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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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中
【原文】
王圣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忽闻舟顶如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呼诸仆,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坐舟中,旋见青火如灯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舡,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开弓,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翻译】
王圣俞到南方游览,把船停泊在江心。这天晚上上床后,见月光皎洁如练,不能入睡,便让僮仆给他按摩。忽然,他听见船顶好像有小孩子在行走,把船篷顶上的芦席踩得“哗哗”作响,响声从船尾过来,渐渐接近舱门。王圣俞怕是盗贼,匆忙起身问僮仆,僮仆也听见了。两人问答之间,就见一个人趴在船顶,垂着脑袋向船舱里张望。王圣俞大惊失色,抓住宝剑呼唤其他仆人,全船人都醒了。王圣俞告诉众人刚才的事,有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忽听船顶响声又起。众人又出舱四处察看,却悄无人影,只见天上月明星稀,江中波涛滚滚而已。众人坐在船中,不一会儿看见一团青色火焰像灯盏一样,突出水面,随波浮游,渐渐靠近,快到船边时,又突然熄灭。接着就有一个黑色人影从水中冒出,直立在水上,手攀着船舷而行。众人喊道:“必然就是这东西捣乱了!”就想用箭射他。刚拉开弓,这人影匆忙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王圣俞问船家是怎么回事,船家说:“这里是古战场,鬼怪时常出没,不足为怪。”
鲁公女
【原文】
招远张于旦,性疏狂不羁,读书萧寺。时邑令鲁公,三韩人,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灵寺中,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业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偶值节序,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将就窆之,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
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馀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绣缨朱幰,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子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軨即发,车马阗咽而去。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面童,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二子辄匡救之。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
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必已殂谢,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甚倜傥。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生觉其慢,辞出。女啼数日而卒。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觌面遂致违隔。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置酒宴会。细展官阀,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
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翻译】
山东招远县有个张于旦,性情豪放不羁,当时在一座寺庙里读书。招远县令鲁公,是三韩人,有个女儿很爱打猎。张生在野外曾经遇到过她,只见她姿容十分娟秀,穿着锦缎貂皮袄,骑着一匹小黑马,风度翩翩,像画中人一样。张于旦回到庙里,回想起鲁公女儿的花容月貌,极其倾慕。后来听说姑娘暴病亡故,他伤心得痛不欲生。鲁公因为离家乡太远,就将女儿的灵柩暂寄寺中,也就是张于旦读书的那一座寺庙里。张于旦对鲁公之女敬若神明,每天早晨必定焚香祝告,每到吃饭时必定要祭奠。他常常用酒洒地祷告道:“我有幸看到小姐半面倩影,就常常在梦中看见你。没想到美人儿竟突然去世。今天,我和你虽然近在咫尺,可是人鬼相隔,远如万水千山,我心中的怅恨是何等痛切啊!你在世时有礼法的拘束,死后该没有什么禁忌了,你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灵,应当姗姗而来,安慰我倾慕的深情。”张于旦日夜不停地祷告,差不多有半个月。
一天晚上,张于旦正在灯下夜读,一抬头,见鲁家小姐已经含笑站在灯前。张于旦慌忙起身问候,鲁家小姐说:“感念你的深情,我无法克制自己,也就顾不得私奔之嫌了。”张于旦大喜,于是二人一起欢爱。从此,鲁家小姐没有一个晚上不来。有一天她对张于旦说:“我生前爱好骑马打猎,以射獐杀鹿为快事,杀生太多,罪孽深重,以致死后灵魂没有归宿。你如果诚心诚意地爱我,就请你替我念一藏数的《金刚经》,我生生世世也忘不了你的恩情。”张于旦诚心诚意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每天夜里起床,就在灵柩前捻着佛珠诵经。有一次,正赶上过节,张于旦想让鲁家小姐和他一道回家。她担心自己腿脚软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张于旦便请求抱着她走,鲁家小姐笑着答应了。张于旦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轻,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从此,他就习以为常了,就连参加考试也带着她一块儿去,但必须在夜间赶路。后来,张于旦要去参加秋天的乡试,鲁家小姐说:“你的福分不厚,去也是白费功夫。”张于旦听了她的话,没有去应考。
过了四五年,鲁公罢官,因为贫穷,无力将女儿棺材运回故乡,打算把女儿遗体就地葬埋,却发愁找不到一块墓地。张于旦就去对鲁公说:“我家离寺庙不远,有一块薄田,愿意献来安葬你家小姐。”鲁公听了很高兴。张于旦又竭力帮助把灵柩安葬了,鲁公非常感激他,却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鲁公走后,二人仍然像过去一样亲密缠绵。
一天夜晚,鲁家小姐侧倚在张于旦怀中,豆大的眼泪滚下来,说道:“五年的恩爱,今天就要分别了!你对我的恩义,我几辈子也报答不完!”张于旦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她回答道:“承蒙你给我这九泉之下的人如此恩惠,已经念满一藏数的经咒了,今天我就要托生到河北户部尚书卢家。如果你不忘记今天这个日子,过十五年后的八月十六日,请你到卢家去会见我。”张于旦流泪道:“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五年,我也快死了,就是去见你,又能怎样呢?”鲁家小姐说:“我愿意当你的奴婢来报答你。”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送我六七里地吧。这段路荆棘很多,我的衣裙太长,怕不容易过去。”于是她就搂住张于旦的脖子,张于旦抱着她来到一条大道旁。看见路旁有一队车马,马上或骑着一个人,或骑着两个人,车上或有三四人,或有十来人不等;唯独一辆镶嵌着金银,挂着锦绣帘子的马车上,只坐着一个老太婆。她一见鲁家小姐来了,就喊道:“来了吗?”小姐答道:“来了。”于是回头看看张于旦说:“就送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不要忘了我的话。”张于旦答应了她。她走近马车,老太婆把她拉上车去,车轮启动了,其馀的马车也都“叮叮当当”地走了。
张于旦惆怅地回到家里,把分别的日子记在墙上。因为想到这是诵念佛经的结果,就更加虔诚地念起经来。他梦见有个神人告诉他:“你的志向很可嘉,但还得到南海去一趟。”他便问神人:“南海有多远啊?”神人说:“南海就在你的方寸之地。”梦醒以后,张于旦领会了神人的意思,一心念佛,修行更加洁净。三年后,他的次子张明,长子张政,相继考取了功名。张于旦虽说突然富贵起来,可是一心行善,毫不懈怠。一天夜间,他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人领他到了一座宫殿,只见殿上坐着一个人,好像是菩萨,菩萨欢迎张于旦道:“你一心向善,非常可喜。可惜你没有长寿的命,幸而我已经向上帝替你求情了。”张于旦趴在地上磕头感谢。菩萨叫他起来,赐他座位,又送来香茶,茶味芬芳,像兰花一样。又让童子领他去洗浴。池水非常清澈洁净,游鱼可见,入水后他感到池水暖洋洋的,捧起来一闻,有荷叶香味。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走到水深的地方,一失足陷进一个深坑,水一下子淹没了头顶。他猛然惊醒,感到十分奇怪。从此以后,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眼睛也更加明亮。一捋胡须,白胡子全都“扑簌簌”地脱落下来,又过了些时候,黑胡子也脱落尽了,脸上的皱纹也都慢慢舒展开来。几个月以后,他的下巴光光的,脸面光洁,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又常爱好游戏,也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他过分注意修饰和衣着,两个儿子常常劝他不要这样。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夫人年老得病而死。儿子想替他在大户人家中找个继室,张于旦说:“等我到河北去一趟,回来再娶吧。”
张于旦屈指一算,和鲁家小姐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就驾着车马,带着仆从前往河北,一打听,果然有一位姓卢的户部尚书。原来卢尚书有个女儿,生下来就会说话,长大了更加聪明美貌,父母都最钟爱她。富贵人家的子弟来求聘,姑娘总是不愿意。父母很奇怪,一问,姑娘就详细讲述了转世前和张于旦的誓约。大家一起算算岁数,父母大笑道:“傻丫头,张郎算来已经年过半百了。人世沧桑巨变,现在恐怕他的骨头也已经朽烂了,纵使他还活着,大概也是头发牙齿都掉光了。”姑娘不听。母亲见她的志向不动摇,就和卢公商量,告诉守门人不要让来寻访女儿的客人进门,等过了日期好断绝她的希望。不久,张于旦来到卢家,守门人不让他进去。他返回旅馆后非常怅恨,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在城外闲游,慢慢打听卢家小姐的消息。
卢家小姐认为张于旦背叛了誓约,哭得茶饭不进。母亲对她说:“张郎不来,恐怕已经死了,即使他没死,背叛盟誓的罪责在他身上,也不怪你呀!”女儿一言不发,只是终日卧床不起。卢公心里非常发愁,也想见一见张于旦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假装郊游,恰好在城外遇到了张于旦。一看,却是一个年轻人,卢公很惊讶。藉草而坐,和他略略谈了几句,觉得张于旦非常文雅潇洒。卢公很高兴,就把他邀到家里去。张于旦正在询问姑娘的情况,卢公猛然起身,让客人暂且独坐片刻,匆匆走到里屋去告诉女儿。女儿非常高兴,一下子起了床,偷偷一看,见和张于旦原来的样子不符,哭着回来,抱怨父亲欺骗他。卢公极力说明这个少年就是张于旦,女儿一言不发,只是啼哭不止。卢公出来,心情非常懊丧,对客人也就不很客气。张生问道:“您这里有官居户部尚书的老先生吗?”卢公随便答应着,东张西望,看上去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客人。张于旦觉察到卢公的怠慢,就告辞出来。卢公女儿痛哭了几天就死去了。
这天夜里,张于旦梦见卢公女儿前来并说道:“来找我的果真是你吗?因为年龄、相貌相差太大,见面不能相认,又成了隔世永诀。我已经忧愤而死,麻烦你赶紧去土地祠招我的魂,还可以复活,再迟就来不及了。”张于旦梦醒后,急忙到卢公府上去打听,果然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天了。张于旦万分悲痛,到停灵的屋里去吊唁,还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卢公。卢公听了他的话,到土地祠去为女儿招魂。回来掀开女儿身上的被子,抚摩着女儿的尸体,呼唤她为她祝祷。不一会儿听见女儿喉咙里“咯咯”作响,又见朱唇忽然张开,吐出像冰块一样的黏痰。卢公把她移到床上去,女儿渐渐发出呻吟声,果然复活了。卢公非常高兴,把张于旦请出来,置办酒筵庆祝。卢公细细询问张于旦的家世,知道他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更加高兴,便选定吉日良辰,让他同女儿成了亲。
过了半个月,张于旦把新娘带回家。卢公送女儿到了张家,住了半年才离开。张于旦夫妇在一起,就像小两口一样,不知底细的人,常常把儿子、儿媳妇误认为公婆。卢公过了一年就去世了,他家里的男孩最幼小,被豪强中伤诬陷,家产几乎荡尽。张于旦把他接来抚养,就在张家安了家。
道士
【原文】
韩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有道士托钵门上。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答曰:“野人新至,无交游。闻居士挥霍,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道士倾饮二十馀杯,乃辞而去。
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徐惭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
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门。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釂,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不觉醺醉。
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即复来。”即去。南屋壁下,设一螺钿之床,女子为施锦裀,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翻译】
韩生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很好客。同村有个徐某常到他家来饮酒。有一次,韩生正在宴请宾客,有个道士来到门上化缘。家人往钵盂中投钱或粮米,道士都不要,也不肯走。家人一怒之下,就转身不理他了。韩生听敲钵盂敲了很久,就问家人是怎么回事,家人告诉他刚才的情况。话还没有说完,道士竟走进门来。韩生请他入座,道士向主客一一举手致意后就坐了下来。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刚刚来到村东破庙住下的。韩生说:“道长什么时候来到村东道观栖居的,我竟没有听说,实在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呀。”道士答道:“我是云游野人,刚刚来到宝地,没有什么交游。听说居士您很豪爽好客,特别想来讨杯酒喝。”韩生就请道士饮酒。道士很有酒量,开怀畅饮。徐某见他道袍又脏又破,便对他很不礼貌,韩生也把道士当作一般的江湖食客看待。道士猛饮了二十几杯才告辞。
从此,韩家每次宴会,道士就会前来,有饭就吃,有酒就喝,韩生也有点儿厌烦他来的次数太多了。有一次,正在饮酒,徐某嘲弄地说:“道长天天做客人,难道不想当一次主人吗?”道士笑道:“道士和居士您一样,都是两个肩膀顶着一张嘴巴而已。”徐某羞愧得无言答对。道士说:“话虽然这样说,不过贫道怀着酬谢各位的心意已经很久了,到时候一定尽力准备一点儿薄酒,聊以答谢。”饮完酒,道士又嘱咐道:“明天中午乞望诸位光临寒舍。”
第二天,韩、徐二人相邀前往破庙赴宴,都怀疑道士会不会设置酒宴。他们向破庙走去,道士已在途中等候,三个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来到庙门口。进门一看,就看到院落焕然一新,楼阁连绵如云。二人十分奇怪,问道:“好久没到这里来,这些是什么时候建筑的呢?”道士答道:“刚竣工不久。”等到进入内室,只见陈设更加华丽,连世家大族也没有这般气派,二人不由肃然起敬。刚刚坐下,就有人上菜敬酒,都是十六岁上下漂亮的童子,穿着锦绣长衫、朱红缎鞋。酒菜芳香鲜美,极其丰盛。吃过饭,又上了些点心,那些珍奇的水果大多叫不上名字来,装在水晶玉石盘里,光彩照亮了桌案。斟酒用玻璃盏,有一尺多粗。道士又吩咐童子:“把石家姊妹喊来。”童子去不多久,见两个美人进来,一个身材苗条颀长,像柔弱的垂柳,另一个身材矮小,年纪也小一些,两个姑娘都很娇媚,绝世无双。道士便让她们唱歌来助酒兴。年轻的拍板唱歌,年长的吹洞箫伴和,声音非常轻柔清脆。一曲唱罢,道士举着酒杯劝酒,又让两个姑娘给客人都斟上酒。又看着她们问道:“美人好久不跳舞了,还能跳吗?”于是几个仆人上来在桌前铺上地毯,两个美人相对舞蹈,长长的衫袖飘舞,香气四散。跳完了舞,她们便斜靠着屏风站着。徐、韩二人神魂颠倒,不知不觉已经醉了。
道士也不再照顾客人,举杯一饮而尽,站起身对客人说:“就请二位自斟自饮,我稍微休息,马上就回来。”说完就离开了。南屋墙下摆有一张镶嵌着贝壳的木床,两个美人铺上绸缎被褥,扶着道士躺下。道士拉着那位年纪大一点儿的美人同床共枕,让年少的美人站在床边为他搔痒。徐、韩二人看到这种情况,心中十分不平,徐某大叫道:“道士不许这样无礼!”想要上去阻止他,道士急忙起来逃跑了。徐某看到年少的美人还站在床前,就乘着酒劲拉她到北边的床上,公然搂着美人躺下。再看南边床上的美人,还睡卧在绣榻上,就对韩生道:“你何必太迂腐呢?”韩生便径直上了南床。他想和美人亲近一番,但美人已经睡着,扳也扳不过来,韩生就从背后抱着美人睡着了。天亮后,韩生酒也醒了,梦也醒了,就觉得怀中有冷东西冰人,一看,原来自己抱着一块长条石头躺在台阶下。他匆忙看徐某,徐某还没有醒,正枕着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呼呼大睡在破厕所里。韩生将他踢起来,二人都非常惊慌。四下一看,眼前只见一院子荒草,两间破庙而已。
胡氏
【原文】
直隶有巨家,欲延师。忽一秀才,踵门自荐。主人延入,词语开爽,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胡课业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不以怪异废礼。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来谒,絷黑卫于门。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馀,衣履鲜洁,意甚恬雅。既坐,自达,始知为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爱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人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狐渐靡,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粱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馀,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则刍灵耳。众益易之。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馀,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主人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隙俱忘。命罗酒浆,遍犒从者,上下欢慰。乃详问里居,将以奠雁,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馀,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翻译】
直隶有一个大户人家,想请一位先生。有一天,忽然一位秀才登门自荐。主人把他请进屋内,这位秀才谈吐爽朗,两人谈得很愉快。秀才自称姓胡,主人就聘请胡生为先生。胡生教书十分勤勉,学识渊博,不是那种凡庸的读书人。但胡生常常出游,有时半夜才归来,虽然门关得好好的,也听不见叩门声,他已在室内了。主人很惊诧,以为一定是狐狸。但看到胡生并无什么恶意,因此还是给他优厚的礼遇,并不因为怪异而有失礼仪。
胡生知道主人有个女儿,就向主人求亲,多次暗中示意,主人假装不知。有一天,胡生告假离去。第二天,有位客人前来拜访,将一头黑驴拴在门中。主人将客人请进门。这位客人年约五十多岁,衣帽整洁,态度非常安详文雅。客人入座后,说明来意,才知道是为胡生做媒来的。主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说:“我和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何必非要联姻呢?况且小女已经许给别人。请代向胡先生表示歉意。”客人说:“确确实实知道令爱正待聘闺中,您何必如此坚持拒绝呢?”他再三恳求,主人就是不答应。客人很尴尬,说:“胡先生也是世家出身,难道就比不上您吗?”主人于是直言不讳地说:“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厌恶他不是人类。”客人听了大怒,主人也大怒,互相辱骂,越来越厉害。客人起身抓主人,主人则命令家人拿木棍驱赶他,客人于是逃走,把驴子丢下了。仔细一看,这驴遍身黑毛,长着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是个庞然大物。可是牵它不动,推它一下,随手就倒地了,变成一只鸣叫的草虫。
主人从客人那愤怒的言词,知道他们会来报复,就让家人加强戒备。第二天,果然有狐狸兵大批涌入,有骑兵,有步兵,有的执戈,有的挽弓,人喊马嘶,气势汹汹。主人吓得不敢出门。狐兵扬言要烧房子,主人更加恐惧。有个健勇的家人,率领众家丁呐喊冲出去,投石放箭,双方激战,互有损伤。狐兵渐渐抵抗不住,纷纷退去。战刀遗落在地上,亮如霜雪,走近拾起来一看,竟是些高粱叶子。众人笑道:“能耐也不过如此啊!”但是,担心狐兵再来,于是更加戒备。第二天,众人正聚在一起说话,忽然有一个巨人从天而降,有一丈多高,有好几尺宽,挥舞一口门扇一样的大刀,追着人砍杀。众家丁用石块、弓箭胡乱地打向他,巨人倒地而死,原来是个殡葬用的稻草人。众人更觉得打败狐兵很容易。狐兵有三天没来,众人的戒备也就稍稍懈怠了些。这一天,主人正好上厕所,猛然看见狐兵张弓携箭来到,乱箭齐发,都射到主人的臀部上。他大为惊惧,急忙喊众家丁迎战,狐兵这才退去。拔下臀部的箭一看,原来是些蒿草的梗子。就这样,双方相持一个多月,狐兵来去无常,虽然造不成大伤害,但天天警戒着,主人感到很苦恼。
