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话
1
余德
【原文】
武昌尹图南,有别第,尝为一秀才税居,半年来,亦未尝过问。一日,遇诸其门,年最少,而容仪裘马,翩翩甚都。趋与语,即又蕴藉可爱。异之。归语妻,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室有丽姝,美艳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经。尹不测其何人,诣门投谒,适值他出。翼日,即来答拜。展其刺呼,始知余姓德名。语次,细审官阀,言殊隐约。固诘之,则曰:“欲相还往,仆不敢自绝。应知非寇窃逋逃者,何须逼知来历?”尹谢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欢。向暮,有两昆仑捉马挑灯,迎导以去。
明日,折简报主人。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洁如镜。金狻猊爇异香。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馀。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蒂即如须。筵间不过八簋,而丰美异常。既,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拆,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酒方引满,蝶亦飏去。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毙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终,花乱堕,翩翻而下,惹袖沾衿。鼓僮笑来指数,尹得九筹,余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离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然其为人寡交与,每阖门居,不与国人通吊庆。尹逢人辄宣播,闻其异者,争交欢余,门外冠盖常相望。余颇不耐,忽辞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洒扫无纤尘,烛泪堆掷青阶下,窗间零帛断线,指印宛然。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许。尹携归,贮水养朱鱼。经年,水清如初贮。后为佣保移石,误碎之,水蓄并不倾泻。视之,缸宛在,扪之虚耎。手入其中,则水随手泄,出其手,则复合。冬月亦不冰。一夜,忽结为晶,鱼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渐播,索玩者纷错于门。腊夜,忽解为水,阴湿满地,鱼亦渺然。其旧缸残石犹存。忽有道士踵门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龙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异,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许。问其何用,曰:“以屑合药,可得永寿。”予一片,欢谢而去。
【翻译】
武昌人尹图南有一所别墅,一度被一位秀才租住,时间过了半年,尹图南也不曾过问过。一天,尹图南在门口遇到了秀才,只见他非常年轻,无论衣饰车马都雅洁得体,风度翩翩。尹图南上前与他交谈,又觉得他性情宽厚有涵养,令人喜爱。尹图南认为此人不同寻常。回家告诉了妻子,妻子打发丫环借口备礼探望来窥视他家的情况。发现他妻子是一位美女,长得比仙人还要娇美艳丽,屋里所有的奇花异石和服饰珍玩,都是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尹图南想不出秀才是干啥的,就递上名帖,登门求见,却正赶上秀才外出。第二天,秀才立即答谢回访。打开名帖一看,才知姓余名德。言谈话语之间,尹图南详细打听余德的门第,他的回答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尹图南再三盘诘,余德就说:“您想与我交往,我不敢单方面加以拒绝。但您应该知道我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在逃的人,何必加以逼问,一定要知道我的来历呢?”尹图南向他表示了歉意。然后他命设酒宴,加以款待,两人说说笑笑,都很高兴。直到日暮时分,才有两个昆仑奴牵着马提着灯,把他接走。
第二天,余德写便柬回请尹图南。尹图南来到他家,看见房屋的四壁都是用明光纸裱糊的,明净如镜。金狮子香炉里燃着珍贵的奇香。一个碧玉瓶插着凤尾和孔雀羽各两支,每支长二尺有馀。一个水晶瓶浸着一树粉花,不知什么名,也是高二尺左右,垂下的枝条覆盖了几案仍有馀荫,树叶稀疏,花朵繁密,含苞未放,花朵就像沾水后收拢双翅的蝴蝶,花蒂就像蝶须。宴席上只摆了八样菜肴,却异常丰盛精美。入席后,余德让童子行击鼓催花的酒令。鼓声一响,水晶瓶中的花朵就颤颤悠悠地即将绽开,一会儿蝶翅状的花朵渐渐张开了。接着鼓声停歇下来,随着一声沉沉的鼓声,蝶须状的花蒂顿时凋落,当即变成一只蝴蝶,飞落到尹图南的衣服上。余德笑着站起身来,斟了一大杯酒,尹图南把满杯的酒喝完,蝴蝶也飞走了。一会儿,鼓声再次响起,两只蝴蝶都飞落在余德的帽子上。余德笑着说:“我作法自毙啦。”于是也干了两杯。鼓声响过三遍后,花瓣乱落,飘摇而下,落满二人的衣袖衣襟。击鼓的童子笑着上前指认分数各落多少,结果尹图南应喝九杯,余德应喝四杯。尹图南已经微有醉意,不能如数喝光,勉强喝了三杯,离席逃走。从此更加认为余德是奇人了。
然而余德为人不喜交游,往往闭门独居,与周围的人没有婚丧庆吊等往来。尹图南逢人就宣扬他的经历,于是听到这等奇事的,都争先恐后地与余德交好,余德家门外来访的达官贵人常常络绎不绝。余德很不耐烦,忽然向尹图南告辞离去。余德走后,尹图南走进余家,只见空无一人的庭院洒扫得净无纤尘,烛油堆放在青石阶下,窗间零散的布帛和扯断的纱线上面仿佛还留着指印。只有房后留下一只小白石缸,大约可盛一石粮食。尹图南把石缸带回,盛水来养金鱼。历时一年,缸中的水仍像刚倒进去时那样清澈。后来由于佣人移动石头,不慎打碎了石缸,但水仍凝聚着,并不四溢。乍一看,石缸好似没破,用手一摸,空虚柔软,并没有石缸。把手伸到水中,水就会随着手的伸入而外溢,把手抽回,水又合在一起。这水到冬天也不结冰。有一天夜里这水忽然结成了晶体,而鱼仍然在里面游动。尹图南怕让外人知道,一直把它放在密室里,除了儿子女婿等至亲,谁都不给看。时间长了,消息逐渐传开,要求观赏的人纷至沓来,盈塞家门。腊日夜里,水晶忽然化成清水,满地阴湿,鱼也消失不见了。原来那缸残存的石片仍然存在。忽然有一位道士登门索看,尹图南拿出残石给他看,道士说:“这是龙宫蓄水的器物。”尹图南讲起缸破而水不外溢的奇异,道士说:“这是因为石缸有魂。”便殷切急迫地要讨一点儿残石。尹图南问他有何用场,道士说:“用此缸的石屑调和药物,吃了可以长寿。”尹图南给了道士一片,道士高兴地道谢而去。
杨千总
【原文】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有千总杨化麟来迎。冠盖在途,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翻译】
户部尚书毕自严公被起用为兵备道,驻防洮州、岷州时,有个千总杨化麟前来迎接。车马仪仗行进途中,偶然发现有一人在路边大便。杨化麟拉满弓要射那人,毕公连忙呵斥制止。杨化麟说:“这奴才太无礼,应稍吓他一下。”便在远处喊道:“屙屎的!送你一枝会稽藤做的簪子挽发髻吧!”当即一箭射去,正中发髻。那人急忙逃跑,屎尿弄了一地。
瓜异
【原文】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黄瓜上复生蔓,结西瓜一枚,大如碗。
【翻译】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淄川县城西村民的菜园里,黄瓜上又生出蔓来,结了一个西瓜,有碗那么大。
青梅
【原文】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为畛畦。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端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绝。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戚友共诮姗之。程志夺,聘湖东王氏。狐闻之,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以眉语,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窭贫,无恒产,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苟,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
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我两人袒焉,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了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彼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临去,又嘱曰:“君倘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而实告。女叹曰:“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耶?”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也?果尔,则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子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数行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
会王授曲沃宰,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价当倍于曩昔。”女急进曰:“青梅侍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嫔于生。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赀稍可御穷。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寿。”遂泣相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罚赎万计,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亦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又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葬双亲者,从之。”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而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绅裔而为人妾耶!”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价。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苟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媪于是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
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女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庵中陶器脱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辄打门游语为戏,尼不能制止。女号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警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
又年馀,有贵公子过庵,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不甘媵御。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求死。夜梦父来,疾首曰:“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语未已,闻叩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奴骤问所谋,尼甘语承迎,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烜赫,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舍。尼引入,睹女,骇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之。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
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俄闻鼓乐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而女终惭沮不自安。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过尼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固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袴。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顾弃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翻译】
南京人程生,生性磊落,不拘俗套。有一天,程生外出归来,松缓衣带,觉得衣带的一头沉甸甸的,像有东西掉下来。往那儿一看,却一无所见。而转身之间,有一个女子从身后走出,掠一掠头发,微微一笑,漂亮极了。程生怀疑女子是鬼,女子说:“我不是鬼,是狐狸。”程生说:“只要能得到佳人,连鬼都不怕,何况狐狸!”便与她亲热起来。两年后,狐女生了一个女儿,小名青梅。狐女时常对程生说:“你不要娶妻,我将为你生个儿子。”程生相信这话,便不娶妻。但是,亲友都讥笑讽刺程生。程生被迫改变初衷,娶了湖东的王氏。狐女听说后,怒火中烧,给女儿喂完奶,把女儿丢给程生说:“这是你家的赔钱货,养她杀她都由你。我为什么要替人当奶妈子呢!”出门就径自走了。
青梅长大后很聪明,容貌秀美,非常像她的母亲。后来程生病逝,王氏再嫁,离开了程家。青梅依靠堂叔生活,而堂叔行为放荡,品行恶劣,想把青梅卖掉,自己赚点儿钱。恰巧有一位王进士,正在家等候吏部选授官职,得知青梅聪明,便用重金买了青梅,让青梅侍候女儿阿喜。阿喜十四岁,容貌冠绝当代。她见到青梅很喜欢,与青梅同住同行。青梅也善于察言观色,眼一瞥,眉一皱,便能领悟其意,因此一家人都喜欢她。
城里有位张生,字介受,家境贫寒,没有房业田产,租住王进士的房屋。张生生性极为孝顺,注重德行,一丝不苟,并且专心向学。青梅偶然到张生家去,看见张生坐在石头上吃糠粥,她进屋与张生的母亲唠叨闲话,看见案子上放着炖猪蹄。当时,父亲卧病在床,张生进屋抱起父亲,让他小解,尿液弄脏张生的衣裳,张父觉察之后很懊丧,而张生遮掩住尿迹,急忙出门清洗,唯恐父亲得知。青梅因此对张生大为赏识。回来后,青梅讲了目睹的情景,对阿喜说:“我家的房客,不是常人。小姐不想找如意郎君就算了,要找如意郎君,就是张生。”阿喜担心父亲嫌张生太穷,青梅说:“不是这样,只看小姐的决断。如果你认为可以,我就暗中告诉他,让他请媒人来求亲。夫人肯定要叫你去商量,你只要回答说行,事就成了。”阿喜担心终身受穷为人耻笑,青梅说:“我自以为能相看天下之士,决不会错的。”
第二天,青梅前往告知张母。张母大吃一惊,认为她说的未必是好事。青梅说:“小姐听说公子是个贤德的人,我有意试探过她的心意,才来说的。媒人去了,我们俩从中帮忙,想来会成功。即使不同意,对公子有何损害?”张母说:“就听你的。”便托卖花的侯氏前去说媒。王夫人听说张家提亲,觉得好笑,便告诉了王进士,王进士也哈哈大笑。他们把阿喜叫来,讲了侯氏的来意。阿喜没来得及回答,青梅连忙称赞张生如何好,断言将来一定大富大贵。王夫人又问阿喜说:“这是你的百年大事。如果你能吃糠咽菜,我就替你应了这门亲事。”阿喜把头低了许久,看着墙壁回答说:“穷富都是命中注定的。假如命好,就穷不了几天,不穷的日子长着哩。假如命薄,那些贵族子弟贫无立锥之地的难道还少吗?这事就由父母做主。”起初,王进士叫阿喜来商量,只是为了博取一笑,及至听了阿喜说的话,心中不乐,说:“你想嫁给张生吗?”阿喜不作回答,再问,还是不作回答。王进士生气地说:“贱骨头!一点不长进!打算提个筐当乞丐的老婆,真是羞死人了!”阿喜涨红了脸,心情郁闷,含着眼泪抽身离去,媒婆也只好逃之夭夭。
青梅见提亲不成,便想为自己打算。过了几天,她在夜里去见张生。张生正在读书,惊讶地问青梅从哪里来。青梅回话时吞吞吐吐,张生态度严肃地要她走开。青梅哭着说:“我是良家之女,不是私奔的女人。只是认为你是个有贤德的人,所以愿意以身相托。”张生说:“你爱我,说我有贤德。在黑夜里私会,自爱的人都不这么干,你难道以为有贤德的人会这么干吗?以胡来开始,以成婚告终,君子尚且认为这么做不行,何况假如婚事不成,你我怎么做人?”青梅说:“万一婚事能成,你肯收留我吗?”张生说:“娶妻如你,还有什么可求?只是有三点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青梅问:“怎么讲?”张生说:“你不能自己做主,这便无可奈何;即使你能自己做主,但我父母不满意,还是无可奈何;即使父母满意,但你的身价一定很高,我穷,不能把钱备齐,尤其是无可奈何。你快走,瓜田李下,备受嫌疑,人言可畏!”青梅临走时又嘱咐说:“如果你有意,请与我一起想办法。”张生答应下来。
青梅回去后,阿喜问她到哪儿去了,她便跪下来承认自己去见了张生。阿喜对她的私奔非常生气,打算加以责打。青梅哭着表白自己没干非礼之事,于是据实相告。阿喜赞叹说:“不肯苟合,是礼;一定要告诉父母,是孝;不轻易许诺,是信。具有这三种品德,一定会得到上天的保佑,他不用为自己的贫穷担忧了。”接着又说:“你想怎么办?”青梅说:“嫁给他。”阿喜笑着说:“傻丫头能自己做主吗?”青梅说:“要不行,一死了之!”阿喜说:“我一定让你如愿。”青梅伏地叩头大礼拜谢她。又过了几天,青梅对阿喜说:“你前些天是说笑话,还是真的大发慈悲?要是大发慈悲,我还有些难言的隐衷,一并请你垂怜。”阿喜问隐衷是什么,青梅回答:“张生不能来下聘礼,我又无力为自己赎身,一定要交满赎金,说是嫁我,等于不嫁。”阿喜沉吟着说:“这不是我能出力的了。我说嫁你,恐怕还不合适;而说一定不要赎金,父母一定不会答应,也不是我敢说的。”青梅听了,泪水流成了线,只求阿喜怜悯她,拯救她。阿喜想了许久,说:“没办法,我存了一些私房钱,一定倾囊相助。”青梅行礼道谢,于是暗中告知张生。张母大喜,经多方借贷,共得到若干钱,存了起来,等待着好消息。
恰巧王进士被任命为曲沃县令,阿喜乘机对母亲说:“青梅年纪已大,现在父亲要去上任,不如把她打发了吧。”王夫人本来就认为青梅太机灵,恐怕会引诱阿喜干坏事,每每想把青梅嫁出去,只是担心阿喜不乐意,现在听了阿喜这么说,也很高兴。过了两天,有个佣人的老婆来讲了张家的意思。王进士笑着说:“他只配娶个丫头,此前太狂妄了!不过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做妾,价钱应会比当初加倍。”阿喜连忙上前说:“青梅侍候我很久了,把她卖给人家为妾,我实在过意不去。”于是王进士给张家传话,仍然按原来的身价签了赎身契,把青梅嫁给张生。进了张家的门,青梅孝敬公婆,曲意顺从,超过了张生,同时操持家务更为勤快,吃糠咽菜,不以为苦,因此全家没有不喜欢不看重青梅的。青梅又以刺绣为业,卖得很快,商人在门口等候收购,唯恐买不到手。这样挣的钱稍可应付家中的穷日子。青梅还劝张生不要因为顾家而误了读书,全家的管理照料都自己一人承担下来。由于主人要去上任,青梅前去与阿喜告别。阿喜见了青梅,哭着说:“你有了如意归宿,我真的不如你。”青梅说:“这是谁赐给的,我怎么敢忘记?但你认为自己不如我,会折我的寿的。”于是二人悲泣告别。
王进士来到山西,半年后夫人去世,灵柩停放在寺院里。又过了两年,王进士因为行贿被免职,罚交赎金数以万计,逐渐穷得不能自给,仆从四散而逃。这时,瘟疫大作,王进士也染病身亡,只有一个老妈子跟着阿喜。没有多久,老妈子也死了,阿喜愈发孤苦伶仃。有个邻家的老太太劝阿喜出嫁,阿喜说:“谁能为我安葬双亲,我就嫁他。”老太太可怜阿喜,送来一斗米,走了。半月后老太太又来说:“我为小姐费尽力气,事情还是难成。穷人不能为你安葬双亲,富人又嫌你是没落人家的后代。真没办法!我还有一个主意,只怕你不会同意。”阿喜说:“什么主意?”老太太说:“此间有位李郎,想找一个偏房,倘若他看到你的姿容,即使让他予以厚葬,也一定不会疼钱。”阿喜放声大哭,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却要给人家当妾吗!”老太太没说什么,随即走了。阿喜每天只吃一顿饭,苟延残喘,等待有人出钱安葬双亲。过了半年,阿喜愈发难以支撑下去。一天,老太太来了,阿喜哭着对老太太说:“活得这么艰难,常想自杀,至今还偷生苟活,只是因为有这两具灵柩。我要是死了,还有谁来收双亲的尸骨?所以我想不如就依了你所说的吧。”于是老太太领着李郎,暗中偷看阿喜,非常满意。当即出钱办理入葬之事,两具薄棺都已抬送入土。事后,李郎用车把阿喜接走,让她去参见正室。正室一向凶悍妒忌,李郎一开始不敢说阿喜是妾,只托称是买的丫头。及至正室见了阿喜,暴跳如雷,勃然大怒,用木棒把阿喜赶走,不让阿喜进门。阿喜披头散发,泪流满面,进退无路。
这时有个老尼姑路过这里,邀阿喜与自己同住。阿喜很高兴,就跟老尼前往。来到尼庵,阿喜请求削发为尼,老尼不同意,说:“我看小姐不是久没风尘的人。庵中粗茶淡饭,大致可以支撑,你姑且寄住在这里等待一时。时运一到,你自当离开。”没过多久,城里的无赖子弟见阿喜长得漂亮,总来敲门说些调戏的话取乐,老尼无法制止。阿喜号啕大哭,想自杀。老尼前去求吏部某公张贴告示严加禁止,无赖少年这才稍有收敛。后来,有人半夜在尼庵墙壁上打洞,老尼发现后大声呼喊,来人这才离去。于是老尼又上告到吏部,捉住首恶分子,送到州衙加以责打,这才逐渐太平无事。
又过了一年多,有一位贵公子经过尼庵,看到阿喜,为之惊叹绝倒,强求老尼传达情意,并用厚礼贿赂老尼。老尼委婉地告诉他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甘心做妾。公子先回去,稍后我会给你个答复。”贵公子走后,阿喜打算服毒自杀。当天夜里,阿喜梦见父亲前来,痛心疾首地说:“我没满足你的意愿,致使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悔已经晚了。你只要稍等很短的时间,不要死,你的夙愿还可以实现。”阿喜惊异不已。天亮后,盥洗已毕,老尼望见阿喜吃惊地说:“我看你脸色,浊气完全消失,公子的横暴无理不足为忧了。福气就要来了,别忘了我呀。”话音未落,就听到敲门声,阿喜变了脸色,心想来人一定是贵公子家的仆人,老尼开门一看,果真如此。仆人开门见山地问谋求的事情办得如何,老尼好言好语地陪话接待,只要求缓期三天。仆人转述贵公子的话,说是如果事情办不成,就让老尼自己前去复命。老尼恭敬应命,表示歉意,让仆人回去。阿喜异常悲痛,又想自杀,老尼把她劝住。阿喜担心三天后那仆人再来,将无言以对,老尼说:“有我在,是斩是杀,都由我承当。”
第二天,刚到申时,暴雨倾盆,忽然听到有几个人敲门,人声嘈杂。阿喜心想发生了变故,又惊又怕,不知所措。老尼冒雨开了庵门,看见门前停放着轿子,几个女仆扶着一位丽人走出,仆从很有气派,车马也都很豪华。老尼吃惊地问来人是谁,回答说:“这是司理官人的家眷,到这里避一避风雨。”老尼将夫人一行领到大殿里,搬来坐椅,请夫人坐好。其馀家人妇女直奔禅房,各自找休息的地方。她们进屋后见到阿喜,认为阿喜长得非常漂亮,便跑回去告知夫人。不久,雨停了,夫人起身请求看看禅房。老尼把夫人领进禅房,夫人见到阿喜,大为惊骇,不眨眼地盯住阿喜,阿喜也把夫人上下打量了许久。原来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两人都痛哭失声,青梅于是讲起自己的行踪。原来张父病故,张生在守丧期满后,连续考中举人、进士,被任命为司理。张生先侍奉着母亲去上任,再来接家眷。阿喜感叹说:“今天再看你我,何止天壤之别!”青梅笑着说:“幸亏小姐连受挫折,没有嫁人,这是上天要我们两人相聚哩。如果不在这场大雨中受阻,怎能有今天的偶遇?这里面都有鬼神相助,不是人力可为。”青梅于是拿出珠冠锦衣,催阿喜换装。阿喜低头徘徊,老尼从中帮着青梅劝她。阿喜担心与青梅同居名义不顺,青梅说:“往日自有固定的名分,我怎敢忘记你的大德!你再想一想张郎,岂是不义之人!”便强迫阿喜换了装,告别老尼,一起离去。
抵达任所后,张家母子都很高兴。阿喜下拜说:“今天没脸来见伯母!”张母笑容满面,把她安慰一番,此后便商量选择吉日,举行婚礼。阿喜说:“只要庵中有一点儿生路,我也不肯跟夫人到这里来。倘若顾念往日的情谊,给我一间草房,可以放下蒲团,我就心满意足了。”青梅只是笑,不说话。到结婚那天,青梅抱着艳装前来,阿喜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听见鼓乐大作,阿喜也无法由自己做主。青梅率领老少女仆给阿喜强行穿衣,把她搀扶出来。阿喜看见张生身穿朝服向她下拜,她也不由自主地盈盈下拜。随后,青梅把阿喜拽进洞房,说:“空着这个位置等你很久了。”又看着张生说:“你今夜能报恩了,要好好地对待啊。”便转身要走,阿喜抓住青梅的衣襟。青梅笑着说:“别留我,这是不能代替的。”掰开阿喜的手指,走开了。青梅侍奉阿喜非常恭敬,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而阿喜终究惭愧不安。于是张母命两人互称夫人,但青梅始终奉行婢妾之礼,不敢懈怠。三年后,张生被调进京,路过尼庵时,赠给老尼五百两银子,老尼不收。张生坚持要给,老尼便收了二百两,建起观音大士庙,树起王夫人碑。后来,张生官至侍郎。程夫人青梅生了二子一女,王夫人阿喜生了四子一女。张生上书陈述其事,二人都被封为夫人。
异史氏说:上天降生佳丽,本来是要报偿名流贤德的人;而世俗的王公,却要留着赠给纨袴子弟。这是造物主一定要与之相争的。而事情离离奇奇,致使撮合者费尽经营,上天也是用心良苦了。唯有青梅夫人能识英雄于困厄之时,立下嫁给张生的誓言,决心以死相期;而曾经衣冠端庄的人,反而放弃贤德之才,谋求膏粱,其见识竟在一个丫环之下,这是为什么呢?
罗刹海市
【原文】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
从人浮海,为飓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
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明日,交章荐马。王喜,召以旌节。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马委曲上陈,大蒙嘉叹,赐宴离宫。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时与私宴,恩宠殊异。
久而官僚百执事,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马至是孤立,[忄+间]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许,又告休沐,乃给三月假。于是乘传载金宝,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
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龙鬣之毫,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导生入副宫,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数十骑,皆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纳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似有佳朕,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呕哑言归。生望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烟波路穷。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生知母寿不永,周身物悉为预具,墓中植松槚百馀。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有女子缞绖临穴。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间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翻译】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他生得风度翩翩,仪态优雅,从小风流倜傥,喜欢歌舞,经常跟梨园弟子一起演戏,扮成锦帕缠头的旦角,就像美女一样好看,所以他又有“俊人”的雅号。十四岁时,马骥在郡中考取了秀才,很有名气。父亲年老体衰,停了生意,在家闲居,他对马骥说:“就凭这几卷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儿还是接替老爹经商吧。”马骥从此便逐渐学起做买卖来。
马骥跟人到海外经商,船被狂风吹走,经过几天几夜,来到一座都市。那里的人都丑得出奇,看见马骥来了,认为是妖怪,连喊带叫,纷纷逃跑。马骥刚看到这种情景,也大为恐惧,及至知道这是该国人害怕自己时,反而借此来欺负该国人了。遇到吃东西的,马骥就跑上前去,人们惊慌逃跑,马骥便吃剩下的食物。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
不久后,马骥进了一座小山村。那里也有相貌像人的,但是都衣衫褴褛,像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人不敢上前,只是在远处看他。时间长了,村人觉得马骥不会吃人,才逐渐凑上前来。马骥笑着和他们谈话,语言虽然不同,但仍能听懂一半。于是马骥讲述自己的来历。村人大喜,遍告邻里说,来客并不捉人吃。不过,奇丑的人看一看就走,终究不敢近前。那些近前的人,五官位置还都和中国人相同,他们一起摆下酒食来请马骥。马骥问他们怕自己的原因,回答说:“曾听祖父说,由此往西二万六千里,有一个中国,当地人的样子大都长得非常奇怪。但只是听说,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马骥问他们为什么穷,回答说:“我国所看重的,不是文章,而是体貌。那些体貌最美的当中央的上卿,次一点儿的当地方官,再差一点儿的也可以求得贵人的宠爱,能有残羹冷炙来养活妻子儿女。像我们这些人,刚生下来就被父母看作不祥之物,往往被抛弃了,那些不忍心抛弃的,其实都是为了传宗接代。”马骥问:“这国家叫什么?”回答说:“叫大罗刹国。都城在此地以北三十里处。”马骥请求领他前去观光。于是人们鸡叫起身,带领马骥一同前往。
天色大亮后,他们才抵达都城。都城用黑石砌成城墙,颜色如墨。楼阁高近百尺。但屋顶很少用瓦,而是用红石覆盖,拣来红石碎块在指甲上磨,和丹砂没有两样。当时正值宫中退朝,朝廷中驶出一辆伞盖华美的车子,村人指点说:“这是相国。”马骥一看,相国的双耳都长反了,有三个鼻孔,睫毛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接着又有几人骑马出宫,村人说:“这是大夫。”并依次分别指明他们的官职,都长得狰狞怪异,然而随着职位逐渐降低,也相应不那么丑了。
没过多久,马骥走上归程,街上的人望见马骥,都连喊带叫,跌跌撞撞地逃跑践踏,像遇到怪物似的。村人极力解释,街上的人才敢在远处站住。马骥回村后,国中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村中来了异人,于是士绅官宦争着要开开眼界,便让村人邀请马骥前去做客。然而马骥每到一家,看门人就关上大门,男人女人都偷偷地从门缝中边看边议,过了一整天,还是没人敢接见马骥。村人说:“这里有一位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外国,见过的人多了,或许不会怕你。”马骥登门拜访执戟郎,执戟郎果然很高兴,把马骥奉为贵宾。一看执戟郎的长相,像个八九十岁的人,眼睛凸出,胡须卷曲浓密,就像刺猬。执戟郎说:“早年我奉国王之命,承担出使的使命最多,唯独不曾到过中国。现在我已一百二十多岁,又得以见到上国人物,这不能不上报天子。不过,我退隐山林,十馀年没踏朝廷的台阶了,明天早晨,我为你走一遭。”说罢摆上酒饭,尽主人待客之礼。酒过数巡,执戟郎叫出歌姬舞女十馀人,轮番表演歌舞。这些人长得像夜叉似的,都用白锦缠头,红衣拖在地上。她们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歌词,唱腔与节拍都很离奇古怪。执戟郎看得高兴起来,问马骥:“中国也有这些音乐舞蹈吗?”马骥说:“有。”执戟郎请马骥学着唱一唱,马骥便敲着桌子唱了一支曲子。主人高兴地说:“真奇妙!歌声如同凤鸣龙啸,我从没听过。”第二天,执戟郎前往朝廷,把马骥推荐给国王。国王欣然下诏接见。却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得古怪,恐怕使圣体受惊,国王才没下诏。执戟郎出宫告知马骥,表示深为惋惜。
过了很长时间,马骥与执戟郎喝酒喝醉了,舞起剑来,把煤涂在脸上,扮作张飞。执戟郎认为这样很美,说:“请你以张飞的面目去见宰相,宰相一定愿意任用你,丰厚的俸禄就不难得到啦。”马骥说:“唉!当作游戏还行,怎能改换面貌去谋求荣耀显达呢?”执戟郎坚持要他这么做,马骥才答应下来。执戟郎摆了宴席,邀请执政的要员喝酒,让马骥画好脸等待。不久,执政要员来到,执戟郎叫马骥出来见客,执政官员惊讶地说:“真奇怪!怎么原先丑陋,现在变漂亮啦?”便与马骥一起喝酒,喝得非常高兴。马骥婆娑起舞,唱起弋阳腔,满座无不为之倾倒。第二天,执政要员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大喜,派使者手持旌节去召马骥。见面后,国王问中国的治国安邦之道如何,马骥一一陈述,大受嘉许赞叹,便在离宫设宴款待马骥。酒兴正浓时,国王说:“听说你善于演奏雅乐,可以让寡人听一听吗?”马骥立刻即席起舞,也学着歌姬舞女的样子以白锦缠头,唱了一些靡靡之音。国王大悦,当天任命马骥为下大夫。马骥时常参加国王的私宴,受到的恩宠极不寻常。
时间长了,朝中百官对马骥假扮的面目颇有察觉,无论马骥走到哪里,总是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他,与他不甚亲密。马骥至此感到孤立,才惴惴不安起来,随即上疏请求辞官退休,国王没有答应;又要求短期休假,国王便给他三个月的假。于是他乘坐驿车,载着黄金和珠宝,又回到山村。村人跪着迎接他。他把钱财分给往日与自己交好的人,村人欢声雷动。村人说:“我们这些小民受了大夫的赏赐,明天我们去赶海市,应能找到珍宝玩物来报答大夫。”马骥问:“海市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那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鲛人聚集在那里出售珍宝,四方十二国都来那里贸易。还有许多神人游戏其间,那里云霞遮天蔽日,间或波涛大作。贵人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经受艰难困苦,都把钱财交给我们,让我们去代买奇珍异宝。现在离赶海市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哪天有海市,回答说:“每当看见海上有朱鸟飞来飞去,七天后便有海市。”马骥问出发的日期,想与村人一起游观海市,村人劝马骥看重自己的身份,马骥说:“我本是漂洋过海的客商,还怕风浪吗?”
