居老汉一向气度宽宏,平时丢了东西,从来不露声色。某人假意告诉老汉说:“鸭子是某甲偷的。他最怕挨骂,你骂他一顿,也可以警告他以后别再来偷。”老汉笑了一笑,说:“谁有闲气去骂一个坏人。”结果始终不骂。某人更加尴尬,只好如实告知邻家老汉,老汉于是骂他一顿,他的病便好了。
异史氏说:偷东西的后果太可怕了:一偷鸭子就生出鸭毛来!骂人的后果也太应该注意了:一骂小偷就减轻了偷盗的罪过!然而行善也有不同的方法,那位邻家老汉是用骂人来体现了自己的慈悲的。

柳氏子

【原文】
胶州柳西川,法内史之主计仆也。年四十馀,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便弃去。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不图包藏祸心,隐我血赀,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翻译】
胶州的柳西川是法若真内史的财务管家。他四十多岁时生了一个儿子,极为溺爱,总是放纵不管,唯恐拂逆其意。儿子长大后,奢侈放荡,不知检点,把柳西川积蓄的钱财挥霍一空。不久,儿子病了。柳西川原先养了一头上好的骡子,儿子说:“这骡子长得很肥,肉好吃。杀了骡子,给我吃肉,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想杀一头劣等的骡子,儿子闻言,怒气冲冲,破口大骂,病情更加严重。柳西川心里害怕,便杀了上好的骡子,把肉端给儿子吃,儿子这才高兴起来。然而儿子只尝了一块肉,其他的肉就不要了。病情始终不减,不久死去。柳西川哀伤叹息,痛不欲生。
三四年后,村人结伙到泰山去烧香。来到半山腰时,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走来,形貌与柳西川的儿子十分相像。等来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他。柳家儿子下了骡子,向大家都拱手作揖,分别寒暄一番。村人都很惊骇,也不敢就他原先的死打听什么,只是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回答说:“也没什么事,只是东奔西跑而已。”便问旅店主人的姓名,大家一一告知。柳家儿子拱手行礼说:“凑巧有点儿小事,来不及叙谈别情,明天我会去看大家。”说着跨上骡子离去。大家回到旅店后,也都认为他未必就来。第二天早晨,大家正在等候,他果然到来,把骡子拴在马厩的柱子上,走上前来说笑。大家说:“你父亲天天都在苦苦想念你,你为什么不回家看望他?”柳家儿子惊讶地问:“你们说的是谁?”大家回答说的是柳西川。他神色大变,过了许久才说:“他既然想我,请你们回去传话:在四月七日,我在这里等他。”说罢告别离去。
大家回村后,把情况告知柳西川。柳西川大哭一场,按期前往,自然把来意告诉了旅店主人。主人阻止他说:“前些日子我见公子神情冷漠,似乎未必会有好意。据我估计,恐怕不能去见他。”柳西川直流眼泪,不肯相信。主人说:“不是我不让你去,是鬼神无常,恐怕会遭遇不幸。如果一定要去相见,请你藏在柜子里,等他到来后,看他的态度如何,如果可以相见,你再出来。”柳西川依言而行。后来,柳家儿子果然到来,问旅店主人说:“柳某来了吗?”主人回答说:“没来。”儿子满腔怒气地骂道:“老畜生怎么不来!”主人吃惊地说:“你怎么骂自己的父亲?”儿子回答说:“他是我什么父亲!起初我与他是合伙经商的关系,不料他包藏祸心,暗中吞没了我的血本,蛮不讲理,就是不还。现在我杀了他才觉痛快,哪来的什么父亲!”说完走出屋门,说:“便宜了他!”柳西川在柜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大汗一直淌到了后脚跟,连大气也不敢出。主人喊他,他才出来,狼狈而归。
异史氏说:突然得到许多钱财,多么快活!所难以承受的却是偿还。把冤家的家财几乎消耗一空,死后还不能忘怀,怨恨对于人来说真是太厉害了!

上仙

【原文】
癸亥三月,与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遂共诣之。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入其舍,复室中挂红幕。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尺,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妇击磬三,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磬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赋诗欢笑。散时,更漏向尽矣。”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
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叟。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抗声让座,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先归,遂不暇造访矣。
【翻译】
癸亥年三月,我与高季文前往济南,同住一家旅店。高季文忽然病了。恰巧高振美也跟高念东先生来到府城,便一起商量如何医治。听袁鳞公说,南郊梁氏家有狐仙,擅长医术,便一起前去拜访。
梁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风致神秘很有狐狸的意味。走进梁氏的屋里,套间中挂着红色的帘幕。撩开帘幕一看,墙上悬挂着观音菩萨的肖像,还有两三幅画,画上的人物骑在马上,手握长矛,骑马的侍从人员纷乱繁杂。北墙下有个案子,案头放着一个小小的座位,高不满一尺,铺着小小的锦褥子,说是仙人到来,便坐这个座位。大家点上香,列队拱手作揖。梁氏敲磬三声,口中念念有词。祷告完毕,梁氏请大家到外屋的坐榻上就座。梁氏站在帘幕下,整理一下头发,用手支着下巴,跟大家谈话,说的都是大仙显灵的事迹。过了许久,天色渐黑,大家担心夜里难以回家,请梁氏再给祷告求仙。梁氏便又去敲磬,重新祷告,然后转身又站在帘幕下说:“大仙最喜欢夜间谈话,其他时间往往遇不上大仙。昨天夜里有一位等候考试的秀才带着酒菜前来与大仙喝酒,大仙也拿出美酒款待秀才,两人又是写诗,又是欢笑。等分手时,已经夜色将尽。”话没说完,便听见屋里有一种细细的繁密的声响,就像蝙蝠连飞带叫。
正当大家仔细倾听时,忽然案子上面像落下一块巨石,声音很大。梁氏转过身来说:“几乎吓死人了!”马上听见案子上传来叹息声,发出叹息的似乎是一个健壮的老汉。梁氏用芭蕉扇遮住小座位。只听见座位上有人大声说:“有缘啊!有缘啊!”便高声让座,又似乎在拱手行礼。接着便问大家:“你们有何见教?”高振美遵照高念东先生的意思问:“你见到菩萨了吗?”回答说:“去南海是我的熟路,怎能见不到?”高振美又问:“阎王也更换吗?”回答说:“与人间一样。”高振美问:“阎王姓什么?”回答说:“姓曹。”问完后便为高季文求药。回答说:“回去后要在夜间用茶水祭祀,我在观音大士那里要来了药赠送给你们,什么病治不好?”大家也各有所问,大仙都一一作了决断,于是大家告辞返回。过了一夜,高季文的病稍好一些。我与高振美打点行装先回家乡,就没有时间去拜访梁氏了。