一天,胡生率领狐兵来到。主人亲自出门迎战,胡生看见后,便隐身于众狐兵之中。主人呼唤他出来,不得已,他才走出来。主人说:“我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先生的行为,为什么要刀兵相见呢?”狐兵要射主人,胡生制止了他们。主人走上前,握住胡生的手,邀他到原来的书房,置办酒菜款待他。主人从容地说:“先生是位通情达理的人,肯定能谅解我。凭我们二人深厚的交情,能不愿和你结为姻亲吗?但是先生的车马、住宅,多和人类不同,让我的女儿跟从你,你想必也知道是不妥当的。而且谚语道:‘强扭的瓜不甜。’先生为什么这样做呢?”胡生非常羞惭。主人说:“没事,我们以前的关系依然保留。如果不嫌弃我们尘世之人浊俗的话,我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十五岁了,愿意到你府上当东床快婿。不知有没有年貌相当的小姐和他匹配?”胡生高兴地说:“我有个小妹,比令郎小一岁,品貌相当不错。她侍候你的公子,怎么样?”主人听罢,起身拜谢,胡生还拜主人。于是二人饮酒畅叙,十分欢洽,前嫌尽释。主人又命设酒宴,犒劳胡生的部下,上上下下都很欢乐快慰。主人打算详细询问胡生的地址,准备来日好去定亲,胡生没有告诉主人。天色已晚,他们点上灯继续饮酒,一直饮到酩酊大醉,胡生才离开。从此,相安无事。
过了一年多,胡生没有再来。有人疑心胡生应允的婚约是假的,可是主人坚持等他。又过了半年,胡生忽然来了。寒暄了一番之后,他说:“我的小妹已经长大成人了。请选个良辰吉日,送她过来侍奉公婆吧。”主人很高兴,胡生和主人一起订好了婚期后辞去。这天夜晚,果然有车轿把新娘子送来了,嫁妆十分丰盛,把新房都快堆满了。新娘子拜见公婆,只见她非常美丽温柔,主人大喜。胡生和一个弟弟前来送新娘,兄弟二人谈吐都十分风雅,又都善于饮酒,直到天明才离去。新娘子还能预知每年的丰歉,所以家中经营生计,都听她的意见。以后,胡生兄弟和他们的母亲,常常来看望她,大家都见过他们。
戏术
【原文】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无底,中空,亦如俗戏。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见田,在颜镇闲游陶场,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者六十馀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去场三里馀。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翻译】
有一个用桶变戏法的人,那桶大小可容一升米,没底,空空如也,和普通的戏法没有两样。这人在街上铺两张席子,把一升米放进桶里,马上拿出来时,那桶里就有满满一升白米。于是将米倒在席子上,再取再倒,一会儿工夫,两张席子都堆满了白米。然后他再把白米一升一升地装回空桶,全部装完之后,把桶举起给大家看,还是空空的。这戏法奇就奇在白米的数量很大。
利津人李见田,有一天在颜镇闲逛,他来到烧制陶器的窑场,想买一只大瓮,和窑场的主人讨价不成,就走了。到了夜间,窑中尚未烧好的六十多只瓮突然不翼而飞。窑场主人大惊,怀疑是李见田干的,便到李见田的住宅来求他。李见田推说不知此事。窑场主人再三哀求他,他说:“我替你出窑了,一只瓮也没有损坏,你去看看,在魁星楼下有没有?”窑场主人按着他的指点前往寻视,果然都在。魁星楼在颜镇的南山,离窑场三里多。窑场的主人雇人搬运,三天才运完。
丐僧
【原文】
济南一僧,不知何许人,赤足衣百衲,日于芙蓉、明湖诸馆,诵经抄募。与以酒食、钱、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饭。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当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羶闹之场?”僧合眸讽诵,睫毛长指许,若不闻。少选,又语之。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此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积数日,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因集劝他徙,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应。群摇而语之。僧怒,于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藁葬之。异日为犬所穴,席见。踏之似空,发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
【翻译】
济南有一个和尚,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光着脚,穿着百衲破衣,每天在芙蓉和明湖等会馆念经化缘。人们给他酒食、钱、粮米,他都不要,问他要什么,又不肯回答。从来没有人见他吃过饭。有人劝他道:“禅师既然不吃酒肉,就该到荒村小巷去化缘,何必天天往来于这些喧闹场所呢?”和尚闭目诵经,眼睫毛有一指多长,好像根本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有人又对他说了一遍。和尚忽然睁开眼厉声说道:“就要如此化缘!”接着又不停地念起经来。和尚念了好久才径自离去。有人跟随在他身后,再三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化缘,和尚只顾往前走,一声不吭。跟的人再三再四地问他,他又厉声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老僧就是要如此化缘!”过了几天,和尚忽然出了南城门,僵卧在道旁,三天三夜不动。居民怕他饿死,连累附近的百姓,因而都聚集他身旁劝他离开,表示只要愿意离开,要饭有饭,要钱有钱。老僧仍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众人于是摇晃他的身子劝告他。和尚大怒,从袈裟里抽出一把短刀,剖开自己的肚子,把手伸进去,在路上整理自己的肠子,最后气绝身亡。众人大为惊恐,告到官府,官府派人将他草草地埋葬了。过了几天,野狗在和尚的坟上扒开一个洞,露出了席子。人们踩一下,席筒子好像是空的,打开一看,裹尸的席子卷得好好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就像空蚕茧一样。
伏狐
【原文】
太史某,为狐所魅,病瘠。符禳既穷,乃乞假归,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从之。大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门外,有铃医,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药,则房中术也。促令服讫,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昔余乡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乐就狎之。衿襦甫解,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鞲,穿窗而出。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可以为业。
【翻译】
有位太史某公被狐狸精媚惑,病弱不堪。用尽了画符念咒的方法来驱除狐狸精,仍不见效,他于是请假回了故乡,希望能躲避纠缠。可是太史走到哪里,狐狸精就跟到哪里。他极为恐惧,不知所措。有一天,太史来到涿州,门外有一位摇铃郎中,声称能制伏狐狸精。太史把郎中请到屋里,郎中给太史开了药,是男女所用的春药。郎中让太史吃了药,进屋与变作女人的狐狸精交接,锐不可当。狐狸精开始躲避,哀求太史停止。太史不听,动作更加勇猛。狐狸精挣扎翻滚,可怎么也跑不掉,过了一会儿就无声无息了,仔细一看,狐狸已经现出原形死了。
从前我们乡的某生,是个淫徒,说一辈子没能痛痛快快一展身手。有一天夜晚,他独自住在一座空院,四面没有邻居。忽然一个女人来到房前,门没有开,人就进来了。某生知道这是个狐狸,可仍然快乐地和她欢会。这女人刚刚解开衣服,某生就长驱直入。狐女剧痛大惊,发出“吱吱”的啼叫声,像鹰飞离臂套一样,跳起穿过窗户逃走了。某生还凝望着窗外,以亲昵的声调,哀求呼唤,希望她能回来,四下却已经寂然无声了。某生真算得上是征服狐狸精的猛将啊!应当在门前挂出“驱狐”的招牌,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蛰龙
【原文】
於陵曲银台公,读书楼上。值阴雨晦冥,见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过处,则黑如蚰迹。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
【翻译】
於陵有位姓曲的通政使,有一天在楼上读书。正值阴雨天气,他忽然看见一个小东西,身上闪着萤光,慢慢爬行。所爬过的地方,留下蚰蜒一样黑色的焦糊痕迹。小虫慢慢爬到书本上,书页也出现了焦糊痕迹。曲公认为它是一条龙,便捧起书本把小虫送出去。到了门外,他站了很久,小虫蜷曲着一动不动。曲公说:“你恐怕是认为我太不恭敬了吧?”又把书本捧回来,仍放在书桌上,穿戴整齐后,深深作了个揖,再将小虫送出去。刚到屋檐下,只见小虫昂起头来,身子突然伸长,从书本上猛然起飞,发出“嗤嗤”的响声,闪过一道白光。小虫飞出几步,回头看看曲公,这时,它的头已变得比一只缸还大,身粗几十围了。又翻转一下,发出霹雳般的轰响声,腾云而去。曲公回身在书桌上察看龙走过的痕迹,弯弯曲曲,原来是从一只书箱里爬出来的。
苏仙
【原文】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欲寘隘巷,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长也?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
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无计。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一日,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中有一人盛服立,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翻译】
高明图公担任郴州知府时,有一位姓苏的女子,在河边洗衣裳。河中有一块大石头,苏女蹲在上面。有一缕水草,翠绿柔滑,十分可爱,在水面浮游荡漾,绕着石头漂了三圈。苏女看了,怦然心动。回去不久,便有了身孕,腹部渐渐隆起。母亲悄悄问她怎么回事,苏女照实说了,母亲迷惑不解。几个月后,苏女竟然生下一个儿子。她本想把孩子扔在小巷里算了,但又于心不忍,就把儿子放在柜子里养着。从此,她发誓决不嫁人,以表明抚养儿子长大成人的心迹。但是,没有出嫁就有身孕始终是种羞耻的事情。所以孩子长到七岁了,还没有出去见过人。一天,儿子忽然对苏女说:“孩儿渐渐长大了,怎么能长时间关在家里呢?让我走吧,不能再拖累母亲了。”苏女问儿子到哪里去,儿子说:“我本来就不是人种,要昂首涧壑,飞上云霄去了。”苏女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儿子回答说:“等母亲临终时,我才会回来。我走以后,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打开我藏身的柜子寻找,肯定能得到您想要的东西。”说完,向母亲告别离去了。苏女出门一看,儿子已经杳无踪迹了。苏女告诉母亲,母亲也非常惊奇。
从此,苏女坚守原来的志向,和母亲相依为命,而家境日益败落。偶然一天,做早饭时,米没有了,抬头望天,却无计可施。苏女忽然想起儿子临别时的嘱咐,就去打开柜子,果然得到了白米,做了早饭。从此以后,凡有所求,都能如愿。过了三年,苏女的母亲病故,一切丧葬开支,都从柜中取出。安葬好母亲,苏女独自生活了三十年,从来不出大门。一天,邻家妇人到苏女家来借火,见她独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和她谈了一会儿话就离去了。过了不久,邻家妇人忽然看见有彩云在苏女家房中缭绕,好像一张大伞,彩云中站着一位身穿华丽服装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苏女。彩云在空中盘桓了许久,越飞越高,便消失不见了。邻居们都很疑惑,到苏女家去窥视,只见苏女盛装打扮,端坐在那里,已经气绝身亡。众人商量,苏女一个亲人都没有,打算出钱替她安葬。忽然,有一个少年从外面进来,长得英俊高大,向众人致谢。邻居们过去也知道苏女有过一个儿子,所以也都不加怀疑。少年出钱安葬了母亲,在墓前种了两株桃树,辞别众人而去。他刚走了几步,脚下就生出彩云,人也就不见了。后来,那两棵桃树开花结果,香甜可口,当地人便称为“苏仙桃树”,桃树年年都长得花繁叶茂,一直不衰不朽。在这里做官的人,常常带些桃子去馈赠亲友。
江湖夜话
2
李伯言
【原文】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胆。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驺从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隶胥祗候甚肃。案上簿书丛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证不诬。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李见王,隐存左袒意。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胡讶曰:“兵燹之后,妻孥瓦全,向与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馀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翻译】
李伯言是沂水人,为人耿直,有侠肝义胆。一天,他忽然得了暴病,家人给他送来药,他推辞道:“我的病不是药物可以治好的,阴曹缺一名阎罗,想让我暂时去代理一下。我死后不要埋,等我回来。”这一天,他果然死了。有侍从引导李伯言进了一座宫殿,给他换上官服,戴上王者的帽子,两旁衙役肃立伺候,十分恭敬。桌案上文书案卷很多,堆得很零乱。李伯言拿起一宗文卷来看,上面记载江南省某生,经调查一生奸污良家妇女八十二人。把某生提来审讯,证据确凿。按阴司的法律,应处以炮烙之刑。厅堂下立有一根铜柱,高八九尺,有一抱粗,柱子中空,里边装着烧红的炭,里外通红。一群小鬼用铁蒺藜抽打驱赶某生爬铜柱,某生移动手脚,盘柱而上。刚爬到柱顶,只见烟气飞腾,“呯”的一声响如爆竹,人就摔到地上。蜷伏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群鬼又抽打他爬柱,爬到顶依然爆响一声落在地上。就这样摔了三次,某生落地变作一股烟慢慢消散,再也不能成为人形了。还有一宗案子,是李伯言同县的王某,婢女的父亲控告他霸占自己的女儿。王某原是李伯言的一位姻亲。此前,有一人来卖婢女,王某知道不是正道来的,可是贪图价钱便宜,就买了下来。接着王某暴病而死。过了两天,他的朋友周生在路上遇着王某,知道是碰见了鬼,急忙跑回家躲避,王某也跟着周生来到他家。周生十分害怕,向他祷告,问他要干什么。王某说:“请你到阴司去做证人。”周生惊讶地问:“为什么事?”王某说:“我那个婢女是按价购买的,而今天误被控告霸占。这件事你是亲眼看见的,只想借你君子一言作个证明,此外没有什么事。”周生坚决拒绝王某的要求。王某临走时说:“这事恐怕就由不得你了。”不久,周生果然死去,和王某一起到阎王爷那里当堂对质。李伯言见是王某,心中暗有袒护之意。忽然看见阎罗殿上起火,烧着了房梁。李伯言大为惊惧,侧身站立。只听一位小吏急忙说道:“阴间和阳世不同,一点儿私心杂念都不容。赶快消除杂念,火自然就会熄灭。”李伯言收了杂念,心情平静下来,那火顿时就灭了。过了一会儿,开始审讯,王某和那婢女之父反复申诉,互相指责。李伯言问周生,周生据实以告,于是王某以明知故犯罪被判杖刑。打过之后,李伯言派人把周生等人都送回阳世,周生和王某都在死后三天复苏。
李伯言处理完公务,乘马车返回。路上遇到几百个缺头断脚的鬼,伏在地上哀嚎。李伯言停下车来探问究竟,原来是一些死于异乡的鬼魂,想回故乡,恐怕关卡阻碍,乞求李伯言发给通行证。李伯言说:“我在阴间任职三天,现在已经离职了,还有什么能力呢?”众鬼魂说:“南村有位胡生,将要设道场,念经超度亡灵,请转告他,他会帮我们的。”李伯言答应了。回到家里,随从的人马都离去了,他也苏醒过来。胡生字水心,和李伯言有交情,听说他死而复生,便来探望。李伯言急忙问:“道场何时开设?”胡生惊讶道:“兵荒马乱之后,妻儿幸而保全下来,前些时和内人说过这种心愿,从没向旁人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李伯言把实情告诉了他。胡生慨叹道:“闺房里说句话,就能传播到阴间,太可怕了!”于是答应了李伯言的嘱咐离去。第二天,李伯言到王某家,王某仍然疲倦地躺在床上。见李伯言来到,马上起身,恭敬致谢,感谢李伯言的庇护。李伯言说:“阴司的法律是不容有丝毫宽恕的。现在你身体好了吗?”王某说:“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打板子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又过了二十多天,王某的伤才好,臀部的烂肉都掉了,留下的瘢痕就像挨过板子那样。
异史氏说:阴司的刑法,比阳世更惨酷,责罚也比阳世苛刻。可是讲情袒护都行不通,那些受酷刑的人也都没有怨言。谁说阴间暗无天日?只恨没有那一把火把阳世的公堂烧掉。
黄九郎
【原文】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何生素有断袖之癖,睹之,神出于舍,翘足目送,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足无停趾。
一日,日衔半规,少年欻至。大喜,要入,命馆童行酒。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童子无字。”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数省之。”酒数行,欲辞去。生掉臂遮留,下管钥。九郎无如何,赪颜复坐。挑灯共语,温若处子,而词涉游戏,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未几,晨星荧荧,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
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薄。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废枕,日渐委悴。惟日使斋童逻侦焉。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
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病在少阴,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今魂气已游墟莽,秦缓何能为力?”九郎日来省侍,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卒,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而赂通朝士,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曾邀叛王青盼,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
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因诉冤苦。九郎悠忧以思,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忧。”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计已而别。
明日亭午,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见捐,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女问之,公缅述颠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脱令中途雕丧,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
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抚喜,前隙顿释。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侍妾十馀,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假归公家。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舆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
余有笑判,并志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今某从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华池置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或是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翻译】
何师参,字子萧,书斋在苕溪东岸,门外是一片旷野。一天傍晚,何生偶然外出,见一位妇人骑驴前来,后面跟随一个少年。这妇人年约五十多岁,风姿清丽脱俗。再看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十分俊美,比美女还漂亮。何生素来有同性恋的癖好,一见这少年,就灵魂出窍,他踮起脚来,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回来。第二天,何生又早早地等在那里,到了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少年才从这里经过。何生上前笑脸相迎,极尽讨好之能事,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从外公家来”。何生邀请少年到书馆休息一会儿,少年推辞说没有工夫,何生生拉硬拽,少年才跟他进了屋。少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任何生怎样挽留也没有用。何生于是拉着少年的手相送,殷勤嘱咐他常来做客,少年点头答应后离去。何生从此如饥似渴地想念少年,成天在门口注目眺望,一刻也不消停。
有一天,太阳半落西山时,少年忽然来了。何生大喜,将少年请到书馆中,让书童摆上酒来。问少年姓名,少年答道:“姓黄,排行第九,尚未成年,没有名字。”何生又问:“你多次从这里经过是为什么呀?”九郎说:“家母住在外祖父家,常常生病,所以多次去看望。”喝了几杯酒之后,九郎就要离去。何生抓住他的胳膊,挡住道请他留下,并把门锁上。九郎没有办法,满面通红,只好又坐下。何生与九郎在灯下谈话,九郎像大姑娘一样温和,一谈到调戏之类的话,便含羞不语,扭头面向墙壁。过了一会儿,何生要和九郎同床而眠,九郎说自己睡相不好,不愿同眠。何生再三强求,九郎才脱下外衣,穿着裤子躺在床上。何生吹灭了蜡烛,过了一会儿,移过身子和九郎同枕,一手搂着脖子,一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拥抱他,苦苦乞求搞同性恋。九郎愤怒地说:“因为你是个风雅文士,所以才和你来往。而你这种行为,真是禽兽的行为呀!”过了一阵儿,晨星闪烁,天色渐亮,九郎径自离去了。何生怕九郎断绝来往,仍然在门旁道边等候九郎,来回徘徊凝神盼望,望眼欲穿北斗。
过了好几天,九郎才露面,何生高兴地迎接他,并为上次的鲁莽道歉,又把他强拉进书馆,两人促膝而坐,笑语不断,何生暗自庆幸九郎不念旧恶。不久,二人又解衣脱鞋上床,何生又抚摩着九郎哀求交欢。九郎说:“你的一片缠绵情意,我已铭刻在心,可是二人亲爱无间,何必非要干这种事?”何生甜言蜜语地纠缠,只求亲近一下肌肤就行了,九郎答应了他。等九郎睡着了,何生偷偷对他轻薄。九郎从睡梦中惊醒,披上衣服猛然起身,连夜逃走了。何生从此郁郁寡欢,怅然若失,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日渐衰弱憔悴,只能每天让书童巡察探看。