不久,果然有人登门交钱托购珍宝,马骥便与村人把钱财装上船。船能容下几十人,平平的船底,高高的栏杆,十人一齐摇橹,激起层层浪花,船行如箭。大约走了三天,远远看见水云荡漾的海中,楼阁层层叠叠,贸易的船只密集如蚁。不一会儿,他们抵达城下,只见城墙上的砖都与人一样高,城楼高耸云天。他们系船停泊,登岸进城,只见海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彩耀眼,大多是人间没有的。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市上的人纷纷奔逃躲避,说此人是“东洋三太子”。太子经过这里时,看着马骥说:“这不是异邦之人。”当即有为太子开道的人来问马骥的乡籍。马骥在路边行礼,把自己的籍贯姓氏一一陈述。太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光临,真是缘分不浅!”于是给马骥一匹马,请他与自己并肩骑马同行。他们出了西城。
刚到海岛的岸边,他们骑的马嘶叫着跳进水中,马骥恐骇异常,惊叫失声。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如同屹立的高墙。不久马骥看见一座宫殿,以玳瑁装饰屋梁,以鲂鱼的鳞铺成屋瓦,四壁亮晶晶的,光可照见人影,十分耀眼。马骥下马拱手行礼,进入宫殿。抬头看见龙王高高在上,太子启奏说:“臣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中国的贤士,领来进见大王。”马骥上前拜舞行礼。龙王说:“马先生是才学之士,文章定能超过屈原与宋玉。我想有劳马先生挥动如椽大笔,写一篇《海市赋》,万望不吝倾珠泻玉的妙笔,成此美文。”马骥伏地叩头,接受命令。于是给马骥拿来水晶砚、龙鬣笔,纸张光洁似雪,墨气芳香如兰。马骥立即写下一千馀言,献到殿上。龙王十分赞赏地说:“马先生才能出众,为水国增光不少!”便召集各支龙族,在采霞宫聚饮。酒过数巡,龙王向马骥举杯说:“寡人有个心爱的女儿还没有如意的对象,希望能嫁给先生。先生或许还有意吧?”马骥离开坐席,充满感激,惭愧不安地应承下来。龙王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久,便有几个宫女把龙女扶了出来。于是珮环“叮咚”作响,乐曲骤然奏起,拜礼结束后,马骥偷偷一看,龙女真是一位漂亮的仙女。龙女拜完后,起身离去。不多时,酒宴结束,头结双鬟的小宫女打着彩绘的宫灯,领马骥走进旁宫,龙女浓妆艳抹地坐在那里,等待马骥的到来。只见珊瑚床上装饰着金银、珍珠、玛瑙等八种珠宝,帷帐上的流苏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芳香而轻软。天刚亮,妖艳年少的宫女便跑来侍候,在他们身旁站满。马骥起床后,赶紧快步走出上朝拜谢。马骥被封为驸马都尉,那篇赋被传送到诸海。诸海龙王都派专人前来祝贺,争先恐后地送请柬叫驸马赴宴。马骥穿着锦绣的衣裳,骑着无角的青龙,前面有人喝道,后面有人簇拥,一行人出得宫来。数十名骑马的武士一律身佩雕弓,肩扛白杖,光彩闪耀,填塞道路。一路上马上有人弹筝,车中有人吹笛。只用了三天,便游遍了诸海。从此“马龙媒”的名号响彻四海。
龙宫中有一棵玉树:粗可合抱;树干像白琉璃一样晶莹透明;中间有淡黄色的树心,稍微比胳膊细些;树叶类似碧玉,约有一枚铜钱那么厚,细碎的叶片垂下浓密的树荫。马骥经常与龙女在树下歌唱吟咏。树上开满花,类似栀子花。每落一瓣,都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拾起花瓣一看,如同红玛瑙雕镂的,亮光闪闪,逗人喜爱。龙宫时常有一种奇异的鸟飞来鸣叫,此鸟生着金碧间杂的羽毛,尾上的翎子比鸟身还长,发出的叫声如同玉制乐器奏出的凄清曲调,动人肺腑。马骥每当听到这种鸟的叫声,就会想念故乡,于是对龙女说:“我外出三年,远离父母,每当想到这里,就泪洒衣襟,汗流浃背。你能跟我回家去吗?”龙女说:“仙凡道路阻隔,我不能陪你回去。我也不忍心因夫妻之爱,夺去你与父母的天伦之乐。容我慢慢想个办法。”马骥听了不禁流下了眼泪。龙女也叹息说:“这势必不能两全其美了。”
第二天,马骥外出归来。龙王说:“听说你想家了,明天早晨整装启程行吗?”马骥表示感谢说:“作为旅居外乡的孤臣,承蒙错爱,加以优待宠爱,衔环报恩的心愿郁结在肺腑之中。请让我暂时回家探亲,我会想办法再来相聚。”晚上,龙女摆下酒宴,与马骥话别。马骥要订日后相会的日期,龙女说:“情缘已经了结啦。”马骥悲伤异常。龙女说:“要回家奉养父母,体现了你的孝心。人生的聚会离散,一辈子就像一朝一夕一样,作小儿女伤心哭泣之态又有何用?从此以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就是夫妻,何必朝夕厮守,才算白头偕老?如果谁违背了今天的盟誓,婚姻就不吉祥。假如担心无人料理家务,纳一个丫环做妾就可以了。还有一事相告,自结婚以来,我似乎有了身孕,请你现在就为孩子起个名字。”马骥说:“是女孩,可叫龙宫;是男孩,可叫福海。”龙女要马骥留下一件信物,马骥拿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红玉莲花,交给龙女。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可乘船到南岛来,那时我把亲生骨肉还给你。”便拿出一个鱼皮袋子,装满珠宝,交给马骥说:“把这东西珍藏起来,几代人吃穿也用不完的。”天刚微微发亮,龙王摆下饯行的酒宴,送给马骥许多礼物。马骥施礼告别,出了龙宫,龙女坐着白羊车,把马骥送到海边。马骥登上海岸,跳下马来,龙女说了一句“请多珍重”,回车便走,一会儿就走远了。海水重新合拢,龙女再也无法望见,于是马骥返回家乡。
自从马骥乘船出海以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等马骥回到家里,家人无不感到诧异。幸好父母健在,只是妻子已经改嫁。马骥这才明白龙女说要他“守义”的话,是已经预知今日之事。父亲想让马骥再婚,马骥没同意,只是收了个丫环做妾。马骥牢记三年的期限,届时乘船来到南岛,看见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漂浮着,拍水嬉笑,位置不动,也不下沉。马骥近前去拉孩子,一个孩子呀呀地笑着,拽住马骥的胳膊,跳到他的怀里。另一个孩子大声哭泣,似乎在埋怨马骥没有来拉自己,马骥也把这个孩子拉上岸来。仔细一看,孩子是一男一女,全都容貌秀美。孩子头戴花冠,花冠缀着美玉,美玉便是那红玉莲花。孩子的背上有个锦囊,打开一看,有一封信,上面写道:“想来公婆均平安无恙。匆匆三年过去,一道红尘把我们永远隔开,一湾清浅的海水使我们音信难通。对你思念不已,终于郁结成梦;时时引领远望,徒然只增劳顿。面对蔚蓝的茫茫大海,满腔怨恨又能如何!想起奔月的嫦娥还在月宫孤身独处,投梭的织女仍在惆怅地面对天河。我是何人,却能与你永远相爱?一想到这里,我又总是破涕为笑。分别两个月后,竟生了一对孪生儿女。他们现在已经能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对大人的言笑也颇能领会其意;已会找枣吃,抓梨吃,离开母亲也能生活了。所以我把他们恭敬地送给你。我把你赠送的红玉莲花缀在花冠上作为标记。当你把孩子抱在膝头时,就像我也在你身边一样。听说你能履行往日的盟誓,我的心愿得到抚慰。我这一生决不变心,至死也决无二心。梳妆盒中珍藏的物品,不再是芳香的润发香油;镜里照见新近的打扮,也久已不施粉黛。你像远行的游子,我是孤守空房的妻子,即使不能亲近,两地分隔,又怎能说不是夫妻和谐?只是我还在想,虽然公婆已经抱上孙子孙女,却不曾与儿媳见面,按情理推断,也算缺憾。一年后婆婆去世,我会亲临墓穴送葬,以尽媳妇之道。从此以后,‘龙宫’平安无事,不会没有见面的日子;‘福海’长生不老,或许还有往来的途径。请多加珍重,说不尽的心里话就说到这里。”马骥反复看信,直抹眼泪。两个孩子抱着马骥的脖子说:“回家吧!”马骥愈加悲恸,抚摸着两个孩子说:“你们知道家在哪里?”两个孩子哭个没完,稚声稚气地只喊回家。马骥望茫茫海水,辽阔无际,与天相接,只是美丽的龙女却渺无所见,如烟的波涛间并无道路可通。只好抱着孩子登船返航,怅然回到家里。
马骥知道母亲活不长了,就把殡葬时所用周身衣物用品都预备齐全,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过了一年,母亲果然去世。当灵车来到墓穴旁边时,只见有一个女子披麻戴孝,站在墓穴前面。大家正在惊讶地打量她时,忽然急风骤起,雷声轰鸣,接着下起暴雨,转眼之间,那女子已不知去了哪里。而新种的松柏原先枯死许多,至此全都活了。儿子福海渐渐长大,常常想念自己的母亲,有一次忽然自己跳到海里,几天后才回来。女儿龙宫因是女孩,不能前往,就时常关上房门流泪。有一天,白天骤然变暗,龙女忽然走进门来,劝龙宫说:“你自己也要成家的,为什么哭哭啼啼的?”便给她一株八尺高的珊瑚树、一包龙脑香、一百颗明珠、一对八宝嵌金盒,作为嫁妆。马骥听见龙女的声音,突然闯进屋里,拉着龙女的手哽咽哭泣。不一会儿,一声惊雷破屋而入,龙女已经无影无踪。
异史氏说:装出一副虚假的面孔去迎合风俗,人情与鬼无异。有爱吃疮痂癖好的人,天下哪里都有。自觉屈意取悦小有惭愧的文章,人们说文章还不错;自觉大为惭愧的文章,人们说文章特别好。如果公然作为一个须眉男子到都市游玩,人们不被吓跑的恐怕很少。那被封为陵阳侯的痴人卞和,将抱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到哪里去痛哭呢?唉,荣华富贵只能到蜃楼海市中去找了!
田七郎
【原文】
武承休,辽阳人,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见所与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棰挝门。
未几,一人出,年二十馀,[豸+区]目蜂腰,着腻帢,衣皂犊鼻,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字,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悬布楹间,更无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设皋比焉。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不解其意。适从人于舍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
翼日,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陈鹿脯,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欢。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浃旬,妻奄忽以死,为营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而迄无所得。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念终不足以报武,裹粮入山,凡数夜,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而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贻,召之即不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踦门语曰:“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
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馀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益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
会武初度,宾从烦多,夜舍屦满。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藉刍藁。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七郎佩刀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许,铮铮作响,光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迄今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尚如新发于硎。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颔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诸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便佳。”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必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
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勾牒虽出,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诉。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
武嘱干仆逻察林儿。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林儿语侵武。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里舍慰劝令归。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气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容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至辱詈缙绅,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隶皆绅家走狗,恒又老耄,签数未半,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也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更不一吊问。窃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诸其家,至则扃寂然,邻人并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与宰关说。值晨进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覆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崛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
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三十馀日,禽犬环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于登,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归辽,武已八十馀,乃指示其父墓焉。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翻译】
武承休是辽阳人,喜欢交游,交往的都是知名之士。一天夜里,武承休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的朋友遍及海内,其实都没有经过选择。只有一个人可以与你共患难,为什么你反而不认识他?”武承休问:“他是谁?”那人说:“田七郎不就是吗?”武承休醒来深感奇怪。清晨,武承休见到与自己交往的人,便问谁是田七郎。有人认识田七郎,说他是东村的猎户。武承休恭敬地登门拜访,用马鞭敲门。
不多时,出来一个人,二十多岁,圆圆的像老虎一样的眼睛,细细的蜂腰,戴一顶沾满油污的便帽,穿一条黑色遮膝围裙,上面打了许多白布补丁,拱手直至额前,问武承休从哪里来。武承休通报了姓名,托称途中不适,希望借他家休息一下。他又打听田七郎,那人回答说:“我就是。”便请武承休进屋。只见那是几间破屋,用树杈支撑着墙壁。他们进了一间小屋,只见虎皮狼皮悬挂在楹柱间,根本没有凳子椅子可坐。田七郎便就地铺一张虎皮请客人坐。武承休与田七郎交谈,田七郎言词质朴,武承休非常喜欢。武承休马上送银两给田七郎作为生活用费,田七郎没有接受。武承休一定要给,田七郎接过来去禀报母亲。一会儿,田七郎把银两拿回来还给武承休,再三推辞,不肯收下。武承休又连续多次硬给,田母老态龙钟地来到小屋,正颜厉色地说:“我只有这个儿子,不想让他侍奉你这个贵客!”武承休面有惭色,退出小屋。在回家路上,武承休左思右想,不解其意。恰巧随从在房后听到田母说的话,于是告诉武承休:此前,田七郎拿着银两去告知母亲,田母说:“我刚才看那公子的脸上有预示晦气的皱纹,定会遭受横祸。我听说:受人知遇就要为人分忧,受人恩惠就要急人之难。富人用钱财报答别人,穷人用义气报答别人。所以无故得到重礼不是好事,恐怕你要以死来报答这人了。”武承休听了,深深赞叹田母的贤德,对田七郎也更加倾慕。
第二天,武承休设筵请田七郎赴宴,田七郎推辞不来。武承休到田七郎家去,坐下来就要酒喝。田七郎亲自给他倒酒,以鹿肉干待客,既有情义,又有礼貌。隔了一天,武承休又作回请,田七郎这才前来,两人交谈融洽欢畅。武承休要以银两相赠,田七郎不肯接受。武承休托言是用来买虎皮的,田七郎这才收下。田七郎回家一看,估计收藏的虎皮不值那些银子,打算再猎取一些,然后一起交给武承休。不料他进山三天,什么也没打着。又赶上妻子生病,他熬汤煎药,顾不上打猎。过了十天,妻子去世,为备办斋祭送葬诸事,接受的银两被稍微花去了一些。武承休又亲自前来吊唁送葬,礼节规格很高。妻子入葬后,田七郎背上弓弩,进入深山老林,更想用猎物来报答武承休,但是始终一无所获。武承休打听到事情的缘由,总是劝田七郎不要着急。他恳切希望田七郎能抽空来看自己,但田七郎终究因负债而不安,不肯前去。于是武承休说先要田七郎家中原有的虎皮,以便促使田七郎快来。田七郎查看家中原有的虎皮,发现已被虫子蛀坏,毛已脱光,因而愈加懊丧。武承休得知后,骑马赶到田家,极力加以慰解。看到那些蛀坏的皮子,武承休说:“这也挺好。我想要的,本来不在乎是否带毛。”便卷起皮子往外走,同时请田七郎同往。田七郎不去,于是自己回了家。田七郎考虑这些皮子终究不足以报偿武承休,便带着干粮进山,经过几夜,打到一只老虎,整个送给了武承休。武承休大喜,备办酒食,请田七郎小住三天。田七郎坚决推辞,武承休锁上大门,让他出不去。武氏的宾客见田七郎土里土气,私下都说武承休乱交朋友。而武承休与田七郎揖让的礼节,超过诸位宾客许多。武承休要为田七郎更换新衣,田七郎推却不受,武承休乘田七郎睡着时给偷偷换上,田七郎不得已,只好接受。田七郎回家后,他的儿子奉祖母之命,送还新衣,并要讨回父亲的破衣服。武承休笑着说:“你回去告诉奶奶,旧衣服拆了,做鞋里子啦。”从此,田七郎每天都给武承休送兔鹿野味,但请他来,他却不来。有一天,武承休去看望田七郎,正值田七郎外出打猎没回来。田母走出来,倚着门框隔着门对武承休说:“你别再勾引拉拢我儿子,大大地不怀好意!”武承休恭敬行礼,羞惭地离开田家。
过了半年左右,家人忽然说:“田七郎因猎豹子与人争执,打死了人,捉到官府去了。”武承休大惊,飞马前去探望,田七郎已刑具在身,收押在监狱里。见了武承休,田七郎没说什么,只是说:“今后烦你关照我的老母。”武承休悲伤地走出来,赶紧用重金贿赂县官,又用一百两银子贿赂仇家。过了一个多月,没事了,田七郎被释放回家。田母感慨地说:“儿子的性命都是武公子给的,不是老身所能爱惜的了。我只祝愿武公子一辈子都无灾祸,这就是儿子的福气啦。”田七郎要去拜谢武承休,田母说:“去就去吧,见到武公子不用表示感谢。小恩可以感谢,大恩无法感谢。”田七郎见到武承休,武承休用温和的话加以安慰,田七郎只是连声应承。家人都嫌田七郎冷淡,武承休却喜欢他诚实厚道,对他更加优待。从此,田七郎经常一连几天住在武承休家,送给他什么东西,他就收下,不再推让,也不表示报答。
这一天,正好赶上武承休的生日,宾客仆人很多,夜间客舍住满客人。武承休和田七郎一起睡在一间小屋里,三个仆人就在床下睡在干草上过夜。二更将尽时,仆人都已睡着,他们二人却仍然谈得火热。田七郎挂在墙上的佩刀,突然从刀鞘中腾出好几寸高,发出“铮铮”的声音,闪烁着如电的寒光。武承休为之一惊,连忙起身,田七郎也起来问:“床下睡的什么人?”武承休回答:“都是仆人。”田七郎说:“他们之中一定有坏人。”武承休问何以见得,田七郎说:“这把刀买自外国,杀人从来见血即死。至今传了三代人,斩首数以千计,仍然如同新磨的一般。这把刀见到坏人就会发出声响,跃出刀鞘,可能离杀人不远了。公子应当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或许还有免遭祸难的一线希望。”武承体连连点头。田七郎终究郁郁不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武承休说:“吉凶灾变都是天数,为什么这么忧虑重重?”田七郎说:“我什么都不怕,要说忧虑重重,只因老母还在。”武承休说:“何至于突然就到了这般地步!”田七郎说:“没事就好。”原来床下睡的三个仆人,一个叫林儿,是个备受宠爱的娈童,最让主人喜欢;一个是僮仆,十二三岁,武承休经常使唤他;一个叫李应,最为愚顽不驯,往往因小事瞪着眼与武承休争执,武承休经常生他的气。当天夜里,武承休默默地想来想去,怀疑一定就是此人。第二天清晨,武承休把他叫来,用好话打发他走了。
武承休的长子武绅,娶王氏为妻。有一天,武承休外出,留林儿看家。书斋中的菊花刚好开得金灿灿的,王氏心想公公出去了,书斋一定没人,便独自去摘菊花。这时林儿突然冲出来,加以勾引调戏,王氏打算逃跑,林儿把她强行挟持到屋里。王氏边哭边抵抗,脸色大变,声音嘶哑。武绅跑进书斋,林儿才撒手逃走。武承休回家后得知此事,怒冲冲地去找林儿,而林儿竟已不知去向。过了两三天,才知道林儿在某御史家中藏身。某御史在京城做官,家务都交给弟弟处理。武承休以同事之谊写信索取林儿,某御史的弟弟竟然置之不理。武承休更加愤怒,向县令提请诉讼。拘捕公文虽然下达,但是差役不去捉拿,县令也不去过问。正当武承休愤恨恼怒时,恰好田七郎来了。武承休说:“你的话应验了。”便把事情告诉了田七郎。田七郎变得面色凄惨,始终没说一句话,就径自起身离去。
武承休吩咐干练的仆人巡逻侦察林儿的行踪。林儿夜间回家,被巡逻的仆人捉获,押着去见武承休。武承休拷打林儿,林儿仍说冒犯武承休的话。武承休的叔叔武恒本是一位忠厚长者,恐怕侄儿盛怒之下招致灾祸,劝侄儿不如按官府的法律惩治林儿。武承休依言而行,将林儿押送公堂。然而,御史家的书信送到县里,县令放了林儿,让御史家的管家把他带走。林儿愈加肆意妄为,在聚集的人群中扬言污蔑说主人的儿媳与自己私通。武承休对林儿无可奈何,气得要死,骑着马跑到御史门前,指天画地,放声叫骂。邻居出面劝解安慰,他才回家。过了一夜,忽然有个仆人禀报说:“林儿被人肢解,尸体扔在旷野里。”武承休又惊又喜,也算稍微出了一口恶气。不久又听说御史家控告武家叔侄,于是二人前去对质。县令不容分辩,要打武恒。武承休大声说:“杀人罪名是诬陷!至于辱骂官绅,确实是我干的,与我叔叔没关系。”县令就像根本没听见。武承休怒目圆睁,要上前去救武恒,一帮差役上前把他揪住。手拿刑杖的差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武恒又是七八十岁的人,板子没打到一半,就已气息微弱,昏死过去。县令见武恒就要死了,也就不再追究。武承休边哭号边大骂,县令也像没听见似的。武承休于是把叔叔武恒抬回家,满腔悲愤,束手无策。他想找田七郎商量,而田七郎却一次也没来过慰问。武承休心中暗想:“我待七郎不薄,为什么他对我忽然如同陌生的路人?”也怀疑杀林儿的一定是田七郎。但转念又想:“果真如此,怎能不来商量一下?”于是派人到田七郎家打探消息,到了那里才发现,大门锁着,寂无人声,邻居也不知道田七郎的音信。
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县衙内舍与县令疏通关节。适值清晨来人送柴送水,忽然有一个樵夫走上前来,放下担子抽出利刃,直奔御史的弟弟。御史的弟弟惊慌失措,用手挡刀,刀落处手腕立断,樵夫再加一刀,才砍下他的首级。县令大吃一惊,狼狈逃窜。樵夫仍然紧张地东张西望。一帮差役急忙关上衙署的大门,手握棍棒,大声呼叫,于是樵夫自刎而死。众人纷纷聚拢上去辨认,有人识得这人便是田七郎。县令惊魂稍定,才出来覆核查视。只见田七郎僵卧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刀。正当县令停下仔细察看时,尸体忽然直挺挺地一跃而起,竟砍下县令的首级,然后又倒下去。县衙的官吏去捉田七郎的母亲和儿子,而他们几天前就已逃走了。
武承休听说田七郎死了,跑去大哭一场,极尽哀思。人们都说是武承休指使田七郎干的。武承休倾家荡产,买通当权者,才得以免受追究。田七郎的尸体被扔在野地里长达三十多天,却有鹰犬在周围守护,武承休为田七郎收尸,并加以厚葬。田七郎的儿子流落到登州居住,改姓为佟。他从当兵开始,因功官至同知将军。他回辽阳时,武承休已经八十多岁了,领他去看了父亲的坟墓。
异史氏说:不轻易接受一文钱的帮助,这正是不忘一饭之恩的人之所为。田母是多么贤明啊!至于田七郎,愤怒没有发泄完,死后还要申雪其恨,又多么神奇不凡!假使荆轲也能如此,千年以来就没有遗憾了。如果有这种人,就可以弥补天网的疏漏;可惜世道黑暗,像田七郎这种人太少了。可悲啊!