侯静山

【原文】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崇祯间,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与人谈诗文、决休咎,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啖饮狼籍,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从叟岸帻出迎,又闻作拱致声。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方入闱归。仙言:“二公闱卷亦佳,但经不熟,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遂往依河间叟,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长沙有猴,颈系金,尝往来士大夫家,见之者必有庆幸之事。予之果,亦食。不知其何来,亦不知其何往也。有九旬馀老人言:“幼时犹见其上有牌,有前明藩邸识记。”想亦仙矣。
【翻译】
吏部侍郎高念东先生说,崇祯年间,有一位猴仙,号静山。他附着在一位河间的老汉身上,与人们谈论诗文,判断吉凶,娓娓道来,不知疲倦。把菜肴果品放在桌上,他连吃带喝,搞得杯盘狼藉,只是无法见到他。当时,高念东先生的祖父卧病在床,有人写信来说:“侯静山是年老有道之人,不能不与他相见。”高念东先生便派仆从车马去请老汉。老汉来了一整天,猴仙仍然没来,只好又烧香祭祀一番,忽然,人们听见屋顶上有人大声赞叹说:“好人家!”大家惊讶地去看屋顶。一会儿,屋檐上又有人说话。老汉起身说:“大仙到了。”大家潇洒随意地随老汉出来迎接大仙,于是又听见拱手致意的声音。进屋后,大仙放声大笑,开怀畅谈。当时高念东兄弟还是诸生,刚参加乡试回来。大仙说:“两位的试卷还不错,只是经书读得不熟,需要再勤奋些,青云之路也快临近了。”高念东兄弟二人恭敬地询问祖父的病情,大仙说:“生死大事,其中的道理难以讲清。”于是兄弟二人都知道祖父的病已经难以治愈了。没过多久,高先生的祖父便离开了人世。
从前有个养猴的人,在乡村耍猴。猴挣断锁链逃跑,没有追上,猴子逃到山中。数十年后,人们还可看见它。它行走飘忽,见人就逃。后来,它逐渐进村偷吃果品食物,人们都看不见它的踪影。一天,它被村民发现,在野地里追它,把它射死。然而猴的鬼魂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一口气能走百里之遥。于是它去依附在河间老汉的身上,说:“如果你能尊奉我,我就让你致富。”便自号静山。
长沙有一只猴,脖子上系着金链,经常出现在士大夫家,凡见到它的肯定会有喜庆之事。给他果子,它也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说:“小时还看见它的金链上有一个牌,上面有前明藩王府邸的标志。”想来它也成仙了。

钱流

【原文】
沂水刘宗玉云: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卧其上。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翻译】
沂水县的刘宗玉说:他的仆人杜和,偶然在园子里看见钱像水一样流,水的深度和宽度都是二三尺左右。杜和满心惊喜,用两手捧满了钱,又躺在钱流上。后来起身一看,钱已经流光,只有握在手里的钱还在。