有一天,九郎从何生门前经过,就要径直离去,书童牵着他的衣服把他领进书馆。九郎见何生非常消瘦,大为惊异,上前慰问。何生把实情告诉九郎,眼泪“扑簌簌”随声滚落。九郎轻声说:“我的本意是,你我相爱对我无益,而对你却有害,所以不愿做。可是你既然这样喜欢,我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何生听了大喜。九郎去后,何生的病情立时大为减轻,又过了几天,病就全好了。九郎果然前来,与何生鱼水交欢后说:“今天是我勉强接受你的要求,千万不要把这种情形当作常例。”接着又说:“我想求你点儿事,肯为我出力吗?”何生问他有什么事,他回答道:“我母亲患有心痛病,只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才可治愈。你和他有交情,一定能够求来。”何生答应了。九郎临走时又嘱咐了一遍。何生于是进城求药,晚上交给了九郎。九郎十分高兴,举手向他道谢。何生又想和他交合,九郎说:“请不要再纠缠了,我替你找个美女,比我强万倍。”何生问是什么人,九郎说:“我有一个表妹,貌美无比。你如果有意,我便替你做媒。”何生笑着不回答。九郎拿着药就走了。过了三天,九郎又来取药。何生怪他来得太晚,言语中就有责备的意思。九郎说:“我是不忍心给你带来灾祸,所以才想疏远你。既然你不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希望你不要后悔。”从此以后,二人夜夜相会,从无间隔。
每过三天,九郎必定要一次药。齐太医对何生如此频繁取药很奇怪,便问:“这药从来没有服三次还不好的,为什么这个病人久病不愈呢?”于是包了三剂药一起交给何生。他回过头来又对何生说:“你的神色黯淡,是病了吗?”何生说:“没什么病。”齐太医便为何生把脉,吃惊地说:“你有鬼脉,病在少阴脉上,如果不加小心,可就危险了。”何生回到家,把这番话告诉了九郎。九郎叹气道:“真是良医啊!我其实是个狐狸,时间长了恐怕会对你不利。”何生怀疑他是在骗人,就把药藏了起来,并不一次就给他,生怕他以后不再来了。过了不久,何生果然病了,便请齐太医诊治,齐太医说:“从前你不说实话,现在你的魂气已经飞出体外了,就算是秦缓那样的良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九郎每天都来看望侍候,对何生说:“当初不听我的话,果然到了这种地步!”不久,何生病死,九郎痛哭而去。
原先,县里有一位翰林,少年时和何生是同窗好友,十七岁时当了翰林。当时陕西地方官贪婪凶暴,因为贿赂了朝廷命官,所以没有人敢揭露他。翰林上疏揭露他的罪恶,反而被扣上越职言事的帽子被免官。后来,陕西地方官当上了这个省的巡抚,成天都在寻找报复翰林的机会。翰林年轻时就以英气著称,曾经得到一位叛王的看重,巡抚于是买到了翰林和叛王以前来往的旧书信,用来威胁翰林。翰林害怕,自杀而死,他的夫人也上了吊。过了一天,翰林忽然苏醒过来,自称道:“我是何子萧。”一问他,回答的都是何家的事情,大家这才明白何生是借尸还魂。大家留不住他,他就跑到何生家去了。巡抚怀疑其中有诈,还是一心要陷害他,便派人向他索要一千两银子。翰林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忧愁烦闷得要死。
忽然,有人通报说九郎来了,翰林便高兴地和他谈话,悲喜交集。接着,又要求和他交合。九郎说:“你有三条命吗?”翰林说:“我真后悔活在这个世上,活着太累,倒不如死了安生。”接着便诉说自己的冤苦。九郎听了也很忧虑,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幸好我们又在人间重逢了。你至今没有妻子,先前我给你说的表妹,聪慧美丽,而且很有谋略,一定可以帮你分忧解难。”翰林便想见九郎的表妹一面。九郎说:“这倒不难。明天我要去接她陪我母亲,必然从这里经过。你就假装是我的盟兄,我假装口渴要水喝。你如果说‘驴跑了’,就算同意了。”二人商议停当,九郎就离去了。
第二天中午,九郎果然跟在一位女郎的身后从翰林门前经过。翰林拱手和九郎絮絮叨叨地聊天,偷偷瞟了女郎一眼,只见她眉清目秀,俊雅美丽,真像仙女一般。九郎想要喝茶,翰林便请他们进屋。九郎对表妹说:“三妹不必见怪,这位是我的盟兄,不妨进去休息一会儿。”于是扶她下了驴,把驴拴在门口,一起进入房内。翰林起身煮茶,趁机瞟着九郎说:“你先前所言,还不能说尽她的美丽。能得到她,我死也无憾了。”三妹好像听出来他们在谈论自己,便站起身,娇声细语地说:“我们走吧。”翰林往门外看了一眼,说:“驴跑了!”九郎一听,急忙跑了出去。翰林搂着三妹就要交合,三妹脸色通红,十分窘困,像被拘禁的囚犯一般,大呼“九兄”,但没人答应。她便对翰林说:“你自己有妻室,为什么这样败坏他人的名节呢?”翰林说自己还没有妻室。三妹说:“你如果能对山河发誓,保证今后绝不抛弃我,我就惟命是从。”翰林便对天发誓,三妹也就不再拒绝了。完事之后,九郎回来了。三妹生气地责备他,九郎说:“这位何子萧,是从前的名士,现在的翰林。他和我是好朋友,是可以依靠的人。这事就算你母亲听说,也一定不会怪罪。”到了傍晚,翰林请三妹住下,不让她走。三妹生怕姑母会责怪,九郎挺身而出,愿意独自承担责任,一个人骑上驴走了。过了几天,一位妇人带着丫环从门前经过,她大约四十岁,神态相貌都很像三妹。翰林叫三妹出来一看,果然是她母亲。母亲瞥见女儿,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妹羞愧得答不上来。翰林邀请她进了家,向她行礼后把情况告诉她。母亲笑着说:“九郎也太孩子气了,为什么不再商量呢?”三妹自己下厨房,做好饭菜,母亲吃完饭就走了。
翰林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心中十分畅快,但是以往的恶劣思绪萦绕在胸中,常常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三妹问他是怎么回事,翰林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三妹笑着说:“这事九兄一个人就能解决,夫君有什么好忧愁的呢?”翰林问她是怎么回事。三妹说:“听说那位巡抚沉溺于犬马声色,亲近男色,这些都是九兄的特长。你可以投其所好,把九兄献给他,他的怨气就可以消除,你的仇也就可以报了。”翰林担心九郎不肯答应。三妹说:“你就只管去求他吧。”第二天,翰林见九郎来了,就匍匐在地,爬着去迎接他。九郎吃惊地问:“你我是两世的交情,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自当效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为什么忽然用这种姿态对待我呢?”翰林就把三妹的计谋告诉他,九郎面有难色。三妹说:“我失身于他,是谁促成的呀?倘若他不幸中年死去,我可怎么办呢?”九郎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翰林便和九郎商量,给平时和自己关系很好的王太史去信,并将九郎送去。王太史明白他的意图,于是大设宴席,请巡抚前来赴宴。王太史让九郎扮成女郎,跳起天魔舞,宛如美女一般。巡抚被九郎迷住了,极力向王太史请求,想用重金买下九郎,唯恐得不到。王太史故意沉思不语,来吊他的胃口。迟疑了很久,才将翰林欲献九郎的想法告诉巡抚。巡抚很高兴,以前的仇隙一笔勾消了。自从得到九郎以后,巡抚和他寸步不离,对原来的十几个侍妾都视如粪土。九郎的饮食用具就像王侯一样,还赐给他上万两的银子。过了半年,巡抚病了。九郎知道他离死已经不远了,便用车装着金银绢帛,请假回到了翰林家。不久,巡抚就死了。九郎拿出钱来,建起房屋,置办家具,蓄养仆人丫环,他母子和舅妈家住在了一起。九郎出行,车马仪仗都很豪华,没人知道他是狐狸。
我写了一篇笑判,一并记在这里:
男女生活在一起,结为夫妻,是人伦关系中的重要方面;男女器官干湿不同,是阴阳交配的正常通道。男女偷情约会,尚且被人讥讽为放荡,而同性恋,更难免被人视为丑不可闻。男人必须身体强壮,阴道才会为它敞开;那肛门本不是正常通道,岂可让那东西误入?如今有些人甘愿搞下流勾当,乐而忘返,舍弃正道而不走。云雨还没有兴起时,就应该撩拨妻子;但是悖乱阴阳,居然还表里为奸。把阴道置于无用之地,却胡说你僧人一样清心寡欲;“蛮洞”是不毛之地,竟使独眼元帅称雄。把赤兔系在辕门,好像要射戟一样;在国库前弯弓搭箭,好像要斩关而入。有人说某监生梦见黄鳝钻入臀部,其实是昨天夜里有旧相好来访;而王戎卖李,必将钻坏李核,使它无法再育此种。身着戎装,骑着大马频频光顾黑松林,固然能够相安一时;假设黄龙府的潮水忽然涌来,如何能抵御它呢?应该斩断它钻刺的祸根,而且塞住它迎来送往的通道。
金陵女子
【原文】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择?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积二年馀,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赵经营,为贳舆马。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忽药肆一翁望见,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将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着不尽矣。”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洗瘊赘,其方之一也,良效。
【翻译】
沂水有个姓赵的人,有一天进城办事回来,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女子在路旁哭泣,特别哀痛。赵某瞥了她一眼,只见那女子长得很美,不觉心生爱意,于是停下脚步,久久地凝视着她。女子泪流满面,说道:“那位先生啊,你不往前赶路,看我干什么呀!”赵某说:“我看这旷野无人,而你又哭得这样伤心,实在让人难过。”女子说:“我丈夫死了,我无路可走,所以为此而哀伤。”赵某劝她挑一个好丈夫再嫁,女子说:“我这样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可挑选的?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可以托付终身,做一个小妾我也满足了。”赵某欣然自我推荐,女子愿意跟他走。赵某说离家太远,要去雇车马代步。女子说:“不用了。”于是先行一步,飘飘然像疾走的仙人一样。女子到了赵某家以后,操持家务十分勤劳。过了两年多,有一天她对赵某说:“为了感谢你对我的眷恋之情,所以当初跟随了你,不觉已经三年。如今到了离去的时候了。”赵某说:“你从前说没有家,如今要到哪里去呢?”女子说:“当时是随便乱说的,我怎么会没有家呀?我父亲在金陵城卖药。你要是想和我再见面,可以运一些药去,我们可以帮你赚些钱。”赵某为女子离去作了些准备,还为她租了车马。女子说不用,出门径直走了。赵某追也追不上,瞬息之间她的影子都不见了。
过了很久时间,赵某很想念那女子,于是买了一批药材到了金陵。他把货寄放在旅店后,就到街市上四处寻访女子的下落。忽然,药店里的一位老翁看见了他,说:“我女婿来了。”说着把赵某请进店中。那女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了赵某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埋头继续洗衣。赵某很生气,抬腿就往院外走,老翁把他强拉回来,那女子仍和刚才一样没有一点儿表示。老翁让女子做饭摆酒,并准备赠给他一份厚礼。女子阻止老翁道:“他这人福薄,给多了他承受不起。最好稍稍慰劳他的辛苦,再拣十几副药方给他,就足以使他吃用不尽了。”老翁问赵某运来的药在哪儿,女子说:“已经替他卖了,钱在这儿。”老翁于是把药方和药钱都交给了赵某,送他回家。赵某一试这些药方,有奇效。现在沂水县还有知道这些药方的人。比如用捣蒜臼接茅草屋檐滴下的雨水洗身上的瘊子,就是其中一方,效果特别好。
汤公
【原文】
汤公名聘,辛丑进士。抱病弥留,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都随心血来,一一潮过。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帖;一恶,则懊 烦燥,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魂乃离窍,忘躯壳矣。
而渺渺无归,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夥,薅恼闷气,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公独立徬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司之,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教。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金容满月,瓶浸杨柳,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傍有尊者白言:“菩萨施大法力,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家人骇集。扶而出之,霍然病已。计气绝已断七矣。
【翻译】
汤公的名字叫汤聘,是辛丑年间的进士。他身患重病处在弥留之际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下部有股热气,渐渐往上升。升到大腿处,小腿就死去;升到腹部,大腿又死去。升到心窝处,心却最难以死去。于是童年时代的往事以及许多细小琐碎早已遗忘的事情,都随着心血涌来,像潮水般在心头一一浮过。每回忆起一件善行,就觉得心中清净平和;想起一件恶行,心中顿觉懊悔烦躁,就如同放在油锅里煎炸一般,那痛苦滋味,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想到七八岁时,他曾探鸟巢掏出幼雏杀死取乐,只是这一件事,就使他心中的热血像潮水一般翻涌,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直到平生所作所为,一一如潮水掠过他的心头,才觉得那股热气一缕一缕地穿过喉咙,直入脑部,又从头顶冒出,就像炊烟一样向上升腾,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魂灵才脱离身体飘然而去,忘掉了躯壳。
那魂灵飘飘荡荡,无依无归,在城外的路上漂泊。这时,一个巨人走过来,足有几丈高,他拾起汤聘的魂灵,放在袖子里。魂灵一进入袖筒,发现里面人已很多,肩腿相压,空气污浊,令人憋闷不堪,实在无法忍受。汤聘忽然想起只有佛祖可以解救危难,就祷念起“阿弥陀佛”来,才念了三四声,魂灵就飘出了巨人的袖筒,掉在地上。巨人马上把他拣了回来,这样巨人拣回他三次,他从袖中又掉落三次,最后巨人终于走了。汤聘的魂灵孤零零地呆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想到佛祖在西土,于是就向西方走去。不多时,看见路旁有一个和尚在打坐,他就向前施礼问路。和尚说:“凡是读书人的生死簿,都由管功名的文昌帝君和管教化的孔圣人二位掌管,你必须先到他们那里一一注销了名字,才能离开阴间到别处去。”汤聘又问文昌帝君和孔圣人的居处,和尚一一告诉了他,汤聘于是朝和尚指示的方向奔去。
不一会儿,汤聘来到孔圣庙,见孔子面朝南端坐在那里,于是他像活着时一样跪拜施礼。孔子说:“生死名册的变更,仍然归文昌帝君掌管。”于是指给他去找文昌帝君的路。汤聘又急忙向前赶去,见有一座殿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雄伟壮丽。他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进去,果然里面有位神人,长相与世间所见过的文昌帝君像一模一样,汤聘跪伏在地,虔诚地祈祷。文昌帝君知道汤聘的来意,一边翻检名册一边说:“你为人诚实,品格端正,理应生还人间。但是你的躯体已经腐烂了,除了观音菩萨,谁也无能为力。”于是又指给他一条路,让他急速去见观音菩萨,汤聘听命前往。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片繁茂的树木和竹林,掩映着一座华丽的殿宇。进去一看,只见观音菩萨梳着田螺形的发髻,神态端庄,金色的面容如满月般美丽,座前的宝瓶内插着杨树枝条,依依低垂,葱翠如烟。汤聘恭恭敬敬地叩拜,叙述了文昌帝君的那番话,观音菩萨表示很为难。汤聘不住地哀恳。旁边有位罗汉说道:“菩萨可以施展大法力,撮土可以当肉,折柳枝可以做骨头。”观音菩萨就答应这位罗汉的求情,亲手折下柳枝,倒出宝瓶中的水,和上净土成为泥,把柳枝和泥都拍附在汤聘的身上。让仙童把他送回停放灵柩的地方,把灵魂推到躯壳上合到一起。这时,汤聘的棺材内发出呻吟和翻身的声音,汤聘的家人都十分惊骇地聚集到棺前。大家打开棺木扶他出来,汤公已霍然痊愈。算来汤公气绝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
阎罗
【原文】
莱芜秀才李中之,性直谅不阿。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亦其属曹。”其门殿对联,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想更数十阎罗矣。畜道、剑山,种种具在,宜得何罪,不劳挹取,乃数千年不决,何也?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异已!
【翻译】
莱芜县有个秀才叫李中之,他生性刚直,不徇私情。可是每过几天就要昏死一次,每次昏死都如僵尸一般,三四天后才能苏醒。有人问他在阴间都看到了什么,他总是守口如瓶,半点儿也不曾泄露。当时县里有位张生,也几天昏死一次,对人说:“李中之是阎罗殿上的阎罗。我到了阴曹,也就是他的部下。”至于阎罗殿门上的对联,这位张生都能背着叙述下来。又有人问他:“李中之昨天到阴曹处理了什么事情?”张生说:“我不能细说。但记得他提审了曹操,并打了二十大板。”
异史氏说:曹阿瞒的案子,想来已经历过几十位阎罗审理了。变牛变马,剑山刀峰,种种惩罚也都用过了,应该判他什么罪,不须斟酌便可定刑,可是几千年都定不了案,至今还在提审,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临刑的囚犯多求快刀速死,所以专门让曹操求死不得,多遭一些罪吗?真是怪事!
江湖夜话
3
连琐
【原文】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声如涛涌。夜阑秉烛,方复凄断。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其声哀楚。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吟顿辍。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问:“何居里,久寄此间?”答曰:“妾陇西人,随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谢,今二十馀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鹜。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属,蒙君代续,欢生泉壤。”杨欲与欢,蹙然曰:“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欢,促人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因以实告。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翦烛西窗,如得良友。
自此每夜但闻微吟,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使杨治棋枰,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不则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则为晓苑莺声之调,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乐辄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访,值杨昼寝。视其室,琵琶、棋局具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诸友人。薛反覆检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卷挟,杨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女至,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暮与窗友二人来,淹留不去,故挠之,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浸有去志,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悽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甚得好句,呜呜恻恻,使人闷损!”吟顿止。众甚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次日,始共引去。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谓缘分尽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馀,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莫可追挽。
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杨喜极曰:“卿见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问之,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杨再三研诘,乃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岂屈身舆台之鬼?然一线弱质,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必不听自为生活。”杨大怒,愤将致死,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女临去,嘱勿昼眠,留待夜约。杨诺之。
因于午后薄饮,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见一人赤帽青衣,蝟毛绕喙。怒咄之。隶横目相仇,言词凶谩。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遥见一人,腰矢野射,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赎,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羞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馀,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听村鸡已乱鸣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亭午,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义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实畏之。”既而曰:“彼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由是往来如初。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念馀日大病,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拼痛以相爱乎?”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即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
越十馀日,杨果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日既夕,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归,置暖处,气咻咻然,细于属丝。渐进汤酏,半夜而苏。每谓杨曰:“二十馀年如一梦耳!”