江湖夜话
2
产龙
【原文】
壬戌间,邑邢村李氏妇,良人死,有遗腹,忽胀如瓮,忽束如握。临蓐,一昼夜不能产。视之,见龙首,一见辄缩去。家人大惧,不敢近。有王媪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几,胞堕,不复见龙,惟数鳞,皆大如盏。继下一女,肉莹澈如晶,脏腑可数。
【翻译】
康熙二十一年,本县邢村李家的媳妇,丈夫死了,怀着遗腹子,肚子一会儿胀得像瓮,一会儿细得可以一把握住。临产时,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一看,看见一个龙头,露了露头就缩了回去。家人非常恐惧,不敢近前。有一位王老太太,点上香,迈着作法的禹步,一边按产妇的肚子,一边念咒。不多时,胞衣落下,却再没见到龙,只有几片鳞,都像杯子口那么大。接着生下一个女孩,肌肤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连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
保住
【原文】
吴藩未叛时,尝谕将士:有独力能擒一虎者,优以廪禄,号打虎将。将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楼,梁木初架。住沿楼角而登,顷刻至颠,立脊檩上,疾趋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踊身跃下,直立挺然。
王有爱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为牙柱,抱之一室生温。姬宝藏,非王手谕,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请一观其异。王适惰,期以翼日。时住在侧,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驰告府中,内外戒备,然后遣之。
住逾十数重垣,始达姬院。见灯辉室中,而门扃锢,不得入。廊下有鹦鹉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学鹦鹉鸣,疾呼“猫来”,摆扑之声且急。闻姬云:“绿奴可急视,鹦鸦被扑杀矣!”住隐身暗处。俄一女子挑灯出,身甫离门,住已塞入。见姬守琵琶在几上,径携趋出。姬愕呼“寇至”,防者尽起。见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攒矢如雨。住跃登树上。墙下故有大槐三十馀章,住穿行树杪,如鸟移枝。树尽登屋,屋尽登楼,飞奔殿阁,不啻翅翎,瞥然间不知所在。客方饮,住抱琵琶飞落筵前,门扃如故,鸡犬无声。
【翻译】
平西王吴三桂没反叛时,曾经晓谕将士:有能够独自一人捉住一只虎的,俸禄官位给予优待,授以“打虎将”的称号。打虎将中有一人名叫保住,像猿猴一样矫健敏捷。王府中兴建高楼,刚架起大梁和木檩。保住沿着楼角向上攀登,顷刻便到了楼顶,他站在屋脊的檩木上,快步行走了三四个来回,之后纵身跳下,笔直地站在地上。
平西王有一个爱姬善弹琵琶。她使用的琵琶用暖玉做弦枕,抱在怀里,满屋温暖。爱姬珍藏着琵琶,没有平西王的手谕就不拿给人看。一天晚上,正在宴饮集会,客人请求观赏琵琶的妙处。适值平西王犯懒,答应明天再看。当时,保住站在身旁说:“不用王爷的命令,我能把琵琶拿来。”平西王让人迅速告知王府里里外外,加以戒备,然后让保住出发。
保住越过十几道院墙,才抵达吴三桂爱姬所在的院落。只见屋里灯火通明,屋门紧锁,无法进去。走廊有一只鹦鹉在架上栖息。保住便学猫叫,接着再学鹦鹉叫,大呼“猫来了”,又发出急切的摆动扑打声。只听见爱姬说:“绿奴快去看看,鹦鹉被扑死啦!”保住便在暗处躲藏起来。一会儿一个女子挑着灯走出门来,她身刚离开屋门,保住已经挤了进去。他看见爱姬守着放在几案上的琵琶,便径自拿上琵琶快步走出。爱姬惊呼:“贼来了!”防卫人员一齐出动,看见保住抱着琵琶飞跑,根本追不上,便把箭放得密集如雨。只见保住一跃而起,窜上大树。墙下原有三十多棵大槐树,保住在树梢上穿行,就像飞鸟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在树间穿行完了,又窜上屋顶;屋顶跑尽了,又窜上楼顶;他在殿宇楼阁间飞奔,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转眼间已不知去向。客人正在喝酒,保住抱着琵琶飞身落在酒席前,门仍然关着,鸡犬无声无息。
公孙九娘
【原文】
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
甲寅间,有莱阳生至稷下,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税舍于下院之僧。明日,入城营干,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着履仰卧。仆人问其谁何,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蒙眬,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着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今有所渎,愿无以异物遂猜薄之。”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耦,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妁,辄以无尊长之命为辞。幸无惜齿牙馀惠。”先是,生有甥女,早失恃,遗生鞠养,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还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勉从与去。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叩扉,即有媪出,豁开二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阿舅至。”媪旋反,须臾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时,凝眸含涕,遍问妗姑。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又蒙赐金帛,儿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方此意慊得。”
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勿须尔!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敛衽。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穷波斯’,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那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
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向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曰:“他无长物,聊代禽仪。”既而曰:“家有浊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谢而退。朱送至中途,始别。生归,僧仆集问。生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赴友人饮耳。”
后五日,果见朱来,整履摇箑,意甚忻适,才至户庭,望尘即拜。少间,笑曰:“君嘉礼既成,庆在今夕,便烦枉步。”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矣。”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甥女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导去。
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乃指画青衣,置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嬖惑殊甚。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里中多两处新鬼,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使百世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而出,忉怛若丧,心怅怅不忍归,因过叩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甥亦起,云鬓鬅松,惊来省问。生怊怅移时,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久居诚非所宜。”于是相对汍澜。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驾庭树,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女郎,独行丘墓间,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骑欲语,女竟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湮然灭矣。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脾鬲间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翻译】
于七一案中牵连被杀的人,以栖霞、莱阳两县为最多。有一天捉了几百人,统统在演武场杀死,鲜血满地,尸骨如山。上边的官员慈悲为怀,捐给棺材,以至于济南府城的棺材铺里,棺材都用光了。所以那些被处死的鲁东冤鬼,大多埋葬在济南的南郊。
康熙十三年,有一位莱阳生来到济南,由于有两三个亲友也在被诛之列,因此买了些纸钱,在荒野里给以祭奠,随后就近在寺院下院租房住下。第二天,莱阳生进城办事,天黑还没回来。忽然有一位年轻人到房间来访。他见莱阳生不在,便摘下帽子,上了床,穿着鞋仰卧在床上。仆人问他是何人,他眼睛一闭,不作回答。不久,莱阳生回来了,在朦胧的暮色中,很难认出他是谁来,便亲自走到床前加以询问。来人瞪着眼睛说:“我等你的主人。絮絮叨叨地紧紧追问,难道我是强盗吗?”莱阳生笑着说:“主人就在这里。”年轻人急忙起身戴上帽子,拱手施礼后坐下,极力寒暄起来。莱阳生听到来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急忙喊人来点灯,这才认出来人是同县朱生,也是在于七之案中遇难的。莱阳生大为惊骇,转身就跑。朱生拽住他说:“我与你是文字之交,你怎么不讲情分?我虽然是鬼,但对友人的思念,却萦回在心,难以忘记。今天有所搅扰,希望不要因为我是鬼便加以猜疑鄙薄。”莱阳生便坐下来,问他来干什么。朱生说:“你的外甥女一人独居,没有配偶,我想娶为妻室。我多次请人说媒,她总是借口没有长辈做主而加以推辞。所以希望你能为我美言几句。”此前,莱阳生有一个外甥女,早年死了母亲,交给莱阳生抚养,十五岁时才回她自己的家。她被抓到济南,听说父亲被杀,惊骇悲痛交集,也去世了。莱阳生说:“她自有父亲做主,为什么要求我呢?”朱生说:“她父亲的棺材已被侄子迁走,现在不在这里。”莱阳生问:“我外甥女一向依靠何人?”朱生说:“与一位邻居老太太同住。”莱阳生担心活人不能为鬼做媒,朱生说:“如果承蒙允诺,还得请你走一遭。”便起身握住莱阳生的手。莱阳生一再推辞,并问:“去哪儿?”朱生说:“你只管走吧。”莱阳生勉强跟他走了。
朝北走了一里左右,有一个很大的村庄,约有百十来户人家。来到一座宅第前,朱生敲了敲门,便走出一位老太太,打开两扇门,问朱生来干什么。朱生说:“烦你告诉小姐:她舅舅来了。”老太太转身回去,一会儿又出来请莱阳生进屋。她看着朱生说:“两间茅草房子太窄,有劳公子在门外坐下稍候。”莱阳生跟老太太走进门,只见半亩大小荒芜的院子里有两间小屋。外甥女啜泣着在门口迎接,莱阳生也流下了眼泪。屋里灯火微弱,外甥女面容秀美雅洁,如同生前,她含着眼泪,凝视着莱阳生,把舅妈姑妈的情况逐个打听了一遍。莱阳生说:“她们都平安无事,只是我的妻子去世了。”外甥女又呜呜咽咽地说:“我小时受舅舅、舅妈的抚育,连一丝一毫都还没有报答,没想到却先葬身沟渠,实在遗憾。去年伯伯家的大哥把我父亲迁走,把我丢在一边,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置身数百里外,就像秋燕一样孤苦伶仃。现在舅舅不因我是亡魂就抛弃不管,又承蒙舅舅赐给钱物,我已收到了。”于是莱阳生把朱生的话告诉了外甥女,外甥女低下了头,沉默无语。老太太说:“以前朱公子托杨姥姥来过三五回,我认为此事大好,但小姐不肯自己草率行事,现在有舅舅做主,才能令她满意。”
正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身后跟着一个丫环,忽然推门而入,一眼瞥见莱阳生,转身就要走。外甥女拉着她的衣襟说:“不必如此!这是我舅舅,不是外人。”莱阳生向女郎拱手作揖,女郎也恭敬还礼。外甥女说:“这是九娘,栖霞县公孙家的。她父亲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如今也破落了,潦倒不称心。只是早晚与我往来。”莱阳生偷偷一看,女郎笑起来两眉弯弯如新月,害羞时面带红晕如朝霞,实在就像天仙一般。于是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小户人家的姑娘哪能这么清秀美丽!”外甥女笑着说:“她还是个女学士呢,诗词写得都非常好。以前我还稍稍得到过她的指教。”公孙九娘微微一笑说:“小丫头无故说人坏话,让你舅舅笑话。”外甥女又笑着说:“舅舅丧妻后还没续弦,这么个小娘子,还能满意吧?”公孙九娘笑着跑出门去,说:“小丫头发疯啦。”便走开了。话虽近乎玩笑,但莱阳生确实非常喜欢公孙九娘。外甥女似乎稍有觉察,便说:“九娘才貌无双,倘若舅舅不嫌她是入土之人而心怀疑虑,我会向她的母亲求亲。”莱阳生非常高兴,但又担心人与鬼难以成婚。外甥女说:“不妨,她与舅舅前世有缘。”于是莱阳生走出屋门。外甥女随后相送,说:“五天后,月明人静的时候,我会派人前去接你。”
莱阳生走到门外,没有看见朱生。他抬头向西望去,天上挂着半轮明月,在昏黄的月光下,还能认出来时走过的老路。只见南面有一座宅第,朱生坐在门前的石基上,这时起身迎接说:“已经等你许久,就请你光临寒舍。”便拉着莱阳生的手走进宅第,真诚恳切地表示感谢。他拿出一只金酒杯,一百颗晋珠,说:“我没有别的好东西,姑且用这些东西作为聘礼吧。”不一会儿又说:“家中本来也有浊酒,只是阴间的东西,不能款待贵宾,真没办法!”莱阳生谦和地表示不必喝酒,随即告辞而回。朱生把他送到半路,两人才分手告别。莱阳生回到寺院,僧人和仆人都围拢上问长问短。莱阳生隐去实情说:“说见了鬼是胡扯,刚才我到朋友那里喝酒去了。”
五天后,朱生果然前来,只见他穿着新鞋,摇着扇子,十分高兴畅快。他刚走进院子,远远望见莱阳生就施礼下拜。稍停,又笑着说:“你的婚礼已经准备妥当,喜事近在今宵,现在便有劳你动身前往。”莱阳生说:“由于没有回音,我还没送聘礼,怎能仓促举行婚礼?”朱生说:“我已经替你送了聘礼啦。”莱阳生深深表示感谢,便跟他前去。他们一直来到朱生的住处,只见外甥女打扮得华美艳丽,面带笑容地迎了出来。莱阳生问:“你什么时候过门的?”朱生说:“过门三天了。”莱阳生便拿出朱生赠送的晋珠,让外甥女添置衣裳,外甥女再三推让,最后才接受了。她告诉莱阳生说:“我把舅舅的意思告知公孙老夫人,老夫人非常喜欢。只是说自己七老八十,没有别的亲生骨肉,不想让九娘远嫁,希望舅舅今天夜里入赘到她家。她家没有男人,你这就可以与朱郎一同前往。”朱生便为莱阳生引路。
走到村庄尽头时,看见一座宅第敞着大门,二人直接进了厅堂。一会儿,有人禀报说:“老夫人到。”只见有两个丫环扶着一个老太太登上台阶。莱阳生准备行礼,夫人说:“我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不能行礼,这些规矩就免了吧。”便指使丫环摆上酒席,举行盛大的婚宴。朱生招呼仆人,另外端出菜肴,摆放在莱阳生面前,并另放一个酒壶,以备为客人斟酒。宴席上的饭菜与人间没有不同,只是主人只顾自斟自饮,根本不劝人喝酒。不久,宴席结束,朱生回家。丫环引导莱阳生走进洞房,公孙九娘已在华丽的灯烛前专心等待。于是两人互相爱悦,含情脉脉,极尽欢乐亲昵之事。原来,公孙九娘母子两人本来是要押送到京城,到济南府时,母亲被困苦折磨而死,公孙九娘也自刎身亡。公孙九娘在枕上追叙往事,哽咽悲泣,难以入睡,便随口作成两首七言绝句,其一是这样的: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另外一首是: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快亮了,公孙九娘便催莱阳生说:“你该走了,别惊动仆人。”莱阳生从此晚上来白天归,对公孙九娘很是宠爱迷恋。
一天晚上,莱阳生问公孙九娘:“这村子叫什么名?”公孙九娘说:“叫莱霞里。里中大多是莱阳、栖霞两县的新鬼,所以叫这个名。”莱阳生听了叹息连声。公孙九娘也难过地说:“离家千里的一缕柔魂,像飘蓬般地无处归依,我们母子孤苦伶仃,说来令人凄怆。万望你能顾念夫妻情义,为我收拾尸骨,送到祖坟旁边埋葬,使我有个百世的归宿,此恩我将永世不忘。”莱阳生答应下来。公孙九娘说:“人与鬼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在这里不宜久留。”便把一双丝罗的袜子送给莱阳生,流着眼泪,催他快走。莱阳生凄然走出,满腹忧愁,悲痛欲绝,心中惆怅怨恨,不愿意马上回去,因而又去敲朱生的家门。朱生光着双脚出来迎接,外甥女也爬了起来,如云的双鬓乱蓬蓬的,吃惊地来问候。莱阳生惆怅多时,才重述了公孙九娘的话。外甥女说:“即使舅母不说,我也在日夜考虑此事。这里不是人间,确实不适于久住。”于是,几人面对面哭得泪水涟涟。莱阳生含着泪水告别离去。莱阳生敲开寺门,回屋躺下,辗转反侧,直到天亮。他想寻找公孙九娘的坟墓,却忘了问碑志墓表。等到夜里,他再去寻找,只见上千座坟墓重重叠叠,竟然再找不到通往村庄的道路,只得叹息连声,抱恨而归。他打开丝罗的袜子来看,袜子经风一吹,碎成一片片的,霎时烂得如同灰烬一般。于是他打点行装,返回东鲁。
过了半年,莱阳生仍然忘不了公孙九娘,又来到济南,希望在哪里遇到她。等抵达南郊时,日色已晚,他把马拴在院中的树上,便快步赶往乱葬的坟场。在那里,只见无数的坟茔一个接着一个,丛生的荒草迷茫一片,鬼火点点,狐鸣声声,使人触目惊心。莱阳生惊恐伤悼交集地回到住处。他失望地到处乱走,后来便掉转马头,返回东鲁。走出一里左右,莱阳生远远地看见一位女郎,独自在坟丘间行走,神情风致很像公孙九娘。他挥鞭追赶,近前一看,果然是公孙九娘。他跳下马来,正要说话,公孙九娘竟然跑开,就像素不相识一般。他再次逼近公孙九娘,公孙九娘显出怒气冲冲的神色,并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他顿足高呼“九娘”,公孙九娘还是湮没不见了。
异史氏说:以香草自况的屈原自沉于汨罗江,他的热血还在胸中激荡;讨伐东山皋落氏的太子申生佩戴着金玦,他的眼泪浸透了泥沙。自古便有忠臣孝子到死不被君父谅解的事例。公孙九娘是不是认为莱阳生背弃了迁移尸骨的重托,怨恨始终难以在心中消除呢?脾膈之间的那颗心不能掏出来给人看,莱阳生也太冤枉了!
促织
【原文】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赀诣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再拜。巫从傍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土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死期至矣!而翁归,自与汝覆算耳!”儿涕而出。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日将暮,取儿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寘榻上,半夜复甦,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
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翻译】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中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向民间征收蟋蟀。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的特产,有位华阴县令想讨好上司,便进献了一头蟋蟀,让它试斗了一回,还真厉害,所以朝廷便责成华阴县年年进贡蟋蟀。县令又把差事责成里正来办。街市上的游手好闲之徒捉到好的蟋蟀便养在竹笼里,抬高价格,当成稀有的东西待价而沽。乡里的差役狡猾奸诈,借此名目按人口加以摊派,每指定交一头蟋蟀,就能使好几家破产。
县里有一个叫成名的,是个童生,多年没考中秀才。他为人迂腐,拙于辞令,于是被狡诈的差役上报让他来承担里正的差事,他想尽办法都没推掉这个差事,不到一年,不多的家产都赔光了。这次正赶上征收蟋蟀,成名不敢按户摊派,而自己又无法赔偿,心中愁闷得直想死。妻子说:“死有什么用?不如自己去找找看,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成名认为言之有理。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在败壁残垣、杂草丛生的地方,翻石头,挖洞穴,无计不施,始终一无所获。即使捉到三两头,也是劣等弱小不合规格的家伙。县令定了严格的期限催促追逼责打,在十多天里,他挨了上百板子,两股间脓血直淌,连蟋蟀也捉不成了。成名在床上辗转反侧,唯一的念头就是自杀。
当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的巫婆,能通过神灵预卜凶吉。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问卜,只见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挤满了门口。进到屋里,一间密室挂着布帘,布帘前面摆着香案。问卜者在香炉里点上香,拜两拜。巫婆在旁边朝天代其祷告,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说的什么。每个人都恭敬地站着静听。没多久,帘子后面扔出一张纸,写的便是人们要问的事,丝毫不差。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头,也像前面的人一样烧香行礼。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帘子掀动,一张纸抛落在地。捡起来一看,不是字而是张画:中间画着殿堂楼阁,类似寺庙的样子;后面小山下,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石,丛生的荆棘刺儿尖尖,下面伏着一头青麻头蟋蟀;旁边有一只蛤蟆,像要跳起来似的。她反复玩味,莫明其妙,不过看到画上有蟋蟀,却也隐隐切中心事。于是她把画折好收了起来,拿回家给成名看。
成名自己反复琢磨,这莫非是指点我捉蟋蟀的地点吗?细看那些景物,酷似村东的大佛阁。于是他勉强起身,拄着拐杖,拿着图画来到寺院后面。那里古墓又多又高,沿墓地前行,只见乱石蹲伏,密集如鱼鳞,俨然与图画完全相似。他随即在野草中侧耳细听,缓步徐行,就像在找一根针,找一个芥子,然而,心力、目力、耳力完全用尽,却既没看见蟋蟀的影,也没听见蟋蟀的叫。成名仍然不停地尽量寻找,忽然,一只癞蛤蟆猛然一跃而去。他愈加惊愕,急忙追赶过去。这时癞蛤蟆跳进草丛,他紧盯着癞蛤蟆的踪迹,扒开杂草寻找,看见一头蟋蟀伏在草根上。他连忙去扑蟋蟀,蟋蟀钻进了石缝。他用尖细的草叶去拨蟋蟀,蟋蟀不肯出来,他用竹筒往里灌水,蟋蟀才蹦了出来。蟋蟀的外形很是矫健。他追上去捉住了蟋蟀,仔细一看,只见蟋蟀形体很大,双尾很长,青色的颈项,金黄的翅膀。他非常高兴,把蟋蟀放到笼子里带回了家。全家都为此庆贺,比得到价值连城的大璧玉还要高兴。成名把蟋蟀放在土盆喂养,给它吃白白的蟹肉,黄黄的栗实,爱护备至,准备只等限期一到,就拿它应付官差。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见父亲不在,偷偷把盆打开。蟋蟀一跃跳出盆,快得来不及去捉。等扑到手里时,蟋蟀已经掉了大腿,破了肚子,一会儿就死了。儿子害怕,哭着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面如死灰,大骂道:“孽种!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儿子流着眼泪出门走了。不久,成名回到家里,听妻子一说,就像冰雪浸透了全身。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儿子却无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他在井中找到了儿子的尸体,因此愤怒化为悲伤,呼天抢地,几乎晕死过去。夫妻向隅而泣,无心做饭,只面对面地沉默不语,再没有指望了。天快黑时,成名打算把儿子草草埋葬了事。他近前一摸,儿子还有微弱的气息。他高兴地把儿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儿子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感宽慰。但是蟋蟀笼还空着,只要往那儿瞅一眼,成名就气上不来,话说不出,但也不敢再去追究儿子。从黄昏到天亮,他始终没合眼。
太阳从东方升边,成名还呆呆地躺在床上发愁。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蟋蟀在叫,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察看,却见蟋蟀好像还伏在那里。他欢欢喜喜地去捉蟋蟀。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跳得还很快。他用手掌把蟋蟀罩住,掌中仿佛空无一物,可是刚把手抬起来,蟋蟀便又迅速跳走。他急忙追赶,刚转过墙角,就不知去向了。成名徘徊不前,四处张望,看见蟋蟀伏在墙壁上。仔细一看,蟋蟀形体短小,黑中带红,根本不是原来那头蟋蟀。他嫌这头蟋蟀太小,没看上眼,只是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找刚才要捉的那头蟋蟀。这时伏在墙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在他的衣襟衣袖之间。一看,这蟋蟀形如土狗,梅花翅膀,方头长腿,觉得似乎还挺好,便高兴地捉到笼里。将要把蟋蟀献给官府时,成名惴惴不安,唯恐上面不满意,想试斗一回,看看如何。
正巧村中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头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每天与其他年轻人斗蟋蟀,从来都是取胜。他想靠这头蟋蟀发财,但是要价太高,也就没人买他的。他径自登门去找成名,看了成名养的小蟋蟀,掩口哑然失笑。他随即拿出自己的蟋蟀,放到斗蟋蟀用的笼子里。成名一看,那蟋蟀形体既长又大,自然倍感惭愧,不敢较量。那年轻人硬要比试。成名心想养一头下等货终究也没有用,不如拼一拼,以博一笑,因此把蟋蟀倒进了斗盆。小蟋蟀伏着不动,呆若木鸡。年轻人又哈哈大笑。他用猪鬃撩拨小蟋蟀的须子,小蟋蟀仍然不动。年轻人又笑了起来。他多次撩拨,小蟋蟀被激得大怒,直奔向前,于是两只蟋蟀彼此腾跃搏击,振翅长鸣。一会儿,只见小蟋蟀纵身跃起,张尾伸须,径直去咬蟹壳青的颈部。年轻人大吃一惊,忙把双方分开,让它们停止角斗。这时,小蟋蟀张开两翅,骄傲地鸣叫起来,好像在向主人报捷。成名大喜。两人正在观赏这只小蟋蟀,一只公鸡突然跑来,上前便啄。成名吓得站在那里直喊。幸亏公鸡没有啄中,小蟋蟀一下子跳出一尺多远,公鸡健步向前,紧紧追逼,眼看小蟋蟀已落在鸡爪之下了。成名仓促间不知如何去救,急得直跺脚,脸色大变。很快见那公鸡伸长脖子直扑棱,近前一看,原来小蟋蟀落在鸡冠上,用力咬着不放。成名愈加惊喜,便捉住蟋蟀,放进竹笼。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县令,县令嫌蟋蟀太小,怒冲冲地把成名训斥了一顿。成名讲了小蟋蟀奇异不凡的本领,县令不肯相信。试着让它和其他蟋蟀斗,其他蟋蟀个个惨败,又试着让它和公鸡斗,也果然与成名说的一样。于是县令奖赏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又把小蟋蟀盛在金丝笼子里献给皇上,并上表详细陈述小蟋蟀的本领。小蟋蟀进宫后,拿全国各地进献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所有名贵的蟋蟀与它斗,没有比它厉害的。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小蟋蟀还能按节拍跳舞,越发被人们所赏识。皇上也非常高兴,大加赞许,下诏赐给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也没有忘本,没多久,县令在考核中被评为“政绩卓越优异”上报。县令自然也很高兴,便免去成名的里正差役,还嘱托学使,让成名进了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他自己说身体化作蟋蟀,轻健敏捷,善于角斗,至今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成名。没几年工夫,成家良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各二百头,每当外出时,穿轻裘,骑肥马,比世家大族还排场。
异史氏说:天子偶然用过一件东西,未必不是过后就已忘了,而奉行的官员便将进献的物品著为定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为此每天都要典妻卖子,再无终止之日。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死活,决不可疏忽。唯独成名因蠹吏敲诈而贫穷,因进献蟋蟀而致富,轻裘肥马,得意扬扬。他担任里正、遭受责打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呢!上天打算让忠厚老实的人得到报偿,于是连带使巡抚县令都受到蟋蟀的庇佑。曾听说:一人得道升天,连他家的鸡犬也会成仙。的确如此啊!
柳秀才
【原文】
明季,蝗生青兖间,渐集于沂,沂令忧之。退卧署幕,梦一秀才来谒,峨冠绿衣,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独控老苍卫,缓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驴不令去。妇问:“大夫将何为。”令便哀恳:“区区小治,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泄吾密机!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后蝗来,飞蔽天日,然不落禾田,但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诚然哉!
【翻译】
明朝末年,蝗虫发生在青州、兖州之间,逐渐飞落到沂水县,沂水县县令很担忧。回到衙署后房躺下后,县令梦见有一位秀才前来求见,秀才高冠绿衣,身材高大,自称有治蝗良策。县令连忙请教,秀才回答说:“明天县城西南的大道上,有一位妇人骑着大肚子母驴,她就是蝗神。哀求她,蝗灾便可免除。”县令认为此梦不同寻常,便备办酒食,赶往城南。等了许久,果然有一位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披着褐色的披肩,独自骑着一头老灰驴,迟缓艰难地向北走来。县令立即点上香,捧上酒,在道旁跪拜迎接,并牵住驴不让她离开。妇人问:“长官想干什么?”县令便苦苦恳求说:“区区小县,万望多加怜悯,使它摆脱蝗虫之口!”妇人说:“可恨柳秀才多嘴多舌,泄露了我的机密!我就让他以身体来承受,不损伤庄稼就可以了。”便喝了三杯酒,转眼不见了。后来蝗虫飞来,遮天蔽日,但不往庄稼地里落,只飞落到杨柳树上,所过之处,柳叶全没有了。县令这才明白,秀才本是柳神。有人说,这是县令忧民感动上天的结果,真是这样的!
水灾
【原文】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旱,自春徂夏,赤地无青草。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种粟者。十八日,大雨沾足,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暮见二牛斗山上,谓村人曰:“大水将至矣!”遂携家播迁。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彻夜不止,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视村中,已为泽国,并不复念及儿矣。水落归家,见一村尽成墟墓。入门视之,则一屋仅存,两儿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谓夫妻之孝报云。此六月二十二日事。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地震,人民死者十之七八。城郭尽墟,仅存一屋,则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
【翻译】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发生旱灾,从春天到夏天,土地一片荒凉,寸草不生。六月十三日,下了小雨,才有种谷子的。同月十八日,大雨下充足了,才有种豆的。一天,石门庄有一个老汉,傍晚看见两头牛在山上角斗,告诉村人说:“大水即将来了!”便带着家眷搬走,村人都哂笑他。不久,突然大雨如注,彻夜不停,平地水深数尺,住宅统统淹没。当时,一个农民丢下两个孩子,与妻子搀扶着老母,跑到高冈避难。他们往下一看,村庄已成水乡泽国,只好不再去想孩子了。在大水退后他们回家,只见全村都变成了废墟。进门一看,却有一所房屋仅存,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床头玩耍欢笑,一点事儿都没有。人们都说这是对夫妻尽孝的报偿。这是六月二十二日的事情。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发生地震,百姓死了十分之七八。全城内外,尽成废墟,只有一所房屋幸存,却是孝子某人的家。在茫茫的大劫难中,只有孝顺人家的后代平安无事,谁说天公黑白不分呢?
诸城某甲
【原文】
学师孙景夏先生言: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乱,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闻其气缕缕然,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始呻,以匕箸稍稍哺饮食,半年竟愈。又十馀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众为哄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气已绝矣。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又葬甲,乃解。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颈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
【翻译】
县学老师孙景夏先生说,诸城县里的某人,正赶上流寇作乱,被人杀了,头耷拉在胸前。流寇退走后,家人找到他的尸首,打算抬走掩埋,却听见一丝微弱的呼吸,仔细一看,咽喉处有一指多宽没砍断。于是家人扶着他的头,背回家去。经过一天一夜,他开始呻吟,家人用羹匙筷子喂他少许吃的,半年后竟痊愈了。又过了十多年,这人与两三个人聚会闲谈。有人说了一个笑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人也鼓掌大笑。没想到在前仰后合之际,刀口突然破裂,人头落地,鲜血涌流。大家一看,这人已经断了气。他的父亲控告说笑话的人。大家凑了些钱送去,又出钱安葬这人,才算完事。
异史氏说:一笑把头笑掉了,这是千古第一大笑呀。头与脖子一线相连却没死,直等到十年后促成了一桩由笑引起的讼案,岂不是那两三个邻居前生负他债的结果吗!