郭生

【原文】
郭生,邑之东山人。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馀,字画多讹。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甚者,狼籍不辨行墨。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廿馀篇,待质名流。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泚殆尽。恨甚。
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其所涂留,似有春秋,又覆视涴卷,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馀,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是岁,果入邑庠。郭以是德狐,恒置鸡黍,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入闱中副车。
时叶、缪诸公稿,风雅艳丽,家传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馀字;又拟题构作,自觉快意,悉浪涂之: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
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馀习,狃而不变,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翻译】
郭生是淄川东山人。他从小酷爱读书,但是山村里无处请教,已经二十多岁,写字的笔画还有许多错误。先前,郭生家里闹狐狸,吃的穿的用的东西总是多所遗失,郭生深感苦恼。一天夜里读书时,郭生把书放在案头,遭到狐狸的涂抹,严重的地方墨色狼藉,字的行距都难以分辨。郭生于是挑选字面稍微整洁一些的集中在一起来读,这样便只剩下了六七十首。郭生心里愤怒异常,却又毫无办法。郭生又积存了二十多篇习作的文章,等候请教名流。早晨起床后,郭生见文章翻开摊放在案头,被浓浓的墨汁涂抹殆尽。郭生愤恨极了。
正巧王生因事来到东山,因一向与郭生关系很好,便来登门拜访。王生见到被涂抹的书本,问其原故。郭生把心中的苦恼和盘托出,并拿出残缺不全的习作文章给王生看。王生仔细玩味,发现那些涂掉的和保留的文字,似乎都隐隐褒贬有度,又重看涂抹过的书本,大抵行文冗杂,可以删除。他因而惊讶地说:“狐狸似乎是有意为之。你不仅不必担心,还应以它为师。”过了几个月,郭生重新审视自己的旧作,顿时觉得涂改得非常正确。于是他改写了两篇旧作,放在案头,以观察有何异常。等天破晓时,文章又被涂改。经过一年多时间,文章不再被涂改,只是被洒上许多浓浓的大墨点子,淋漓满纸。郭生感到奇怪,拿着文章去告诉王生。王生看了一遍,说:“这狐狸真是你的老师。改过的文章堪称佳作,准能考取功名。”这一年,郭生果然考中了秀才。郭生因此而感激狐狸,经常摆上待客的饭菜,供狐狸吃喝。每当买来进士的范文名稿时,自己都不加选择,只凭狐狸决断。因此在以后的两次考试中,郭生都名列前茅,在乡试中被额外录取为副榜贡生。
当时,叶、缪诸公的文章风雅而又艳丽,家家户户都在传诵。郭生有一个他们时文的抄本,爱惜备至,忽然都被一碗左右的浓墨倒在上面,污染得几乎不剩一字;他又拟题写了一些文章,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挺高兴,却全部被任意涂抹了。于是,他渐渐地不再相信狐狸。不久,叶公因端正文风事而被收捕,他又稍稍佩服狐狸的先见之明。然而,郭生每作一篇文章,都是惨淡经营,却总是遭到涂抹。他自以为考试曾屡次名列前茅,心气颇为高傲,因此越发怀疑狐狸是在胡来。他便抄录以前倾洒墨点很多的文章来检验狐狸,狐狸又都给涂抹掉了。于是他笑着说:“这真是胡来了!怎么过去肯定的现在又否定了?”便不给狐狸备办食品,并把读本锁在箱柜里。第二天早晨,只见箱柜仍然锁得好好的,打开一看,只见封面画了四条线,每条线比手指还粗,第一章画了五条线,第二章也画了五条线,后面就不画了。从此,狐狸始终寂无声迹。在后来的岁考中,他一次考四等,两次考了五等,这才知道考试的预兆已经寄托在笔划中了。
异史氏说:满招损,谦受益,这是天下至道。小有名气,便自以为是,拘守叶、缪诸公残留的习气,拘泥因袭,不加变通,势必不一败涂地就不会终止。自满的危害就是如此啊!