【翻译】
杨于畏从外地迁居到了泗水边上。他的书房对面是一片空旷的荒野,院墙外有许多古墓,每到夜晚,就能听到白杨萧萧,那声音就如同奔涌的波涛,不绝于耳。有一天深夜,他秉烛独坐,听到窗外阵阵树声风声,感到无限凄楚。忽然,墙外有人在吟咏:“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这哀伤凄楚的诗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仔细一听,那声音细弱婉转,好像是个女子,杨生疑心重重。第二天他到墙外,一看并没有一点儿人影。只有一条紫色的带子遗落在荆棘之中,于是他拾起带子放在窗台上。到了半夜二更时分,外面又响起那凄凉的诗句,与昨夜一样。杨生踩着方凳往墙外看,吟诵声立刻停止了。杨生恍然明白了,这一定是个鬼,尽管如此,杨生却非常倾慕她。
第二天晚上,杨生伏在墙头悄悄地等着。一更快要过去的时候,只见一个女子慢慢从草丛中走了出来,她手扶着小树,低着头,凄然地吟诵着那哀伤的诗句。杨生轻轻咳嗽一声,那女子马上就隐没在荒草中了。杨生于是就隐伏在墙下等待着,等听到这女子吟诵结束之后,才隔着墙,接续那女子的两句诗吟道:“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吟罢过了好长时间,仍然是一片沉寂,杨生悻悻地回到屋里。刚刚坐下,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从外面走进来,她整理一下衣襟,上前施礼道:“您真是个风雅的文人,我却这样胆怯地躲着您。”杨生很高兴,拉她坐下。只见她瘦削而又怯弱,身上带着寒气,单薄得好像禁不住衣衫的分量。杨生问她:“你家乡在哪里?寄住此地很久了吗?”那女子回答说:“我是陇西人,随父亲四处漂泊。十七岁时暴病夭亡,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九泉之下,旷野荒凉,我寂寞得如同失群的孤鸭。我吟哦的那两句诗,是我自己所作,用来寄托我哀怨、愁恨的情怀。我苦思了好久都不能连接成篇,承蒙您代我续写,使我在九泉之下感到欢欣慰藉。”杨生想拉她做爱,女子紧皱着眉头说:“我是坟墓里的枯骨,不比活人,您和我欢合,是要减少阳寿的。我实在不忍心让您因此惹祸呀!”杨生这才作罢。他又把手伸到女子胸前抚摸,觉得女子的双乳还像处女一样。他又想看她裙下的一双小脚,女子低头笑道:“你这狂生可太纠缠了!”杨生把她的小脚放在手里抚弄着,只见她穿着月白色的丝袜,一只脚上系着一缕彩线,另一只脚上系着一条紫色的袜带。杨生就问她:“为什么不都系上袜带?”女子说:“昨天晚上因害怕而躲避你的时候,不知丢在哪儿了。”杨生说:“我给你换上吧!”说着就从窗台上取下那只袜带交给女子。那女子惊异地问是从哪儿得来的,杨生就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女子就解下彩线换上了袜带。后来她又随便翻阅桌上的书,当看到唐代元稹写的《连昌宫词》时,她慨叹道:“这是我活在世上时最爱读的诗,今天又看到它,真像做梦一样。”杨生和她谈诗,觉得她聪慧可爱。在窗下灯前促膝夜谈,就像得到了一个好朋友。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只要听到她的低声吟诵声,不须多时她定会来到。女子多次嘱咐杨生:“请你一定严守秘密,不要对外人说。我从小就胆小,怕来些恶客欺负我。”杨生答应一定保密。两人感情融洽,如鱼得水,虽然没有同床共枕,但也同夫妻一样亲密无间。女子常常在灯下为杨生抄书,字体端正柔媚。又自选宫词百首,自行抄写后诵读。她还让杨生添置了围棋、购置了琵琶,每天晚上教杨生下围棋,如果不下棋就弹琵琶。她演奏的“蕉窗零雨”一类曲子,声调凄楚,感人肺腑,让杨生难过得听不下去。女子又改奏“晓苑莺声”一类曲子,杨生听了顿时觉得心胸舒畅。两人在灯下尽情玩乐,经常高兴得忘了天已破晓。每当见到窗口射来一缕曙光,女子就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有一天,有位薛生来访,正赶上杨生在白天蒙头睡觉。薛生看到他的房间里有琵琶和棋局,知道他原来并不擅长这些;翻书时又看见手抄的宫词,字迹非常工整娟秀,就更加怀疑起来。杨生醒来后,薛生问:“琵琶、棋盘是派什么用场的呀?”杨生说:“我想学一学。”薛生又问那些词曲是谁抄写的,杨生谎称是别的友人写的。薛生翻来覆去地端详那字迹,看见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道:“某月某日连琐书。”就笑道:“这是女子的小名,你怎么如此骗人呀?”杨生非常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薛生更是拼命诘问不休,杨生就是不说。薛生拿起词曲抄本就要走,杨生更加不安,只好把实情告诉他。薛生要求见一见连琐,杨生就把女子嘱咐他让他务必保密的话告诉了薛生。可是薛生仰慕连琐的心情太急切了,杨生无奈只好答应了他。夜间,连琐来了,杨生把薛生的想法告诉了她。连琐听罢特别生气,说:“我叮嘱你什么来着?想不到你竟多嘴多舌地到处乱讲!”杨生把薛生强求的情形告诉了连琐,连连为自己开脱。连琐说:“我和你的缘分算是到头了!”杨生百般劝慰解释,连琐就是不能释恨,起身告别道:“我暂时躲一躲他。”第二天,薛生又来了,杨生告诉他连琐根本不想与他见面。薛生怀疑杨生有意推托欺骗他,这天晚上,薛生又和两个同窗学友一同来到杨生家,时间很晚了,还是借故不走,故意捣乱,整夜喧哗吵闹,杨生心里非常生气,可又对他们无可奈何。这几个接连闹了几夜,连琐的影子都没见着,感到很无聊,有离去的意思,喧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忽然一阵吟诵声从外面传来,在场的人一同倾听,那声音凄婉欲绝。薛生正全神贯注地倾耳细听,他的朋友中间有一位武生王某,捡起一块大石头向墙外投去,还大喊道:“扭扭捏捏地不出来见客人,念的什么好诗,哭哭啼啼的,真叫人听了发烦!”那吟诵声立即停住了。大家都很埋怨王某,杨生更是气得满面怒容,大声地斥责他。第二天,这些人才离开杨生的家。这天夜里,杨生独自住在空房,盼望着连琐再来,可是连她的人影都没见到。过了两天,连琐忽然来了,她哭着说:“你招引来的这帮凶恶的客人,快要把我吓死了!”杨生忙不迭地向她认错道歉。连琐急匆匆地走了,临别前对他说:“我早就说咱们的缘分到头了,咱们从此分手吧。”杨生急忙挽留,而她早已踪影全无了。从此以后,杨生苦等了一个多月,可连琐再也没有来过。杨生日日夜夜地思念她,茶饭不思,以至于形销骨立,真是追悔不及。
一天晚上,杨生正在独自饮酒,连琐忽然掀开门帘进来。杨生喜出望外,忙说:“你原谅我了吗?”连琐流泪不止,浸湿了衣衫,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杨生急忙问她是怎么回事,连琐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我怄气走了,这时有急事又来求人,难免有些惭愧。”在杨生再三盘问之下,连琐才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肮脏恶浊的差役,硬逼我当他的小妾。可是我出身于清白人家,怎么能垂眉折腰受这个下贱死鬼的侮辱?可惜我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我又怎能抗拒得了?你如果还肯把我当作妻子一样对待,一定不能听之任之。”杨生听完大怒,气愤得要与那死鬼拼命,可是又顾虑人和鬼不在一界,恐怕自己有力使不上。连琐说:“明天晚上你早点儿睡觉,我到梦中与你相会。”于是二人又像从前那样谈了些知心话,一起坐到天亮。连琐临走时,嘱咐杨生白天不要睡觉,专等夜晚梦中的约会。杨生答应了。
因为在午后稍稍饮了点儿酒,杨生有些醉意,于是蒙了件衣服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忽然看到连琐来了,交给他一把佩刀,拉着他的手就走。来到一座院落中,刚关上院门,想问问连琐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有人用大石头砸门。连琐惊惧万分地说:“仇人来了!”杨生打开院门猛然冲了出去,只见一个头戴红帽、身穿黑衣的差役,嘴边长着像刺猬毛一样的络缌胡须。杨生愤怒地斥责那个家伙。那个差役也横眉相对,十分仇视,他出言恶毒凶狠。杨生大怒,冲上去和他拼命。那个家伙就拿石头投他,石块像雨一般飞来,一石打中了杨生的手腕,疼得他握不住佩刀。正在危急之时,远远看见一个人,腰间挂一张弓,正在射猎。他再仔细一看,正是那位武生王某。杨生大声求救。王某拉开弓急忙赶来,一箭射中差役的大腿,又一箭射出去,那家伙倒地而死。杨生非常高兴地感谢王某。王某问杨生这是怎么回事,杨生把事情的经过一一告诉了他。王某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将功折罪,就和杨生一起来到连琐屋里。连琐战战兢兢,又羞怯又害怕,远远地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王某看见桌上有一把小佩刀,才一尺多长,刀把上镶嵌着金玉,从刀匣里抽出刀来,只见刀光闪闪,竟可以照出人影。王某连声赞叹,爱不释手。他和杨生又随便说了几句,看到连琐这样羞怯可怜,也就告辞离去。杨生也径自回到家里,越墙时跌倒在地,这才猛然惊醒,此时已是村鸡乱叫的拂晓时分了。他只觉得手腕特别疼,天亮时一看,皮肉都红肿了。中午时分,王某来了,就说夜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杨生问他:“没梦见射箭吗?”王某很奇怪他怎么能预先知道自己的梦,杨生伸出手来让王某看,并且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王某回忆起梦中所见到的连琐的容貌,遗憾的是不能真正见上一面,他很庆幸自己对连琐有功,又请杨生给连琐通个消息,希望连琐同意与他见面。夜晚,连琐前来道谢。杨生说应当归功于王某,并代王某表示了求见的恳切愿望。连琐说:“王某救助之恩,妾义不敢忘。但他是个粗壮的武夫,让我实在害怕。”接着她又说:“我看出王某很喜爱我的佩刀。这把佩刀本是我父亲出使南粤的时候,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我对它珍爱有加,所以缠上金丝,镶上明珠。父亲大人可怜我青春夭亡,用这把佩刀陪我殉葬。今天,我愿意割爱赠送给王某,他见到佩刀也就如同见到我一样。”第二天,杨生把连琐的意思转达给了王某,王某十分高兴。到了晚上,连琐果然把佩刀送来了,说:“请嘱咐王某好好珍存,这可不是中国出产的东西呀。”从此以后,连琐和杨生亲密来往,又和当初一样了。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晚上,连琐在灯下仰着脸看着杨生,好像要说些什么,脸羞得通红,几次欲言又止。杨生抱住她,问她到底要说什么,连琐说:“这么长时间蒙你的眷爱,我接受了活人的生气,吃些人间烟火饮食,竟觉得枯骨忽然获得了生机。可是还需要活人的精血,才能使我复活。”杨生笑着说:“本来就是你不肯,我难道爱惜那点儿精血吗?”连琐又说:“你和我交接后,你肯定要大病二十多天,但是吃药可以治愈。”于是两人脱衣上床,共享欢娱。完事后,连琐起床穿衣,又说:“我还需要一点儿活人的鲜血,你能忍痛再爱我一次吗?”杨生就取来利刃在自己的臂上刺出血来,连琐躺在床上,让鲜血滴进她的肚脐中。然后连琐起来说:“我不再来了。你记住一百天以后,看到我的坟前有青鸟在树上鸣叫,就马上掘坟救我出来。”杨生非常认真地接受了连琐的嘱托。连琐临出门时又嘱咐道:“千万记住不要忘了,时间早了晚了都不行!”说完走了。
过了十几天,杨生果然大病一场,肚子胀得要死。大夫给他吃了药,泻下来一些像污泥一样的排泄物,又过了十几天,他的病就全好了。杨生计算着百日之期已到,就让家人扛着铁锹在连琐墓前等候。日落黄昏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两只青鸟在鸣叫。杨生欣喜地说:“行啦,开始动手吧。”于是他们斩去荆棘,挖开坟墓。只见那棺木早已朽烂,而连琐的面容却像活人一样,伸手摸摸她身上还微微有些热气。他们就蒙上衣服把她抬回家去,到家后把她放到暖和地方,这时,连琐慢慢有了气息,呼吸微弱得如细丝一般。家人又慢慢喂她一点儿稀粥,到了半夜才完全苏醒过来。后来她常对杨生说:“二十多年真像一场梦啊!”
单道士
【原文】
韩公子,邑世家。有单道士,工作剧。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是济恶而宣淫也。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
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肴一簋,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馀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辟。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
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翻译】
有位韩公子,是县里世代显贵人家的子弟。有一位姓单的道士,擅长变戏法。韩公子特别喜爱他的技艺,把他当座上宾请到家里。单道士往往在和客人们一起坐着或站着的时候,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韩公子希望单道士能把这种技法传授给自己,单道士不肯。韩公子执着地恳求,单道士说:“我不是吝惜我的法术,而是恐怕败坏了我们这一行当的德声。法术不同其他,传授给君子尚还可以,若传给小人,小人就会利用隐身法盗窃他人财物。对于你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你一旦出门见到美女而爱不自禁,施展隐身法潜入人家的闺房,岂不就是助长邪恶而放纵淫行吗?我实在不敢从命。”韩公子知道不能强迫道士,心中忿恨,于是就在暗地里和仆人们密谋找机会把道士痛打一顿,羞辱他。他怕道士用隐身法逃走,就把细灰撒在道士必经的麦场上,以为道士施展法术虽然可以隐形,但所过之处必然会在细灰上留有脚印,沿着脚印跟踪,然后再突然下手痛击他,一定能够得手。主意一定,韩公子就把单道士骗了来,他让仆人用赶牛的鞭子猛力抽打道士。单道士忽然间不见了,麦场的细灰上果然留有道士的脚印,韩公子的家仆跟着脚印又是一阵乱打,顷刻之间,脚印乱了,众人失去了目标。
韩公子刚刚回到家,单道士也到了,单道士对韩家的仆役们说:“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这些日子有劳你们伺候我,如今分别,我亦应当有所表示。”说罢,只见他手往袖筒里一探,取出一壶酒;又一探,取出一大盘菜肴,他把酒和菜都放在桌子上。放好,又往袖筒里探取;一共探取了十几次,桌子上都放得满满的。于是便邀请众人入席开怀痛饮,大家都醉了,单道士又把酒和菜肴一一仍然放进袖子里。韩公子听到这件奇事后,又请单道士再做幻术。单道士在墙壁上画了一座城,然后用手一推敲,城门立刻就打开了。于是单道士就将包裹的衣服、箱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扔到城门里边,然后拱手道别说:“我走了。”纵身跳到城里,城门于是合上,道士顿时不见了。
后来听说单道士在青州的集市上,教儿童们在手掌上画用墨涂的黑圈,碰见人就开玩笑地抛去,不管所抛的地方在哪,无论在脸上,还是在衣服上,黑圈就从手掌里脱去,落印在所抛向的地方。又听说他善于房中术,能够让他下边的生殖器官吮吸烧酒,可以吸尽一杯。韩公子曾经当面试过。
白于玉
【原文】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使青庵奋志云霄,当以息女奉巾栉。”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于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皙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牵马去。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
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非小生之目贱也。”白微哂而罢。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怅怅自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嘅然扫除,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馀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惧,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童言:“王母宫佳丽尤胜。”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
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珰,给事左右。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一衣绛绡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笙管敖曹,呜呜杂和。既阕,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生辞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细视四女,风致翩翩,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尤物,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
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问主人,童曰:“早诣待漏,去时嘱送客耳。”生怅然从之,复寻旧途。将及门,回视童子,不知何时已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一惊而寤,则朝暾已红。方将振衣,有物腻然堕褥间,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而尚以胤续为忧。
过十馀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襆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
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身己将隐,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遂诹日备车马妆奁,嫔于生家。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罔不尽礼。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余将远逝,一切付之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馀年,想已仙去,何处可寻?”后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
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赖卿贤。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后书“琳娘夫人妆次”。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执书以泣,曰:“此汝父家报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会葛太史来视甥,女诵吴生书,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忽觉筋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
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火终日不熄。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寖及邻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馀,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翻译】
吴筠,字青庵,少年时就以才学闻名。有位葛太史见到吴筠的文章,每每加以赞叹。求托和吴筠有交情的人把他请到家中,领略他的言谈和风采。葛太史说:“怎么会有才能像吴生这样而长久贫贱的呢?”并且让邻舍友好地传话给吴生:“如果吴生能奋发上进,考取功名的话,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当时,葛太史有个女儿非常美貌。吴生听了这话大喜,而且很有信心。不久他在秋季的考试中落榜,他让别人传话给太史道:“富贵是命中注定的事,只不过不知道是早是晚。请太史等我三年,实在不成功再把女儿嫁给别人。”于是他在学业上更加刻苦勤奋。
一天夜晚,在明月之下,有一位秀才前来拜访吴生。这位秀才长得面色白皙,留短胡须,细腰身,长指甲。问他从哪儿来,他说:“我姓白,字于玉。”吴生和白于玉略略交谈几句,就觉得心胸豁达开朗,因而非常喜爱他,留他在一块住下。天明后白于玉要告辞,吴生嘱咐他要经常来看望。白于玉对吴生的盛情非常感激,愿意搬来和吴生同住,约定好了日子才离开。到了约定的那天,先有一个老仆人替白于玉送炊具来,过了不大一会儿,白于玉骑着一匹如龙的骏马来了。吴生另外安排一间房子让他住下,白于玉让仆人把马牵走。两人朝夕相处,十分欢洽。吴生一看白于玉所读的书,并不是经常见到的书,其中绝对没有八股文之类,就非常惊讶地问他是怎么回事。白于玉笑道:“人各有志,我本不是功名中的人。”每到晚间,白于玉经常请吴生饮酒,并拿出一卷书交给吴生,书中都是气功方面的技术,吴生大都不懂,于是认为是不急之务放在了一边。
过了几天,白于玉对吴筠说:“前几天我给你的书,是炼内丹、求长生的重要途径,也是成仙得道的必由之路呀。”吴筠笑着说:“我现在所急于得到的并不是这些。况且求仙的人一定要断绝情缘,使一切欲念都消灭在无形之中,而这也正是我难以做到的。”白于玉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吴筠说他要考虑传宗接代。白于玉又问:“你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娶妻?”吴筠笑着说:“正像《孟子》里所说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于玉也笑着说:“《孟子》里还说‘王请无好小色’,是让人不要喜欢凡俗的女子。你喜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呀?”于是,吴筠把葛太史将女儿许给他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白于玉听罢怀疑葛氏女子未必真的那么美貌,吴筠说:“这是远近的人们都公认的,并不是我的眼光低。”白于玉就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下去。第二天,白于玉忽然收拾行装要辞行。吴筠悲伤地与他说着惜别的话,说了很多很多还说不完,白于玉就让僮仆背着行李先走,他和吴筠依依惜别,难舍难分。突然,他们看见一只青蝉落在书桌上,白于玉告辞说:“我的车马已经备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你如果想念我,可以把我睡的那张床打扫干净睡在上面。”吴筠还想再问些什么,转瞬之间,白于玉已经变得像手指一样细小,只见他轻快地跨在青蝉的背上,伴着“吱吱”的叫声,青蝉载着白于玉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中。吴筠到这时才明白白于玉不是平常人,他站在那里惊愕了半天,怅然若有所失。