库官
【原文】
邹平张华东公,奉旨祭南岳。道出江淮间,将宿驿亭。前驱白:“驿中有怪异,宿之必致纷纭。”张弗听。宵分,冠剑而坐。俄闻靴声入,则一颁白叟,皂纱黑带。怪而问之。叟稽首曰:“我库官也,为大人典藏有日矣。幸节钺遥临,下官释此重负。”问:“库存几何?”答言:“二万三千五百金。”公虑多金累缀,约归时盘验,叟唯唯而退。
张至南中,馈遗颇丰。及还,宿驿亭,叟复出谒。及问库物,曰:“已拨辽东兵饷矣。”深讶其前后之乖。叟曰:“人世禄命,皆有额数,锱铢不能增损。大人此行,应得之数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张乃计其所获,与所言库数适相吻合。方叹饮啄有定,不可以妄求也。
【翻译】
邹平县的张华东公,奉旨祭祀南岳衡山。途中经过江淮一带,准备在驿亭过夜。先行开路的人员说:“驿亭中有怪异,在那里住宿,一定会惹麻烦的。”张华东不加理睬。半夜时分,张华东身穿官服佩剑坐在驿亭。一会儿,只听见有一阵靴子声进了驿亭,原来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黑纱帽,黑腰带。张华东奇怪地问他是谁。老头儿伏地叩头说:“我是库官,为大人掌管库存财物多日了。幸好大驾远道光临,我才可以卸去这个重任。”张华东问:“库存现有多少?”老汉回答:“银子二万三千五百两。”张华东担心银子带多了是个累赘,约定等自己回来盘点后再作处理,老头儿连声答应,转身离去。
张华东来到南方,收到许多礼物。等回到江淮地方,在驿亭留宿时,老头儿又来拜见。及至问到库存财物时,老头儿说:“已拨给辽东充当兵饷了。”张华东对他前后抵触的说法大为惊诧不解。老头儿说:“人生命定享有多少进项,都有一定的数额,一分一厘也不能增减。大人此次南行,应得数额已经得到了,还求什么?”说罢起身离去。张华东于是算了算所得的钱财,与老头儿所说的库存银两数恰好吻合。这才感叹一餐一饭皆为命定,不可妄加追求。
江湖夜话
3
酆都御史
【原文】
酆都县外有洞,深不可测,相传阎罗天子署。其中一切狱具,皆借人工。桎梏朽败,辄掷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经宿失所在。供应度支,载之经制。
明有御史行台华公,按及酆都,闻其说,不以为信,欲入洞以决其惑。人辄言不可,公弗听。秉烛而入,以二役从。深抵里许,烛暴灭。视之,阶道阔朗,有广殿十馀间,列坐尊官,袍笏俨然,惟东首虚一坐。尊官见公至,降阶而迎,笑问曰:“至矣乎?别来无恙否?”公问:“此何处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坐曰:“此为君坐,那可复还!”公益惧,固请宽宥。尊官曰:“定数何可逃也!”遂检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归阴。”公览之,战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涕流。俄有金甲神人,捧黄帛书至。群拜舞启读已,乃贺公曰:“君有回阳之机矣。”公喜致问,曰:“适接帝诏,大赦幽冥,可为君委折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
数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将轩然而入,赤面长髯,光射数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诵佛经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计经咒多不记忆,惟《金刚经》颇曾习之,遂乃合掌而诵,顿觉一线光明,映照前路。忽有遗忘之句,则目前顿黑,定想移时,复诵复明。乃始得出。其二从人,则不可问矣。
【翻译】
酆都县城外有一个洞,深不可测,相传这就是阎罗王的官府。那里使用的一切刑具,都借助人间完成。一旦脚镣手铐用坏了,就扔到洞口,县令立即给换新的,在那里放上一夜就不见了。供应物品的各项开支,都由附加税内报销。
明朝有一位御史行台华公,巡视到酆都,得知这种说法,不肯相信,想进洞看一看以解除心中的疑惑。人们都说不能去,华公不听。他拿着火把进洞,让两名差役跟在身后。在洞里走了一里左右,火把突然熄灭。仔细一看,作为通道的台阶宽广而又明朗,上面有十间大殿,尊官依次坐在殿上,个个身穿朝服,手执朝笏,态度严肃庄重,只是在东头还空着一个座位。尊官见华公前来,便走下台阶迎接,笑着问:“你来啦?别后一向可好?”华公问:“这是什么地方?”尊官说:“这是地府。”华公大吃一惊,便请求离去。尊官指着空座位说:“这是你的座位,哪能再回去!”华公更加恐惧,再三请求宽宥。尊官说:“定数哪能逃脱!”便找出一卷文书给华公看,文书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某人以肉身回到阴间。”华公看罢,浑身发抖,就像泡在冰水里一般。又想到母亲年迈,孩子年幼,不禁哭得泪水涟涟。一会儿,有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人捧着黄帛诏书前来。大家一齐行礼拜舞打开诏书宣读完毕,才向华公祝贺说:“你有回阳间的机会了。”华公高兴地询问缘由,尊官说:“刚才接到天帝的诏书,宣布阴间实行大赦,所以可以为你委婉恳请援例放归。”就给华公指明归路出去了。
几步之外,漆黑一片,无法辨认道路,华公十分困窘苦恼。忽然走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神将,红红的面孔,长长的胡须,身放神光,照亮了数尺以外的地方。华公迎上去施礼请求帮助,神人说:“诵读佛经,就能出去。”说罢离去。华公心想,经咒自己大多记不清了,只有《金刚经》还比较熟悉,便合掌诵读起来,顿觉眼前现出一线光明,照亮了前面的道路。有的句子偶有遗忘,眼前顿时变黑,停下来默想多时,再诵读时又会变亮。华公就这样走出了地府。至于两个随从人员,就不知下落了。
龙无目
【原文】
沂水大雨,忽堕一龙,双睛俱无,奄有馀息。邑令公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又为设野祭,犹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
【翻译】
沂水下了场大雨,天上忽然掉下一条龙,没有双眼,奄奄一息。县令大人命以八十张席加以遮盖,但仍不能遮盖龙的整个身躯。县令又在野外祭祀它,这时龙还在反复用尾巴拍地,发出“嘭嘭”的声音。
狐谐
【原文】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也。幼业儒。家少有而运殊蹇,行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乡中浇俗,多报富户役,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税居逆旅。夜有奔女,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请其姓氏,女自言:“实狐,但不为君祟耳。”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谓客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呖呖在目前,四顾,即又不见。客有孙得言者,善俳谑,固请见,且谓:“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哉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诸客俱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颇愿闻之否?”众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怨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幺么,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为之粲然。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宿,宜勿去,阻其阳台。”狐笑曰:“寄宿无妨,倘小有迕犯,幸勿滞怀。”客恐其恶作剧,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戏呼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上设一榻屈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着狐腋冠,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大臣以狐对。王言:‘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
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乃“臣所闻”。’”举座又大笑。
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合座属思不能对。狐笑曰:“我有之矣。”众共听之。曰:“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绝倒。孙大恚曰:“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成确对耳。明旦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狐之诙谐,不可殚述。
居数月,与万偕归。及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往来久梗,不可不一讯。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一苍头出应门。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而不见其人。
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矣,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翻译】
万福字子祥,博兴县人。从小修习儒学。家中薄有资财,但运气很坏,到二十多岁时还没考中秀才。乡下有一种浇薄的习俗,多报富户去承担里长差役,宽厚老实人家往往因此倾家荡产。这一回,恰好万福被报充里正,吓得逃到济南,在旅店租房住下。一夜,有一个女子私自来会万福,容貌长得很漂亮,万福爱上了她,便与她成了相好。问她姓名,她自称:“我实际是狐狸,但不会害你的。”万福心中喜欢,深信不疑。她嘱咐万福不要与客人同住,便每天都来,与万福同床共枕。从此,凡是万福的日用花销,都靠狐女提供。
没过多久,有两三个朋友就来拜访万福,总是住了两夜还不走。万福讨厌他们,却不好意思不让他们来,迫不得已,便把实情告诉了朋友。众朋友希望一睹狐女的芳容,万福便告诉了狐女,狐女对众朋友说:“为什么要见我?我也和人一样啊。”听声音婉转悦耳,如在眼前,而向四周望去,却又看不见什么。众朋友中有一个叫孙得言的,喜欢开玩笑,再三请狐女现身相见,还说:“听到你娇滴滴的声音,使人魂魄飞扬,何必吝惜你的月容花貌,白白地叫人听到你的声音便染上相思。”狐女笑着说:“孙子真是贤孝!是想为你高曾祖奶奶作行乐图吗?”众朋友都笑了起来。狐女说:“我是狐狸,请让我给诸位讲一讲狐狸的典故,还愿意听吗?”大家都说愿意听。狐女说:“从前,在某村的旅店里一向有许多狐狸,总是出来捉弄旅客。旅客得知后,都彼此告诫,别住这个旅店。这样持续了半年,旅店门庭冷落。主人大发其愁,非常忌讳谈到狐狸。忽然来了一位远方的旅客,自称是外国人,见到店门就打算住下。店主非常高兴。刚要请旅客进门,便有路人悄悄告诉旅客说:‘这家旅店有狐狸。’旅客很恐惧,告诉店主说,想找其他旅店。店主竭力说明那是胡扯,旅客才住了下来。进屋刚躺下,就看见床下钻出一群老鼠。旅客大为恐骇,赶紧逃跑,并高声大叫:‘有狐狸!’店主吃惊地问发生了何事,旅客埋怨说:‘狐狸窝就在这里,你怎么骗我说店里没狐狸?’店主又问:‘你看见的狐狸是什么样的?’旅客说:‘我刚才看到的,细细的,小小的,不是狐狸儿子,就是狐狸孙子!’”说罢,在座的朋友都开口大笑。孙得言说:“既然不肯赏光相见,我们就留下过夜,都不走,坏你们的好事。”狐女笑着说:“住下无妨,不过假如稍有冒犯,可请别介意啊。”众朋友怕狐女恶作剧,便一齐散去。不过,朋友们隔几天必然要来一次,找狐女互相笑骂。狐女非常诙谐,每句话都使朋友们为之倾倒,连善于滑稽逗笑的人也逗不过她。大家都戏称她为“狐娘子”。
有一天,摆上酒席,举行宴会,万福坐在主人的席位上,孙得言和两个朋友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座位,上首摆了一张坐榻,是留给狐女的。狐女推辞说自己不会喝酒,大家都请她入座谈话,她答应了。酒过数巡,大家掷骰子,玩瓜蔓令的酒令。一位客人掷出瓜色,应该喝酒,便开玩笑地把酒杯移向上座说:“狐娘子很清醒,请代喝一杯。”狐女笑着说:“我从来不喝酒。但我愿意讲一个故事,为诸位喝酒助兴。”孙得言捂住耳朵说不愿意听。客人都说:“谁骂人就罚谁。”狐女笑着说:“我骂狐狸怎样?”大家说:“行。”于是一齐侧耳倾听。狐女说:“从前有一位大臣,出使红毛国,戴着狐腋毛皮帽,进见国王。国王见了大为惊奇问:‘这是哪种皮毛,这么暖和厚实?’使臣回答说是狐狸腋毛。国王说:‘这东西我生平没听说过。狐字的笔画怎么写?’使臣用手在空中写着狐字,上奏说:‘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一个小犬。’”主客又哄堂大笑。
那两位客人是陈氏兄弟,一个叫陈所见,一个叫陈所闻。他们见孙得言非常尴尬,便说:“公狐狸哪里去了,竟让母狐狸这般恶语伤人!”狐女说:“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就被一阵犬吠打断,请让我讲完。国王见使臣骑一匹骡子,甚感奇怪。使臣告诉国王说:‘这是马生的。’国王又大为奇怪。使臣说:‘在中国,马生骡子,骡子生驹驹。’国王仔细打听其事。使臣说:‘马生骡子,是“臣(陈)所见”,骡子生驹驹,是“臣(陈)所闻”。’”满座又是一阵大笑。
大家知道逗不过狐女,便互相约定:以后谁起头开玩笑,就罚谁请客。一会儿,大家喝得酒兴酣畅,孙得言跟万福开玩笑说:“我有上联,请你对下联。”万福说:“上联怎讲?”孙得言说:“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所有在座的人都构思不出下联。狐女笑着说:“我有下联了。”大家都要听这下联。只听狐女说:“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笑得前仰后合。孙得言大为不满,说:“刚跟你约定好了,怎么又犯规?”狐女笑着说:“我确有过错。只是不这样就对不出工整的对子了。明天我摆酒席,以赎我的过错。”大家开心欢笑了一阵儿才散。狐女的诙谐是说不完的。
过了几个月,狐女与万福一起回家。到了博兴县境时,狐女告诉万福说:“我在这里有一门远亲,许久未通来往,不能不去看望。天快黑了,我与你一起去借住一宿,等明早再走正好。”万福问远亲住在哪里,狐女向前一指说:“不远了。”万福觉得以前那里似乎一向没有村落,只是姑且跟着往前走。走了二里左右,果然看见一座庄园,万福生平从没到过。狐女前去敲门,一个老仆应声出来开门。进去后,里面又是一道道的门,一层层的楼阁,仿佛是一个世代享受爵禄的大户人家。一会儿,万福见到了主人,主人是老头儿老太太两人,他们施礼请万福坐下,摆上丰盛的筵席,把万福视为姻亲,而狐女和万福便在这里留宿。第二天清早,狐女对万福说:“我骤然跟你回家,恐怕骇人听闻。最好你先去,我随后再到。”万福依言而行,先回到家里,预先跟家人打好招呼。不久,狐女前来。她跟万福说说笑笑,人们都能听到,只是看不见本人。
过了一年,万福又去济南办事,狐女也跟他同去。忽然来了几个人,狐女与他们交谈,寒暄备至。于是便对万福说:“我本来是陕西人,与你有前世的姻缘,所以跟了你这么些日子。现在我的兄弟来了,我将跟他们回去,不能终身侍候你了。”万福留不住她,她就这么离开了。
雨钱
【原文】
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皤然一翁,形貌甚古。延之入,请问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乃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秀才故旷达,亦不为怪,遂与评驳今古。翁殊博洽,镂花雕缋,粲于牙齿,时抽经义,则名理湛深,尤觉非意所及。秀才惊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宜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嘿然,似不以为可。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秀才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已来。乃顾语秀才:“颇厌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挥,钱即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
秀才窃喜,自谓暴富。顷之,入室取用,则满室阿堵物皆为乌有,惟母钱十馀枚,寥寥尚在。秀才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翻译】
滨州有一位秀才,在书斋读书。听见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样子和风度古雅不凡。秀才把老翁迎接到屋里,请问他的姓名。老翁自称:“我叫胡养真,实际是个狐仙。仰慕你高雅的情怀,愿意与你朝夕来往。”秀才本来心胸旷达,也就不以为怪,便与老翁评古论今。老翁的学识非常广博,文辞华丽如雕镂繁花彩饰锦绣,谈吐秀雅如百花炫丽口齿生花;有时阐发经义,辨别名物与道理也很深刻,更使人觉得望尘莫及。秀才惊叹佩服,留老翁住了很长时间。
有一天,秀才悄悄乞求老翁说:“你对我厚爱有加。但是我如此贫困,而你只要举手之劳,金钱马上可以到手。为什么不周济我一点?”老翁沉默无言,似乎很不赞成。停了一会儿笑着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只是需要十几枚钱作本钱。”秀才如言照办。于是老翁与秀才一起走进密室,口念咒诀,迈步作法。不一会儿,有数十百万枚钱从房梁间“叮叮当当”地落了下来,势如暴雨倾泻。转眼间钱没了膝盖,拔出脚来站在钱上,钱又没了脚踝。一丈见方的屋子堆了大约三四尺厚的钱。于是老翁看了看秀才说:“你还满意吗?”秀才说:“够了。”老汉把手一挥,顿时停止落钱,便与秀才锁上门出来了。
秀才暗暗高兴,以为自己陡然暴富起来。一会儿,秀才到密室去拿钱花,只见满屋子的钱都化为乌有,只有十多枚本钱,还稀稀落落地剩在那里。秀才大失所望,怒气冲冲地去找老翁,埋怨他欺骗自己。老翁生气地说:“我与你本来是文字之交,不想和你一起做贼!假如要合你的意,只有去找梁上君子做朋友才成,老夫不能遵命!”说罢,一甩袖子离去了。
江湖夜话
4
妾击贼
【原文】
益都西鄙之贵家某者,富有巨金。蓄一妾,颇婉丽。而冢室凌折之,鞭挞横施,妾奉事之惟谨。某怜之,往往私语慰抚,妾殊未尝有怨言。一夜,数十人逾垣入,撞其屋扉几坏。某与妻惶遽丧魄,摇战不知所为。妾起,嘿无声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拔关遽出。群贼乱如蓬麻。妾舞杖动,风鸣钩响,击四五人仆地,贼尽靡,骇愕乱奔。墙急不得上,倾跌咿哑,亡魂失命。妾拄杖于地,顾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插打得,亦学作贼!我不汝杀,杀嫌辱我。”悉纵之逸去。某大惊,问:“何自能尔?”则妾父故枪棒师,妾尽传其术,殆不啻百人敌也。妻尤骇甚,悔向之迷于物色,由是善颜视妾,妾终无纤毫失礼。邻妇或谓妾:“嫂击贼若豚犬,顾奈何俯首受挞楚?”妾曰:“是吾分耳,他何敢言。”闻者益贤之。
异史氏曰:身怀绝技,居数年而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御灾,化鹰为鸠。呜呼!射雉既获,内人展笑;握槊方胜,贵主同车。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翻译】
益都西郊的富贵人家某某,十分富有,钱财很多。他养了一个小妾,生得秀美多姿。但大老婆对小妾百般凌辱折磨,横加鞭打,小妾侍奉大老婆却很恭敬。某某可怜小妾,经常私下里加以好言安慰,小妾却从来没有怨言。一天夜里,几十个强盗越墙而入,几乎把屋门撞坏。某某与大老婆吓得惊慌万状,失魂落魄,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小妾这时挺身而起,沉默无声地在屋里暗中摸索,摸到一根挑水扁担,便拉开门闩,骤然冲了出去。强盗一时乱如蓬麻。小妾舞动扁担,风声呼呼,铁钩“叮当”作响,把四五个人都打倒在地,强盗斗志全消,惊愕地四处乱逃。他们仓促间爬不上墙去,掉下来摔得嗷嗷乱叫,像丢了魂没了命似的。小妾把扁担拄在地上,看了看他们,笑着说:“这种东西,不值我亲自下手打,居然也来学当强盗!我不杀你们,杀了你们还嫌玷辱了我。”便一律放他们逃走。某某大吃一惊地问:“你怎么有这等本事?”原来小妾的父亲是枪棒教师,小妾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本领,大抵上百人还不是她的对手。大老婆尤其怕得要命,后悔自己一向为外表的形貌所迷惑,从此用良好的态度对待小妾,而小妾始终没有丝毫失礼的地方。有些邻家妇女对小妾说:“大嫂打强盗像打猪狗一样,为什么反而俯首帖耳地挨鞭抽棍打?”小妾说:“这是我的名分所在,哪敢说别的。”人们听了这话,更加称赞她的贤德。
异史氏说:小妾身怀绝技,住了几年却没人知道,终于在抵御了祸难之后,使大老婆化凶悍为善良。唉唉!贾大夫射中了野鸡,终使妻子开颜欢笑;薛万彻赌胜了佩刀,丹阳公主便与之同车回家。可见技艺就是这样不可弃置不用!
驱怪
【原文】
长山徐远公,故明诸生也。鼎革后,弃儒访道,稍稍学敕勒之术,远近多耳其名。某邑一钜公,具币,致诚款书,招之以骑。徐问:“召某何意?”仆辞以不知,“但嘱小人务屈临降耳”。徐乃行。
至则中庭宴馔,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所以致迎之旨。徐不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主人辄言无何也,但劝杯酒,言辞[火+闪]烁,殊所不解。言话之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构造颇佳胜,而竹树蒙翳,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草莱中。抵一阁,覆板上悬蛛错缀,大小上下,不可以数。酒数行,天色曛暗,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殽器,尽纳阁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便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襆被来伴,久之,人声殊杳,即自起扃户寝。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心中怛然,不成梦寝。
顷之,板上橐橐,似踏蹴声,甚厉。俄下护梯,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急引被覆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则一物,兽首人身,毛周其体,长如马鬐,深黑色,牙粲群峰,目炯双炬。及几,伏器中剩肴,舌一过,连数器辄净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择短垣逾,则主人马厩也。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将旦,主人使伺徐,失所在,大骇。已而得之厩中。徐出,大恨,怒曰:“我不惯作驱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如意钩一,又不送达寝所,是死我也!”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钩。幸宥十死!”徐终怏怏,索骑归。自是而怪遂绝。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不忘徐生功也。”
异史氏曰:“黄狸黑狸,得窜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所骇惧,而公然以怪之遁为己能,天下必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
【翻译】
长山县的徐远公,是明朝的秀才。改朝换代后,他放弃读书应举之业,改为访求道法,逐渐学会了画符驱鬼的法术,远近各地的人多闻其名。某县有一位大员,备下礼物,送来真诚恳切的书信,派仆人牵着马请他前去。徐远公问:“叫我干什么?”仆人推说不知道,“只嘱咐小人务必请你屈驾光临”。徐远公便上了路。
来到主人家,只见厅堂正中摆着宴席,主人以礼相待,非常恭敬,却始终没讲之所以接他前来的意图。徐远公忍耐不住,便问:“究竟想让我干什么?请解除我的疑问。”主人却说并无他意,只是频频劝酒,说话闪烁其词,令人费解。言谈之间,不觉天色向晚,主人又邀徐远公到花园中喝酒。花园建造得很优美,但是竹丛掩映错乱,高树蔽日,景物阴森,各种一丛一丛的野花,大半隐没在杂草中了。他们来到一座小楼面前,小楼的楼顶盖板上布满错综交织的蜘蛛网,大大小小,上上下下,不可胜数。酒过数巡,天色黑了下来,主人命点上蜡烛,继续喝酒。徐远公推辞说酒已过量,主人便让撤掉酒席开始饮茶。众仆人慌慌张张地撤去酒菜器皿,都放到小楼左侧一个房间的小几上。茶没喝到一半,主人竟借故离去,仆人便拿着蜡烛,领徐远公到小楼左侧的房间过夜。他们把蜡烛放到案上,连忙转身离去,礼数很不周到。徐远公猜测他们也许是去拿被褥来跟自己做伴,但过了许久,连人影都不见,便自己起身关门就寝。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射到屋里,散布在床上,夜间的小鸟与秋虫同时“唧唧啾啾”地在叫。徐远公心中恐惧,不能入睡。
一会儿,隔板上发出“橐橐”的声响,就像踢踏的声音似的,那声音又重又响。接着声音下了护梯,走近房门。徐远公大为恐骇,毛发竖立,急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这时房门“咣当”一声,顿时大敞四开。徐远公掀开被角,偷偷一看,只见有一个兽面人身的怪物,周身覆盖着马鬃般的深黑色的长毛,口中露出两排尖峭如峰的牙齿,眼睛闪着两道明亮如火炬的目光。不多时,怪物低头去舔盘中的剩菜,舌头舔过之处,一连几个盘子干净得如同洗过了一般。接着怪物又走近床前,去闻徐远公的被子。徐远公骤然起身,翻过被子来蒙住怪物的头,紧紧按住,大声喊叫起来。怪物出乎意料,惊慌地挣脱开来,打开大门,窜了出去。徐远公也披上衣服,起身逃跑,而花园的门从外面锁着,没法出去。他只得顺着墙根逃跑,找到一段矮墙翻了过去,那里原来是主人的马厩。马夫见状大惊,徐远公告知其中的缘由,便请求在此留宿。
天将亮时,主人派人去打探徐远公的情况,见徐远公不知所在,非常害怕。后来,在马厩找到了徐远公。徐远公走出马厩,极为恼怒地说:“我本来就不习惯于驱妖捉怪,你叫我驱怪,又秘而不宣,我包裹里放着一个如意钩,又不送到住处来,这是想害死我吗?”主人道歉说:“原打算告诉你,怕你为难。而当初也不知道你的包裹中放着如意钩。万望原谅我的大罪。”徐远公终究怏怏不乐,要来一匹马骑着回去了。从此怪物销声匿迹。主人在花园里设宴聚会时,总是笑着向客人说:“我不能忘记徐生的功劳。”
异史氏说:“不管黄猫黑猫,捉住耗子便是好猫”。这不是空话。假如徐远公在翻过被子蒙住怪物并放声大喊之后,隐瞒自己的恐惧,而公然说怪物的逃跑是自己施展本领的表现,天下人必将会说徐远公真是不可企及的神人了。
姊妹易嫁
【原文】
掖县相国毛公,家素微。其父常为人牧牛。时邑世族张姓者,有新阡在东山之阳。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咤声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溷贵人宅!”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数不利。客劝徙葬吉,张听之,徙焉。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已而雨益倾盆,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愿丐咫尺地,掩儿父。张征知其姓氏,大异之。行视溺死所,俨然当置棺处,又益骇。乃使就故圹窆焉,且令携若儿来。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又请以长女妻儿,母骇不敢应,张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许之。
然此女甚薄毛家,怨惭之意,形于言色。有人或道及,辄掩其耳。每向人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新郎入宴,彩舆在门,而女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父止婿,自入劝女,女涕若罔闻。怒而逼之,益哭失声,父无奈之。又有家人传白:“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妆未竟,乞郎少停待。”即又奔入视女,往来者无停履。迁延少时,事愈急,女终无回意。父无计,周张欲自死。其次女在侧,颇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学人喋聒!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若以妹子属毛郎,更何须姊姊劝驾也。”父以其言慷爽,因与伊母窃议,以次易长。母即向女曰:“忤逆婢不遵父母命,欲以儿代若姊,儿肯之否?”女慨然曰:“父母教儿往也,即乞丐不敢辞,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饿莩死乎?”父母闻其言,大喜,即以姊妆妆女,仓猝登车而去。入门,夫妇雅敦逑好。然女素病赤鬜,稍稍介公意。久之,浸知易嫁之说,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居无何,公补博士弟子,应秋闱试,道经王舍人店。店主人先一夕梦神曰:“旦日当有毛解元来,后且脱汝于厄。”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丰善,不索直,特以梦兆厚自托。公亦颇自负。私以细君发鬑鬑,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念当易之。已而晓榜既揭,竟落孙山。咨嗟蹇步,懊惋丧志。心赧旧主人,不敢复由王舍,以他道归。
后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初。公曰:“尔言初不验,殊惭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岂妖梦不足以践?”公愕而问故,盖别后复梦而云。公闻之,惕然悔惧,木立若偶。主人谓:“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未几,果举贤书第一人。夫人发亦寻长,云鬟委绿,转更增媚。
姊适里中富室儿,意气颇自高。夫荡惰,家渐陵夷,空舍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弥增惭怍,姊妹辄避路而行。又无何,良人卒,家落。顷之,公又擢进士。女闻,刻骨自恨,遂忿然废身为尼。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冀有所贻。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以金纳其中,而行者不知也。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等仪物,我何须尔!”遂令将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启视而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发金笑曰:“汝师百馀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将去作尔师用度,多,恐福薄人难承荷也。”行者归,具以告。师默然自叹,念平生所为,辄自颠倒,美恶避就,繄岂由人耶?后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系囹圄,公为力解释罪。
异史氏曰:张公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邪?呜呼!彼苍者天久不可问,何至毛公,其应如响?