金生色

【原文】
金生色,晋宁人也。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闻之,甘词厚誓,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以儿好手足,何患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宁非痴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过,颇闻馀语,益恚。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而询诸术家,本年墓向不利。妇思自衒以售,缞绖之中,不忘涂泽。居家犹素妆,一归宁,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求通殷勤于妇。夜分,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带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捽妇发亦出,妇大嗥。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
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闻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将假衣于妪。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兵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走+乔] 捷如猿,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耎。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翁媪惊怛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血暴注,气亦遂绝。翁大惧,计无所出。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乞。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翁惭沮,赂令罢归。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名。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逐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木以诲女嫁,坐纵淫,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报更速于来生矣。
【翻译】
金生色是晋宁人。他娶本村木家的女儿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刚满周岁。金生色忽然得了病,自以为必死,对妻子说:“我死后,你一定要改嫁,不要守节!”妻子听了,甜言蜜语,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守节至死。金生色又摇摇手,叫来母亲说:“我死后,有劳母亲照管孙子,别让他妈守节。”母亲哭着答应下来。不久,金生色果然死去。木母前来吊唁,哭完对金母说:“天降不幸,女婿突然死去。我女儿太年轻,将来怎么办?”金母在悲痛伤感中听了木母的话,不胜愤怒,也很激动,充满怒气地回答说:“一定要让她守节!”木母心中惭愧,不再说话。晚上,木母陪伴女儿过夜,私下对女儿说:“人人都可以做丈夫。就凭我女儿的好模样,何愁没有如意的配偶?年纪轻轻的女人不及早找个人家,只是眼巴巴地守着襁褓中的孩子,难道不是傻子吗?如果一定让你守节,你也别拿好脸色对她。”恰巧金母经过这里,听到一些未尽之语,更加气愤。第二天,金母对木母说:“我儿子有遗嘱,本来不让媳妇守节。既然如今她急不可待了,就一定要她守节!”木母怒冲冲地离去。夜里,金母梦见儿子前来,流着眼泪劝她不要让木女守节,心中感到诧异。她让人告诉木家,约定给儿子出殡后任凭木女嫁人。然而,向阴阳先生一打听,说是本年内墓向不利,出殡的事便拖下来了。木女想通过炫耀自己以求赶快嫁人,在戴孝期间,也不忘涂脂抹粉。她住在婆家还穿素色的衣服,一回娘家,就穿上崭新的艳装。金母得知后,心里觉得她很不好,但因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媳妇,也就隐忍下来。于是,木女愈加放肆。
村中有个无赖汉名叫董贵,见到木女后就看上了,便用钱买通金家邻居的老太太,求她向木女传达衷情。半夜时分,董贵从老太太家翻墙前去木女的住处,于是与木女私通。两人往来了十多天,丑闻四处流传,只有金母还不知道。木女屋里夜间只有一个小丫环,是木女的心腹。一天夜里,两人正缠绵时,就听见棺材震响,那声音像放爆竹似的。小丫环在外屋的床上看见死去的金生色从帷帐后面走出,手握宝剑,走进寝室。不久便听见董贵与木女惊异的呼声。没多久董贵赤身露体跑了出来。不多时金生色揪着木女的头发也走出来,木女放声号叫。金母被吵起来,看见木女光着身子跑出去,正要开门,问她也不回答。追出门去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而木女竟然不知去向。金母走进木女的居室,灯还亮着。她看见有一双男人的鞋,便招呼小丫环,小丫环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把发生的怪事一一讲出,两人相对惊讶不已。
董贵逃到邻居老太太的家里,缩成一团蹲在墙角。过了好一阵子,他渐渐再也听不见人声,这才站起身来。他身上一丝不挂,冻得直打哆嗦,想向老太太家去借衣服。他看见院里有一间房屋,两扇门虚掩着,便暂且走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摸到床上,碰到一只女人的脚,知道这是邻居老太太的儿媳妇。他顿时生出淫念,乘那妇人还在睡觉,偷偷上床奸污。妇人醒来问:“你回来啦?”他回答说:“回来啦。”妇人竟然一点儿都不怀疑,便与他尽情亲热。
原来,邻居的儿子因事前往北村,嘱咐妻子关上门等他回来。他回来后,听见屋里有声音,顿生疑心,仔细一听,话语情态都极为秽亵,他心中大怒,拿起兵器冲进屋里。董贵大为恐惧,钻到床下躲藏,邻居的儿子过去就把他杀了。他又想去杀妻子,妻子哭诉那是出于误会,这才放过了她。但是,邻居之子不知道趴在床下的是谁,便把自己的母亲叫过来,拿灯一照,还能认出他是董贵。再一细看,董贵已经奄奄一息,问他怎么来的,还能供认事情的原委。然而,他几处受伤,血流不止,不一会儿便断了气。邻居老太太惊慌失措,对儿子说:“捉奸应该捉双,现在却杀了其中一人,你将怎么处置?”儿子不得已,便又杀了妻子。
这天夜里,木父正在睡觉,便听见门外有着火的声音,出门一看,屋檐上着了火,而放火的人犹犹豫豫地还没走开。木父大声喊叫,家人全都赶来。幸好火刚烧着,还容易扑灭。木父命家人手拿兵器和弓箭去搜捕放火的人。家人看见有一个人像矫捷的猿猴一样逾墙而去。墙外是木家的桃园,桃园环绕的围墙高峻坚固。几个家人登在梯子上查看,根本不见放火人的踪迹,只见墙下有个东西还在微动,问话也不答应,便用箭去射,觉得这东西软绵绵的。家人开门前去查看,见一个女人赤条条地躺在那里,箭已射穿胸口和脑门。拿火把仔细一照,却原来是木家的女儿,金家的媳妇。家人惊骇地告知主人。木父木母吓得要死,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木女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呼吸的气息细如游丝。木父让人去拔射中脑门的箭,就是拔不出来,用脚踩住头顶,才拔出来。木女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血水猛喷,于是断了气。木父大为恐惧,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天亮后,木父把实情告知金母,直身跪在地上哀求饶恕。金母却根本就不怨恨恼怒,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告知木父,让木家自己去安葬女儿。金生色有个叔伯哥哥名叫金生光,气愤地来到木家,数落责骂木女以往的丑事。木父羞愧沮丧,只得给点儿钱,让他回家。然而,人们始终不知是谁与木女私通。不久,邻居的儿子自首捉奸杀人之事,官府稍加斥责,放走了事。而他的妻兄马彪一向好打官司,于是递上状词,为妹妹申冤。官府拘捕了邻居老太太,邻居老太太吓坏了,将事情的始末全部供述出来。官府又传唤金母,金母托称有病,打发金生光代为作证,一一讲出事情的底细。这样,前案再发,木父木母都被牵扯进去,一切情况都调查清楚。木母因为教唆女儿改嫁,判为纵淫罪,应遭笞打,让她花钱赎罪,结果荡尽家产。邻居老太太因为替通奸者牵线,杖打毙命,于是案件了结。
异史氏说:金家的儿子真是神了!他谆谆嘱咐木女改嫁,是多么明智!他没杀一个人,而使各方面的怨恨都得到昭雪,能不说他神吗?邻居老太太诱使人家的媳妇与人通奸,反而使自己的儿媳妇遭到奸淫;木母疼爱女儿,却终于因此害了女儿。唉,“想知道将来的因缘,就要看当前的作为”,金氏子的报应太迅速,不用等到来生就了断了。