过了几天,天忽然下起了密集的小雨,吴筠思念白于玉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他来到白于玉睡过的床前,见床上有不少老鼠粪,就一边叹息着一边打扫,然后铺上被褥在上面睡下。过了一会儿,吴筠看见白于玉的家童来请他,于是他就高兴地跟随家童去了。很快就看见一种叫桐花凤的五色小鸟成群地飞过来,白家僮仆捉住一只对吴筠说:“天黑路不好走,我们可以骑这个小鸟代步。”吴筠担心小鸟太小经不住他,那家童说:“你试着骑一下就知道了。”吴筠就照他说的试着骑在小鸟背上,居然宽绰还有富馀,家童也随后骑在小鸟尾巴上,只听戛然一声,那只桐花凤鸟展翅凌空,直冲天际。不久,一座红漆大门出现在眼前,家童先从鸟背上下来,又扶着吴筠下来。吴筠问:“这是什么地方?”家童说:“这是天门。”只见天门边上有一只巨大的猛虎蹲伏地那里。吴筠非常害怕,家童便用身体遮挡着他。吴筠看着眼前的每一处景致都与人间绝不相同。家童引领着吴筠来到了广寒宫,广寒宫内的台阶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的,人走在台阶上就仿佛在镜子里一样。有两株高大的桂树,树冠高接云端,树干粗可合抱,阵阵花香随风飘来,绵绵不绝。那里的亭台楼阁的门窗都是朱红色的,不时地有美人出出进进,这些美人个个美艳脱俗,都是旷世无双的绝代佳人。家童说:“王母宫里的美人比这些还要漂亮。”家童恐怕主人等候得太久,所以不敢驻足留连,引导着吴筠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吴筠看见白于玉正在门前等候迎接,两个人拉着手走进了大门。吴筠看到这里的房檐下是清清的流水,细细的白沙,小溪在涓涓地流淌,玉石的台阶、雕花的栏杆,简直怀疑这就是月亮上的桂宫。刚一落座,就有妙龄佳人款款而来献上香茗。不多时,白于玉又命人端上酒菜。于是,有四位美人恭敬行礼,身上的饰物“叮当”作响,来到他们身边侍候着。吴筠刚刚觉得背上有些发痒,那美人已经把长有长指甲的纤纤玉手伸进衣服里为他搔痒。吴筠不由得心旌摇荡,六神无主。很快就有了些醉意,渐渐地有些把持不住了。吴筠笑着呆看着那些美人,搭讪着和她们说些玩笑话,美人总是微笑着回避他。白于玉让美人们唱曲劝酒助兴。一个身穿绛红色薄纱的美人,一边端着酒杯对着客人劝酒,一边在筵席上亮出宛转歌喉,唱出悦耳动听的歌声。其他几位美人吹奏笙管为她伴奏,歌乐相和,十分动听。一曲唱罢,一位身穿翠绿色衣裳的美人一边向客人们敬酒,一边唱着好听的歌。还有一位穿紫衣的美人与一位穿淡白色软纱的美人在一旁“吃吃”地笑着,她们互相推让着不肯上前劝酒。白于玉让她们俩一个敬酒一个唱歌。穿紫衣的美人便来倒酒。吴筠在接杯的时候,偷偷挠了一下她的玉腕,美人一笑,失手把酒杯掉在地上。白于玉当众训斥了她。那紫衣美女却含笑拾起杯子,且低头小声地对吴筠说:“手凉得像鬼手一样,却硬要来抓人的胳膊。”白于玉听了大笑,罚她边唱曲边跳舞。紫衣美人跳完舞,穿淡白色纱裙的美人又很快为吴筠斟满一大杯。吴筠连连推辞说不能再喝了,可是当他看到白衣美人捧着酒杯羞愧的样子,就勉强又喝了下去。吴筠醉眼朦胧,细看这四个美人,个个风致翩翩,美艳迷人,没有一个不是人世间少有的。于是他突然对白于玉说:“人间的美女,我想得到一个都千难万难;而你这里群芳聚会,能不能让我真正体验一下销魂的滋味呀?”白于玉笑着说:“你心中早就有了心爱的佳人,这些人你还能看得上眼吗?”吴筠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限呀!”白于玉就把几个美人都叫到吴筠面前,让他自己挑选。吴筠左看右看看花了眼。白于玉认为吴筠与那紫衣美人有那段挠腕的情分,就让她辅设床褥侍奉客人。两人很快上了床,极尽床笫之欢,曲尽缠绵。吴筠向美人索要信物,紫衣美人摘下腕上的金镯子送给了他。
这时吴筠忽然看见白于玉的家童进来了,家童说:“仙界与人间迥然不同,请您即刻就告辞吧。”紫衣美女听见了,急忙穿衣起床,匆匆离去。吴筠问白于玉在哪里,家童说:“他早起赴早朝去了,临行前嘱咐我送客。”吴筠心中怅然若失,只好跟着家童依然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天门时,回头一看家童,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门旁蹲伏着的那只老虎咆哮着一跃而起,吴筠惊慌逃窜。却见脚下一望无底,情急之中,他已经失足从天上掉下来了。吴筠被吓得猛然惊醒,睁眼一看,朝阳已经红透了半边天了。他刚要起床穿上衣服,有件东西轻轻滑落到褥子上,拾起一看,正是梦中紫衣美人送给他的那只金镯子,心里不禁更加奇怪了。从此以后,吴筠对功名的追求及对葛太史女儿的热情就渐渐地冷却了,他常常想离家出游寻仙,又担心家族无人传宗接代。
过了十多个月,有一天,吴筠白天正在酣睡,梦见天上的紫衣美人从外面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说:“这孩子是您的骨肉。天上无法留养他,只好把他抱来交给您。”于是,她把婴儿放在吴筠的床上,拿了一件衣服给婴儿盖上,就急着要走。吴筠强拉住要与她做爱,紫衣美人说:“上一次是合卺,这一次就是永诀了,我们今生夫妻一场,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您倘若对我还有情意,也许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吴筠醒了,看见果然有个婴儿在身旁的衣被中睡着,吴筠赶快抱起婴儿去见母亲。母亲看见婴儿喜欢得不得了,雇了一个乳母喂养他,还给他取名叫梦仙。
吴筠于是托人捎信给葛太史,说自己将要出家隐居,请葛太史为女儿另择良婿。葛太史不同意,吴筠又再次坚决地要辞去婚约。葛太史只好把吴筠的意思告诉了女儿,葛氏女说:“远近的人们没有不知道您已将我的终身许配给吴郎的,如今若要改聘别家,那就等于再嫁了。”葛太史把女儿的话告诉了吴筠。吴筠说:“之所以辞婚,是因为我现在不但不想追求功名利禄,而且对婚姻之事也没有兴趣了。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入山隐居,只是因为老母还健在的缘故。”于是葛太史又去和女儿商量,葛氏女说:“吴郎家穷,我甘心吃糠咽菜;吴郎离家而走,我宁愿事奉他的父母。我决不嫁给别人。”就这样,捎信的人往返了三四个来回,双方还是没有达成共识,于是葛太史选择了一个吉利的日子,准备好了送亲的车马和嫁妆,把女儿送到吴筠家合卺成婚。吴筠对葛氏女的贤德十分感动,对她又敬又爱。葛氏女侍奉婆母也很孝顺,全心全意,百依百顺,甚至超过了贫穷人家出身的女子。过了两年,吴筠的母亲去世了,葛氏女典当了自己的嫁妆为婆母购置了棺木,在各个方面没有礼节上不周到的地方。吴筠说:“我有你这样的好妻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顾念着有朝一日,一人得道,全家都可以随之飞升成仙。所以我要离家远行,家中的一切就都托付给你了。”葛氏女十分坦然地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丝毫也没有挽留,吴筠于是离家远走了。
吴筠走后,葛氏女对外操持家业生计,对内训导培养孤儿,里里外外都井井有条。吴梦仙渐渐长大了,聪慧绝伦,被视为神童。十四岁时就考取了举人;十五岁时进士及第,被选入翰林院。每当朝廷赐封他的母亲时,都因为不知道他生母的姓名,而只封葛氏母亲一个人。一天,正是祭祖的日子,吴梦仙感时而思亲,便问自己的父亲到哪里去了,母亲葛氏把父亲的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吴梦仙想要弃官寻父。母亲说:“你父亲出家修行已经十多年了,想必早已成仙远游,你到哪里找他去呢?”后来吴梦仙奉皇帝的旨意到南岳衡山祭祀,途中遇到强盗。正在万分危急之时,只见一个道士仗剑而出,把强盗打得一败涂地,很快就为吴梦仙解了围。吴梦仙对道人万分感激,赠给他金银作为酬谢,道士没有接受,却拿出一封信交给吴梦仙,说:“我有一个老朋友,和你是同乡,请你代我致意。”吴梦仙说:“您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道人说:“叫王林。”吴梦仙仔细回忆村中似乎没有人叫这个名字,道人说:“是个草野间微贱的小人物,你贵为大官,自然不会认识。”道人临行前拿出一只金镯子,说:“这是闺房里女子的物件,我拾到它也没有什么用处,就奉送给你吧。”吴梦仙接过一看,那金镯子雕刻得非常精致,就把它揣在怀中送给夫人。夫人特别喜爱,就让手艺高超的首饰匠再打造一只,但终究不如这一只精巧。
吴梦仙回到村里到处打听,村里并没有叫王林的人。他私自打开那封信,只见信上写着:“三年恩爱夫妻,如今天各一方。安葬母亲教育幼子,全赖你的贤惠。我没有办法报答你的恩情,奉送药丸一颗。剖开吃下便可以成仙。”最后写着“送达琳娘夫人妆台左右”。吴梦仙读罢,仍然是一头雾水,不知此信是写给谁的,于是拿着信去询问母亲葛氏。母亲看到那信顿时泣不成声,哽咽着说:“这是你父亲的家书呀!琳,是我的小名。”这时,吴梦仙才恍然大悟,原来“王林”二字是字谜,吴梦仙想到自己错过了与父亲相认的机会,心中悔恨不已。他又拿出那只金镯子给母亲葛氏看,母亲说:“这是你生母的遗物。你父亲在家时曾拿出来给我看过。”吴梦仙又看信中的药丸,就像黄豆粒那么大。吴梦仙高兴地说:“我父亲是仙人,您吃下它一定能够长生不老。”葛氏并没有立即吃下药丸,而是接过来仔细收藏好。有一天,葛太史来看外孙吴梦仙,葛氏把吴筠的信读给他听了,又把那个长生不老的药丸献给父亲,希望父亲长寿。葛太史接过药丸,一分两半,与女儿各吃了一半。刚刚咽下药丸,葛氏和她父亲立即感到精神焕发。葛太史这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老态龙钟,吃过仙药之后,忽然觉得全身的筋骨和皮肉都充满了活力,于是他放弃了轿子开始步行,居然健步如飞,家人跑得气喘吁吁才能追得上他。
第二年,城中发生火灾,大火终日不熄。全家的人夜里不敢睡觉,都聚集在庭院中。只见火势越烧越大,眼看就要烧到邻居家的房子了。吴梦仙一家人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间,吴梦仙夫人臂上的那只金镯子,伴随“戛戛”的声响,脱离了夫人的手腕飞了出去。全家人的目光随着金镯子飞去的方向看去,只见金镯子变得有方圆几亩地那样大,把吴宅整个围在中央,形状犹如月晕,金镯子的开口处正对着东南方向,这一切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众人都惊愕不已。很快,大火从西方烧了过来,大火靠近金镯围成的圈时却斜着越过向东烧去。等大火已经烧到很远的地方时,人们都以为金镯子飞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忽然间,一道红光闪过,金镯子“铛锒”一声掉在吴夫人的脚边。这次大火,城中被烧的民舍有几万间,吴家的前后左右的邻舍全都化成了灰烬,唯独吴宅没有遭受损失,只有宅东南有个小阁楼化为乌有,而小阁楼正是金镯子开口笼罩不住的地方。葛氏到了五十多岁时,有人还见到过她,竟像二十多岁的人那样年轻漂亮。
夜叉国
【原文】
交州徐姓,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啖啖。徐大惧,取橐中糗糒,并牛脯进之。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门,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深惧不免。
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啖。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门,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啖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白:“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焉。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
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径抵交,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险恶难犯,力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离故道已八千里,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
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慄。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
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又不欲操儒业,仍使挽强弩,驰怒马,登武进士第。聘阿游击女。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诏封男爵。豹代母疏辞,封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翻译】
交州有位姓徐的商人,漂洋过海做生意,忽然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商船失去了控制,被风吹走了。当他睁开眼睛看时,船漂到了一处岸边,岸上是苍莽的深山老林。徐某希望能遇到土著居民,就把船拴在岸边,背上干粮和干肉上了岸。刚进入深山时,只见两旁的山崖上布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口,密集得就像蜂房一样,洞中隐隐约约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徐某来到一个洞处,停下脚步向洞内一看,只见洞中有两个夜叉,牙齿就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参差不齐,眼睛外突,像灯笼似的闪烁不定,它们正用爪子劈开一只活鹿,然后生吞活剥地吃着。徐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山下狂奔,可是夜叉已经看见他了,马上放下手中的鹿肉,迅速把徐某捉进洞里。两个夜叉说话,就像鸟鸣兽吼。这两个夜叉争着撕裂了徐某的衣服,好像即刻就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似的。徐某吓得要死,赶紧取出口袋里的干粮,还有牛肉脯一起送给他们吃。两个夜叉分着吃,吃得特别香,吃完又来翻徐某的口袋。徐某摇着手向他们表示没有了。夜叉大为恼怒,又来抓徐某。徐某向他们哀求说:“你们放了我吧。我的船上有锅,可以为你们煮肉做菜。”两个夜叉不明白徐某在说些什么,还是怒气冲冲的。徐某只好又打手势比划了一阵,夜叉才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于是,两个夜叉跟随着徐某来到船上,取出炊具后又回到洞里,徐某搞来一些薪柴点着了火,就把两个夜叉没有吃完的鹿肉煮熟了献给他们。两个夜叉吃得特别高兴。到了夜晚,夜叉用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好像是害怕徐某逃走似的。徐某蜷缩着身体躺在离夜叉很远的地方,非常害怕自己终究难免一死。
天亮以后,两个夜叉出了洞,临走时又把洞口堵上了。过了一会儿,夜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鹿交给了徐某。徐某剥去鹿皮,又从洞深处舀来清澈的溪水,分别用几个锅来煮鹿肉。不久,又来了几个夜叉,夜叉们聚在一起大嚼煮熟的鹿肉,吃完后,夜叉们都用手指着锅,好像是嫌锅太小。过了三四天,一个夜叉背着一口大锅来,跟我们人常用的那种锅差不多。从此,这群夜叉从各处猎来野狼或麋鹿,交给徐某烹煮。等肉煮熟后,夜叉们还招呼徐某一同来吃。就这样过了几天,夜叉们渐渐与徐某熟悉起来,出门时也不再堵门,对待徐某就如同对待家人一样。时间一长,徐某渐渐能通过夜叉们声音语调猜出他们话语的意思,还常常模仿夜叉们说话的声音说夜叉语。夜叉们更加高兴了,于是就带来一位母夜叉让她做徐某的妻子。开始时徐某很害怕,不敢接近母夜叉;母夜叉倒是主动做出求爱的表示,徐某就和她上了床。母夜叉高兴得不得了。她常常留出一些肉给徐某吃,与徐某就像美满和谐的夫妻一样。
有一天,夜叉们起得特别早,每个夜叉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珠,相继出了门,好像要迎接贵宾似的。夜叉让徐某多煮了一些肉。徐某问母夜叉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夜叉说:“今天是天寿节,也就是夜叉国王的生日。”母夜叉出去对夜叉们说:“徐郎还没有骨突子。”于是夜叉们各自从自己的珠串上摘下五颗明珠一并交给母夜叉,母夜叉又从自己的珠串上解下十颗珠子,加起来总共有五十颗,母夜叉用野苎麻搓成绳子穿上珠子,然后把珠串挂在徐某的脖子上。徐某一看,每一颗明珠都能值百十两银子。过了一会儿,全体夜叉都出了洞门。徐某刚刚煮好肉,母夜叉就来邀他出去,说:“快去接天王。”徐某跟着母夜叉来到一个大洞里,这个大洞有几亩地那么广阔,洞中有块大石头,像桌子一样又平又滑,大石的四周都是石凳,上首的石座上蒙着一张豹皮,其馀石凳上都铺着鹿皮。二三十个夜叉依次围坐了一圈。过了一小会儿,突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夜叉们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巨型的怪物,长得跟夜叉差不多,径直奔入洞中,叉着腿一屁股坐在豹皮凳子上,用雀鹰般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夜叉们也跟随他进入洞中,分东西两行列队站着,一个个都仰着头,两臂交叉成十字放在胸前。大夜叉依次点名查视,问道:“卧眉山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吗?”夜叉们高声地答应着。大夜叉看见了徐某,问道:“这位是从哪儿来的呀?”母夜叉说是自己的丈夫。其他夜叉又纷纷称赞徐某的烹调技术,说话间,就有两三个夜叉跑了出去,取来徐某煮熟的肉放在大石桌上。大夜叉伸手就抓,吃得十分饱,他极力赞美熟肉的味道太香了,并且责命徐某以后要按时进献。大夜叉看了徐某一眼又说:“你的骨突子怎么这么短?”夜叉们替他回道:“初来乍到,还没有置备。”那大夜叉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珠串,摘下十枚珠子送给徐某。这十枚珠子不同寻常,每个都有手指甲那么大,圆圆的如同弹丸一般。母夜叉连忙接过珠子,代徐某穿在珠串上又挂在他脖子上,徐某也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夜叉语向大夜叉表示了感谢。大夜叉起身走了,它是乘着风而走的,所以步伐像飞也似的那么疾速。大夜叉走后,夜叉们一拥而上,把大夜叉吃剩的熟肉吃个精光之后才各自散去。
徐某在夜叉国住了四年多,母夜叉忽然生产了,她一胎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人的样子,不像他们的母亲。夜叉们都特别喜欢这几个孩子,常常聚到一起抚弄他们。有一天,夜叉们都外出寻猎食物去了,只有徐某一个人坐在洞里。忽然从别的洞来了一个母夜叉,要和徐某私通,徐某拒绝了她。那母夜叉大怒,把徐某打翻在地。这时,徐某的母夜叉从外面回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暴跳如雷,冲上去与那个母夜叉搏斗起来,咬断了来犯夜叉的一只耳朵。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母夜叉的丈夫也来了,等把事情解释清楚后,徐某的母夜叉就让他们回去了。从此以后,母夜叉天天守着徐某,一刻也不离他的左右。又过了三年,儿女们都会走路了。徐某常常教他们说人的语言,孩子们也渐渐地都学会了一些,从他们稚嫩的话语中,分明透着人的气息。这三个孩子虽然还是幼童,可是翻山越岭就像走平道似的。他们跟徐某很亲近,常常表现出和徐某的依依父子情意。
有一天,母夜叉带着一儿一女外出,半天没有回来。当时洞外北风大作,徐某不禁凄然思念起远方的故乡,他带着儿子来到海岸,只见他当年漂来的船还在岸边,于是便和儿子商量一起回老家去。儿子想要告诉母亲一下,徐某没有让他去。于是,父子二人上了船,过了一昼夜回到了交州。徐某到家时,徐妻早已改嫁了。徐某拿出两枚明珠,卖了很多很多钱,所以家产特别富足。徐某给儿子取名叫徐彪,他十四五岁时就能举起千斤重的东西,而且生性粗莽好斗。交州的守将见到徐彪后认为他是个奇才,就让他在军中做了千总。当时正值边疆发生战乱,徐彪每参加一次战事都立有战功。十八岁那年,徐彪成为统理一方军务的副将。
当时,又有一个商人出海做生意,也遇到了风暴漂流到卧眉山海岸。商人刚刚登岸就看见了一位少年,商人有些暗暗吃惊。那少年知道商人是中国人,就问他的故乡在哪里。商人把实情告诉了少年。少年把他拽进幽谷中的一个小石洞里,洞口外面荆棘丛生,并且叮嘱商人千万不要出洞。少年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拿来一些鹿肉给商人吃。少年告诉商人:“我父亲也是交州人。”商人再往下一问,才知道少年的父亲就是徐某,商人在做生意时认识他。所以他对少年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的儿子都当了副将了。”少年不明白“副将”是什么意思,商人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少年又问:“什么是官?”商人回答说:“官就是出门时骑车坐轿,有人鸣锣开道,进门时端坐高堂之上;他在上面吆喝一声,下面就有百人齐声应和;不管谁见了他都不敢正视,更不敢挺直腰板站着:这种人就叫官。”少年听了特别羡慕。商人说:“既然你父亲在交州,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呆这么久?”于是,少年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商人。商人劝他南下回到故乡交州,少年说:“我也常常这样想。可是母亲不是中国人,语言相貌都与中国人不一样;何况一旦被同类发觉了,一定要遭到残害,所以考虑再三,还是拿不准主意。”少年临走时对商人说:“等刮起北风的时候,我来送你走。麻烦你到我父亲、兄弟那里,捎去我的口信。”商人在洞中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有时透过洞口的荆棘向外偷偷张望,只见有许多夜叉在山中走来走去,商人心中十分恐惧,不敢轻举妄动。有一天,北风呼啸,少年突然来到洞里,拉着商人急匆匆地跑到海岸。起锚前,少年又一次嘱咐商人:“我托付你的事千万别忘了。”商人答应着。少年又把一些肉放在船里的桌子上,商人驾船驶离了海岸。
商人的船直达交州后,就前往副将徐彪的府上,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徐彪。徐彪听罢悲从中来,一定要去寻找亲人。父亲徐某担心海上风浪太大,山中妖魔太多,过于险恶,不宜冒此大险,所以极力劝阻他。徐彪还是悲痛不已,捶胸痛哭,徐某也无法劝阻他。于是,徐彪把这件事报告给交州的大帅,然后带着两个亲兵乘船出海。谁知,逆风阻挡了船的正常行驶,失去航向的船在海上漂荡了半个多月。徐彪在船上向四周望去,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近处也是一片迷茫,无法辨别东南西北。忽然间,骇浪滔天,徐彪等人的船顷刻间被掀翻,徐彪落入海中,随着翻滚的海浪上下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徐彪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被拖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居然有一些房舍。徐彪再一看,救他的是一个怪物,长相和夜叉差不多。徐彪用夜叉话和他攀谈,那夜叉又惊又奇,问他要到哪里去,徐彪告诉他说要到卧眉山去。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冒犯了你实在是罪过!可你现在离开去卧眉山的旧路已经有八千里了,从这条路再往前走是毒龙国,不是去卧眉山的路。”夜叉于是找来一条船送徐彪上路。夜叉在水中推着船,那船就像箭一样飞速前进,转瞬之间就过了千里,过了一夜,船已到达卧眉山的北岸。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向大海张望。徐彪知道卧眉山没有人类,怀疑少年就是自己的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弟弟。兄弟俩拉着手痛哭。过了一会儿,徐彪问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弟弟说她们都健康平安。徐彪想和弟弟一块儿去看母亲和妹妹,弟弟阻止了他,并匆匆忙忙地走了。徐彪这才回过身来要感谢那位送行的夜叉,夜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过了不久,母亲和妹妹都来了,她们见到徐彪也痛哭起来。徐彪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母亲,母亲说:“恐怕到了那边要受人欺负。”徐彪说:“儿子在中国做官,非常显贵荣耀,没有人敢欺负您。”一家人回中国的打算就这样确定下来了,但是他们马上又苦于正是逆风无法行船渡海。母子四人正在踌躇为难的时候,忽然看见船上的布帆向南吹动,吹得布帆“瑟瑟”作响。徐彪高兴地说:“真是老天帮助我呀!”母子四人相继上了船,船在海浪上飞驶,像箭一样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三天以后,徐彪母子的船到了交州海岸。人们见到他们都吓得四处逃散,于是,徐彪脱下自己的衣裤分别给母亲和弟弟妹妹穿上。到了家里,母夜叉见到徐某大声怒骂,恨他不商量抬腿就走,徐某连连向她谢罪。徐府的家人们上前拜见主母,没有一个不吓得浑身战栗。徐彪劝母亲学说中国话,穿绫罗绸缎,习惯着吃中国饭菜,大家心中都特别高兴。母夜叉和女儿平时都穿男装,跟满族服装的样式差不多。几个月以后,母夜叉能够听懂一些中国话了,弟弟妹妹的皮肤也渐渐白皙了。
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儿,他们的力气都特别大。徐彪因为自己不知书达礼而常常感到耻辱,于是就让弟弟去读书。徐豹在兄妹三人中是最聪慧的,不论经史,过目不忘。徐豹却不愿意做读书人,徐彪就让他学拉强弩,驾驭烈马,练就一身武功,考中了武科进士,还娶了阿游击的女儿为妻。徐夜儿因为母亲是夜叉,没有人愿意娶她。正赶上徐彪标下袁守备丧妻,徐彪就强迫他聘娶了徐夜儿。徐夜儿能拉开几百石重的弓,在百馀步以外射小鸟,居然能够箭无虚发。袁守备每次出征,常常带着妻子徐夜儿。后来袁守备的官升到了同知将军,他所立的功有一半要靠徐夜儿。徐豹三十四岁那年,挂将军印统兵出征,成为一省绿营兵的总兵。母夜叉也曾随徐豹南征,每次面对强敌,她都身披铠甲,手持刀戟,杀入敌阵接应儿子,敌人见状没有不惊慌逃窜的。皇帝下诏封她为男爵。徐豹替母亲上疏辞谢,于是改封为夫人。
异史氏说:夜叉夫人的事,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然而细细想来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家家的床头都有一位夜叉在那儿!