【翻译】
明朝的大学士掖县人毛纪,家境一向贫寒。他的父亲经常给人家放牛。当时本县的世家大族张某,在东山南麓有一座新坟。有人在旁边经过,听见墓中发出呵斥声说:“你们快点儿迁走,不要总是扰乱贵人的住宅!”张某听了也没深信。接着张某又多次在梦里受到警告说:“你家的墓地,本来是毛公家的坟场,你怎能长期占据此地!”此后家中接连发生不幸。客人劝张某改葬他处比较好,张某接受意见,把坟迁走了。有一天,毛纪的父亲放牧时,经过张家原先的坟墓,突然赶上天降大雨,就躲到废弃的墓穴里。不久,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向墓穴奔涌,“哗哗”响着灌到墓穴里,毛父于是被水淹死。当时毛纪还是小孩。他母亲亲自去找张某,希望求得一点地方掩埋孩子的父亲。张某问知死者的姓氏,非常惊异。他去看毛父淹死的地方,俨然正是应当安放棺材的地方,便越发惊骇。于是就让毛父在原有的墓穴里下葬,并让毛母把孩子带来看看。毛父安葬完毕,毛母和儿子去向张某道谢。张某一见毛纪就很喜欢,便留在家中,教他读书,把他当成自家的子弟看待。张某又提出把大女儿嫁给毛纪为妻的要求,毛母吓得不敢应承。张妻说:“既然话已出口,怎能中途反悔?”毛母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然而这个大女儿很看不起毛家,怨恨之心,惭愧之意,流露在神色上,体现在言谈中。只要有人偶然谈及毛家,就捂住耳朵不听。她每每对别人说:“我死也不嫁放牛汉的儿子!”到了迎亲那天,新郎入了宴席,花轿停在门口,而大女儿却用衣袖遮住面孔,对着墙角哭泣。催她梳妆,她不梳妆,劝解也不奏效。一会儿,新郎告辞请行,鼓乐大声奏起,而大女儿还是泪下如雨,头发像乱草。张某止住女婿,亲自进屋去劝大女儿,大女儿只是流泪,置若罔闻。张某生气地强迫她上轿,她更是痛哭失声,弄得张某也无可奈何。这时又有家人传话说:“新郎要走了。”张父急忙出来说:“穿衣打扮还没完,请你停下稍等。”立刻又跑进去看大女儿。就这样脚不停步地进进出出了好几次。虽然拖延了一点儿时间,而外面催得更紧,可大女儿却始终没有回心转意。张父束手无策,焦躁急迫,简直就想自杀。小女儿在一旁看了,认为姐姐做得很不对,便苦苦相劝。大女儿怒气冲冲地说:“小妮子也学别人多嘴多舌!你怎么不嫁给他去!”小女儿说:“阿爸原先没把我许配给毛郎,如果把我许配给毛郎,哪里还需要姐姐劝我上轿?”父亲听这话说得干脆爽快,便与她母亲暗中商议,打算让小女儿顶替大女儿出嫁。母亲随即对小女儿说:“不孝顺的丫头不听父母的话,我们想让你顶替你姐姐,你肯不肯?”小女儿毫不踟蹰地说:“父母让我出嫁,就是嫁给乞丐也不敢不去,再说怎见得毛家郎君最终就一定饿死?”父母听了这话,非常高兴,立即把大女儿的婚装给小女儿穿上,急匆匆地送小女儿登车上了路。过门后,夫妻感情非常融洽。但是小女儿从小就头发稀疏,毛纪稍感不足。时间长了,他逐渐得知代姊出嫁的说法,因此更把小女儿视为知己,对她心怀感激之情。
没过多久,毛纪考中秀才,去参加乡试,途经王舍人庄的客店。店主人前一天夜里梦见一位神人说:“明天会有一位姓毛的解元前来,日后将由他帮你摆脱苦难。”因此早晨起床后,就专门察看东方来的客人。等见到毛纪,店主人非常喜悦,提供的酒食特别丰盛,却不收钱,又把自己梦中预示的事情郑重地拜托毛纪帮忙。毛纪也很自负。他暗自想起妻子头发稀少,担心会招致显贵的讥笑,打算在富贵后就另娶一个。后来正榜揭晓,毛纪竟然名落孙山。他唉声叹气,步履蹒跚,懊恼怅恨,沮丧失望。由于心中羞愧,不好意思去见原来那位店主人,不敢再取道王舍人庄,只好改道回家。
三年后,毛纪再去赴试,店主人仍然像当初那样迎候毛纪。毛纪说:“你先前的话没有应验,受你的照顾很感惭愧。”店主人说:“你暗中想另娶妻子,所以被阴间的长官除名,怎能认为那个不寻常的梦不能实现?”毛纪惊愕地问此话怎讲,原来店主人在别后又做了梦,所以才这样说。毛纪闻言,警觉醒悟,悔恨戒惧交集,站在那里像木偶一般。店主人告诉毛纪说:“秀才你应该自爱,终究会当解元的。”不久,毛纪果然考中举人第一名。夫人的头发不久也长了出来,如云的发髻乌黑闪亮,更增加了几分妩媚。
再说大女儿嫁给乡里一位富户的儿子,颇为洋洋得意。丈夫放荡不羁,好吃懒做,家境逐渐破败,屋中空空,锅都揭不开。她听说妹妹成了举人的妻子,更加惭愧,姐妹俩走路时都互相避开。又过了不久,她丈夫死了,家道败落。而不久毛纪又考中了进士。大女儿听说后,刻骨铭心地痛恨自己,于是愤然舍身出家,当了尼姑。等毛纪当了大学士重归故乡时,大女儿勉强打发一名尚未剃发的女弟子到毛府来问候,希望毛府能赠送些钱财。及至来到毛府,毛夫人赠给绫罗绸缎若干匹,把银子夹在中间,而女弟子并不知道。她把赠品带回去见师父,师父大失所望,怨恨地说:“给我金钱还可以去买柴米;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哪里需要!”便命人送回。毛纪和毛夫人不明其意,等打开一看,银两都在,才领会了退还礼物的意思。于是他们拿出银子,笑着说:“你师父连一百多两银子都承受不起,哪有跟着我老尚书享受的福分!”便把五十两银子交给女弟子带回,说:“拿去给你师父花销吧,给多了,恐怕她福薄难以消受。”女弟子回去一一告诉师父。师父沉默无语,感叹万分,想起一生的作为,自己总是颠倒错乱,有美事就躲开,有恶事就上前,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后来,店主人因命案逮捕入狱,毛纪为他极力开脱,终于赦免其罪。
异史氏说:张家的旧墓,成了毛家的新坟,这已经够新奇了。我听说时人有“大姨夫变成小姨夫,前解元成了后解元”的玩笑话,这岂是聪明伶俐的人所能计较算计的?唉!那苍天早就问而难应了,为什么对毛公却做出了如影回声的反应呢?
续黄粱
【原文】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时,与二三新贵,遨游郊郭。偶闻毘卢禅院,寓一星者,因并骑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稍佞谀之。曾摇箑微笑,便问:“有蟒玉分否?”星者正容许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气益高。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偃蹇不为礼。众一举手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家中表为参、游,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于愿足矣。”一坐大笑。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诏,召曾太师决国计。曾得意疾趋入朝。天子前席,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即赐蟒玉名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撚髯微呼,则应诺雷动。俄而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六卿来,倒屣而迎;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日事声歌。
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渠尚蹉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荐为谏议,即奉俞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绵薄违宿愿,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赀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昔之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又逾年,朝士窃窃,似有腹非之者。然各为立仗马,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上疏,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父紫儿朱,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或有厮养之儿,瓜葛之亲,出则乘传,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奴隶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宠无悔。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委蛇才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人情汹汹。若不急加斧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臣夙夜祗惧,不敢宁处,冒死列款,仰达宸听。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即加臣身”云云。
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留中不发。又继而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已差员前往提问。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赀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
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馀里,己亦困惫。欻见高山,直插霄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言:“孤身远谪,橐中无长物。”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叱怒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
行逾数刻,入一都会。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曾前,匐伏请命。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窜迹无路。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躯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曰:“三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
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眸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日以鞭棰从事,辄以赤铁烙胸乳。幸而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垣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恶少年始窜去。居无何,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复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因以状白刺史。刺史严鞫,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迟处死。絷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觉九幽十八狱,无此黑黯也。
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也。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终。
异史氏曰:福善祸淫,天之常道。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是时方寸中,宫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
【翻译】
福建有一位曾举人,在会试中进士高中,与两三个同榜的新进士到城郊游玩。他们偶然听说毘卢禅院寄住着一个算命的,便一起骑马前去问卜。进门施礼入座后,算命的见他们扬扬得意的样子,便略加巧言奉承。曾某手摇折扇,微微一笑,开口便问:“有蟒袍玉带加身的缘分吗?”星象术士面色严肃地断言他可以当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喜悦异常,更加意气飞扬。这时正值下起了小雨,曾某便与游伴在僧房避雨。僧房中有一位老和尚,深眼窝,高鼻梁,坐在蒲团上,态度很高傲,跟他们不怎么打招呼。曾某等人向他举手作礼后,也便坐在榻上各自闲谈起来,同游者纷纷祝贺曾某是未来的宰相。曾某心高气傲,指着同游者说:“我当宰相的时候,推举年丈张老先生担任应天府的巡抚,我家的中表兄弟们担任参将、游击,我家的老仆人也当个千总、把总什么的,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不久,只听见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曾某困倦地伏在榻上,忽然看见两名宫中派出的宦官,带来天子的手诏,召曾太师去决断国家大计。曾某心中得意,连忙赶快前往朝廷。天子听他说话时,不觉移身向前凑近,与他温和地谈了许久,命令三品以下官员的贬黜与提升均由曾某决定,当即赐给蟒袍、玉带和骏马。曾某穿好蟒袍,佩好玉带,伏地叩头后出宫。回家一看,已经不是原来住的宅第,彩绘的屋梁,雕饰的屋椽,那宅第极其壮丽。曾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骤然达到这般地步。不过只要他捻着胡须轻声招呼一下,众多侍从回答的声音就会震动如雷。一会儿,公卿大臣前来赠送海外珍宝,一些点头哈腰巴结奉承的人接连不断地到他家来。六卿来了,他急忙迎接;侍郎一类的人来了,他拱手施礼,说几句话;更小的官来了,他只是点点头而已。山西巡抚送来歌姬十人,都是漂亮女子,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叫袅袅,一个叫仙仙,这两人尤其受到宠爱。每当衣着随便地在家休假时,他总是整天观赏她们的歌舞。
有一天,曾某想起寒微时曾得到本县乡绅王子良的周济,如今自己官高爵显,而他仍然仕途失意,为什么不拉他一把?第二天一早,他上疏推荐王子良为给事中,当即得到圣旨的批准,立刻加以擢拔任用。他又想起郭太仆曾与自己有些小怨恨,便叫来给事中吕某和侍御陈昌等人,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他们。第二天,弹劾郭氏的奏章纷纷上呈,郭氏于是遵旨削职离去。曾某报恩报怨,一一实现,心中颇感快意。曾某偶尔在郊外的大街上经过,一个醉汉正巧冲撞了他的仪仗,他便派人把醉汉绑送京兆尹,立即打死在刑杖之下。与他宅第相接、田地相连的人,都畏惧他的权势,向他进献肥美的田产。从此,他的富有简直可与国家相比。不久,袅袅、仙仙相继亡故,曾某朝思暮想。他忽然想起早年看见东邻的女儿美丽绝伦,多次想买来做姬妾,总是由于财微力薄而不能如愿,幸好今天可以称心如意了。于是他指使几名干练的仆人把钱财强行送到东邻家。不一会儿,便把那女子用藤轿抬来,却见那女子比往日见到的时候还要艳美动人。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可以心满意足了。
又过了一年,朝廷官员窃窃私议,似乎有人对曾某心怀不满。但这些人像“立仗马”不敢说话,曾某也心高气盛,没放在心里。这时,有一位龙图阁包学士给皇帝上了弹劾的奏疏,奏疏大略说:“我个人认为,曾某原来是一个嗜酒好赌的无赖之徒,是一个市井小人,只因一句话合于圣意,便有幸深得圣上的眷顾,父亲、儿子都做了高官,所受的恩宠可谓登峰造极。但是他不想摩顶放踵,为国捐躯,以报答圣恩于万一,反而肆意而为,擅自作威作福。若要数清他所犯的死罪,比数清他的头发还难!朝廷的官位,他居为奇货,根据官缺的肥瘦,定出或高或低的价码。所以自公卿以至将士都在他门下奔走,盘算得失,寻找时机,俨然就像市场上担货贩卖一般;对他仰承鼻息、望尘而拜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有些杰出的人士,贤良的大臣不肯曲意附和曾某,轻的被置于闲散之地,重的被削职为民。甚至一事不肯顺从,就触怒这指鹿为马的权奸;片言有所冒犯,就被贬放到遥远的野兽出没之地。百官为此寒心,皇上因此孤立。还有平民的良田,他肆意蚕食;良家的妇女,他强行聘为姬妾。邪气充斥,冤气弥漫,简直暗无天日!曾家的奴仆每到一地,太守县令都看其脸色行事;曾某的私信一经发出,布政使、按察使和总督、巡抚就会徇情枉法。有些厮养的干儿子,辗转相攀的远房亲戚,出门乘坐驿车,快如疾风吹过,声如雷声滚滚,地方供给稍有延迟,立刻就被鞭打责罚。他们残害人民,奴役官府,其扈从人员所经之处,田野里连草都剩不下来。而曾某气焰正盛,自恃得宠,毫不悔改。每当在宫中召见问事之时,他便在陛下面前巧语谗言;才从朝廷从容自得地回到家中,后花园里便响起娱乐的歌声。他沉湎于声色犬马,夜以继日,荒淫无度,却从不把国计民生放在心上。难道世上有这样的宰相吗?当前,内外惊扰不安,人情骚乱不宁。如不赶快将他置于利斧之下处死,势必酿成曹操、王莽篡夺帝位的祸患。我日夜心怀戒惧,不敢安居,冒死罗列曾某罪行的款项,上报陛下知道。我请求砍下这奸佞之辈的人头,抄没他贪污得来的财产,上息天帝之怒,下快众人之心。如果我所说的虚假荒谬,可将刀劈油烹的刑罚加在为臣身上。”
奏疏进呈,曾某听说后,吓得失魂落魄,像喝了冰水似的,心中透凉。幸亏皇上宽大为怀,将奏疏扣压在宫中,没有下达。然而各科官员、各道谏官和九卿等各主要行政长官纷纷进呈奏章弹劾曾某,就是往日投靠门下的门生、称他为干爹的干儿子们,也跟他翻了脸。于是圣旨下达,抄没曾某家产,将其发配到云南充军。曾某的儿子担任平阳太守,也已经派人前去传讯审问。曾某听了圣旨,正在惊恐之际,旋即有数十名武士,手持宝剑、长矛,一直到了内室,剥下他的朝服朝冠,将他与妻子绑在一起。不久,只见几名役夫把财物搬运到院子里,金银钱钞有数百万,珠宝、翡翠、玛瑙、玉器有几百斛,帐幕、帘子、床榻之类又有数千件,及至婴儿的襁褓、女子的绣鞋,都遗落在堂前的台阶上。曾某逐一看过,感到件件心酸,样样刺目。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人把曾某的美妾拽出,只见她披头散发,娇声哭泣,神色无主。曾某心中燃烧着悲郁的烈火,满腔愤怒,不敢说出。
一会儿,楼阁仓库都贴完了封条,曾某立即被呵斥出门。押送者牵着绳头,把他拽出,夫妻二人悲泣着上了路,乞求给一辆破马车代步也办不到。走了十多里,曾妻足下无力,总要跌倒,曾某只得不时用一只手搀扶着她走。又走了十多里,曾某本人也疲惫不堪了。忽然又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曾某担心自己无法翻越,手挽着妻子相对流泪。而押送者以凶恶的目光瞪着他们,一步也不许停。曾某又见斜阳西沉,无处投宿,不得已只得一前一后、一瘸一拐艰难前行。等来到山腰时,曾妻力气已经用完,坐在路边哭泣,曾某也停歇下来,任凭押送者破口责骂。忽然听见许多人齐声鼓噪,有一群强盗个个手持锋利的兵器,腾跃向前。押送者大为惊骇,一逃而光。曾某直身跪下,说:“我孤身发配远方,行李中没有值钱的东西。”哀求他们饶恕。这群强盗怒目圆睁,声称:“我们都是受你迫害的冤民,只要索取你这奸贼的人头,别无所求。”曾某怒斥说:“我虽然有罪等待处置,却也是朝廷的命官,你们这些强盗怎敢如此!”强盗也为之恼怒,挥动大斧,向曾某的脖子砍去。曾某只觉自己的头落地有声,正当惊魂未定之际,便有两名小鬼走来,反绑他的双手,驱赶他上路。
走了一段时间,走进一座都市。顷刻便看见一座宫殿,殿上有一位形貌丑陋的大王,正在凭案判决鬼魂应当何罪,应有何福。曾某上前,趴在地上,请求饶命。大王审阅案卷,才看了几行,就怒气冲冲地说:“这种欺君误国的罪行,应该扔到油鼎里去!”众鬼齐声附和,声如雷霆。随即有一个巨鬼把曾某一把抓到殿阶之下。只见油鼎七尺来高,四周炭火熊熊,连鼎足都已烧红。曾某吓得浑身发抖,伤心哀泣,欲逃无路。鬼用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握着双脚,把曾某扔进油锅。曾某顿觉整个身体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肉焦烂,疼得钻心,沸腾的油灌进口中,连肺腑也受到烹煎。这时,他只想死得快些,但想尽办法都死不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鬼才用巨叉把曾某挑出,又扔到堂前趴着。大王又翻检记事的簿册,生气地说:“仗势欺人,应该受上刀山的刑!”鬼又把曾某抓走。只看见一座不甚广阔的山,陡峭高峻,山上尖刀纵横,就像丛生的竹笋。此前已有数人被刀山刺破肚子,挂住肠子,呼号的声音惨不忍听。鬼催曾某上山,曾某放声大哭,退缩不前。鬼用毒锥扎曾某的后脑,曾某忍痛乞求可怜。鬼恼怒发火,抓起曾某,向空中用力抛去。曾某顿觉身体钻入云霄,接着晕乎乎地向下一落,交错的尖刀刺进胸口,痛苦无法形容。又过了一段时间,曾某的身躯沉重下坠,刀扎的孔洞逐渐变大,忽然掉下刀山,四肢像毛毛虫一样蜷曲着。于是鬼又赶他去见大王。大王命令统计曾某一生卖官鬻爵、枉法霸占财产所得的钱财有多少。立即有一个胡须蓬乱的人手拿算筹说:“三百二十一万。”大王说:“那玩意儿既存下来,还是让他喝下去吧!”不一会儿,拿来的金钱堆在殿阶上,像丘陵一般,渐渐被陆续放进铁锅,用烈火加以熔化。几名鬼使轮流用勺子往曾某口中灌铜汁,铜汁流到面颊上,皮肤便会焦烂发臭,流进喉咙里,五脏六腑便会沸腾起来。活着的时候总嫌这玩意太少,这时就嫌这玩意太多了!用了半天时间,铜汁才算灌完。大王命令将曾某押解到甘州去当女人。
曾某刚走了几步,只见架上有一个周长可达数尺的铁梁,上面套着一个不知有几百里大的火轮,火焰发出五色光彩,光芒直冲云霄。鬼用鞭子抽打着,让曾某登上火轮。曾某刚闭上眼睛,跃上火轮,火轮便随着双脚转动,似乎觉得自己在向下跌落,浑身发凉。当曾某睁眼看自己的时候,发现已经变成了婴儿的身体,而且还是个女孩。一看自己的父母,身穿破衣烂衫,土屋子里还放着要饭的瓢和打狗棍,于是心里明白自己成了乞丐的女儿。她每天跟着乞丐托钵要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经常吃不上一顿饱饭。她身穿破烂的衣服,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十四岁时,她被卖给顾秀才做妾,吃穿基本可以自给。但大老婆非常凶悍,每天用鞭棒抽打对付她,甚至用烧红的烙铁烙她的胸部和乳房。幸好顾秀才对她颇为疼爱,她才自觉稍有宽慰。一次,东邻的一个无赖少年,突然翻墙过来逼她与自己私通。她想自己前身罪孽深重,已经遭受阴间的惩罚,现在哪能再干这事?于是放声大喊,顾秀才和大老婆都被喊了起来,那无赖少年这才逃走。没过多久,顾秀才在她房里过夜,她正在枕上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屈和苦楚,忽然一声巨响,房门大开,有两个强盗持刀闯进屋里,竟然砍下顾秀才的头,把衣物抢个精光。她缩成一团,躲在被里,再也不敢作声。强盗离去,她才喊叫着跑到大老婆的房间。大老婆大吃一惊,与她一起哭哭啼啼地去验看尸首。于是怀疑她和奸夫一齐杀害了顾秀才,因而呈状上告知州。知州严加审讯,竟然施以酷刑,使罪案成立,依照刑律,以剐刑处死。她被绑赴刑场,胸中冤气郁塞,跺脚喊冤,觉得连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也没有这么黑暗。
正在伤心哭号时,曾某听见游伴叫他说:“老兄做噩梦了吗?”曾某一下睁眼醒来,只见老和尚还在蒲团上结跏趺坐。同伴争着对他说:“天色已晚,肚子已饿,你怎么熟睡了这么久?”曾某于是面色凄惨地站起身来。老和尚微微一笑,说:“当宰相的卦灵验吗?”曾某越发惊异,施礼请教。老和尚说:“只要修德行仁,火炕中也有青莲护持。我这么个山僧懂得什么?”曾某来时趾高气扬,走时不觉垂头丧气,当宰相的念头也从此淡薄。后来曾某进了山,不知下落。
异史氏说: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这是永恒的天道。听说自己能当宰相就心中沾沾自喜的人,必然不是因为此职所需要鞠躬尽瘁而欢喜,这是可想而知的。这时曾某的心中宫室妻妾无所不有。但梦境本来就虚妄,幻想也不现实。他作凭空想象,神便用幻想回答。黄粱快煮熟时,这样的梦是必然要做的,所以本文应作为《邯郸记》的续篇。
龙取水
【原文】
俗传龙取江河之水以为雨,此疑似之说耳。徐东痴南游,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云中垂下,以尾搅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睒[火+闪],阔于三匹练。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翻译】
民间传说龙取江河的水行雨,这是令人将信将疑的说法。徐东痴游历南方,船在长江岸边停泊,只见有一条苍龙从云中垂下身体,用尾巴搅动江水,使波浪涌起,水顺着龙的身体运上天去。远远望去,水光闪闪,比十二丈白绢还宽。过了一段时间,龙尾收回,水也顿时平息。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沟渠道路都被淹没。
小猎犬
【原文】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厌冗扰,徙斋僧院。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竟夜不成寝。
食后,偃息在床。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两寸许,骑马大如蜡,臂上青鞲,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凝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前,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亦数百臂,犬亦数百头。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隙之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从骑皆下,献飞献走,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烟飞雾腾,斯须散尽。
公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由。蹑履外窥,渺无迹响。返身周视,都无所见,惟壁砖上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茸,项上有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弃去。跃登床榻,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遇虫辄啖毙,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璧。一日,昼寝,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如纸翦成者然。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
【翻译】
山西人卫周祚大学士还是秀才的时候,厌倦事务繁杂,便搬进寺院去吃住。可是屋里臭虫、蚊子、跳蚤非常之多,卫周祚往往彻夜难以入睡。
一天吃完饭后,卫周祚躺在床上休息。忽然有一个身高两寸左右的小武士,头插雉尾,骑一匹蚂蚱那么大的马,胳膊上套着青色的皮臂衣,上面有一只苍蝇那么大的猎鹰。他从外面进来,在屋里盘旋着,时走时跑。正当卫周祚凝神注视时,忽然又有一个小人进屋,装束与前一人相同,腰间带着小小的弓箭,手牵大蚂蚁那么大的一只猎犬。又过了一会儿,步行的、骑马的小武士,乱纷纷地来了数百人,猎鹰也有数百只,猎犬也有数百条。只要蚊子、苍蝇一飞起来,小武士便放鹰腾空出击,扑杀一光。猎犬登上卧床,爬上墙壁,找臭虫、跳蚤吃,就是躲藏在缝隙中的,只要闻一闻,没有捉不到的,顷刻之间,捉吃殆尽。卫周祚假装睡着,却在斜着眼睛偷看,只见猎鹰飞落在他的身上,猎犬在他身上窜来窜去。接着来了一个身穿黄衣,头戴平天冠,像是国王的人,登上另一张榻,把车系在席子上。随从的骑士都跳下马来,进献蚊子苍蝇和臭虫跳蚤,纷纷在国王身边围满,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没多久,国王登上小车,卫士匆忙骑到马上,万马飞奔,乱如撒豆,烟尘飞腾,霎时不见。
卫周祚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深感惊异,也不知他们来自哪里。他穿上鞋子向外察看,既不见踪迹,又不闻声响。转身环顾四周,也是一无所见,只是壁砖上落下一条小猎犬。他连忙把小猎犬捉住,而小猎犬还挺驯服。卫周祚把小猎犬放在盛砚台的匣子里反复观赏,只见小猎犬身上的茸毛很细,脖子上戴着一个小环。拿饭粒喂它,它闻一闻就丢下走开。它跳上床,在衣缝间搜寻,把虮子、虱子全都咬死,随即又到匣里趴着。过了一宿,卫周祚猜想小猎犬已经走了,一看,仍然趴在那里。卫周祚一躺下,它就跳上床席,见到虫子就咬死,蚊子、苍蝇都不敢落下来。卫周祚喜爱小猎犬,胜过珍贵的大璧玉。一天,卫周祚在午睡,小猎犬无声地趴在他的身边。他醒来一翻身,把小猎犬压在腰下。他觉得身下有东西,想到可能是小猎犬,急忙起身一看,小猎犬已经被压扁死去,扁得就像用纸剪的似的。不过自此以后,屋里再没有虫子了。
江湖夜话
5
棋鬼
【原文】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解组乡居,日携棋酒,游翔林丘间。会九日登高,与客弈。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视之,面目寒俭,悬鹑结焉。然而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扌+为]谦。公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勿与客对垒?”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若不自已。又着又负,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
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忽书生离席悚立,神色惨沮。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付嘱圉人,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僵卧已二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然间,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
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书生湖襄人,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终不可制止。父愤悒赍恨而死。阎摩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大愆限期。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翻译】
扬州副总兵梁公辞官回乡居住,每天带着棋和酒,在林木丘石间游乐。这一天适值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游玩,与朋友下棋。忽然来了一个人,在棋局旁走来走去,专心玩赏,不肯走开。梁公一看,这人面貌寒酸,破衣烂衫,但是态度温文尔雅,有文士的风度。梁公以礼相邀,他才坐下,仍然非常谦逊。梁公指着棋说:“先生一定精于此道,何不与这位朋友下一盘?”书生谦逊地推辞了许久,才开始对局。第一局下完,书生输了,神情烦躁,好像难以控制。再开局着子又输了,书生越发惭愧气恼。给他斟酒,他也不喝,只是拉着那位朋友下棋。从早晨到天黑,连小解都顾不上。
正当为了一子争路,两人言语相争时,书生忽然离开座位害怕地站着,神色凄惨而又沮丧。稍停,他向梁公屈膝跪下,叩头出血,乞求相救。梁公惊骇疑惑,起身去扶书生说:“下棋本是游戏,何至于如此?”书生说:“请嘱咐您的马夫,不要绑我脖子。”梁公又莫名其妙,问他说:“马夫是谁?”书生说:“马成。”此前,梁公的马夫马成能走无常,往往每隔十几天到阴间去一次,充当勾魂使者。梁公因书生说得离奇,便让人去看马成,这时马成僵卧在床已经两天了。梁公于是呵斥马成不得无礼。转眼间,书生便在原地消失。梁公感叹良久,才明白书生是鬼。
过了一天,马成醒了,梁公叫他来盘问情由。马成说:“书生是湖北襄阳人,嗜棋成癖,家产荡尽。父亲为此发愁,把他关在书斋里,而他总是翻墙而去,把棋友领到清静无人的地方,一块儿玩棋。父亲闻讯破口大骂,但始终不能制止他下棋。父亲愤怒忧郁,含恨而死。阎王因书生无德,缩短他的寿命,罚他进了饿鬼地狱,至今已达七年之久。适值东岳凤楼建成,文书下达各府,征集文人撰写碑记。阎王把书生从地狱提出,让他应召撰文,为自己赎罪。不料他中途迤延时间,严重地误了限期。东岳大帝派值日官员向阎王问罪,阎王大怒,让我们这些人去搜捕他。前不久得到您的命令,所以我没敢用绳子绑他。”梁公问:“书生今天情况如何?”马成说:“仍然交付地狱官吏,永无再生的时候了。”梁公说:“癖好竟然如此误人啊!”