彭海秋

【原文】
莱州诸生彭好古,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者,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饮次,有剥啄者。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入,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辄傲不为礼。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请先以俚歌侑饮,乃仰天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相与欢笑。
客曰:“仆不能韵,莫报《阳春》。倩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客默然良久,谓斋僮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入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倖郎曲》大佳,请再反之。”女歌云:“薄倖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觇其异,诺言:“幸甚。”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
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鸣声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觥向女曰:“引此送君行。”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乃扳邻窗,捉女入,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
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觉有里馀。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则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匮,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次日遂行。马调良,幸不蹇劣,半月始归。
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入,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生僻字],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扶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遂迷闷颠踣。伏定少刻,自顾已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耻辱,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
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娼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倖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卮,忽若醉。蒙眬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棂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贷于别驾,千金削其籍,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认当年饮处云。
异史氏曰: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翻译】
莱州秀才彭好古,在别墅读书,离家很远。时至中秋,彭好古还没回家,又没人做伴,甚感寂寞。他想到村中没可以交谈的人,只有丘生是县里的名士,却有一向不为人知的恶行,自己总是瞧不起他。月亮升上天空后,他倍感无聊,迫不得已,写个便条,请丘生前来。两人正在喝酒,有人前来敲门。书童出去开门,却见一位书生,要见主人。彭好古离开酒席,恭敬地请客人进屋,互相拱手施礼,围坐在酒席旁边,便问书生的姓氏籍贯。书生说:“我是广陵人,与你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宵,待在旅馆里倍感凄苦。听说你格调高雅,所以不经介绍,就来拜见。”彭好古细看书生,身穿整洁的布衣,言谈欢笑,风流儒雅。彭好古非常高兴地说:“你我同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能遇到这样的嘉宾!”便吩咐给彭海秋斟酒,像老朋友一样款待他。彭好古观察彭海秋的用意,似乎非常鄙视丘生,丘生用仰慕的态度与彭海秋攀谈,彭海秋总是态度傲慢,不肯以礼相待。彭好古替丘生惭愧,便打断他们的谈话,提议先由自己唱首民间歌谣为喝酒助兴,于是仰望长天,咳嗽两声,唱了一首《扶风豪士之曲》,于是大家在一起又欢笑起来。