小髻
【原文】
长山居民某,暇居,辄有短客来,久与扳谈。素不识其生平,颇注疑念。客曰:“三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矣。”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问:“乔居何所?”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一更向尽,闻穴中戢戢然,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尺许小人,连[辶+娄]而出,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翻译】
长山县有位居民,每当闲来无事的时候,常有一位矮个子的客人前来拜访,而且一来就聊起没完没了。他与客人素不相识,所以心中常怀疑念。有一次,矮个子的客人说:“再过三五天我就要搬家了,到时就能与您做邻居了。”过了四五天后,那客人又说:“现在咱们已经是同村了,早晚都可以和您谈天了。”居民问客人:“你家乔迁到哪里了?”客人并不详细告诉他具体地点,只用手向北一指。从此以后,这客人差不多每天都来一回,有时客人还向别人借工具,有的人吝惜不借给他,可是不久工具就莫明其妙地丢了。大家都怀疑那矮客人是狐狸。当时村北有一座古冢,早已深陷地下,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人们猜测狐狸一家就在那里。于是,村民们一起手执刀枪木棍来到村北古冢周围聚集。有人趴在地上仔细听,听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动静。到了一更将尽的时候,人们听见洞中有声音,好像几十或几百人在说悄悄话。村民们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忽然,人们看见一大群一尺多高的小人,相续不断地从洞中爬出来,最后小人多到数也数不过来了。村民们呼喊着奋起,一起下手痛打小人。每一杖下去都闪出火光,小人也在瞬息之间逃得无影无踪。小人们只遗落下一个小小的发髻,像胡桃的壳那么大,是用纱做的,外面用金线缠绕。一闻,又骚又臭,难以用语言形容。
西僧
【原文】
西僧自西域来,一赴五台,一卓锡泰山,其服色言貌,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焰山,山重重,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轻迹步履之,误蹴山石,则飞焰腾灼焉。又经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澈,似无所隔。又有隘,可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离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山四:一泰山,一华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能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与东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翻译】
有两个和尚从西域来到内地,一个直赴五台山,一个投奔到泰山,他们的服饰、相貌和语言,都和中国内地的人完全不一样。那西域和尚自称:“我们从西方来到这里,路过火焰山,那山层层叠叠的,人在山上走,就像在炉灶上被热气熏蒸着一样。所以必须在雨后赶路,走路时还要全神贯注,目不转睛,步履更是要十分轻盈,否则一旦不慎踢着山石,‘腾’的一下就会窜起火焰被火灼伤。我们还经过了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山上的悬崖峭壁直插天际,四面晶莹透明,隔山看去好像没有什么遮挡似的。山上还有一处要隘,非常狭窄险峻,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守关隘的是两条龙,它们角对着角,口对着口地把守着。行人要打此关经过,必须先向龙行礼。龙允许通过后,它们对合在一起的角和口就自然分开了。那龙是白色的,身上的麟片以及嘴边的龙须就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西域和尚还说:“我们在旅途上已经辗转旅行十八年了。当初离开西方时是十二个人,到了中国后只剩下我们二人了。西方盛传中国有四大名山,它们是泰山、华山、五台山和普陀山。相传山上遍地都是黄金,山上的观音菩萨和文殊菩萨栩栩如生,跟活人一样。还传说如果谁能到四大名山,就可以立地成佛,长生不死。”听了他们这一番话,才知道西方人羡慕东方,就跟我们羡慕西方世界是一样的。假若东方的西游人与西方的东渡者在中途相遇,各自叙述一番自己的向往,一定会相视失笑的,同时也可以免去双方长途跋涉的辛苦了。
老饕
【原文】
邢德,泽州人,绿林之杰也。能挽强弩,发连矢,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不利营谋,出门辄亏其赀。两京大贾,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会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资,邀同贩鬻。邢复自罄其囊,将并居货。有友善卜,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悔’,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腊将半,匹马出都门。自念新岁无赀,倍益怏闷。
时晨雾蒙蒙,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见一颁白叟,共两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发蓬蓬然。邢于南座,对叟休止。僮行觞,误翻柈具,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捧巾持帨,代叟揩拭。既见僮手拇俱有铁箭镮,厚半寸,每一镮约重二两馀。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堆累几上,称秤握算,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少年于枥中牵一黑跛骡来,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出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邢窥多金,穷睛旁睨,馋焰若炙。辍饮,急尾之。视叟与僮犹款段于前,乃下道斜驰出叟前,紧衔关弓,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识得老饕也?”邢满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箝,夹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叟手掇一,似未防其连珠,后矢直贯其口,踣然而堕,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邢大惊,马亦骇逸。以此知叟异,不敢复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方疾骛间,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宜少瓜分。”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扬,又无弓矢,易之。一发三矢,连[辶+娄]不断,如群隼飞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如此技艺,辱寞煞人!乃翁偬遽,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上脱铁镮,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镮,铿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骑,便将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夺弓去,拗折为两,又折为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作一举手,致声“孟浪”,霍然径去。
邢归,卒为善士,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彷佛焉。
【翻译】
邢德,泽州人,是一位绿林好汉。他力气很大,可以挽强弓,会发连珠箭,他的功夫被称为一时绝技。但生平落拓潦倒,不善于经营谋利,出门做买卖常常要亏掉老本。当时南京和北京的大商人都愿意和邢德一道结伴出行,为的是旅途可以有恃无恐。有一次,正值初冬时节,有二三个商人,愿意借给邢德一些本钱,邀请他一块儿去做生意。邢德自己也拿出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钱合在一起准备大量购置货物。邢德有个朋友擅长算卦,临行前,邢德找到他请他预测一下吉凶。朋友占卜后说:“这一卦是‘悔’,表明你要遭遇困厄,你这宗生意,不仅赚不了钱,本钱也要亏损。”邢德一听,闷闷不乐,他打算放弃这次生意,可是他的那几个商人朋友连邀请带强迫逼着邢德上了路。到了京城,果然应验了朋友的预卜,邢德赔了本钱。腊月中旬的一天,邢德骑了匹马出了城门,想到明年没有了做生意的本钱,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当时晨雾濛濛,他决定暂且到路边的小店休息一下找点酒喝。店里还有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和两个少年,他们正在北窗下饮酒。一个黄发蓬乱的僮仆站在旁边侍候。邢德坐在南边的座位,正和老人相对。僮仆给老人和少年倒酒时,不小心打翻了杯盘,弄脏了老人的衣服。一个少年见状大怒,立即揪住僮仆的耳朵,让他拿着佩巾为老人揩拭脏物。邢德又看见那闯祸的僮仆手指上都带着铁箭镮,每个镮有半寸厚,约有二两多重。吃过饭后,老人命令少年从革囊中取出银子,堆放在桌子上,一边称秤一边扳着手指计算,大约用了饮几杯酒的时间,才把所有的银子包裹好封上。然后,少年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跛脚的黑骡子来,扶着老人骑上,那僮仆也骑着一匹瘦马跟着老人出了店门。那两个少年把箭矢系在腰上,牵过马来一道策马而去。邢德窥见他们有那么多银子,斜着眼都看直了,一股贪婪的欲火烧炙着他。于是他放下酒杯,急忙尾随他们而去。邢德看见老人和僮仆在前面慢慢地行进,就离开正路抄小路斜插着冲到老人面前,拉满弓弦,怒视着老人。老人弯腰脱下左脚的靴子,微笑着说:“你不认识老饕吗?”邢德没有理睬老饕,而是用力拉满弓向他射去。老饕仰卧在马鞍上,伸出左脚,两个脚趾张开,就像钳子一样夹住了邢德射来的箭矢,笑着说:“你就这么一点儿本事,还用得着你老子亲自上手吗?”邢德一听,心中大怒,施展出他的拿手绝技——连珠箭——前箭刚发,后箭应声而至。老饕出手接住一支箭,好像根本没有料到他的连珠箭法似的,第二箭直接射入他的口中,只见猛然一跌,堕于马下,口中衔着箭头僵卧在地上。那僮仆也下了马。邢德心中暗喜,以为老饕中矢而死,便慢慢地走近老饕。突然间,僵卧着的老饕一跃而起,吐出箭矢,拍着手说:“初次见面,为什么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呀?”邢德大吃一惊,坐骑也吓得撒腿狂奔。邢德这才知道老饕绝非等闲之辈,再也不敢返回劫掠了。
邢德骑着马又走了三四十里,正赶上地方官吏的管家,带着大批财物赴京。邢德拦路夺取过来,估计能有一千两银子,心里才开始舒展起来。正在急忙赶路之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阵阵蹄声。回头一看,却是刚才跟着老饕的那个僮仆,骑着老饕的那个瘸骡子飞奔而来,叱责他说:“汉子站住!猎取的货物,应该多少分我们一些。”邢德说:“你认识我‘连珠箭邢某人’吗?”僮仆说:“刚才已经领教了。”邢德看这僮仆貌不惊人,又没有弓箭,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打发掉。于是他举箭连发三矢,这三箭连续不断,就像飞翔着的群鹰一样。那僮仆从容不迫,双手各接住一支,口中还衔住一支,笑着说:“就这么点儿技艺,真是丢死人了!你老子今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找只弓来,你这几支箭矢也没什么用处,还是还给你吧!”于是他从手指上摘下铁箭镮,把箭矢穿在中间,用力一掷,邢德只听耳边“呜呜”作响。急忙用弓拨挡,弓弦碰上铁箭镮,“当”的一声,弓弦断了,弓也绽裂开来。邢德被这僮仆的绝技惊呆了,还没来得及躲避,箭矢已射穿耳朵,邢德不觉翻身坠马。僮仆也下了马,正要搜索他的钱物。邢德躺在地上,用弓奋力击打僮仆。僮仆一把夺过弓,一折为二,又一折为四截,然后扔在地上。接着,僮仆一手握住邢德的两臂,一脚踩住他的双腿,邢德只觉得双臂像被绳索捆住,双腿像被重物压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邢德腰中扎了一条双层皮带,足有三指宽,僮仆用一只手轻轻一捏,手过之处皮带就像灰烬一样断开。僮仆取出邢德身上的财物,然后跳上马背,举手致意,说一声“冒犯了”,就飘然而去。
邢德回到老家以后,终于成为一个品行端正、守法循礼的人,他常常毫不隐讳地向人们讲述这段往事。他的经历与刘东山的故事差不多。
江湖夜话
4
连城
【原文】
乔生,晋宁人,少负才名,年二十馀,犹偃蹇。为人有肝胆。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馀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爱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
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又赞挑绣之工云:
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
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赠金以助灯火。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啖。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未几,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袍袴,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
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媪代女郎矢诚自剖。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绪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藉坐廊隅。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
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返,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帨耳。”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小生拼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生属宾娘,泣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蹇缓,里馀辄一息,凡十馀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嘿定少时,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
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奈之。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
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探之,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
【翻译】
乔生是晋宁人,少年时就因才华出众而远近闻名,可是到了二十多岁,还是困顿而不得志。乔生为人很讲情义,对朋友能够做到肝胆相照。乔生与顾生是好朋友,顾生死后,乔生常去周济顾生的寡妻和儿女。晋宁县的县令很看重乔生的文才,两人情趣相投,后来县令死在任上,一家老少因贫困而滞留在晋宁无法返回故乡,乔生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护送县令的灵柩和家属回到故乡,这一趟往返路程有二千多里。因为这样的义举,读书人都更加看重他,可是他的家业却更加衰落了。有一位史孝廉,他的女儿叫史连城,擅长刺绣,又知书达礼。史孝廉十分疼爱这个宝贝女儿。于是他把连城的刺绣《倦绣图》拿出来展示,广泛征求少年才子题诗,意图为了给女儿选个有才华的丈夫。乔生也应征前来献诗,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乔生还写诗赞美连城刺绣技艺的高超,他是这样写的:
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
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连城得到诗后非常高兴,对着父亲不住地称赞诗人的才华。史孝廉嫌乔生家太穷了,可是连城却逢人就赞扬乔生,还假托父亲的命令派仆妇给乔生送去银子,资助他读书学习。乔生感叹道:“连城是我的知己呀!”从此,乔生对连城倾注了满怀的爱情,如饥似渴地思念着连城。
不久,连城被许配给盐商的儿子王化成,乔生这才感到绝望,可是连城一直在他梦魂中萦绕着,久久难以忘怀。不久,连城得了痨病,一病不起,危在旦夕。有个西域来的和尚自称能够治好连城的病,但是需要用一钱重的男子胸脯上的肉,捣碎了来配药。史孝廉派人到王化成家告诉这件事,王化成听后笑着说:“这个傻老头,竟然想剜我的心头肉哩!”家人回来后把王化成的话转告给史孝廉,史孝廉于是当众宣布:“谁能为连城割肉,就把连城嫁给谁!”乔生听到这个消息来到了史家,他亲自用刀在自己胸脯上割下一块肉交给了西域和尚,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外衣和裤子,和尚为他敷上药才止住了血。和尚用乔生的肉制成三颗药丸,每天让连城服下一颗,三日后药丸吃完了,连城的病也痊愈了。史孝廉准备履行自己的诺言把连城嫁给乔生,事先跟王化成打了个招呼,谁知王化成闻信大怒,立即就要把史孝廉告到官府。史孝廉无奈,便设筵招待乔生,把一千两银子摆在桌子上,说:“我大大辜负了你的大恩大德,请允许我以此来报答你吧!”于是他详细叙述了违背诺言的缘由。乔生一听怒火中烧,说:“我之所以不爱惜自己心口之肉,是为了报答知己,难道是为了卖肉换银子吗!”说完拂袖而去。
连城听说了这件事,心中十分不忍,她托仆妇带话安慰乔生,并且说:“以你的才华,不会长久地落魄下去。天下之大还怕没有佳人吗?我做过一个不祥的梦,三年之内必定要离开人世,你不必与人家争夺我这个快死的人了。”乔生让那仆妇转告连城:“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并不是为了色相。我担心连城未必真的了解我,但凡能真的了解我,即使不结为夫妇又有什么关系?”仆妇替连城表白了一片诚意。乔生说:“如果真是那样,相逢时连城能对我一笑,我就死而无憾了!”仆妇走后没几天,乔生偶然外出,正遇连城从叔叔家回来,就怔怔地看着她。连城秋波顾盼,看着乔生启齿嫣然一笑。乔生大为欢喜,说:“连城真是我的知音呀!”等到王家派人来商议婚期时,连城的旧病复发,几个月后就死了。乔生前来吊唁,在连城的灵前痛哭一场倒地而亡,史孝廉派人把他抬回了家。
乔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他信步走出村外,还希望能再看一眼连城。他向村外远远看去,有一条南北大道,道上的行人就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乔生不知不觉也混迹在人群之中。过了一会儿,乔生走进一所公堂,正遇上老友顾生,顾生惊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说着就拉他的手要把他送回去。乔生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一件心事没有了结。”顾生说:“我在这里掌管文书案卷,很受上司的信任。倘若能为你效力,我一定在所不辞。”乔生向他询问连城的去向,顾生就领着乔生转来转去,找了好几处地方,终于看见连城正和一位白衣女郎在一起,表情凄然,泪迹斑斑,正席地坐在房檐下的角落里。连城看见乔生来了,立即站了起来,满心欢喜地问他是怎么来的。乔生说:“你撒手而去,我怎么敢继续活在人世!”连城哭着说:“像我这样负义的人,你还不早点儿放弃,为我殉死有什么意思?遗憾的是今生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但愿来世能与你再续前缘吧。”乔生回头对顾生说:“你的事情多就请先走吧!我宁愿就这样死也不愿意重生。但是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连城在哪里托生,我要跟她一块儿去。”顾生答应了乔生的请求后就离开了。