异史氏说:见到棋就忘了死,等死后见到棋又忘了生,莫非他喜欢的东西比生还重要吗?然而癖好达到这种程度,却还没有一步高着,徒然使九泉之下有一个长死不生的棋鬼,真是令人悲哀啊!
辛十四娘
【原文】
广平冯生,正德间人,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
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念: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有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蓁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三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摔生出。酒愈涌上,倒蓁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足+将] 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字,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所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
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一一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称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馀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窕窈,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曳之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阿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觍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
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
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 屣出窥,则绣[足+丽]屣出窥,则绣[巾+宪]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视之,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而鹰准,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渐释。
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作于堂,鼓吹伧佇,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
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馀,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酣醉,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
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已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於邑悲哀,至损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爵,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
归见闱中人,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阑,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妾原籍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阑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泪眦双荧。
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愬。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畜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馀,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食饮,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
逾年举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头头置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翻译】
广平县冯生,是明朝正德年间的人,他年轻时行为轻佻,纵酒无度。一天拂晓,偶然外出,遇到一位少女,穿着红披肩,容貌娟秀,带着一个小丫环,踩着露水辛苦赶路,鞋袜都已湿透。冯生暗自爱上了这位少女。
薄暮时分,冯生醉酒回家,路旁原来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寺院,有一位女子从中走出,却是先前遇到的那位丽人。她忽然看见冯生前来,立即转身进了寺院。冯生暗想,这位丽人怎么住在寺院里?便把驴拴在门口,前去察看个究竟。进门后,只见断壁残垣,零落不堪,台阶上细草茸茸,宛如地毯。正当冯生徘徊不前之际,走出一位头发斑白、衣帽整洁的老汉,问:“客人从哪里来?”冯生说:“偶然经过这座古寺,打算瞻仰一回。老先生为什么到这里来?”老汉说:“老夫漂泊在外,没有住所,暂时借此处安顿家小。既然蒙你光临,请喝一杯山茶,权当喝酒。”便把客人迎进寺院。冯生看见大殿后面有个院子,石板路又光又平,再没有丛生的杂草。进到屋里,却是帘幕床帐香气袭人。入座后,老汉陈述姓名说:“老汉姓辛。”冯生借着醉意突然问辛老汉说:“听说你有一位女公子,没遇到合适的配偶。敝人不揣冒昧,愿意自媒求婚。”辛老汉面带笑容地说:“容我与老妻商量。”冯生当即要来笔,写了一首诗:“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辛老汉笑着交给身边的人。不一会儿,有一个丫环在辛老汉耳边说了些什么,辛老汉站起身来请冯生耐心地坐一会儿,自己掀开帐幕进了里屋。只听得隐隐约约说了几句话,便快步走了出来。冯生心想一定会有佳音,辛老汉却坐下来跟他说说笑笑,不再说别的。冯生忍耐不住,问道:“不知您意思如何,希望能消除我的疑虑。”辛老汉说:“您是卓尔不群的人物,我久已仰慕您的风采。但是我有些心里话,不便说出。”冯生再三请他快说,辛老汉说:“我有十九个女儿,嫁出去十二个,嫁女的事都由老妻管,老夫不参与。”冯生说:“小生只要今天早晨领着小丫环踩着露水赶路的那位。”辛老汉不答腔,两个相对沉默无语。这时冯生听见屋里传来亲昵交谈的细语,借着醉意掀开帘子说:“既然不能成为夫妻,也应看看容貌,以解除我的遗憾。”里屋的人听到帘钩响动,都站在那里惊愕地看着冯生。其中果然有一位红衣女子,抖着衣袖低着头,体态轻盈拈着衣带地站在那里。看见冯生进来,满屋的人都惊惶失措。辛老汉大怒,让几个人把冯生拽了出去。冯生愈发醉意上涌,一头倒在杂草丛中。瓦片石块雨点般打来,幸好没有打在身上。
躺了一些时候,冯生听见驴还在路边吃草,就起身跨上驴背,踉踉跄跄地上了路。夜色迷蒙,错误地走进一条溪涧山谷中,在那里狼在跑,猫头鹰在叫,吓得他毛发直竖,浑身发抖。他踟蹰不前,茫然四顾,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他远远望见苍茫的树林里灯火掩映,估计一定有一个村落,便赶快前去投宿。冯生抬头看见一户人家高高的大门,便用鞭子敲门。里面有人问冯生说:“你是哪里来的客人,半夜到这里来?”冯生以迷路相告。问话的人说:“等我告知主人。”冯生小心站在那里,翘首等待回音。忽然听见开锁开门的声音,一个健壮的仆人走出来,替客人牵驴。冯生进门后,看见房屋非常华美,堂上点着灯火。刚坐了一会儿,有一位妇女出来问客人的姓名,冯生当即相告。过了一段时间,几名丫环把一位老太太扶出来说:“郡君到。”冯生起身站立,端正容仪就要行礼。老太太连忙阻止,让他坐下,对他说:“你莫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冯生说:“是。”老太太说:“你应是我的远房外孙。我一生将过,残年将尽,骨肉之间很少见面。”冯生说:“我从小失去父亲,与我祖父相处的人,十人中不认识一人。平常从未能够拜望,请您指示我。”老太太说:“你自己会知道的。”
冯生不敢再问,坐在对面猜来想去。老太太问:“外孙你怎么深夜到这里来?”冯生一向夸耀自己有胆量,便把自己遇到的情景一一讲述出来。老太太笑着说:“这是大好事。何况你是名士,一点儿也不玷污姻亲,野狐狸精怎能硬要自高自大?你别担心,我能为你成就这段姻缘。”冯生连声称是感谢。老太太看着身边的人说:“我没想到辛家的女儿竟长得这么漂亮。”丫环说:“他家有十九个女儿,都风流潇洒,饶有风韵。不知公子要娶的是第几个?”冯生说:“年纪大约十五岁多些的那个。”丫环说:“这是十四娘。三月间她曾跟母亲来给郡君祝寿,怎么忘了?”老太太笑着说:“莫不是鞋的木底镂刻着莲瓣花纹,里面装了香粉,蒙着纱巾走路的那个?”丫环说:“对。”老太太说:“这丫头特别会别出心裁,耍娇媚,弄乖巧。不过的确窕窈多姿,外孙的眼光不差。”便对丫环说:“可以打发小狸奴把她叫来。”丫环答应了一声,便前去叫人。过了一段时间,丫环进来禀告:“辛家十四娘已经叫来了。”旋即看见一位红衣女子向老太太俯身下拜。老太太把她拽起来说:“以后你是我家的外孙媳妇,不必行丫环的礼。”辛十四娘站起身来,体态轻盈优雅地站在那里,红袖低垂。老太太理一理她的鬓发,捻一捻她的耳环,说:“十四娘最近在家做什么活?”辛十四娘低着头回答说:“闲时只是刺绣。”回头看见冯生,羞涩不安。老太太说:“这是我外孙。他满心要跟你结婚,为什么让他迷路,一整夜都在溪谷里乱窜?”十四娘低头无语。老太太说:“我叫你来,没别的,我想为我外孙做媒。”辛十四娘仍然保持沉默。老太太吩咐扫卧榻,铺被褥,当即成亲。辛十四娘腼腆地说:“我要回去告诉父母。”老太太说:“我为你做媒,错得了吗?”辛十四娘说:“郡君的命令,父母当然不敢违抗。但是如此草率,即使我死了,也不敢从命。”老太太笑了笑说:“小女孩志气不可屈,真是我的外孙媳妇!”便在辛十四娘头上拔下一朵金花,交给冯生收藏,命冯生回家查阅历书,找一个吉日良辰作为婚期。随即打发丫环把辛十四娘送回。
这时,只听见远处的雄鸡已在报晓,老太太派人牵驴送冯生出门。出门几步以外,冯生猛然回头一看,村庄房舍已经消失,只见松树楸树黑鸦鸦的,刺蓬草满满地覆盖着一座坟墓而已。冯生定神默想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这里是薛尚书的坟墓。薛尚书是冯生已故的祖母的弟弟,所以薛老太太叫他外孙。冯生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鬼,但仍不知道辛十四娘是什么人。他唉声叹声地回到家里,漫不经心地选了一个吉日,并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但心里唯恐与鬼的婚约靠不住。他再去寺院,只见那里殿宇荒凉。向居民打听,说是寺中往往出现狐狸。他暗中想:“如能得到丽人,即使是狐狸也挺好。”
到了结婚那一天,冯生把房屋道路打扫干净,派仆人轮流等候丽人的到来,但直至半夜,仍然声迹杳然,冯生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不一会儿,门外人声喧哗。冯生趿着鞋出屋一看,只见花轿已经停在院里,丫环已把辛十四娘搀扶到青庐里坐下。嫁妆也没有多馀的东西,只有两个大胡子奴仆扛了一个瓮般大小的存钱罐子,卸下来放在堂屋的角落里。冯生为得到一个漂亮的媳妇而高兴,并没有疑忌辛十四娘不是人类。他问辛十四娘说:“一个死鬼,你家为什么对她那么百般顺从?”辛十四娘说:“薛尚书如今当了五都巡环使,几百里以内的鬼狐都是他的侍从护卫,所以通常回墓的时间很少。”冯生没忘记自己的媒人,第二天便前去祭奠薛尚书的坟墓。回家后看见两个丫环拿着贝锦前来祝贺,把贝锦放在几案上便走了。冯生告知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一看贝锦,说:“这是郡君家的东西。”
本县有一位通政使楚某的儿子,小时与冯生是同学,关系亲近。楚公子听说冯生娶的是狐妻,婚后三天送来酒食,随即到冯家举杯祝贺。过了几天,楚公子又送便条叫冯生去喝酒。辛十四娘闻讯对冯生说:“前几天楚公子前来时,我从墙缝中偷看,此人猴眼睛,鹰钩鼻,跟他不能过多往来。最好别去。”冯生同意不去。第二天,楚公子登门来责问失约之罪,并送来新作。冯生评论中含有嘲笑,楚公子大为惭愧,两人不欢而散。冯生回屋后笑着叙述其事。辛十四娘面色凄惨地说:“楚公子狠如豺狼,不可亲近。你不听我的话,将会祸难临头!”冯生只是笑笑,表示感谢。后来,冯生见到楚公子总是恭维地说笑,以前的嫌隙渐渐消除了。
适值提督学政主持考试,楚公子考了第一,冯生考第二。楚公子沾沾自喜,派人来邀冯生喝酒。冯生表示推辞,经多次相邀才去。到场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宾客满堂,宴席非常丰盛。楚公子拿出试卷来给冯生看,亲朋好友肩叠肩地一起凑上来欣赏赞叹。酒过数巡,堂上奏起音乐,吹吹打打,音调粗野,宾主都很高兴。忽然,楚公子对冯生说:“谚语说:‘考场中莫论文。’现在知道这话大错特错。我所以名次忝居于你的前面,是因为起首处的几句话略高一筹。”楚公子说罢,满座宾客啧啧称赞。冯生醉中不能隐忍,放声大笑说:“到现在你还以为是自己的文章让你得了第一吗?”冯生说完,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楚公子羞惭愤恨,气得说不出话来。客人渐渐散去,冯生也逃之夭夭。
冯生酒醒后深悔失言,把事情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个乡下没见识的轻薄子弟!用轻薄的态度对待君子,会使自己丧失德行;用来对待小人,就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你离祸事已经不远了!我不忍心看着你衰落破败,请让我现在就和你告别。”冯生心中害怕,脸上流泪,并把自己的悔意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十四娘说:“如果想让我留下,我与你约定,从今天起你必须闭门不出,杜绝交游,不许随意喝酒。”冯生全听她的。辛十四娘持家勤俭,办事利落,每天纺纱织布度日。也时常自己回娘家,但从不过夜。她又时常拿出钱帛来维持生活,当天有盈馀的钱,就投到大存钱罐子里去。她整天关门闭户,有来访的,就吩咐仆人加以谢绝。
一天,楚公子派人送信来,辛十四娘把信烧了,没告诉冯生。第二天,冯生出门进城吊丧,在死者家里遇到了楚公子,楚公子抓住他的胳膊苦苦相邀。冯生借故推辞,楚公子让马夫给冯生牵马,簇拥着他走。来到楚家,楚公子立即吩咐摆上丰盛的酒食。冯生又说要早点儿回家。楚公子不断地拦阻,又叫家姬出来弹筝作乐。冯生一向放纵不羁,近来被关在家中,觉得非常烦闷,现在忽然遇上痛饮的机会,豪兴顿起,不再把辛十四娘的嘱咐放在心上。于是他喝得大醉,在席间颓然倒下。楚公子的妻子阮氏最为凶悍妒忌,家中的丫环姬妾都不敢修饰打扮。前一天,有一个丫环进了书斋,被阮氏抓住,用木杖打她的头,打得脑浆迸裂,立即毙命。楚公子因受冯生的讥嘲挖苦,怀恨在心,天天都想有所报复,于是图谋用酒把冯生灌醉而加以诬陷。这时,楚公子乘冯生醉倒酣睡,便把丫环的尸体扛到床上,关上屋门,径自离去。五更时分,冯生醒过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几案上。他起身去找卧榻和枕头,却觉得有个腻软的东西绊住自己的脚,用手一摸,是一个人,他以为是主人打发来陪他睡觉的小僮。又用脚去踢此人,此人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僵硬。他大为恐骇,跑出门就怪声喊叫。奴仆全部出动,点上火一看,看见了尸首,便抓住冯生,愤怒地叫闹。楚公子出来验尸,诬蔑冯生强奸杀了丫环,把他押送到广平县。
过了一天,辛十四娘才听到消息。她流着泪说:“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便按日给冯生送些钱去。冯生见了府尹,无理可讲,早晚遭受拷打,被打得皮开肉绽。辛十四娘亲自前去看望,冯生见面后,悲郁的冤气堵在心上,说不出话来。辛十四娘知道设下的陷阱已经很深,劝冯生无辜认罪,以免受刑。冯生流着眼泪表示听命。辛十四娘往来于自家与监牢之间,人们近在咫尺也看不见她。她回到家中,叹惜不止,急忙把丫环打发出去。独自住了几天,她又托媒婆买了一个良家女子,名叫禄儿,已到结发插簪的年龄,容貌颇为漂亮。她与禄儿同寝共食,对禄儿的关怀爱护超过所有的仆从。冯生承认了酒后误杀丫环的罪名,被判为绞刑,仆人把得到的消息带回,边说边哭,泣不成声。辛十四娘听后神色坦然,好像并不介意。不久秋天处决犯人的日子临近,辛十四娘开始惶恐不安,焦急奔走,昼去夜来,脚不停步,每当寂静无人时,就呜呜咽咽,悲切哀痛,以致睡眠与饮食大减。有一天午后申时,原先派出的狐女丫环忽然赶了回来。辛十四娘立即站起身来,领她到没人的屋里交谈,出屋后笑容满面,像平时一样料理家务去了。第二天,仆人前往监牢,冯生捎话要辛十四娘前去作最后的告别。仆人回来复命,辛十四娘随便应了一声,也不悲痛,很冷淡地放在一边。家人都暗中议论她心太狠。忽然,街头沸沸扬扬地传言,通政使楚某革职,平阳观察使奉特旨来办冯生的案件。仆人闻讯大喜,告知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也很高兴,立即差人到府衙去探望冯生,而冯生已经出狱,主仆悲喜交集。不久,官府将楚公子捉拿到案,一经审讯尽得实情。冯生立刻被释放回家。
冯生回家见到辛十四娘,哭得泪水涟涟,辛十四娘面对冯生也露出悲苦之色,难过完了,又高兴起来。但冯生始终不知道自己的案子是怎么让皇上知道的。辛十四娘笑指丫环说:“这就是你的功臣。”冯生惊愕地问其中的缘由。在此之前,辛十四娘打发丫环赶赴燕京,想直达皇宫,为冯生申冤。丫环赶到后,发现宫中有神守护,只好在御沟间徘徊,好几个月也进不去。丫环害怕误事,正想回来再作计议,忽然听说当今的皇上将要巡幸大同,于是丫环预先赶到大同,扮作流落至此的妓女。皇上来到妓院,丫环极受宠爱眷顾。皇上觉得丫环不像风尘女子,丫环于是低头流泪。皇上问:“你有什么冤枉苦楚?”丫环回答:“我原籍隶属广平县,是生员冯某的女儿。父亲因冤狱将被处死,于是把我卖进妓院。”皇上面色凄惨,赐给黄金百两。临行前,皇上详细询问了案件的始末,拿纸笔记下姓名,并说想与丫环共享富贵。丫环说:“我只求父女团聚,不愿华衣美食。”皇上点头首肯,丫环于是离去。丫环把这些情况告诉冯生,冯生急忙下拜,两眼泪光闪闪。
没过多久,辛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我若不是为情缘所牵,哪里会招致烦恼?你被逮捕时,我奔走在亲戚间,并没有一个人替我想办法。当时那种酸楚的心情,真是没处去讲。现在我看到尘世越发感到厌烦悲苦。我已为你备好如意的配偶,我们可以从此分别了。”冯生闻言,哭泣不止,伏地不起,辛十四娘这才没走。夜里,辛十四娘打发禄儿陪冯生去睡,冯生拒不接受。第二天清早,冯生见辛十四娘容貌顿时减色。又过了一个多月,她逐渐显得衰老,半年后面色发黑,像一个乡村老太太,但冯生敬重她,始终没有变心。这时她忽然又要告别,并说:“你自有称心的伴侣,为什么还要我这丑老婆?”冯生伤心哭泣,依旧像以前一样对她。又过了一个月,辛十四娘突然生病,不进饮食,虚弱地躺在房中。冯生侍候汤药,像对待父母一般。但是巫术医药全都无效,辛十四娘最终还是溘然长逝,冯生悲痛欲绝,便将皇上赐给丫环的钱,为辛十四娘料理斋祭下葬诸事。过了几天,狐狸丫环也走了,冯生于是以禄儿为妻。
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然而,连年歉收,家境日益破败,夫妻二人没有办法,形影相对,整天发愁。他们忽然想起厅堂角落的大存钱罐子,过去经常看见辛十四娘往里投钱,不知是否还在。走近一看,那里摆满了酱缸盐罈。他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移开后,用筷子往大存钱罐子里插,里面硬得插不进去。他们把它砸碎,金钱撒了一地,从此顿时大为富裕起来。后来老仆人到了太华山,看见辛十四娘骑着青骡,丫环骑驴跟随其后,辛十四娘问:“冯郎安好吗?”并说:“请告诉你的主人,我已名列仙籍啦。”说罢消失不见。
异史氏说:轻薄的言词,多出于读书人,这是君子所痛心惋惜的。我也曾经落得个说轻薄话的罪名,讲自己冤枉已太迂腐,然而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励自己跻身于君子的行列,至于说那是祸是福就不管了。像冯生这样的人,一言不慎,几乎招致杀身之祸,如果不是家有仙妻,又怎能从监牢中脱身,在当世重新生存下去?真可怕啊!
白莲教
【原文】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约徐鸿儒之徒。左道惑众,慕其术者多师之。某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勿以风灭。漏二滴,师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爇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馀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如此奇行,种种不胜书。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诸处探访,绝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父。门人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达于上官,请甲士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闭置樊笼,将以解都。途经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乃如其言,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乃复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状。众各对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我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格斗移时,巨人抓攫入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翻译】
白莲教某人,山西人,已忘了他的姓名,大约是徐鸿儒一类的人。他以左道迷惑群众,仰慕他法术的人多拜他为师。有一天,他准备外出,在堂屋放一个盆,再用一个盆盖上,吩咐徒弟坐在旁边看守,告诫徒弟不能掀开偷看。他离去后,徒弟掀开盆,看见盆里盛着清水,水上有草编的小船,船帆桅杆一应俱全。徒弟好奇,用手指拨船,船被随手碰翻,急忙把船扶成原样,又盖上盆。不久他回来了,生气地责备说:“为什么违背我的命令?”徒弟立刻分辩说没有违背命令。他说:“刚才海中船翻了,怎能骗得了我?”又有一天晚上,他在堂屋点了根大蜡烛,告诫徒弟小心看守蜡烛,不要让风吹灭。二更时分,他仍没回来。徒弟困乏得厉害,就上床暂时睡一会儿,到醒来时,大蜡烛竟然已经熄灭,急忙起来点着。不久,他回来了,又责备徒弟。徒弟说:“我的确没睡,蜡烛怎会熄灭?”他生气地说:“刚才让我在黑暗中走了十多里,还敢这么说?”徒弟大为恐骇。像这样的奇异行为,一桩又一桩,写不过来。
后来,这个白莲教徒的爱妾与徒弟私通,他发觉了,却佯装不知,也不说破。他打发徒弟去喂猪,徒弟一进猪圈,立刻变成了猪。他当即叫屠夫来杀猪,卖了猪肉。没人知道此事。徒弟的父亲因儿子没回家,就来问儿子的下落,他说这个徒弟很久没来了。徒弟家到各处寻找打听,仍然毫无消息。有位同门暗中知道此事,把实情透露给徒弟的父亲。徒弟的父亲向县令控告。县令怕白莲教徒逃走,不敢逮捕究办,而是报告上司,请来甲士一千名,包围了他的住宅,妻子儿女都被捉获。他们被关在木笼子槛车里,准备押解到京城。途中经过太行山时,山中出来一个巨人,像大树那么高,眼大如碗口,口大如瓦盆,牙长一尺左右。士兵吓得站在那,不敢前进。白莲教徒说:“这是妖怪,我妻子可以打败它。”于是兵士如言而行,给他妻子松绑。他妻子荷戈前往,巨人大怒,只一吸气就把她吞了。大家更加害怕。白莲教徒说:“既然杀了我的妻子,现在需要我儿子才行。”于是又放出他的儿子,又像刚才一样被吞掉。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白莲教徒边哭边生气地说:“既杀我妻子,又杀我儿子,我怎甘心!现在非我亲自上阵不可了。”大家果真将他从槛车中放出,给他一件兵器,派他出阵。巨人气势汹汹地迎上前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格斗,巨人把他抓住放进口中,一伸脖子,咽了下去,然后从容离去。
双灯
【原文】
魏运旺,益都之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不能供读,年二十馀,废学,就岳业酤。一夕,魏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魏惊起,悚听。声渐近,寻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发毛森竖,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觍颜不知所对。书生率婢子遗灯竟去。
魏细瞻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女郎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何作措大气?”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女子什有九赢。乃笑曰:“不如妾约枚子,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襆被来,展布榻间,绮縠香耎。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自此,遂以为常。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以表半载绸缪之义。”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魏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彷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郁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翻译】
魏运旺,益都盆泉人,世族大家出身。后来家道衰落,不能供他读书,二十多岁时便中止学业,跟随岳父卖酒。一天晚上,魏运旺独自睡在酒楼上,忽然听见楼下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吃惊地坐起身来,恐惧地倾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沿着楼梯上行,一步比一步响。不一会,两个丫环提着灯,已经来到他的床前。后面有一个年轻的书生领着一个女郎,面带微笑地走近床前。魏运旺大为惊异,转念想到他们是狐狸,毛发森然耸立,低下头来,不敢斜视。书生笑着说:“你不用猜疑。我妹妹与你有前世的姻缘,正该侍候你。”魏运旺看看书生,锦衣貂裘,光彩眩目,于是自惭形秽,满脸羞愧之色,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书生留下灯领着丫环离去。
魏运旺仔细打量那位女郎,楚楚动人,仙女一般,心中非常喜爱,却自觉惭愧,说不出戏谑的话来。女郎看着魏运旺笑着说:“你不是啃书本的呆子,为什么也冒穷酸气呢?”便凑到床前,把手放在魏运旺的怀里取暖。魏运旺这才露出笑容,捋裤调情,跟她亲近。早晨的钟声还没敲响,两个丫环便把女郎接走。他们又相约夜间相会。夜晚降临,女郎果然前来,面带笑容地说:“傻小子哪来的福分啊?不花一文钱,就得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天天夜里主动送上门来。”魏运旺见没有外人,心中高兴,便摆上酒来,与她相对喝酒,玩猜枚游戏,结果十次有九次都是女郎取胜。于是女郎笑着说:“不如让我来握枚子,由你来猜,猜中了就获胜,猜不中就认输。要让我猜,你就不会有取胜的时候。”便照女郎说的来玩,高兴地玩了一个通宵。后来要睡觉时,女郎说:“昨天夜里被褥冷涩,让人受不了。”便叫丫环把带来的铺盖卷拿来,在床上铺开,绫罗被褥,又香又软。一会儿,两人宽衣解带,依偎在一起,女郎口红芬芳四射,真是汉成帝的温柔乡也比不上。从此,他们每天都是这样。
半年后,魏运旺回到家里。适值月夜,正与妻子在窗下说话,忽然看见女郎穿着华美的服装,坐在墙头,向他招手。他走近前去,女郎拉他一把,翻墙出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说:“今天要与你分别啦。请送我几步,以表半年来缠绵恩爱的情义。”魏运旺吃惊地问其中的缘故,女郎说:“姻缘自然都有定数,还用说吗?”谈话间,两人来到村外,先前的丫环提着两盏灯在那里等候,他们一直前往南山,登上高处,才与魏运旺告辞分别。魏运旺留不住她们,她们就这么离开了。魏运旺站在那里,心神不宁,远远望见双灯时隐时现,渐渐远去,消失不见,便郁郁不乐地回到家里。这天夜里山头的灯火,村人全都看见了。
捉鬼射狐
【原文】
李公著明,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为人豪爽无馁怯。为新城王季良先生内弟。先生家多楼阁,往往睹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告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请,嘱仆辈伴公寝,公辞言:“喜独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于炉,请衽何趾,始息烛覆扉而去。
公即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瓯,倾侧旋转,不堕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炷,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挝摇处,炷顿插炉,竟寂无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爇火以烛,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屦,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屦。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履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履也。
公益都人,侨居于淄之孙氏第。第綦阔,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扉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门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阁欲射。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声,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安妥无恙。公长公友三,为余姻家,其所目触。
异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屦。然闻之父老,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观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为乎哉!