彭海秋说:“我不会唱歌,不能与你这高雅的曲子相和。请人替我唱行吗?”彭好古说:“就听你的。”彭海秋说:“莱州城里有没有名妓?”彭好古回答说:“没有。”彭海秋沉默许久,对书童说:“刚才我叫来一个人,就在门外,可以领她进来。”书童走出大门,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门外徘徊,便把她领进门来。这女子大约十六岁多些,漂亮得像仙女一般。彭好古为之惊叹叫绝,连忙扶她坐下。女子身着柳黄色的披肩,香气飘散四座。彭海秋马上慰问女子说:“麻烦你千里跋涉啦!”女子含笑应了一声。彭好古大为诧异,便要问个究竟。彭海秋说:“可惜贵乡没有佳人,我刚从西湖的船中把她叫来。”对女子说:“刚才你在船中唱的《薄倖郎曲》非常好,请再唱一遍。”女子唱道:“薄倖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彭海秋从膝袜中拿出玉笛,随着歌声吹奏,歌声结束,笛声中止。彭好古惊叹不已,说:“从西湖到这里,何止千里,你却能迅速把她叫来,莫非你是仙人吗?”彭海秋说:“哪敢说是仙人,只是我看万里之遥就像庭院之远。今晚西湖的清风明月比往常更美,不能不去观赏,你能跟我去吗?”彭好古有意看看彭海秋不同寻常的本领,便答应说:“太荣幸了。”彭海秋问:“坐船去还是骑马去?”彭好古心想乘船比较安逸,回答说:“我想乘船。”彭海秋说:“在这里叫船比较远,天河中应该有摆渡的船。”便向空中招手说:“船快过来,船快过来!我们要去西湖,多给酬金。”不久,便有一艘彩船从空中飘荡下来,周围缭绕着烟云。大家都登上彩船。只见船上有一人拿着短桨,短桨的末端扎着繁密的长翎子,形状类似一把羽毛扇,短桨一划,清风习习。彩船渐渐升入云霄,向南航行,快如箭发。
过了一段时间,船落到水上。只听见管弦四起,人声嘈杂。彭好古走出船舱一看,一轮明月倒映在烟波之上,游船多得像热闹的集市。船夫停止划桨,听任彩船顺水漂流。仔细一看,这里真是西湖。彭海秋从后舱拿出美酒佳肴,高兴地和大家一起饮酒。不多时,一艘楼船渐渐靠近彩船,与彩船并排航行。隔窗向楼船里望去,里面有两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下棋,大声喧闹欢笑。彭海秋递给女子一杯酒说:“用这杯酒给你送行。”女子喝酒时,彭好古依依不舍,走来走去,唯恐她离去,便用脚暗中踢她,她也斜着眼睛暗送秋波。彭好古更加动情,请求约定将来见面的日期,女子说:“如蒙相爱,只要打听娟娘的名字,没有不知道的。”彭海秋便把彭好古的一条绫子手帕交给女子,说:“我替你订一个三年后相见的盟约。”随即站起身来,把女子托在手掌中,说:“仙人啊!仙人啊!”便扳开邻船的窗子,把女子往里送。窗眼如盘子大小,女子趴伏着像蛇行一般地往里钻,根本不觉得狭窄。不久便听见邻船有人说:“娟娘醒啦。”楼船立即划走。彭好古远远望见楼船已经靠岸停泊,船中的人纷纷离去,顿时没了游兴。他于是便对彭海秋说,自己想到岸上去,和他一起略作观光。
建议刚一提出,彩船已经靠岸。彭好古于是离开彩船,信步走去,觉得走了一里多地。彭海秋从后边赶来,牵来一匹马,让彭好古牵住,自己便再次离去,说:“等我再借两匹马来。”但是去了许久也没回来。这时行人已经非常稀少,彭好古抬头一看,月亮已经西斜,天色即将透出曙光。丘生也不知去向。彭好古牵着马徘徊不前,进退两难。他催马赶到泊船的地方,人和船却都不见踪影。他想到腰包里没钱,更加忧愁不安。天大亮后,彭好古见马背上有一个金线绣成的小口袋,往里伸手一摸,摸到三四两银子。便买了吃的,专心等候,不觉便将近中午。他心想不如暂时去寻访娟娘,可以慢慢打听丘生的消息。当他问到娟娘的名字时,并没人知道,自觉兴味索然。第二天他就骑马上路了。幸亏马很驯良,足力不弱,走了半个月,他才回到家里。
当彭好古等三人乘船上天时,书童回家禀告说:“主人已经成仙而去。”全家伤心流泪,认为他一去不回了。彭好古回家后,拴好马,走进门,家人又惊又喜,都聚拢来打听情况,他这才一一讲了自己不同寻常的遭遇。他想到自己独自返回家乡,恐怕丘家得知后会追问丘生的下落,所以告诫家人先不要把消息传扬出去。正说话间,讲到马的来历,大家认为这是仙人留下来的,便都到马厩去看。等大家来到马厩时,马已无影无踪,只有丘生被缰绳拴在马槽旁边。大家极为惊骇,便喊彭好古来看。只见丘生在马棚里低着头,面如死灰,问话也不回答,只是两眼张开闭上、闭上张开而已。彭好古很不忍心,解开缰绳,把丘生扶到床上,丘生就像丢了魂似的。给他灌些稀粥,他能稍稍喝下一点儿。半夜时分,他略微清醒了一些,急忙要上厕所,彭生扶他前去,他便屙出几个马粪蛋。又给他喝了少量的稀粥,他才能够说话。彭好古在床前细问究竟,丘生说:“下船以后,彭海秋找我闲谈。来到没人的地方,他开玩笑似地拍拍我的脖子,我便感到昏迷,跌倒在地。趴在地上过了片刻,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马。心里还明白,只是不能讲话。这是莫大的耻辱,实在不能让妻子儿女知道,请你不要泄露出去!”彭好古满口答应,派出仆从车马,送他回家。彭好古从此不能忘情于娟娘。
过了三年,因姐夫担任扬州通判,彭好古前去探望。扬州有一位梁公子,与彭好古是世交,设宴请彭好古喝酒。宴席上有几名歌姬都前来拜见。梁公子问娟娘怎么没来,家人禀告说娟娘病了。梁公子生气地说:“这丫头自以为声价很高,可以用绳子把她绑来!”彭好古听到娟娘的名字,吃惊地问娟娘是谁,梁公子说:“这人是个妓女,是扬州的第一美人。因为有点儿小名气,便傲慢无礼起来。”彭好古怀疑这是偶然同名,但心已“砰砰”直跳,非常想与这位娟娘见上一面。没过多久,娟娘到来,梁公子满脸怒气地斥责她一顿。彭好古仔细一看,她真是中秋节见到的娟娘,便对梁公子说:“这人与我过去有交情,万望给以宽恕。”娟娘向彭好古这边细看,似乎也很惊愕。梁公子来不及细问,便命娟娘依次敬酒。彭好古问:“你还记得《薄倖郎曲》吗?”娟娘更加惊骇,看了他多时,才唱起这支旧曲。听那声音,和当年中秋节时唱的一样。喝完酒,梁公子命娟娘陪彭好古去睡。彭好古握住娟娘的手说:“三年后相见的盟约,今天才实现吗?”娟娘说:“上次跟人去游西湖,没喝几杯酒,忽然就像醉了一般。正神志不清时,被一个人带走,放在一个村子里。一个书童领我进门,酒席上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之一。后来乘船来到西湖,从窗棂间把我送回,你情深意重地握住我的手。每当我沉思此情此景,便认为是在做梦,不过绫子手帕还在,现在还把它包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珍藏着。”彭好古把事情的经过告知娟娘,两人都感叹不已。娟娘把身子一下扑到彭好古的怀里,哽哽咽咽地说:“仙人已经给我们做了良媒,你不要以为风尘女子可以随意抛弃,就不再想到我这陷于苦海的人!”彭好古说:“船中的盟约,我一天也没忘记过。如果你有意相从,就是倾尽囊中所有,卖掉坐骑,我也在所不惜!”第二天早晨,彭好古把他们的经历告知梁公子,又向当通判的姐夫借钱,用一千两白银削去娟娘的娼籍,带娟娘回到家里。他们偶尔重返别墅,娟娘还能认出当年喝酒的地方来。
异史氏说:马是由人变成的,一定是这个人的为人像畜类,让他变成马,正是恨他不能称其为人。狮、象、鹤、鹏都受到鞭策,怎么可以说这不是神人对它们的仁爱呢?订下三年后相见的盟约,也是为了把人超度出苦海。