白衣女郎问连城乔生是什么人,连城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衣女郎。女郎一听,心中不胜悲痛。连城向乔生介绍白衣女郎,说:“这是我的同姓姐妹,小名叫宾娘,是长沙府史太守的女儿。我们一路同来,所以互相怜爱。”乔生一看宾娘,花容月貌,惹人怜爱。正想详细询问宾娘的情况,顾生回来了,并对乔生祝贺道:“我把你的事已经办理妥当了,马上就让小娘子跟从你回到人世间,你看好不好?”乔生和连城都很高兴。正要和顾生辞别,宾娘大哭起来,哽咽着说:“姐姐走了,我到哪里去?乞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救我出去,我愿意为姐姐做婢女,随从侍奉。”连城听罢心中悲伤,可是她想不出什么办法,便请乔生帮忙,乔生又转过来哀恳顾生。顾生特别为难,坚决地拒绝,说没有办法帮忙。乔生强迫他一定要帮忙,顾生推托不掉只好说:“只好姑且试一试。”顾生去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返回来,他摇着手说:“怎么办?确实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宾娘一听,又痛哭起来。她恋恋难舍地拽住连城的胳膊,唯恐她即刻离去。众人满面愁容,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对视着,看着她那悲愁哀伤的颜容,不禁心酸欲碎。顾生激动地说:“你们把宾娘带走吧!如果有什么罪责,我豁出去一人承担!”宾娘这才高兴起来,跟着乔生他们出来。乔生担心宾娘路远没有旅伴,宾娘说:“我跟你走,不愿回家了。”乔生说:“你真是太傻了。你不回家,怎么能够复活呢?等以后我到了湖南,你遇见了不躲避,那我就万分荣幸了。”当时,正好有两个仆妇要去长沙送文书,乔生就让宾娘与她们结伴而行,宾娘这才含泪与乔生和连城告别。
在回家的路上,连城走得非常缓慢,每走一里多路就要停下来歇息,一路上歇了十馀次才看见城门。连城说:“我重生以后,怕再有反复。请你把我的骸骨要来,我就在你家复活,他们就无法反悔了。”乔生也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两人一块儿回到了乔生家。一进门,连城又忧虑又恐惧,好像迈不动步似的,乔生站在一旁等她。连城说:“我一到这里,四肢飘摇,六神无主。就怕我们的意愿不能实现,所以还得好好谋划一下,否则,重生以后怎么能够自己做主呢?”两个人拉着手来到侧厢房中,四目相对,默默地凝望着,过了一会儿,连城笑着说:“你厌恶我吗?”乔生惊讶万分,连忙问为什么,连城害羞地说:“我担心复活后不能如愿以偿,再次辜负了你的深情厚意。请让我以鬼的身份先报答你吧!”乔生一听喜出望外,于是两人同床共枕,极尽欢娱。乔生却因贪恋男欢女爱,拖延着不愿意马上复活,两人在厢房中悄悄地住了三天。连城说:“俗话说:‘丑媳妇早晚也要见公婆。’我们整天提心吊胆地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催促乔生赶快进入灵堂。乔生刚刚走近自己的灵床,尸体立刻就苏醒过来了。乔生的家人惊异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赶快喂了他一些汤水。乔生让人赶快把史孝廉请来,并请求把连城的遗骸也送来,声称他能使连城复活。史孝廉闻信大喜,就按乔生说的,把连城的尸体送了过来,连城的尸体刚抬进乔生家门,连城就苏醒过来了。连城对父亲史孝廉说:“女儿已经委身乔郎了,再也没有回家的道理了。如果还要把我嫁给别人,我只有再一次死去!”史孝廉回到家里,派遣婢女到乔生家侍候。
王化成听说连城复活并委身乔生的消息后,恼羞成怒,写了份诉状告到官府,官员接受了王化成的贿赂,竟把连城判给了王化成。乔生愤怒至极,又没有什么办法。连城被迫嫁到了王家,气忿得不吃不喝,只求快一些死去。她甚至趁着屋里没人,把衣带挂在梁上要投缳自尽。过了一天,连城身体更加虚弱,奄奄一息了。王化成害怕了,赶紧把连城送回史家,史孝廉又把连城抬到乔生家。王化成听说后也没有什么办法,于是放手作罢。
连城痊愈以后,常常想念宾娘,打算派遣使者探听一下情况,可又因路途遥远,行路艰难而一直未能成行。一天,家人跑进来报告说:“门外来了很多车马。”乔生夫妇出门一看,宾娘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三人相见,悲喜交集。原来是宾娘的父亲史太守亲自送女儿来的,乔生忙把史太守迎入堂中。史太守说:“小女子多亏了你才得以复生,她早已发誓绝不嫁给别人,今天我就成全她的心愿。”乔生向史太守行女婿叩拜岳父的大礼。这时,史孝廉也来了,与史太守又共叙了同宗的情谊。乔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说:因为一笑而相知,竟以生命相许,世人也许以为这样做实在是太傻了,秦末为知己而死的田横五百壮士难道都是傻子吗!由此可以想见知己的稀少和珍贵,所以贤人豪杰才会被知音的真情感动而不能自已。纵观天下茫茫,知音难觅,于是才使才华横溢的士子,仅仅渴望于女子的嫣然一笑。可悲呀!
霍生
【原文】
文登霍生,与严生少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两赘疣,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昵。”众故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服,搒益残。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惊而寤,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则痛不可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神而近于戏矣!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其妻归宁,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丛莽中,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以此得意,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述衵袴履甚悉。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数年不愈焉。
【翻译】
文登县的霍生和严生从小十分亲昵,经常在一起开玩笑。两人言辞敏捷,逞词斗嘴,唯恐自己的功夫不够精深。霍生的邻居是位老妪,曾经为严生的妻子接生。她偶然与霍生的妻子聊天,说起严生妻子的外阴上长了两个瘊子,霍妻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霍生于是和同伙定下计谋,准备和严生开一个玩笑。等到严生快走近时,他故意与同伙们窃窃私语,说:“严某的妻子和我最亲密。”众人不信。霍生于是开始编故事,说得有板有眼,并且强调说:“你们如果不信,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证据,她的外阴两侧长着一对瘊子。”严生站在窗外,把霍生这番话都听了进去,所以没有进门就直接走了。严生回到家里,残酷地殴打他的妻子,妻子不服,他就更加凶残地拷问她。严生的妻子不堪忍受这样的虐待,就上吊自杀了。霍生这才追悔莫及,却又不敢向严生说明真相为严妻洗清污点。
严妻死后,她的阴魂整夜地啼哭,全家都不得安宁。不久,严生暴死,鬼魂就不再哭了。霍妻梦见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地大喊大叫:“我死得好苦,你们夫妻为什么还快乐呢!”霍妻醒后就一病不起,几天后就死去了。不久,霍生也梦见一个女子指着他大声辱骂,用手掌打他的嘴巴。惊醒之后,他觉得嘴唇隐隐作痛,用手一摸才发现嘴唇已高高肿起来,三天以后嘴边长出两个瘊子,从此再也无法治愈。霍生再也不敢大声说笑,嘴张得太急了,就会疼痛难忍。
异史氏说:死后能够变成厉鬼,说明她的冤屈太深了。把受害者私处的病转嫁到害人者的唇吻上,实在是神奇而近于戏弄呵!
县里有个姓王的,与一位同窗好友的关系特别亲密。有一次这位同学的妻子回娘家,王某知道她骑的驴子容易受惊,就事先埋伏在路旁的草丛中,等到妇人骑着驴子来到,王某突然跳出,驴受惊,妇人从驴上堕下。这时妇人身边只有一个僮仆跟着,不能扶妇人骑上驴背。于是王某殷勤地扶着妇人跨上了驴背,他半扶半抱,妇人也不认得他是谁。从此,王某就得意洋洋地炫耀,声称僮仆去追赶驴的时候,他在草丛中与妇人私通了,并把妇人当时穿的内衣、裤子、鞋子描述得特别详细。妇人的丈夫听到这件事,十分惭愧地走开了。不一会儿,王某在窗隙中看见他的同学一手握刀,一手抓着妻子,怒气冲冲地杀来了。王某大为惊惧,赶紧越墙逃跑。他的同学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了二三里地,没有追上,才回去。王某因为尽力狂奔,肺叶都张开了,因此得了哮喘病,治了好多年都没有治好。
汪士秀
【原文】
汪士秀,庐州人,刚勇有力,能举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馀,过钱塘没焉。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时望月东升,澄江如练。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三人互劝,引釂竞浮白。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毬为乐。”即见僮汲水中,取一圆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俄而[石+荀]然远起,飞堕舟中。汪技痒,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语戏,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物得罪于钱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天明,见舟中有鱼翅,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翻译】
汪士秀是庐州人,他刚勇有力,能举起捣米用的石臼。他和父亲都擅长踢球。汪士秀的父亲在四十多岁时,在渡钱塘江的时候不幸遇难沉江。八九年后,汪士秀到湖南办事,夜晚船停泊在洞庭湖边上。只见一轮满月从东方升起,把一湖清澈的湖水映照得如同一条白练。汪士秀正在眺望湖面的时候,忽然看见湖水中跳出五个人来,他们拿着一张大席子,平铺在水面上,大约有半亩地那么大。他们在席上摆上酒菜,酒器餐具因碰撞发出一些响声,但是这些声音很温厚,不像陶器和瓷器碰撞后发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坐在席子上饮酒,两个人站在旁边侍饮。坐着的三位中一位身穿黄衣服,另外两位穿着白衣服,他们的头上都扎着黑色的头巾,头巾高耸,下面连着肩背,这种打扮非常稀奇古怪,无奈月色微茫,看不太清楚。两位侍者都穿褐色的衣服,其中一位像是儿童,另一位像是老翁。只听穿黄色衣服的人说:“今晚月色太好了,足以供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一位穿白色衣服的人说:“今晚的风景,很像南海海神广利王在梨花岛设宴时的情景。”三个人相互劝酒,举杯竞相痛饮起来。但是声音略有些小,最后小到完全听不见了。船工们见状都躲藏在船中,一动也不敢动。
汪士秀细看那站着侍酒的老翁,酷似他的父亲,可是听他说话,又不是父亲的声音。二更将尽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人说:“趁今晚明月当空,应该踢一场球作乐。”随即汪士秀看见那小童没入水中,从水中取出一个大圆球,有双手合抱那么大,球中好像贮满了水银,里外通明。坐着的三位都站了起来。穿黄衣服的人招呼侍酒的老翁过来一块儿踢球,老翁一脚就把球踢出一丈多高,球在半空中闪闪发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忽然,球訇然从远处飞来,直落在汪士秀乘坐的船中。汪士秀只觉得脚尖发痒,飞起一脚用力踢去,只觉得这个大球又轻又软。他这一脚用力太猛,好像把球踢破了,球飞起一丈多高,从球中漏出一些光来,光随着球的下落,在夜空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最后,球“嗤”的一声疾速落入水中,就像在天空中划过的彗星落入水中一样,水中发出像开锅一样的声音,冒出一串水泡,然后就消失了。席上的人一起怒喝:“哪来的生人,败了我们的雅兴!”那老翁却笑着说:“不错不错,这一脚是我家传的流星拐绝招。”白衣人对老翁胡乱说话很不满,大怒道:“我们都在气头上,你这老奴为什么这么开心?赶快和小乌皮一起把那个狂妄之徒抓来,否则,你的大腿就要挨棍子了!”汪士秀一看情形估计是逃不掉了,心中也就无所畏惧了,他手提大刀站在船头准备迎战。
转眼间,小童和老人手持兵器已经到了眼前,汪士秀定睛一看,那老翁真是他的父亲,于是他大声疾呼:“老爹!儿子在此。”老翁闻声大惊失色,父子四目相对,黯然神伤。小童见状匆忙往回返。老翁说:“儿呀,你赶快藏起来,不然咱们都得死!”他的话音未落,席上的三人倏忽间已经登上了汪士秀的船,这三人面色漆黑,两只眼睛比石榴还大,他们抓住老翁要走。汪士秀与他们奋力争夺,船在剧烈地摇晃,缆绳终于绷断了。汪士秀一刀砍去,一个黄衣人的臂膀应声断落,随后就逃走了。一个白衣人又奔着汪士秀杀来,汪士秀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脑袋落入水中发出“咕咚”的声音,然后就沉了下去。汪士秀打算趁黑夜渡过湖去,忽然看见一张大嘴伸出水面,像井一样深,大嘴四面的湖水向中间灌注,“呯呯”作响。突然大嘴猛地喷出一股水柱,巨浪滔天,好像能与星斗相接,湖面上所有的船都激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人都十分恐惧。汪士秀的船上恰巧有两个大石鼓,每个都重达百斤。汪士秀举起一个石鼓向湖中张着的大嘴投去,湖水中顿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随后浪渐渐地平息了。汪士秀又投入一个石鼓,湖面上立即风平浪静了。汪士秀怀疑父亲是鬼,老人说:“我本来就没有死。当年溺江的十九个人,都被妖怪吞食了,我因为擅长踢球而得以幸免。妖怪得罪了钱塘江水神,所以转移到洞庭湖躲避。三个人都是鱼精,他们踢的是鱼鳔。”父子二人尽享重聚的喜悦,半夜就划船远走了。天亮以后,他们看见船中有个大鱼翅,有四五尺粗,明白那是夜间砍断的黄衣鱼精的胳膊。
商三官
【原文】
故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经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请从权毕姻事,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唯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
几半年,杳不可寻。会豪诞辰,招优为戏。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辞以不稔,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诸仆就别室饮。
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
【翻译】
从前,诸葛城里有个叫商士禹的,是个读书人。有一次因为喝醉酒后说了几句笑话,惹怒了城里的一个豪绅,这个豪绅就指使家奴把他痛打了一顿,抬回家就断了气。商士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商臣,二儿子叫商礼。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商三官,年仅十六岁,本来出嫁的日子早就订好了,只是因为父亲暴死,婚事就耽搁下来了,三官的两个哥哥出去打官司,一年下来案子还是结不了。三官的夫家派人来找三官的母亲商量,建议根据眼前的情况变通行事,最好先把三官的亲事办了,三官的母亲准备同意亲家的提议。可三官却上前对母亲说:“天下哪有父亲尸骨未寒而女儿就举行婚礼的道理呢?难道他就没有父亲母亲吗?”三官夫家的人听了三官的这番话惭愧得不得了,就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久,三官的两个哥哥官司打输了,满怀冤恨地回到家里,全家人都悲愤不已。三官的哥哥们主张把父亲的尸体停留不葬,以备为再次向官府申诉告状留下证据。三官说:“人被杀害了都不管,这个世道已经可想而知了。老天会为你兄弟专生出个阎罗包公来吗?父亲的遗骨一直暴露在外,我们于心何忍呢!”两个哥哥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安葬了父亲。葬礼结束后不久,三官就在一个夜里离家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三官的母亲又不安又惭愧,唯恐三官的夫家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敢告诉宗族和亲友,只是叫两个儿子暗中察访三官的下落。
差不多过了半年的时间,三官还是杳无踪影。有一天,正是害死三官父亲的那个豪绅的生日,为了祝寿,豪绅请来许多唱戏的前来助兴。戏子孙淳带着他的两个弟子也来了。他的弟子一个叫王成,长相虽然平常,但唱起戏来字正腔圆,博得了满堂喝彩。另一个弟子叫李玉,长相很出众,如同美女一样,客人们让他唱戏,他推托说戏文不熟不肯唱,强迫他唱时,他的曲子里夹杂了不少小儿女的通俗歌谣,引起在座的客人鼓掌欢笑。师傅孙淳非常惭愧,他在主人面前解释说:“我这个弟子学戏时间不长,只学会了一些敬酒的礼节,请您不要怪罪他。”于是豪绅就命李玉给客人们敬酒。李玉在客人们中间穿梭往来捧杯劝酒,很善于看主人的眼色行事,豪绅非常喜欢他。席终人散之后,豪绅把李玉留下与他同寝。李玉殷勤地为豪绅扫床铺被、宽衣脱鞋,侍候得特别周到。豪绅醉醺醺地说着脏话挑逗他,李玉只是展颜微笑,并不恼火。豪绅越来越喜欢李玉,完全被他迷住了,于是,他把仆人们全都打发走,只留下李玉陪着他。李玉看到仆人们都走了,就关上了门,用门闩把门反锁上了。仆人们离开主人后,就到别的房间饮酒聊天去了。
过了一会儿,主人的房里传来“格格”的声音。一个仆人赶紧跑过去察看究竟,只见主人的房中漆黑一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个仆人正要调头往回走,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悬挂重物的绳索突然绷断一样。仆人急忙大声询问,可是没有人回答。仆人连忙招呼众人,众仆人把门砸开,冲了进去,只见主人早已身首异处,李玉上吊自杀,绳子断了,跌落在地上,房梁上,李玉的脖子上还挂着断了的绳带。众人大惊,赶紧把情况向主人内宅家眷报告,全家主仆都聚集在出事的地点,谁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人们把李玉的尸体往院子里抬的时候,觉得鞋和袜子里空瘪瘪的,好像没有脚一样,把李玉的鞋袜脱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双穿着白色孝鞋的三寸金莲,李玉竟是一位女子!众人更加惊骇不已。他们赶紧把李玉的师傅孙淳唤来严加盘问。孙淳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一连串的诘问,只是说:“李玉是一个月前投到我门下做弟子的,愿意跟随我来为主人祝寿,我确实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她穿着孝服,人们都怀疑她是商士禹家派来的刺客,豪绅家临时派两个仆人看守她的尸体。这两人看见李玉的面容像活人一样有生气,摸摸她的身体,温暖而又柔软。两个人偷偷地策划着奸尸。其中一个先动手抱住尸体,将她翻转过来,正要解开她的衣服,忽然他的头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从口中喷出血来,转眼之间就咽了气。另外一个人见状惊恐万分,赶紧告诉众人,这样一来,人们不由得对李玉敬若神明,第二天,豪绅的家人向衙门报了案。地方官唤来商臣和商礼细加盘问,兄弟二人都说:“不知道这回事。只是妹妹商三官离家出走已有半年之久了。”地方官让商臣和商礼验看李玉的尸体,结果李玉果然就是三官。地方官对三官的义举感到非常惊奇而又同情,于是从宽判决,命商家兄弟领回三官的尸体好好安葬,又命令豪绅家的人息事宁人,不要与商家为仇,图谋报复。
异史氏说:家中有像古代豫让这样的豪杰却不知道,商氏兄弟作为男子的为人可想而知了。纵观商三官的为人,即使是萧萧易水也会羞愧地停住不流,更何况那些碌碌无为随世沉浮的庸人呢!愿天下所有的女子,都买丝线绣出三官的绣像供奉,这种功德与供奉关帝相比丝毫不会逊色。
于江
【原文】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寝,潜持铁槌去,眠父所,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江不动。无何,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龁其领。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以至中夜,杳无至者。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龁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义烈发于血诚,非直勇也,智亦异焉!