【翻译】
李著明是睢宁县令李襟卓先生的公子,为人豪爽,从不气馁胆怯。他是新城王季良先生的内弟。王季良先生家颇多楼阁,往往可以见到怪异现象。李著明夏天曾经来这里寄宿,喜欢楼阁上晚间的凉爽。有人告诉他那里有怪异,他只是为之一笑,并不听从劝告,执意命人在那里摆上床。主人依言而行,嘱咐仆人陪他睡觉,他推辞说:“我喜欢独自睡觉,一生不知道什么是恐怖。”主人便吩咐在香炉中点上一炷安息香,问明睡觉时脚朝哪方,便熄了蜡烛,关上门后离去。
李著明在枕上躺了一段时间,在月光下看到几案上的茶杯倾斜着旋转,既不倒,也不停。李著明一声呵叱,茶杯响了一声,立刻停转。随即好像有人拔起香,在空中纵横摇动,使香头画出如花的线条。李著明起身喝斥说:“什么鬼怪竟敢如此!”赤身露体地下了床,想将它抓住。他把脚伸到床下找鞋,只找到一只,顾不得细找,光着脚去打香摇动的空间,香顿时插到香炉里,竟然静悄悄的,毫无踪迹。李著明俯身摸遍黑暗的角落,忽然有一个东西飞来打在面颊上,觉得像是只鞋,找鞋又没找到。于是他开门下楼,招呼仆人,点着蜡烛到处照着查找,结果什么都没有,便重新去睡。天亮后,李著明让几个人去找鞋,掀开席,移开床,仍没找到。主人只好为他换了一双鞋。第二天,他偶然抬头,看见一只鞋塞在椽子间,挑下来一看,正是他的鞋。
李著明是益都人,曾寄居在淄川县孙氏的住宅里。住宅很大,都空着没人使用,李著明也只住了一半。南院面对一座高阁,中间只隔一堵墙,时常可以看见阁门自开自关,李著明也没放在心上。一次,李著明偶然在院子里和家人谈话,忽然阁门打开,出现一个小人,面朝北坐着,身高不满三尺,绿袍白袜。大家对他手指目视,他仍然不动。李著明说:“这是狐狸精!”急忙拿来弓箭,对准阁门就要射。小人一见,发出“呀呀”的嘲笑声,于是不再出现。李著明拿着刀登上楼阁,边骂边搜索,终究一无所见,只好返回。怪异也从此绝迹。李著明在这里住了数年,始终平安无事。李著明的长子李友三是我的亲家,此事便是他的亲眼所见。
异史氏说:我生得太晚,未能侍奉李公。但听老年人讲,他大约是一位慷慨而又刚毅的大丈夫。从这两件事看,他的风范大致可见。心中有浩然之气,鬼狐有何能为!
蹇偿债
【原文】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乡人某,佣居公室。其人少游惰,不能操农业,家窭贫。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每赉之厚。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殍饿,然曷可以久?乞主人贷我绿豆一石作资本。”公忻然,立命授之。某负去,年馀,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赀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公读书于萧寺。后三年馀,忽梦某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今来投偿。”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某愀然曰:“固然。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夜牝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为某耶?”越数日归,见驹,戏呼某名,驹奔赴如有知识。自此遂以为名。
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监见而悦之,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中急务不及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龁折胫骨,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请。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此足以劝矣。
【翻译】
李著明性情慷慨,乐于施舍。同乡某人住在他家当雇工。该人从小到处游荡,生性懒惰,不肯以农为业,家境穷困。不过,他有些手艺,经常干些杂活,李著明往往多给他赏钱。有时早晨没米做饭,向李著明哀求借点儿粮食,李著明总是给他一升半斗的。有一天,这人对李著明说:“小人天天受您丰厚的周济,一家三四口人才幸免饿死,不过这哪能长久维持下去?求您借给我一石绿豆做本钱吧。”李著明欣然同意,立即命人给他绿豆。同乡背走绿豆,一年多以后仍然一点儿也没偿还。等问起此事时才知道,一石绿豆的本钱已经荡然无存。李著明可怜他穷,也就放在一边,没去索债。
李著明在寺院里读书。过了三年多时间,忽然梦见那个同乡前来,说:“小人欠主人绿豆钱,现来偿还。”李著明安慰他说:“我如果要你偿还,那你平时所欠的,怎么算得清?”同乡愁容满面地说:“话是可以这样说。但大凡一个人做过些什么而接受别人上千两的银子,可以不再回报;如果无故接受别人的资助,连一升半斗的都不容含糊不清,何况欠了那么多!”说罢直接走了。李著明醒来愈觉疑惑不解。不久家人禀告李著明说:“夜里母驴生了一头小驴驹子,挺高大的。”李著明忽然明白过来,说:“莫非小驴驹子便是那个人吗!”过了几天,李著明回到家中,看见小驴驹子,开玩笑叫那人的名字,小驴驹子便跑到他跟前,像听懂他的话似的。从此,李著明便以那个同乡的名字称呼小驴驹子。
李著明骑着小驴前往青州时,衡王府内监见到小驴非常喜欢,愿意用高价买它。价钱还没谈妥,适值李著明家中有急事不能再等,便回家了。又过了一年,小驴与一匹雄马同拴在一个槽里,被雄马咬断胫骨,无法治好。有一位兽医前往李著明家,见到小驴,对李著明说:“请把小驴交给我,我早晚加以治疗调养,等上一阵子,万一能够治好,卖了钱与您平分。”李著明同意了他的请求。几个月后,兽医卖驴得到一千八百钱,把一半送给李著明。李著明接过钱来,顿时明白过来,这个数目正好与绿豆的价钱相符。唉!阳间的债务到阴间也要偿还,这是对世人的最好的劝导。
头滚
【原文】
苏孝廉贞下封公昼卧,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遂以不起。后其次公就荡妇宿,罹杀身之祸,其兆于此耶?
【翻译】
举人苏贞下的父亲睡午觉时,看见一颗人头从地里冒出,像斛那么大,在床下面不停地旋转。他受到惊吓,因而生病,终致去世。后来他的二公子与荡妇过夜,遭到了杀身之祸,征兆是否就出在这儿?
江湖夜话
6
鬼作筵
【原文】
杜秀才九畹,内人病。会重阳,为友人招作茱萸会。早兴,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絮絮若与人言。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疑其灵爽所凭。杜祝曰:“得勿吾母耶?”妻骂曰:“畜产何不识尔父?”杜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得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如言,于门外焚钱纸。妻又言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三日后,当治具酬之。尔母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明殊途,安能代庖?望父恕宥。”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即冥然。
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馀二铤,欲窃取一铤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
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然大要以贫故,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必请觇视。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翻译】
秀才杜九畹的妻子得了病。适值重阳节,杜九畹被朋友邀去登山饮菊花酒。清晨起来,他洗漱完毕,跟妻子说一声自己到哪里去,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忽然发现妻子神智不清,絮絮叨叨地像跟人说话。杜九畹好生奇怪,就在床前问她在做什么,不料妻子却叫他“儿子”。家里人心想一定是出了问题。当时杜九畹母亲的灵柩还没下葬,所以怀疑是杜母的魂附在杜妻身上。杜九畹祷告说:“莫不是母亲吗?”妻子骂道:“畜生!怎么不认识你父亲!”杜九畹说:“既然是我父亲,为什么回家在儿媳身上作祟?”妻子叫着杜九畹的小名说:“我专为儿媳来的,怎么反而埋怨我?儿媳本该马上就死,有四个人前来勾魂,为首的叫张怀玉。我万般哀求他们,才得到允许。我应许送他们一点儿礼物,你这就应该送给他们。”杜九畹依言而行,在门外烧了纸钱。妻子又说:“那四个人走了。他们不愿拂我的情面,三天后,得办桌酒席答谢他们。你母亲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不能料理做饭的事。到时还得让儿媳走一遭。”杜九畹说:“阴阳两界的存在方式不同,怎能让她替母亲做饭?希望父亲原谅。”妻子说:“你别害怕,她去一下就回来。这是为她办事,她应该不怕辛劳。”说罢就昏迷不醒了。
妻子许久才苏醒过来。杜九畹问妻子刚才说了什么,妻子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只是说:“刚才看见来了四个人,要把我捉走。幸亏公公哀求别捉,还掏钱贿赂他们,他们这才离去。我见公公的钱袋里还剩下两锭银子,想偷一锭来,过日子用。公公发现,斥责说:‘你想干什么!难道这东西是你能用的吗?’我便缩回手去没敢动。”杜九畹认为妻子病情沉重,对这话将信将疑。
过了三天,正在谈笑时,妻子忽然把眼睛瞪了许久,对杜九畹说:“你媳妇太贪婪,前几天见到我的银子便生出非分之想。不过主要是由于太穷,也不怪她。我准备领你媳妇去,为我料理膳食,你不用挂虑。”话才说完,就突然死去。大约过了半日,妻子才苏醒过来。她告诉杜九畹说:“刚才公公把我叫去,告诉我说:‘不用你动手去做,我自有下手烹调的人,你只须老老实实坐在那指挥一下就可以了。我们阴间喜欢丰满,各种饭菜都要盛得漫出碗盘,一定记住。’我应承下来。来到厨房,只见两个女人在里面切菜,都穿着镶着绿边的天青色的坎肩,都叫我嫂子。每当把菜肴盛到盘碗里时,总是请我过目。上次勾魂的四个人都坐在宴席上。把食物送上去以后,酒具也已经在器皿中放好,公公就让我回来了。”杜九畹大为惊异,往往讲给朋友听。
胡四相公
【原文】
莱芜张虚一者,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氏宅为狐狸所居,敬怀刺往谒,冀一见之。投刺隙中,移时,扉自辟。仆者大愕,却退,张肃衣敬入。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遂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忽闻虚室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可谓跫然足音矣。请坐赐教。”即见两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朱盘,贮双茗盏,悬目前。各取对饮,吸沥有声,而终不见其人。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曰:“弟姓胡氏,于行为四,曰相公,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意气颇洽。鳖羞鹿脯,杂以芗蓼。进酒行炙者,似小辈甚夥。酒后颇思茶,意才少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无不应念而至。张大悦,尽醉始归。自是三数日必一访胡,胡亦时至张家,并如主客往来礼。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病家利。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胡曰:“彼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而请于胡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胡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谓张曰:“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
语次进城,至巫家。巫见张至,笑逆曰:“贵人何忽得临?”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娘蹡欲跌。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巫错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间,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秽泥乱堕,涂巫面如鬼,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巫惟谢过。张仰首望空中,戒勿复伤巫,巫始惕惕而出。张笑谕之,乃还。
由是每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恃以无恐。如是年馀,愈与胡莫逆。尝问其甲子,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其声甚厉,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言:“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颇浅,只好攫鸡啖便了足耳。”张谓胡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殊属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陕中产,将归去矣。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恨,今请一识数岁之友,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如其言,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胡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劝酒,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及明往探,则空房冷落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西川学使,张清贫犹昔,因往视弟,愿望颇奢。月馀而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忽一少年骑青驹,蹑其后。张回顾,见裘马甚丽,意甚骚雅,遂与语间。少年察张不豫,诘之,张因欷歔而告以故,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别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纳也。”复欲询之,驰马径去。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持小簏子,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受而开视,则白镪满中。及顾苍头,已不知所之矣。
【翻译】
莱芜人张虚一,是山西学政张道一的二哥,性情豪放不羁。他听说县里某人的住宅有狐狸居住,便恭敬地带上名帖前去拜见,希望能见上一面。他把名帖投入门缝,过了一段时间,门便自动打开。仆人大为惊愕,吓得步步后退,而他整理一下衣服,恭敬地走进大门。张虚一看见厅堂中几案卧榻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只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影,于是他作揖祷告说:“小生斋戒而来,既然仙人没把我排斥在门外,为什么不索性让我得见尊容?”忽然只听得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人说:“有劳你屈驾光临,可以说是空谷足音了。请坐下讲话。”就看见两个座位自动移成相对的位置。他刚坐下,就有一个镂花的红漆盘子,托着两个茶杯悬在眼前。他们各自拿一杯茶相对而饮,只听见喝得有声有响,却始终不见其人。喝完茶,接着喝酒。张虚一详细打听对方的门第,对方说:“小弟姓胡,排行第四,称为相公,是随着众人的称呼。”于是互相敬酒,互相交谈,志趣十分相投。他们吃的是鳖肉鹿肉制成的佳肴,吃时用香料和辣菜调味。似乎有许多小仆人递酒递菜。张虚一酒后很想喝茶,刚一动念,香茶就已放到桌上。凡是他想要什么,随着念头一起,立刻送到。张虚一大为高兴,尽情喝醉后才回家。从此,张虚一每隔三五天准去拜访一次胡四相公,胡四相公也时常到张家来,并且都遵循着主客往来的礼节。
有一天,张虚一问胡四相公:“南城有个巫婆,每天托狐神治病,赚病人的钱。不知她家的狐狸,您认识吗?”胡四相公说:“她是瞎说,其实她家没有狐狸。”稍停片刻,张虚一起身小解,听见有人小声说:“刚才说的城南的狐巫,不知是什么人。小人想跟先生前去看看,有劳您向主人说一声。”张虚一知道说话的是小狐狸,便答应说:“行。”就在席上向胡四相公请求说:“我想带着您手下的一两个仆从,前去打探狐巫的虚实,敬请你开口下令。”胡四相公坚持说没有必要。张虚一再三请求,胡四相公便答应了。不久,张虚一走出门来,马自动来到身边,像有人牵着似的。骑马上路后,小狐狸与张虚一一路交谈,对张虚一说:“以后先生在路上如果觉得有细沙落在衣襟上,就是我们在跟着您。”
说话间进了城,来到巫婆家。巫婆见张虚一前来,笑脸出迎说:“贵人怎么忽然来啦?”张虚一说:“听说你家的狐子很灵验,当真吗?”巫婆神色严肃地说:“这种轻薄话,贵人不该说出口!怎么能叫狐子?恐怕我家花姐听了不高兴!”话没说完,空中飞过半块砖来,打中巫婆的胳膊,巫婆踉踉跄跄,险些跌倒。巫婆吃惊地对张虚一说:“官人怎可用砖打老身?”张虚一笑着说:“老太婆瞎眼啦!何时看见自己额头破了,却要冤枉袖手旁观者?”巫婆惊愕发愣,不知砖从何处投来。正惶惑时,又有一个石子落下,打中了巫婆,使她跌倒在地,接着污泥纷纷落下,把她的脸涂得像鬼一样,她只有哀号声声,乞求饶命。张虚一请饶了她,打击这才停止。巫婆急忙逃奔到屋里,关上屋门,不敢出来。张虚一高声对巫婆说:“你的狐狸比得上我的狐狸吗?”巫婆只是一味道歉认错。张虚一抬头望着空中,告诫自己的狐狸不要再伤害巫婆,巫婆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屋来。张虚一笑着把她开导一番,于是起身返回。
从此,每当张虚一在路上独自行走,觉得细沙“沙沙”落下时,便招呼狐狸交谈,就有狐狸答应,从来不错。对于虎狼或强盗,也有恃无恐。这样过了一年多,张虚一与胡四相公的交情更加深厚。他曾经问胡四相公的年龄,胡四相公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说:“我看见黄巢造反,仿佛发生在昨天。”一天晚上,张虚一与胡四相公正在谈话,忽然墙头“苏苏”作响,声音很大,张虚一感到诧异。胡四相公说:“这一定是我哥哥。”张虚一说:“为什么不请来一起坐坐?”胡四相公说:“他的道行很浅,能捉只鸡吃就满足了。”张虚一对胡四相公说:“交情好得像我们两人这样,可以说没有缺憾。但始终不能见你一面,实属遗憾。”胡四相公说:“只要交情很好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见面呢?”一天,胡四相公备好酒席请张虚一,同时与他告别。张虚一问:“准备到哪里去?”胡四相公说:“小弟生于陕中,现将回家。你每每为面对面却看不见人而遗憾,现在请你认识一下交往数年的朋友,将来才可相认。”张虚一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胡四相公说:“你可以打开寝室的门,小弟在那里。”张虚一依言而行,推门一看,只见屋里有一位英俊少年在看着他笑,衣装整洁,眉清目秀,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张虚一转身走回,便有脚步声跟在身后,说:“今天总算解除了你的遗憾。”张虚一依依不舍,不愿分别,胡四相公说:“聚散离合是注定的,何必放在心上。”便拿大杯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拿纱灯送张虚一回家。等天亮后,张虚一前去探望,只有冷冷落落的一所空房而已。
后来,张道一先生担任四川学政,张虚一仍像往日那样清贫,因此前去看望弟弟,心中抱着得到丰厚馈赠的愿望。一个多月后回家时,当初的愿望远远没有达到,他骑在马上唉声叹气,灰心丧气,呆若木偶。忽然,有一位少年骑一匹青马,跟随其后。张虚一回头望去,只见少年轻裘肥马,甚为豪华,气度也很文雅,便跟他闲谈起来。少年发现张虚一很不高兴,便问何故如此,张虚一于是长吁短叹地把原由告知少年,少年也对他安慰一番。两人同行了一里多路,来到岔路口,少年便拱手告别说:“前面的路上有一个人,送给你一样老朋友赠送的东西,请你笑纳。”张虚一还想再问,少年径自打马飞驰而去。张虚一莫明其妙。又走了二三里路,张虚一看见一个老仆,拿一个小竹箱,在马前献上来说:“胡四相公敬送先生。”张虚一顿时彻底明白过来。他接过竹箱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银。再看老仆,已不知去向。
念秧
【原文】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冲衢,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余乡王子巽者,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被令公差赴都。”称谓[扌+为]卑,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在后,则止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
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年四十已来,衣帽整洁,垂首蹇分,盹寐欲堕。或先之,或后之,因循十数里。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其人闻之,猛然欠伸,言:“我清苑人,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设帐于官署,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王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温凉,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人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翼日,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秀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尝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屈律店不远矣。”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胜。王略致诘问,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遂载细小来,冀得排遣。生平不习跋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稍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
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也。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赀,堆累颇重,秤两馀,付主人,嘱治殽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中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摄莝豆,少年深感谢。
居无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滞,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橐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王睡梦应之。
忽数人排阖而入,番语啁嗻。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溷。”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弗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友,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亦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少年遂襆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甚骇怪,而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实告之。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者?”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者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言:“勿须,此行无不利。”
至涿,一人系马坐烟肆,裘服济楚。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直。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但言:“不妨。”吴意乃释。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赀,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罚黄,强使釂,鼓掌作笑。吴益悦之。
既而史与黄谋博赌,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嘱吴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吪。”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辄赢,更馀,计得二百金。史、黄错囊垂罄,议质其马。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起关,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捡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吴急出鸣呼,众始惧,曳入之,但求勿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卤簿既远,众乃出门去。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觅寝。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方命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但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为也。
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而吴狭之,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祗奉,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如流沈,女亦伏泣。
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胡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其谁。初,肆门将闭,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跽而请。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主人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赀,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
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休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日已西斜,尚无迹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馀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故。吴即赐之。吴归,琴瑟綦笃,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帔,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与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叫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骑者善堕。”
【翻译】
异史氏说:人情险恶如同鬼魅,各地都是一样,特别是南北交通要道,祸害尤为厉害。像那些挽强弓、骑烈马,把人们阻挡到国门之外的人,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强盗。但有人割包刺袋偷东西,在街市上抢掠财物,往往过路人一回头之间,财产货物已空,这不是比鬼魅更厉害吗?还有的人萍水相逢,便甜言蜜语,慢慢接近你,逐步加深关系,往往被误认为是倾心相交的朋友,结果让你遭遇钱财损失的祸事。这些人随机设置陷阱,手段种种不一,民间认为这些人言词浸润温和,所以称为“念秧”。如今北方大道上多有这种人,受害的人也特别多。
我的同乡王子巽,是县里的秀才。他有位本家前辈在京城是位旗籍的翰林院官员,于是准备去探望。他打点好行装后北上,从济南出去,走了几里路,遇上一个人骑着黑色的驴子,追上来和他同行。这个人时常说些闲话引着王生说话,王生也不时答话。这个人自己说:“姓张,是栖霞县的差隶,被县令派遣到京城办事。”他称呼谦卑,侍奉殷勤。相随着走了几十里路,又提出要和王生同住一个旅店。王生在前面时,他就鞭打驴子追上来;王生在后面时,他又在道旁等候。王生的仆人对他起了疑心,便严词厉色地赶他走,不让他跟从。张某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便挥鞭走了。到了晚上,王生住旅店休息,偶然在门前散步,看见张某在外院吃喝。王生正惊讶怀疑,张某望见王生,立刻垂手站立,谦恭得像个仆人,彼此稍稍说了几句客套话。王生以为彼此只是寻常相遇,没有怀疑,然而王生的仆人整夜都对他戒备。清早,鸡打鸣时,张某过来招呼王生一起走,仆人呵斥着拒绝了他,他便走了。
太阳升起好高了,王生才上路。走了半天左右的路,发现前面有个人骑着白色驴子,年纪四十来岁,衣帽穿戴整齐干净,骑在驴子上低着头,打着盹几乎要掉下来。有时走到了王生前头,有时又落到王生后头,连续走了十多里路。王生以为这个人好生奇怪,便问道:“夜里做了什么,怎么弄得这般疲倦瞌睡?”那人听到有人问话,猛地伸了个懒腰,说:“我是清苑人,姓许。临淄县高檠是我的中表亲。家兄在他的衙门里教书,我到那里去探望,得到一些馈赠。昨天夜里住宿,误同念秧们住在一起,我警惕得一夜没敢合眼,结果弄得白天这样迷糊。”王生故意问道:“念秧是怎么回事?”许某说:“你出外做客时间短,不知道什么是险诈。如今有一类匪徒,专门用甜言蜜语诱骗行人旅客,与你纠缠在一起,一起走,一起住,寻找机会骗取钱财。昨天我有个远房亲戚,就是因为遇到这事,把路费都丢光了。我们都要有所警惕防备。”王生点头称是。先前,临淄县县令与王生有些交往,王生曾经做过那里的幕僚,认识他的门客,其中确实有姓许的,就不再怀疑他了。于是与他说起家常话,并打听他哥哥的情况。许某便约会王生,天黑后住一个旅店,王生答应下来。王生的仆人始终怀疑这个人有诈,私下与主人商量,耽搁时间,不往前走,这样就彼此走失了,不见踪迹。
第二天,天到了正午的时候,又遇到一个少年,年约十六七岁,骑着一头健壮的骡子,衣服帽子秀丽整洁,容貌也很漂亮。他们一同走了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太阳偏西,少年忽然说道:“前面离屈律店不远啦。”王生微微答应他一声。少年接着唉声叹气,好像不能控制。王生略微打听了一下,少年叹道:“我是江南人,姓金。三年的苦读,期望能够考上,没想到名落孙山!家兄在某部主持政务,于是带着家眷来,希望散散心。生来不习惯长途跋涉,扑面的尘沙,使人烦恼。”说着,取出红面巾擦脸,不断地叹息。听少年说话,操着南方口音,娇声婉转如同女孩子一般。王生心里喜欢他,便稍稍安慰了他几句。少年说:“刚才我是自己先跑出来的,家眷久等也不见到来,不知为什么仆人也没有来的?天快黑了,如何是好?”少年呆在原地望着远方,向前走得很慢。王生于是赶路,离少年越走越远了。
天黑时,王生投宿旅店,走进客房,靠墙边有一张床,已有行李放在上面。王生正问主人,有一个人进来,拿起行李就要走,说:“请在这里安歇,我就搬到别的地方去。”王生一看,这人就是许某。王生止住他,让他留下同住一间房子,许某便留下来了,于是彼此坐下来说话。不大工夫,又有一个带行李的人进来,一见王生、许某在屋里,便返身就走,说:“已有客人啦。”王生审视,原来是途中遇到的少年。王生还没说话,许某急忙起身,拽他留下,少年便坐下来。许某就打听少年的家族及祖籍,少年便把途中说的又说了一遍。不一会儿,少年打开钱袋,掏出银两堆在一起,显得很重。他秤了一两多银子,交给店主,嘱咐准备酒菜,以供夜里聊天吃喝。王、许二人争着劝阻少年,少年不听。工夫不大,酒菜一齐摆上来了。饮酒之间,少年谈论文章之道,很是风流儒雅。王生询问江南考场中的试题,少年全都告诉了他,还把自己文章中承题破题的文字及得意的句子,背诵出来,说罢,流露出愤愤不平之意。大家也为他扼腕惋惜。少年又说起家眷丢失,身边没有仆人,不懂喂牲口。王生便叫自己的仆人帮助他照料,少年深表感谢。
不多一会儿,少年跺着脚说:“生平困顿不顺,出门也没有好事。昨天夜里住店,遇上一帮坏人,他们掷骰子大呼小叫的,吵得心烦睡不着觉。”南方话呼“骰”为“兜”,许某不明白,一再追问,少年便用手比划着形状。许某于是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骰子,说:“是不是这东西啊?”少年答应是。许某便以骰子为酒令,大家一起高兴地喝酒。酒喝到兴头时,许某请大家一起掷骰子玩,说是要赢个东道主做。王生推辞说不会玩,许某便与少年相对玩起来。许某还暗中嘱咐王生说:“你不要说出来。南蛮公子哥很有钱,年纪又小,未必深知赌道。我赢些钱,明天我请你吃饭。”说完,两个人便进了另一间屋。不久,便听到闹哄哄的赌博的声音,王生偷偷看了看,见栖霞县的差人也在其中玩。他非常疑惑,打开被褥,自己独自躺下睡觉。又过了一阵,众人都来拉王生去赌,王生坚决以不会玩为由拒绝。许某提出愿意代王生去赌,王生还不是肯,但最终他们还是强行代王生赌博。不久,他们跑到王生床前报告说:“你赢了几个赌码了。”王生在睡梦中应着。