堪舆

【原文】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素尚堪舆,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解其理。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闻有善青乌之术者,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经月馀,各得牛眠地,此言封侯,彼云拜相。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锦棚彩幢,两处俱备。灵舆至岐路,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以蔽风雨。兄建舍于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力破前人水火之议,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旬馀,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真雅而可传者矣。
【翻译】
沂州宋君楚侍郎家,一向崇尚看风水,即便是闺阁中的妇女也能读这种书,懂得其中的道理。宋君楚去世时,两位公子各立门户,分别为父亲选择墓地。只要听说有谁擅长看风水,便不远千里,争先恐后地罗致门下。于是两家请来的风水先生多达百人,天天一个接一个地骑马走遍郊野,分为东西两路,出出入入,就像两支军队。历时一个多月,兄弟两家各自选定一块风水极好的墓地,一个说葬在这里后人可以封侯,一个说葬在那里后人可以拜相。兄弟两人争执不下,于是互相赌气,不再商量,同时营造墓地,彩棚、彩幡也是两边分别准备。当灵车行至岔路口时,兄弟两人各自率领家人去争灵车,从早晨到太阳偏西,都不能做出决断,宾客全部离去。抬灵柩的人换了十次肩,疲惫不堪,再也抬不动了,便一起把灵柩丢在路边。由于停止下葬,又聚集工匠盖灵棚,给灵柩遮风避雨。哥哥在灵棚旁边建起房舍,留仆役住下看守灵柩,弟弟也像哥哥那样建造房舍。哥哥再建房舍,弟弟也再建房舍,三年后这里成了一个村庄。
多年以后,兄弟两人相继去世,嫂子与弟媳这才共同商议,并力破除以前兄弟两人水火不相容的见解,并肩乘车前往野外去看择定的两块墓地,两人都说不好,于是共同备好聘礼,请风水先生另行相看墓地。每选定一个地点,一定要画出图来,交给妯娌二人过目,断定是否可取。每天送来好几张图,都被挑出种种毛病来。过了十多天,才选出一块墓地。嫂子看图后高兴地说:“这里行。”拿给弟媳看,弟媳说:“这地方能使我家先出一个武举人。”便将宋君楚安葬在这里。三年后,宋君楚的长孙果然在乡试中考中了武举人。
异史氏说:青乌先生的风水相看之术,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成为癖好,一味地相信,就流于痴迷了。何况赌起气来,互争高下,把灵柩丢在路旁,连孝悌之道都不讲,怎能指望通过墓地风水使儿孙得福呢!像这两个闺中的妯娌的做法,才是真正可传的。

窦氏

【原文】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有别墅,去所居十里馀,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故皆威重南,少顷,主人出邀,跼蹐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殷勤泛扫,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不甚忌避,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何贵倨凌人也!”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坚永约,女乃允之。
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不可长也。日在帡幪之下,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耦?姑假其词以因循之。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女抱儿坐僵矣。
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俛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障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而女已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伻告曹,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之,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
【翻译】
南三复是晋阳的世家子弟。他有一所别墅,离住处十馀里,经常是每天都骑马去一次。这一天恰巧赶上下雨,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时,他见一个农民的家里院子很宽敞,便进去避雨。附近的村民都忌惮南三复的威势,主人很快便出来请他进屋,行动拘谨,态度恭敬。南三复走进屋里,却见那是一间斗室。他坐下后,主人才拿起笤帚,殷勤地四处洒扫,接着又冲了蜜水当茶献上。南三复让他坐下,他才敢坐下。问他的姓名,他自称:“姓窦,名廷章。”不久,端来酒和炖的小鸡,招待得很是周到。有个头已插簪的女孩在上菜,不时站在门外,稍稍露出上半身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端庄漂亮,无与伦比。南三复一看便动了心。雨停后回到家里,他还是热切想着窦廷章的女儿。过了一天,南三复带着粮米布帛前去表示答谢,借此加深关系。此后,他经常去拜访窦家,不时带着酒菜,和窦家的人度过一段时光。窦女跟南三复渐渐混熟了,也就不太回避,在他面前为他服务。南三复瞧她,她就低头微笑。南三复越发迷恋窦女,隔不了三天,准去一次。一天,正值窦廷章不在家,南三复坐了许久,窦女出来照应客人,南三复抓住窦女的胳臂,上前戏谑。窦女羞愧而又着急,严词拒绝说:“我虽穷,也要依礼才能嫁人的,你怎能仗着门第高贵就倨傲欺人!”当时南三复的妻子已死,便拱手作揖说:“如能得到你的爱怜,我一定不娶别人。”窦女要南三复起誓,南三复指着天日发了誓,表示坚决永不失约,窦女才应允了他。
从这一次开始,南三复一看窦廷章外出,就来与窦女缠绵。窦女催促南三复说:“男女私会不能长久。我家天天都在你的庇荫之下,如果你肯与我结成美好姻缘,父母一定会引以为荣,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你要快点儿安排!”南三复满口答应。但转念一想,农家女子怎么配得上自己?于是姑且找个借口把事情拖延下来。这时正巧媒人为一个大户人家前来提亲,南三复开始还犹豫不定,后来听说女方长得漂亮,又很有钱,便拿定了主意。窦女因怀了孕,越发急切地催促结婚,于是南三复再也不到窦家去了。不久,窦女临产,生了一个男孩。窦廷章怒打窦女,窦女讲出实情,并说:“南三复说要娶我的。”窦廷章这才把窦女放开,让人去问南三复,而南三复马上推脱,不肯承认。于是窦廷章抛弃了婴孩,更加凶狠地痛打窦女。窦女暗中哀求邻家妇女把自己的苦楚告知南三复,南三复还是搁置不理。窦女在夜里逃出家门,看见抛弃的孩子仍然活着,便抱起孩子,去投奔南三复,敲门后告诉看门人说:“只要得到你家主人的一句话,我就可以不死。即使他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为他的孩子着想吗?”看门人一一转达给南三复,南三复告诫看门人不放窦女进门。窦女倚在门前伤心哭泣,直到五更时分才不再听到哭声。天亮后一看,窦女怀抱婴儿,坐在那里,人已僵死。
窦廷章心怀愤恨,告到官府,官府上下都认为南三复有亏道义,要惩治南三复。南三复为之恐惧,拿一千两白银行贿,才逃脱了惩处。那个大户人家梦见窦女披头散发,抱着孩子,告诉自己说:“你一定不要把女儿许配给那个负心人。如果许配给他,我一定把她杀死!”大户人家贪图南三复饶有家财,终于把女儿许配给了南三复。南三复结婚后,新娘嫁妆丰盛,人也长得清秀漂亮,但总是易于伤心难过,整天看不见欢乐的面容,在枕席之间也时常流泪,追问其中的缘由,也不说话。过了几天,新娘的父亲前来,进门后就落泪。南三复来不及细问哭的缘由,把他扶到屋里。他一见女儿,惊骇地说:“刚才在后园里,看见我女儿吊死在桃树上,现在屋里的是谁?”女儿听这么一说,脸色骤变,倒地而死。一看,却是窦女。他们急忙赶到后园,新娘果然上吊自杀身亡。南三复极为恐骇,前去告知窦廷章。窦廷章掘开女儿的坟墓,开棺一看,尸体不复存在。先前的愤怨还没消除,窦廷章倍加悲痛愤怒,又告到官府。官府因情节虚幻,难以定罪。南三复又用厚礼利诱窦廷章,哀求他停止起诉,同时官府也接受了他的贿赂请托,这才没有追究。然而,南三复家从此稍稍衰落,又因这件奇事传播开来,所以几年来都没人敢让女儿嫁他。
南三复迫不得已,和远在一百多里外的曹进士的女儿订婚。还没举行婚礼,适值民间讹传朝廷将要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所以有女儿的人家,都把女儿送归夫家。一天,有位老太太领着一乘轿子来到南家,自称是为曹家送女儿来的,把曹女扶进屋里,对南三复说:“选嫔妃的事情已很吃紧,仓促间不能按礼仪办事,我姑且先把小娘子送来。”南三复问:“怎么没有娘家的客人?”老太太说:“还有点儿微薄的嫁妆送来,客人跟送嫁妆的都在后面。”说罢匆忙离去。南三复见曹女也还风雅标致,便与曹女戏谑说笑。曹女低头摆弄衣带时,神情酷似窦女。南三复心中产生恶感,只是没敢说什么。曹女上床后,扯过被子来蒙头睡下,南三复认为这是新娘的常态,也没在意。天黑后,曹家的人仍然没来,南三复这才起了疑心。他掀起被来去问曹女,而曹女已经一命呜呼,身体冰凉。他深感惊异,不知其中的缘故,赶快派人告知曹进士,而曹进士根本没有来送女儿的事情,于是被一时传为奇闻。当时,有一位姚举人的女儿新近下葬,隔了一宿,被盗墓者掘开,棺材毁坏,尸身失踪。姚举人听到这个奇闻,前往南三复家去查验,果然是自己的女儿。打开被子一看,女儿浑身赤条条的。姚举人大怒,向官府提出诉讼,官府因南三复素来品行不端而厌恶他,便判他负有掘坟露尸之罪,处以死刑。
异史氏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发生关系而最终结婚,也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何况当初信誓旦旦而后来却加以抛弃呢?窦女在家里挨打,南三复听之任之;在家门前哀哭,仍然听之任之,这是多么残忍!而南三复因此受到的报应,也比《霍小玉传》中的李益更惨。

梁彦

【原文】
徐州梁彦,患鼽嚏,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鼫鼠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黏据不可下。顷入衿底,爬抓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翻译】
徐州人梁彦得了流鼻涕打喷嚏的病,许久不愈。一天,梁彦正在睡觉,觉得鼻子奇痒,骤然大打喷嚏,有个东西冲出鼻孔,落在地上,样子像装饰屋脊的瓦狗,约有指甲盖那么大。他又打喷嚏,又落下一枚。打了四个喷嚏,一共落下四枚。那东西缓缓蠕动,聚在一起,互相嗅着。一会儿,强的去吃弱的,每吃一枚,身体便立刻长大。瞬息强的吃光了弱的,只剩下其中一枚,这时它比鼫鼠还大。它伸出舌头来舔了一周,舔净自己的嘴唇。梁彦异常惊愕,要踩死它。它却顺着梁彦的袜子往上爬,逐渐爬到大腿上。梁彦扯起衣服来用力抖动,它紧贴在衣服上,抖不下去。顷刻之间,它钻进衣襟里去,在梁彦的腰上肋间抓挠。梁彦大为恐惧,急忙脱下衣服,丢在地上,用手一摸,那东西已经附着在腰间。推它不动,掐它就痛,竟然成了肉瘤,口和眼都已经闭上,就像一只老鼠趴在那里。

龙肉

【原文】
姜太史玉璇言:龙堆之下,掘地数尺,有龙肉充牣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翻译】
翰林姜玉璇说:在白龙堆沙漠下面,掘地数尺,下面堆满了龙肉。任凭人们随便割取,只是不能说出“龙”字来。如果有人说“这是龙肉”,就会霹雳大作,击死这个人。姜翰林曾经吃过这种肉,确实不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