忽然有几个人推门闯进来,说着听不懂的异族话。领头的说是姓佟,是旗下巡逻抓赌的。当时禁赌令很严,大家都显得非常惶恐。姓佟的大声吓唬王生,王生也以太史旗号对付他们。姓佟的怒气消失了,与王生叙起隶属于同一旗籍,笑着请大家继续玩。众人果然又赌起来,姓佟的也参加赌。王生对许某说:“胜负我不管,只想睡觉,不要打扰。”许某还是不听,仍然往来报信。赌局散了,各计赌码,王生负欠很多。姓佟的就来搜王生的行李,要取来顶债。王生生起气来,与他们相争。金姓少年拉着王生的手臂小声说:“他们都是些土匪,很难预料干出什么来。我们是文人相交,不能不互相关照。刚才我在赌局中赢了若干钱,可以抵你的债;我本来应当从许君那里取赌债的,现在换一下,便叫许君偿还给姓佟的,你偿还给我。这不过暂时掩人耳目,过后仍然还给你。不然的话,从朋友的道义讲,我能真的让你还债吗?”王生本来就厚道,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相信了。少年走出房去,把相换抵债的办法告诉姓佟的,于是当着大家面,打开王生的行李,按着赌债估算所值的东西装入少年的口袋里。姓佟的转而去找许某、张某讨债去了。
少年把自己的被褥抱过来,与王生连枕,他的被褥都很精美华丽。王生也叫仆人到床上来睡,各自安静地就枕睡觉。过了很长时间,少年故意做出辗转反侧的样子,用下体贴近仆人。仆人移开身子躲避他,少年又靠过去。仆人的皮肤接触到少年的大腿根,只感到滑润如油脂一般。仆人心里活动了,试着与少年亲昵,少年则殷勤备至。被子掀动与发出气息的声音,王生都听到了,虽然感到非常吃惊奇怪,却始终没有怀疑有不好的企图。天刚刚亮,少年就起床了,催促一起早走,还说:“您的驴很疲劳了,夜里所寄放的东西,我到前面再还给您。”王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装好行李骑上骡子。王生不得已,只好跟从。少年的骡子跑起来,越跑越远。王生料想少年会在前面等待,起初并不在意,他问起仆人有关夜间的事,仆人如实相告。王生这时才大惊说:“现在被念秧们骗了!哪有官宦子弟会毛遂自荐和仆人干出这种来事?”转念又一想,他的谈吐风雅,又不像念秧的人所能做到的。王生急追几十里,还是踪迹不见,这才醒悟这姓张的、姓许的、姓佟的,都是他们一伙的,一个骗局不成,又换一个骗局,一定要达到让人入圈套的目的。他们搞的还债换装,已经伏下企图耍赖的预谋;假使换装之计行不通,势必如前面所说的强抢而去。为了几十两银子,尾随了几百里路;又怕仆人揭发他们的阴谋,竟用自己的身子获取仆人的欢心,这个计谋也太用心良苦了。
过了几年,又发生了吴生的事。
城里有个吴生,字安仁,三十岁时死了妻子,独自住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有个秀才来聊天,于是彼此很投机。来客带着一个小仆人,名叫鬼头,他与吴生的书僮报儿也很友好。时间长了,吴生知道他们是狐狸。吴生出远门,他们必定也要跟着,虽然住在一间屋里,可是别人都看不见。吴生旅居在京城里,准备回家去,这时听说了王生遇到了念秧祸害,便告诫书僮做好戒备。狐狸笑着说:“不必,这次出门没有什么不顺利的。”
他们到了涿州,见一个人拴着马坐在烟铺里,穿着讲究整齐。这个人看见吴生经过,也站起来,跳上马尾随在后面。他渐渐地与吴生搭起话来。这个人自言:“山东人,姓黄,是到户部投递公文的提塘官。准备东行回家,很高兴大家同路,免得孤独寂寞。”于是,吴生停止不走,姓黄的也停止不走,每次一起吃饭,都是姓黄的主动掏钱付款。吴生表面感谢而内心怀疑他,私下问狐狸,狐狸只是说:“没关系。”于是,吴生的心也就放松了。到了晚上,大家一起找住的地方,先有个美少年已经坐在旅店里了。姓黄的一进门,便与少年拱手,高兴地问:“何时离开京城的?”少年回答说:“昨天。”姓黄的便拉着他一齐住宿,并向吴生介绍说:“这是史郎,我的表弟,也是个文人,可以陪伴先生谈论诗文,夜里聊天不会冷清了。”说完,拿出钱来置办酒菜一起吃喝。这位少年风流蕴藉,于是与吴生相互非常欣赏。饮酒间,史郎经常向吴生示意和自己一起在行酒令时作弊,共同罚姓黄的,强行让他喝酒,大家高兴地拍掌大笑。吴生更是喜欢这个少年了。
不久,史郎和姓黄的商量要赌钱,一起拉着吴生玩,于是大家从口袋里拿出钱来做赌本。狐狸嘱咐报儿暗地里把房门锁上,又嘱咐吴生说:“若听到喧哗声,只管躺着睡觉不动。”吴生答应了。吴生每次掷骰子,下小注时就输,下大注时就赢,到一更后,共计赢了二百多两银子。史郎和姓黄的掏干了钱袋,便商量用马做抵押。这时,忽然听到猛烈的敲门声,吴生急忙站起来,把骰子扔进火里,蒙上被子假装睡觉。过了许久,只听店主说找不到钥匙,只好橇坏门锁打开了门,有几个人气势汹汹闯进来,搜抓赌钱的人。史、黄二人都说没有赌博。有个人竟然掀起吴生的被子,说他是赌钱的。吴生驳斥他们。有几个人强行要搜查吴生的行装。正当吴生抗拒快顶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官员出行时大队车马经过的喝道声音。吴生急忙跑出来喊叫,众人这才害怕了,忙把吴生拉进屋,求他不要声张。吴生这才从容地把包袱交给店主。车马仪仗走远了,这群人才离开屋子。姓黄的与史郎都做出惊喜的样子,开始寻找床铺睡觉。姓黄的叫史郎跟吴生同睡一床。吴生把腰间缠的包袱枕在头下,然后才拉开被子睡觉。不一会儿,史郎掀开吴生的被子,裸着身子钻入吴生的怀里,小声说:“我喜欢兄长磊落,愿和你相好。”吴生心里明知这是欺诈,但考虑这也不错,于是和他偎抱起来。史郎极力奉承,不料吴生是个壮汉子,交接之时如同斧凿,史郎不断呻吟,难以承受,偷偷哀求吴生不要再干了。吴生原本想干完了再说,用手一摸,已经出了不少血了,于是放开史郎,让他回去睡觉。到了天明,史郎疲惫不堪,起不了床,假称得了暴病,请吴、黄二人先出发。吴生临走时,赠给史郎一些钱作为医疗费。吴生在路上和狐狸说话,这才知道夜里的车马仪仗,都是狐狸干的。
姓黄的在路上,更加向吴生献殷勤。到了晚上,他们还是同住一个旅店,房间狭小,仅放得下一张床,但很是暖和洁净。吴生觉得太窄了,姓黄的说:“这屋里住两个人是窄了些,若是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就够宽敞了,这有什么妨碍?”吃过饭后就走了。吴生也喜欢独自住一间屋,这样可以接待狐狸朋友。吴生坐了很久,狐狸还没有到。突然,他听见墙上小门发出了手指弹打的声音。吴生过去打开门栓探视,一个年轻女子妆扮得花枝招展突然进来,她自己插上了门,向吴生露出笑脸,漂亮得如同仙女。吴生很喜欢她,追问她是什么人,原来是店主人的儿媳妇。于是,他们亲昵一番,非常爱悦。忽然间女子伤心地掉下泪来,吴生惊问,女子说:“不敢隐瞒,我其实是店主人派来引诱你的。往常我一进屋,当即就会有人来当场捉奸,不知今晚上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到。”又哭着说:“我是良家女子,不甘心做这种事情。如今我把心里话都讲了,乞求你救救我!”吴生听后,非常害怕,又想不出个办法,只好叫她快快回去,女子不走,只是低头哭泣。忽然间,听到姓黄的与店主人打起门来,急匆匆地像开了锅一样。又听见姓黄的大喊:“我一路上恭敬侍奉你,是看重你的为人,为何引诱我的兄弟媳妇!”吴生惧怕,逼着女子快走。又听到墙上小门外也出现打闹的声音,吴生急得汗如雨下,女子也是趴着哭泣。
又听到有人劝主人的声音,主人不听,更急促地推打门。那劝的人说:“请问店主你想怎么办?想杀了他们吗?有我们这几位客人在,必定不会坐视你们行凶。如果两人中有一人逃跑了,要让他们认罪又怎样措辞?想告到公堂吗?说明了你家管教不严,正是自取其辱。况且你是开旅店的,明明是陷害欺诈,怎能保证女子没有别的话?”店主人瞪着眼睛无话可说。吴生听了,暗暗感谢佩服解劝的人,但不知是谁。起初,旅店快要关门的时候,有个秀才带个仆人,来到店里外院住。他带着好酒,让遍所有的客人,尤其是对店主人和姓黄的更是热情。店主人和姓黄的想起身告辞,秀才扯着他们的衣服,苦苦挽留不让走。后来,他们找到机会溜走了,就抄起棍棒跑到吴生住的房间。秀才听到喧闹声,这才进去劝解。吴生趴在窗上窥视,原来是狐狸朋友,心里暗暗高兴。又见店主气势已被压下去,就说大话吓唬他们。又对女子说:“为什么不吭一声?”女子哭着说:“只恨自己不像人,被人驱使干这种贱事!”店主听了,吓得面如死灰。秀才叱骂道:“你们这伙所干的禽兽不如的行为,已经完全暴露了。这是我们客人所共同愤恨的事情!”这时,姓黄的和店主都放下了手中刀棍,跪在那里请求原谅。吴生也开门出来,怒气冲冲地把他们大骂了一顿。秀才又劝解吴生,双方这才和解。女子又哭了起来,宁死不回去。这时从内房里跑出几个丫环老妈子,揪住女人往屋里拉,女子趴在地上,哭得更加哀痛。秀才劝店主高价把这个女人卖给吴生,店主低着头说:“‘做了三十年的接生婆,今日竟然把婴儿倒裹在襁褓里!’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就依从了秀才的办法。吴生不肯多破费,秀才在主客之间调停,最后议定五十两银子。双方人钱交付后,晨钟已经敲响,于是一起赶紧收拾行李,载着女子离开。
女子没有骑过马,在马上精疲力竭。到了午间稍稍休息一会儿。休息后将要上路,叫报儿,报儿不知哪去了。太阳已经偏西了,还不见报儿的踪影,吴生很是纳闷,便问狐狸。狐狸说:“不要担忧,他快回来了。”星月已经出现了,报儿这才回来。吴生盘问他。报儿笑着说:“公子拿出五十两银子肥了这些奸贼,我心里不平。刚才与鬼头商议好,返身去把钱要回来了。”说着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吴生惊奇地询问其中缘故,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哥哥,出远门十几年没回来,于是幻化成她哥哥的形像,让报儿假冒她的弟弟,到店主家要找姐姐妹妹。店主一见就被唬住了,非常恐慌,假托她病亡了。这两个人说要报官,店主更害怕了,便拿银子贿赂他们,贿赂的价码渐渐增到四十两银子,这两个人才答应离开。报儿把过程说了一遍。吴生便把这些钱送给了报儿。吴生回家后,与这个女人情义很深厚,家里更富裕了。后来,细细询问女子,才知道路上遇到的美少年就是她的丈夫,史郎就是那个姓金的。她穿着一件槲绸披肩,说是从山东一个姓王的那里得到的。原来这帮骗子党羽很多,包括旅店主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哪里想到吴生所遇到的即是王子巽为之叫苦连天的那些人,这种巧合,不也叫人感到痛快吗!古人说得好:“会骑马的人往往容易摔下来。”
蛙曲
【原文】
王子巽言:在都时,曾见一人作剧于市。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宫商词曲,了了可辨。
【翻译】
王子巽说:在京城时,曾经看见一个人在街上表演杂耍。他随身带着一个木盒,木盒分成十二个格,每格趴着一只青蛙。他用细棍敲青蛙的脑门,青蛙就“呱呱”地叫个不停。如果有人给钱,就乱敲青蛙的脑门,像敲云锣一般,词曲和音乐的声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鼠戏
【原文】
又言: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馀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
【翻译】
王子巽又说:有一个人在长安街市上表演鼠戏赚钱。他背一个口袋,里面养着十多只小鼠。他经常在人多的地方拿出一个小木架,放在肩上,俨然就是戏楼的样子。于是他拍着鼓板,唱起古杂剧来。歌声刚起,便有小鼠从口袋里出来,蒙着假面具,穿着小戏服,从后背登楼,像人一样站立起来舞动。男女悲欢完全符合戏中的情节。
泥书生
【原文】
罗村有陈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自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相拒,而肌骨顿耎,听其狎亵而去。自是恒无虚夕。月馀,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为之禁咒,终亦不能绝。乃使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书生果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架间。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渺。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翻译】
罗村有一个人叫陈代,从小又愚蠢又丑陋。他娶了个妻子某氏,却很漂亮。陈妻认为丈夫不如别人,心中抑郁,很不满意,但能贞洁自守,婆媳之间也相安无事。一天夜里,陈妻独自一人睡下,忽然听见一阵风把门吹开,走进一个书生,脱下衣服,摘去头巾,凑到陈妻身旁,一起睡觉。陈妻惊骇恐惧,苦苦抵抗,但是从肉到骨,顿时瘫软,只好听任书生玩弄一番离去。从此,书生没有一夜不来的。一个多月后,陈妻面容憔悴,婆婆深感奇怪,便问其中的原因。开始时,陈妻心中羞愧,不想说出,经一再追问,才说出实情。婆婆惊骇地说:“这是妖怪干的。”用尽各种办法加以禁制诅咒,都不能阻止书生前来。于是让陈代躲在屋里,手握木棍,暗中等候。半夜时分,书生果然再次前来,把头巾放在案上,又脱去袍子,搭在衣架上。他刚要上床,忽然吃惊地说:“哎呀,有生人的气味!”急忙又披上衣服。陈代在黑暗中突然一跃而起,打在书生的腰肋上,“砰砰”作声。再向四面查看,书生已经杳无踪影。拿一个火把点着一照,看见有一片泥衣落在地上,案头的泥头巾还放在那里。
土地夫人
【原文】
窎桥王炳者,出村,见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顾盼甚殷。挑以亵语,欢然乐受。狎昵无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时炳与妻共榻,美人亦必来与交,妻竟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病惫不起,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愦愦应不至此。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冤矣哉!
【翻译】
窎桥有一人叫王炳,出村时看见土地神庙里走出一个美女,非常殷勤地对他眉来眼去。他说些轻薄话加以挑逗,美女也欢欢喜喜地流露出乐意接受的意思。两人想亲近却没有地方,便约定夜里见面,王炳于是把住处告诉了美女。到了夜里,美女果然前来,极尽欢爱。王炳问她姓名,她执意不说。从此两人往来不断。有时王炳与妻子同床,美女也一定来与王炳交欢,妻子竟然不觉得身边有人。王炳惊讶地问其中的原因,美女说:“因为我是土地夫人。”王炳大为恐骇,想赶紧断绝关系,但是想尽办法,都不能阻止她前来。这样延续了半年,王炳病弱疲惫,卧床不起,而美女来得更加频繁,连家里人都能看得见她。不久,王炳果然死去,而美女仍然每天都来一次。王炳的妻子斥责美女说:“你这淫鬼真不知害臊!人已经死了,还来干什么?”于是美女离去,不再前来。
土地神虽是小神,也毕竟是神,哪有听任老婆私奔的?应该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不知是什么东西淫乱发昏,于是使千年以后的人认为这个村子里有一个肮脏下贱、行为不谨的神。实在冤枉啊!
寒月芙蕖
【原文】
济南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惟着一单帢衣,系黄绦,别无裤襦。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际,如冠状。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镕。初来,辄对人作幻剧,市人争贻之。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求传其术,弗许。遇道人浴于河津,骤抱其衣以胁之。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绦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绦,绦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缙绅家闻其异,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辄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至期,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客函,亦不知所由至。诸客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既入,则空亭寂然,榻几未设,咸疑其妄。道人顾官宰曰:“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少代奔走。”官宰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扉,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振管而起。共趋觇望,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且嘱勿与内人交语。两相受授,惟顾而笑。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热炙腾熏,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
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烟绿。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少顷,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尽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青葱,间以菡萏。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来,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白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无何,酒阑,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无复存矣。
济东观察公甚悦之,携归署,日与狎玩。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家传良酝,每以一斗为率,不肯供浪饮。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索倾酿,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曰:“君必欲满老饕,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坐上,与公所藏更无殊别。尽欢始罢。公疑焉,入视酒瓻,则封固宛然,而空无物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笞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坐上。乃止不笞,逐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翻译】
济南府有一位道士,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姓名。无论冬夏,他只穿一件夹衣,腰系一根黄丝绦,不穿别的套裤与短袄。经常用半个梳子梳理头发,便把梳齿插在发髻上,像帽子一样。他每天光着脚行走在街市上,夜间便睡在街头,在身体四周数尺之内,冰雪无不消溶。道士刚来到济南时,往往给人表演幻术,市民都争先施舍钱财。有一个里巷间的无赖少年,送来些酒,请求把幻术传给自己,道士没有答应。一次遇上道士在河边洗澡,无赖突然抱走衣服要挟他。道士拱手作揖说:“请还我衣服,我会教给你的。”无赖怕道士骗人,坚决不还。道士说:“你真的不还吗?”无赖少年说:“对。”道士默不作声,不久便见黄丝绦变成一条蛇,身粗可达数握,在无赖少年身上绕了六七圈,昂起头来,怒目而视,朝他脸上吐着芯子。无赖少年惊愕异常,直身跪下,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一味只说“饶命”。道士于是终于拿回黄丝绦来,原来黄丝绦并不是蛇,另有一条蛇弯弯曲曲地爬进城去。由于此事,道士更加有名。
官僚士绅之家听说道士本领超常,就招揽他与他交往,他从此便在乡绅家中往来。司、道长官也都耳闻其名,每当宴饮聚会时,便让道士参加。一天,道士要在水面亭设宴回请诸位长官。到了约定的日期,诸位长官各自在案头见到道士的请帖,也不知道怎么送来的。诸位长官来到设宴的处所,道士躬身出迎。大家进去后,却见静悄悄的一座空亭,连坐榻几案也没摆放,所以都怀疑道士胡闹。道士看了看诸位长官说:“贫道没有仆人,请借用诸位的随从人员,替我稍微张罗一下。”诸位长官都答应下来。道士在墙壁上画出两扇门,并用手敲门,门内便有人答应,把锁打开。大家一齐近前去看,却见有一些人影影绰绰地在里面走动,屏风、帐幔、床榻、几案样样俱全。随即有人把这些东西传送到门外,道士让差役接过来,摆放在亭中,并嘱咐大家不要与门内的人交谈。所以门内门外传送东西时,只是相顾一笑而已。不久,亭中摆满了器具,极为奢侈豪华。接着,美酒飘香,酒菜热气腾腾,一样样都从墙壁中传递出来。在座的客人无不惊异。
水面亭本来背临湖水,每年六月时,数十顷荷花一望无际。但此时正当寒冬,窗外茫茫一片,只有含烟的绿波。一位长官偶然感叹道:“今天的盛会可惜没有莲花点缀!”大家都随声附和。不一会儿,一名青衣差役跑来禀告说:“荷叶满塘啦!”满座无不惊讶,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果然满眼都是青葱的荷叶,间杂着一些荷花苞。转眼间万枝千朵,一齐绽放,北风吹来,荷花的香气沁人心脾。大家感到诧异。打发差役划船去采莲。远远望见差役驶进荷花深处,不一会儿划船返回,空手来见长官。长官问何至如此,差役说:“小人乘船前往,看见荷花开在远处。我们逐渐划到北岸,反而又远远看见荷花开在南面的水面上。”道士笑了笑说:“这是梦幻中的空花。”没多久,酒宴将尽,荷花也在凋谢,北风骤然吹起,把荷叶摧折得一点儿不剩了。
济东道道员非常高兴,把道士带回衙门,每天陪自己游玩。一天,道员与客人喝酒。道员本来有家传好酒,每次只请客人喝一斗酒,不肯让人随意多喝。这一天,客人喝完酒觉得味道甘美,一再要求把美酒都拿出来,道员却说酒已喝光。道士笑着对客人说:“如果你想喝个痛快,可以找我来要。”客人请道士兑现诺言。道士把酒壶放到袖子里,不一会儿又把酒壶拿出,给在座每人斟酒,那酒与道员的家藏美酒根本没有两样儿。于是大家喝了个痛快才散。道员心中疑惑,进屋去看酒坛,却见外面封缄虽然完好无缺,里面却没有了酒。道员心中暗自羞愧恼怒,把道士当妖人抓起来,加以拷打。不料棍子刚打下去,道员就觉屁股剧痛,再打下去,屁股上的肉疼得如同撕裂一般。虽然道士在堂下喊疼,道员却已血染坐椅。只好停止拷打,把道士赶走了。于是道士离开济南,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金陵遇见过道士,穿着与从前一样。问他,则笑而不答。
酒狂
【原文】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缪为人滑稽善谑,客与语,悦之,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哗。叔以身左右排解。缪谓左袒客,又益迁怒。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捽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抚之,奄然气尽。
缪死,有皂帽人絷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我罪伊何,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然自度贡生与人角口,或无大罪。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纷纷藉藉,如鸟兽散。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着,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日将暮,各去寻眠食,而何往?”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颠骨子!”缪垂首不敢声。
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恍然悟其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遇令甥颠詈,使我捽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言:“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辈。”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已径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
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诃。十六七岁时,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稚齿。不意别十馀年,甥了不长进。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惟言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浼以私意释甥去,或可允从。”即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锐然自任,诺之。缪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馀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
待将亭午,皂帽人不至。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纷纷者往来颇夥。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深不可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故十年前文字交。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酣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翁曰:“数载不见,若复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闻翁言,益愤,击桌顿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胁胫,坚难动摇,痛彻骨脑。黑水半杂溲秽,随吸入喉,更不可过。岸上人观笑如堵,并无一引援者。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子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锧。”缪大惧,泣言:“知罪矣!”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为券,汝乃饮荡不归。渠忙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馀者以旬尽为期。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愿可结也。”缪悉应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乃示途令归。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气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沈数斗,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梦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主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志渐肆,故状亦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又骂主人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将扶而归。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翻译】
缪永定是江西的拔贡生。他一向酗酒,族人大都不敢接近他。一次他偶然来到堂叔家。因为他为人诙谐善于说笑话,客人一跟他交谈,挺喜欢他,便在一起开怀痛饮。他喝醉了,便撒酒疯,骂在座的人,得罪了客人。客人大为恼火,群情愤激,议论纷纷。堂叔用身体左拦右挡地为他排解,他却认为堂叔偏袒客人,又把更大的怒火转嫁到堂叔身上。堂叔无计可施,跑到他家,告知其事。家人前来,把他连扶带拽弄回家。刚把他放到床上,他的四肢已经变凉,一摸,已经断气。
缪永定死后,有个戴黑帽子的人把他绑走。过了一阵子,来到一座官署前,屋顶覆盖着淡青的琉璃瓦,世间没有这么壮丽的建筑。来到台阶下,黑帽人似乎要等候去见长官。缪永定心想,我有什么罪,恐怕是客人指控我打架斗殴吧。他回头看看黑帽人,只见他含怒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似的,又不敢问。不过他估计自己作为一名贡生与人发生争吵,也许犯不了大罪。忽然,堂上有一名差役宣布,要打官司的明天早晨再来候审。于是堂下的人乱纷纷地一哄而散。缪永定也跟着黑帽人走出官署,根本没有个去处,便缩头缩脑地站在店铺的屋檐下。黑帽人怒冲冲地说:“你这撒酒疯的无赖!天快黑了,人们各自都去找吃饭过夜的地方,你上哪里去?”缪永定浑身发抖,说:“我连为什么抓我都不知道,也没有告诉家人,所以没带一点儿盘缠,能到哪里去?”黑帽人说:“撒酒疯的家伙!要是给自己买酒喝,你就有钱了!你再顶撞我,老拳打碎你的疯骨头!”缪永定低下头来,不敢作声。
忽然,有一个人走出门来,看见缪永定,诧异地说:“你怎么来啦?”缪永定一看,却是自己的舅舅。舅舅姓贾,已经死了数年。缪永定见到舅舅,才恍然明白自己已死,心中愈加悲伤恐惧。便向舅舅流着眼泪说:“阿舅救我!”贾某看着黑帽人说:“东灵使者不是外人,请屈驾光临寒舍。”缪永定与黑帽人二人便走进屋里。贾某向黑帽人深深作揖,并请他多加关照。不一会儿,端出酒菜,三人围桌而坐,一起喝酒。贾某问:“我外甥因什么事,以致劳你大驾,把他抓来?”黑帽人说:“大王去见浮罗君,碰见你外甥撒酒疯骂人,便让我把他抓来。”贾某问:“见过大王了吗?”黑帽人说:“大王在浮罗君那里会审花子案,还没回来。”贾某又问:“我外甥会定什么罪?”黑帽人回答说:“还不知道。不过大王很痛恨这种人。”缪永定在旁边听了二人的谈话,浑身发抖,汗水直流,连酒杯和筷子都拿不起来。不久,黑帽人起身表示谢意说:“叨扰你备办了这么丰盛的酒菜,我已经喝醉啦。我先把令甥托付给你。等大王回来,容我再登门拜访。”说完便起身离去。
贾某对缪永定说:“你没有兄弟,父母把你视为掌上明珠,从来舍不得斥责你。你十六七岁时,三杯酒过后,就醉话连篇,找别人的岔,稍不合意,就光着身子砸门叫骂。那时认为你年纪小。没想到分别十多年,你还是一点儿也不长进,现在可怎么办?”缪永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是说自己悔之莫及。贾某把缪永定拉起来说:“我在这里卖酒,还有点儿小名气,我一定会尽力的。刚才喝酒的人是东灵大王的使者,我经常请他喝酒,他与我也很要好。大王日理万机,也未必就能记住你。我委曲婉转地跟他说说,央求他顾念私情,把你放走,也许他能答应。”随即又转念一想说:“这事风险很大,非有十万两银子不能了结。”缪永定表示感谢,痛快答应由自己承担费用,贾某承诺为外甥说情。这天缪永定便在舅舅家里过夜。第二天,黑帽人很早就来探望。贾某请求与黑帽人私下交谈,谈了好一阵子,前来告诉缪永定说:“谈妥啦。他再过一会儿就会再来。我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作为抵押,剩下的等你回去慢慢凑足了给他。”缪永定高兴地说:“一共要多少钱?”贾某说:“十万钱。”缪永定说:“我哪里弄得来这么多钱?”贾某说:“只要一百挂金裱纸钱就够了。”缪永定大喜,说:“这好办。”
一直等到快正午了,黑帽人还没来。缪永定想去逛街,稍微游览一番。贾某嘱咐别走远了,他一口答应,走出门来。只见街市里巷,交易贩卖,与人间完全一样。他来到一个地方,插着荆棘的墙垣非常高峻,似乎是一座监狱。监狱对门有一家酒店,乱哄哄地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酒店外有一条如带的小溪,溪中翻涌着黑水,深不见底。缪永定正停下脚步看那溪水,就听见酒店里有一人大喊:“缪君从哪里来?”缪永定忙看是谁,原来是邻村的翁生,十年前的文字之交。翁生快步走出店来,握着缪永定的手,像生前一样快活。他们随即在酒店里随便喝一些酒,各叙别后的情况。缪永定正庆幸自己能回人间,又遇见老友,于是开怀痛饮,喝得大醉,顿时忘了自己是死人,老毛病重新发作,逐渐絮絮叨叨地指责翁生。翁生说:“几年不见,你酒后还这样?”缪永定一向讨厌别人提自己酒后昏乱的行为,听了翁生说的,更加愤怒,便一拍桌子,顿足破口大骂。翁生瞥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走出酒店。缪永定追赶到溪头,扯下翁生的帽子,翁生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胡作非为的人!”便把缪永定推落到溪水中。溪水并不太深,但水中立着繁密的尖刀,刺穿他的肋部和小腿,只要艰难地动上一动,就会痛彻骨髓,痛贯大脑。黑乎乎的溪水掺杂着屎尿,顺着呼吸进入喉咙,更难忍受。岸上的人挤成一堵墙,都在围观哄笑,并没有一人肯拉他上岸。正当危急时刻,贾某忽然赶到,见此情景大惊,把缪永定拉上岸,带回家,说:“你真是不可救药!至死仍不悔悟,不配再当人了!请你仍然到东灵那里去受刀劈斧剁!”缪永定非常恐惧,流着眼泪说:“我知罪啦!”贾某这才说:“刚才东灵使者前来,等你立字据,你却又去喝酒,游荡不归。他时间紧迫,不能再等,我已立字据,交了一千贯钱,让他先走,馀下应交的钱,以十天为限。你回去后,要赶紧筹措,夜里到村外的旷野荒地里,喊着我的名字,把纸钱烧了,你许下的这个愿就可以了结。”缪永定满口答应。于是贾某催他快走,送到郊外,又嘱咐说:“你千万不能食言连累我!”便指明道路,让他回家。
当时,缪永定已经僵卧了三天,家人认为他已醉死,但鼻孔间隐约还有一丝气息。这一天,缪永定苏醒过来,大吐一场,吐出数斗黑汁,臭不可闻。吐完以后,汗湿透了褥子,身体这才觉得凉爽起来。他把死后的奇遇告诉家人。不久觉得被尖刀刺到的地方肿痛,过了一夜变成了疮,幸好没有太溃烂。十天后,缪永定渐渐能拄着拐杖走路。家人都要他去偿还阴间的欠账,缪永定把费用算了一下,没有几两银子不能备办,于是吝啬起来,说:“以前那事也许是醉梦中的幻境。纵然不是幻梦,他以私情把我放走,怎敢让阎王知道?”家人劝他还愿,他不肯听。但心里也提心吊胆,不敢再去酗酒。邻里都为他德行有所长进而高兴,逐渐又与他一起喝酒了。过了一年多,缪永定把阴间报应的事渐渐忘却,心态逐渐放肆,故态也逐渐复发。一天,他在一位同族晚辈的家里喝酒,又在主人席上大骂。主人把他赶出屋去,关上大门,径自离开。他在门外叫嚷了一个多时辰,儿子才得到消息,把他扶回家去。一进屋,缪永定面对墙壁,直身跪下,磕头无数,说:“这就还你的债!这就还你的债!”说罢仆倒在地,已经断了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