【翻译】
有一个农民叫于江,他的父亲夜里睡在田间,不幸被狼吃掉了。于江当时只有十六岁,他捡到父亲丢下的鞋子,悲恸欲绝。这天夜里,于江等到母亲睡着了,拿着大铁锤悄悄地走出了家门,来到田间,躺在父亲遇难的地方,等待机会为父报仇。不久,来了一只狼,它在于江的身边走来走去,东嗅嗅西嗅嗅,于江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狼开始用它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于江的额头,然后又渐渐地低下头,去舔他的大腿,于江还是一动也不动。紧接着,狼欢快地跳到了于江面前,正要张口咬他的脖子。于江猛然挥起铁锤击狼的头部,狼立即毙命倒地。于江一跃而起,把狼的尸体藏在草里。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只狼,跟前面那只狼一样,先嗅再扫,然后欲咬,于江把它也杀掉了。这时已是半夜时分,不再有狼的踪影。忽然一阵睡意袭来,于江打了个盹,梦见父亲对他说:“你杀了两只狼,已足以泄我心头之恨。但是带头杀害我的那个恶狼,鼻头是白色的,现在毙命的这两只都不是。”于江醒后,坚持躺在那里等待那只白鼻子的恶狼来。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还是没有等到。于江想把那只死狼拖回家去,却害怕惊吓着母亲,于是就把狼扔到一口枯井里才回家。第二天夜里,于江又去田间等候,还是一无所获。就这样又过了三四个夜晚。忽然一只狼来了,咬住于江的脚,拖着他走。刚走了没有几步远,荆棘刺进他的肉中,石头划破了他的皮肤,于江忍着,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狼这才把他扔在地上,想要咬他的腹部。于江突然跃起,举起铁锤向恶狼猛砸过去,恶狼倒下了,于江又连砸几下,狼被砸死了。于江这才仔细观察这只狼,果真长着白鼻头。于江大喜,扛起恶狼回到家里,这才把复仇的经过告诉母亲。母亲流着眼泪跟他来到了现场,于江从枯井中拽出了两只狼的尸体。
异史氏说:乡下农家的孩子中,竟然有这样的杰出人物!他的侠义和刚烈发自于血性孝心,不仅仅是勇敢胆大,而且他的智慧也非同一般啊!
江湖夜话
5
小二
【原文】
滕邑赵旺,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徐鸿儒既反,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豁然梦觉,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出二纸鸢,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质明,抵莱芜界。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
二人草草出,啬于装,薪储不给。丁甚忧之。假粟比舍,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女曰:“富以其邻,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乃翦纸作判官状,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即共翻阅。其人得食傍、水傍、酉傍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满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
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录,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爇照,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袴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
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馀党。官瞰其富,肉视之,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尝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赉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馀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夜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翻译】
滕县有个叫赵旺的人,夫妻两人都信佛,不吃荤腥,被乡亲们视为善人。赵家颇为富有。赵旺有一个女儿叫小二,非常聪明而又美貌,赵旺特别疼爱她。小二六岁的时候,赵旺就让她和哥哥长春一起从师读书,前后学了五年,小二已经把五经读得滚瓜烂熟。小二有个同学姓丁,字紫陌,比小二大三岁,文采不凡,风流倜傥,和小二倾心相爱。丁生私下里把自己的心愿告诉了母亲,母亲派人向赵家求婚。谁知赵旺一心想把小二许配给大户人家,所以没有答应下来。不久,赵旺受了白莲教的迷惑,参加了秘密活动。天启年间白莲教首徐鸿儒起兵反叛朝廷,赵氏全家都跟从他成为叛民。小二因为知书达礼,悟性极高,凡是剪纸为兵、撒豆为马这样的法术,一看就精通。当时徐鸿儒有六个女徒弟,只有小二是最优秀的,所以把徐鸿儒拿手的法术都学会了。赵旺也因为小二的缘故深为徐鸿儒所器重并被委以重任。
这时,丁生已经十八岁了,正在县学读书,从不肯谈婚娶之事,因为他心中忘不了小二。终于有一天,他偷偷离家出走,投奔到徐鸿儒的麾下。小二见到丁生,非常欢喜,对他的礼遇远远超出了常格。小二因为是徐鸿儒的得意弟子,主持军中事务,白天黑夜都很繁忙,连父母也很少见到她。丁生每天晚上都和小二见面,每次见面都把旁边的仆人兵丁打发走,两人常常谈到半夜三更。有一次,丁生问小二:“我这次来,你知道我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吗?”小二说:“不知道。”丁生说:“我到这里并不是想攀附白莲教以求建功立业,我到这里,确实是为了你。白莲教终究是旁门左道,绝不会成功,只会自取灭亡。你是个聪明人,你没有想到这一点吗?你能够跟着我逃出这里,我的一片诚心是决不会辜负你的。”小二茫然若有所失,想了一会儿后,她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说:“背着父母偷偷逃走实在是不义,请允许我同他们当面告别。”于是二人来到赵旺夫妇跟前,向他们讲明利害关系,赵旺仍不悔悟,却说:“我们的师傅是神人,难道还会有错吗?”小二知道再劝说也没有用,于是她把少女的垂发结成了妇人的发髻,并剪了两只纸鹞鹰,与丁生各骑一只,那两只纸鹞鹰肃肃展开双翅,像比翼鸟一样,并列着相依飞向远方。到了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了莱芜县境内。小二用手一捻鹞鹰的脖子,鹞鹰立即收拢翅膀,双双落在地上。小二收起纸鹞鹰,又拿出两只纸驴来。两个人骑着驴来到山阴里,假托是逃避战乱,租了间屋子住了下来。
由于他们出来时过于匆忙,行装简约,以至于生活日用不足。丁生特别忧虑。他到邻居那里借点粮食,可是没有人肯借给他一星半点。小二的脸上却一丝愁容也没有,只是把自己的金簪、耳环典当了应急。然后夫妻二人闭门静坐,或猜灯谜,或回忆过去读的书,并且以此一比高下,输的人要被对方并起两根手指敲击手腕,权当惩罚。他们家西边的邻居姓翁,是个绿林英雄。有一天,翁某劫掠回来。小二说:“《易经》说得好,靠邻居可以致富,我们还有什么担心的?暂且跟他借一千两银子,他还会不借给我吗?”丁生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小二说:“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钱送过来。”于是,小二用纸剪成一个判官的样子,埋在地下,上面又盖上一只鸡笼。然后她拉着丁生坐在床上,烫上一壶老酒,翻检《周礼》行起酒令:随意一说是该书的哪一册,第几页,第几人,两个人就一起翻阅。说的这个人如果翻到有食部、水部和酉部偏旁的字,谁就要喝酒;如果碰到和酒有关的,就要加倍罚酒。不一会儿,小二正好翻到《周礼·天官》的《酒人》,丁生就取过一只大杯子倒得满满的,催促小二快喝。小二于是祷告说:“如果能够借来银子,你应当一下翻得‘饮’字部首的字。”轮到丁生了,他信手一翻,正是《周礼·天官》的《鳖人》。小二高兴地大笑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说着就往杯里倒满了酒让丁生喝下。丁生不服,小二说:“鳖是水族,你应该像鳖饮水一样饮酒。”两人正在说笑着行酒令,只听见地上的鸡笼里戛然作响。小二站起身来说:“来了。”他们打开鸡笼一看,一个布袋装满了银子放在那里,银子多得都快溢出来了。丁生不禁又惊又喜。
后来,翁家的奶妈抱着小孩到他们家来玩,悄悄地对他们说:“那天主人刚回到家,点着灯坐着。屋里的地面忽然裂开一个大口子,深不见底,一个判官从里面走出来说:‘我是地府的司隶。太山帝君要召集阴间的官员,编制一份强盗罪行录,需要一千架银灯,每架银灯要十两重。你捐出一百架银灯,就可以把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主人一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焚香祷拜,献出一千两银子。判官拿到银子后才慢慢地回到地府,地上的裂缝也才慢慢地合上了。”小二夫妻听了这番叙述,故意“啧啧”地称奇,装出吃惊的样子。从此以后,夫妻二人逐渐地购置田地、牛马,蓄养仆役婢女,还建造了自己的宅第。
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子弟看到他们那么富有,就纠集一些坏人,翻墙入院,想要抢劫。丁生和小二刚从梦中惊醒,只见火把把四周照得通明,满屋都是强盗。有两个人冲上来抓住了丁生,还有一个人竟然伸手要摸小二的前胸,小二光着上身一跃而起,叠起手指对着强盗厉声喝斥道:“止,止!”十三个强盗立即全都被定住了,他们吐着舌头呆呆地站着,像木偶一样。小二这才穿上衣裤下床,招呼家人,把强盗们一一反绑过来,逼着他们说出行抢的具体缘由。然后,小二指责他们说:“我们从远处投奔到山沟里安分守己地谋生,希望得到你们的扶持,没想到你们不仁不义到这种地步!危难困窘之事是人们经常遇到的,你们手头缺钱不妨明说,我难道是那种只顾自己发财而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吗?按你们这种豺狼无道的行为,本应该全部杀掉,但我还有所不忍,姑且放你们走,以后胆敢再犯,我绝不宽宥。”强盗们叩头拜谢,仓皇逃窜。
过了不久,徐鸿儒兵败被官兵擒获。小二的父母兄弟一家全被诛杀,丁生用重金赎回小二的哥哥赵长春的幼子。那孩子才三岁,丁生和小二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让他改姓丁,名叫承祧。于是村里人渐渐知道了丁家是白莲教的亲属。当时正赶上蝗灾,蝗虫祸害了大片的庄稼,小二剪了几百只纸鹞鹰放在自己的田中,蝗虫吓得远远避开,不敢飞进小二家的田里,因此小二家没有遭受蝗害。村里人都嫉妒得要死,一起去官府告发了他们,说他们是徐鸿儒的馀党。县官垂涎丁家的财富,视作一块肥肉,就把丁生抓了起来。丁生用重金贿赂了县令,这才免于一死。小二说:“我们的财富来路不正,有些散失也是应该的。但是,这里人情险恶,是个蛇蝎之乡,不可久住。”于是他们把产业低价卖出,然后就离开了那里,迁居到益都县的西边。
小二为人灵巧,善于积累财富,在经营谋划上比男人还要精明。她曾经开过一座琉璃制品厂,凡是招收来的工人小二都亲自指点培训,工厂生产出的棋子和灯具,款式新颖奇特,其他工厂都望尘莫及,所以产品总能以高价迅速售出。过了几年,丁家的财富骤增,在当地成为首富。小二管理奴婢和仆役非常严格,她手下几百人没有一个是多馀的闲人。闲暇时她常和丁生品茗下棋,或者看书读史作为娱乐。但凡钱粮收支以及婢女仆役的工作情况,每五天她要检查一次,小二亲自打算盘,丁生为她看账报数。勤勉的人会得到不同的奖赏,懒惰的人则要受鞭笞或罚跪。这天会放一个晚上的假,可以不上夜班,夫妻二人摆上酒菜,把丫环仆役们叫来,让他们唱一些市井小曲取乐。小二明察秋毫,仿佛有神灵在天相助,没有人敢欺骗她。她给下人的赏赐总是超过他们的劳动和付出,所以任何事情办起来都很顺利。村中有二百多家住户,凡是家贫的,小二都酌量给些资本让他们自谋生路,从此以后这个村子不再有游手好闲的懒汉。有一年,正遇上大旱,小二让村里人在野外设祭坛,她乘轿夜里来到野外,在祭坛仿效当年大禹的步态作法行咒,于是甘霖大降,方圆五里以内的农田喜获浇灌。从此,人们更加把她奉若神明。小二外出从来不戴面纱遮住脸面,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见过她。有一些少年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她如何如何美貌,等到迎面相逢时,却都规规矩矩,根本不敢正面看她。每到秋天,小二就出钱让村中不能下地干活的童子去采苦菜和蓟草,这样做了二十年,野菜已经堆满了楼中所有的房间。人们私下里都笑话她干傻事。不久,山东发生大饥荒,粮食稀少,以至于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小二这才拿出贮存的野菜,与粮食掺在一起赈济饥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们全靠她才得以活命,没有出现背井离乡、四处逃荒的现象。
异史氏说:小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得自上天的神力,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如果不是受丁生一句话的点拨而顿悟,小二恐怕早就与同伙一样被诛杀了。由此可见,世上身怀绝世才华而误入歧途不得善终的人一定不少。怎么知道同在徐鸿儒手下受教的六人之中,再没有才华出众的人了呢?只是让人遗憾她们没有遇上丁生啊!
庚娘
【原文】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乱,家人离逖。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愿为前驱。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中叵测也。”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与橹人倾语,似其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乃乘间挤金入水。金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姅,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摔妇出,便闻骨董一声,遂哗言妇溺矣。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媪仿佛有闻,趋问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钅+夬]不可入,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赀作殡。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得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缞绖哭泣,如丧翁姑。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
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无何,流寇犯顺,袁有大勋,金以参机务,叙劳,授游击以归。夫妇始成合卺之礼。
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暂过镇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金大惊,返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扪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
【翻译】
金大用,河南世家子弟。聘娶了尤太守的女儿为妻。他的妻子小名叫庚娘,美丽贤惠,夫妻感情特别深厚和谐。因为遭遇流寇之乱,一家人背井离乡。金大用携家带口向南方逃走。途中遇到一位年轻人,也是带着妻子避祸逃难的,这年轻人自称是扬州人,名叫王十八,愿意为金大用引路。金大用很高兴,于是与王十八一家结伴而行。到了河边,庚娘悄悄告诫金大用说:“不要和这位王十八坐一条船。他偷看我好几次,眼珠乱动,脸色不安,想必是心怀叵测。”金大用答应庚娘不与王十八同船。可是到了河边,王十八殷勤备至,还找来一条大船,不等金大用说话,就帮助金大用把行李装上了船,不辞劳苦,金大用不忍推却。又想到王十八也带着年轻的妻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两家人上船后,王十八的妻子与庚娘同居一舱,她待庚娘的态度十分温和友好。王十八坐在船头上,与船夫们闲聊,好像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或亲戚似的。过了不久,太阳落山了,水路漫长,坐在船上向四处望去,茫茫一片,分辨不出东南西北。金大用环顾四周,感到周围神秘而又险峻,心里开始有些惊疑。又过了一会儿,一轮皓月渐渐升起,这才看清船的周围都是芦苇。船停下来了,王十八邀请金大用父子到舱外观景散心,乘金大用不注意,使劲一挤,把金大用挤落水中。金大用的父亲一见这种情形,刚要开口求救,被船夫一篙打入水中,也溺水身亡。金大用的母亲闻声走出舱外察看究竟,一杆船篙打来,金母也应声落入水中,溺水毙命。王十八这才呼喊救人。其实,金大用的母亲出舱察看时,庚娘就在她后面,对发生的一切已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当她听说一家人都落水毙命时,没有惊慌失色,只是哭着说:“公婆都死了,我到哪里安身呀?”王十八进舱劝解道:“娘子不要担忧,请跟我到金陵去吧。我家在金陵有房子有地,非常富足,保你衣食无忧。”庚娘止住哭泣说:“如果能够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王十八一听心中大喜,对庚娘的衣食器用都尽力满足,殷勤备至。到了晚上,王十八拉住庚娘求欢,庚娘推托说正值经期不方便,王十八就到自己妻子那里去睡觉。夜里初更刚过,王十八夫妇就争吵起来了,却不知为了什么,只听见王妻嚷道:“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怕天上打雷劈碎你的脑袋!”王十八一听,伸手就打妻子。王妻喊道:“死就死!我还不愿做杀人贼的老婆呢!”王十八一声怒吼,把妻子揪出舱门,随后只听“咕咚”一声,众人大叫王妻落水了。
不久,船驶抵金陵,王十八把庚娘领回家,登堂拜见王十八的母亲。王母一看庚娘,便吃惊地问怎么不是原来的媳妇了。王十八说:“前妻落水淹死了,这位是新娶的娘子。”回到家中,王十八又想与庚娘同床。庚娘笑着说:“三十来岁的男人,难道没和女人睡过觉吗?市井小民在新婚之夜还要喝上一杯薄酒聊以庆祝,你家这么富裕,这个应当很容易办到。两个人清醒着相对,有什么情趣?”王十八非常高兴,很快就安排了酒菜与庚娘对酌。庚娘端着酒杯,殷勤恳切地劝他喝酒。王十八渐渐喝醉了,推辞着说不能再喝了,庚娘又端起一大碗酒,连哄带灌地非要他喝下去不可,王十八不忍拒绝,只好又喝了下去。于是王十八酣醉不起,自己脱光了衣服又催促庚娘赶快上床。庚娘撤去杯盘、吹灭了蜡烛,假称去上厕所;她出门带了把刀子回到了房间,在暗中摸索到王十八的脖子,王十八不知就里,还拉着庚娘的胳膊说着亲昵的话。庚娘摸准王十八的脖子,用力一刀砍下,王十八没死,大声呼号着坐了起来;庚娘又挥刀砍下,王十八这才断了气。王母似乎听见了异常动静,就过来问怎么回事,庚娘把她也杀掉了。这时,王十八的弟弟王十九发现情况不对。庚娘知道自己难免一死,急忙举刀自刎,可是刀锋太钝又有缺口就是刺不进去,于是庚娘打开门就往外跑。王十九在后紧紧追赶,庚娘无奈只好纵身一跃,投入院内的水池之中。王十九大呼家人,等庚娘被家人们从水池中捞出,已经死了,她的容颜仍旧是那么艳丽,就跟活着时一样。当人们给王十八验尸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庚娘写的,庚娘在信中详细叙述了她一家人惨遭谋害、含冤而死的经过。人们都认为庚娘是一位刚烈不凡的女子,就商议着为她捐集钱财妥善安葬。天亮以后,闻讯前来观看庚娘的有几千人,人们看到她的遗容,不由得都跪拜下来表示敬意。只一天的时间,人们就募集到一百多两银子,大家把庚娘安葬在南郊。有的热心人还为她戴上镶满珍珠的凤冠和朝廷命妇才有的袍服,随葬的物品也非常多。
当初,金大用溺水的时候,侥幸抓到一块木板,靠着漂浮在板上得以不死。天快亮的时候,金大用漂浮到淮河的水面上,被一只过路的小船救起。这只小船是一位姓尹的老财主专为搭救溺水者而安排在河面上的。金大用苏醒后,特意前往尹翁的府上登门致谢。尹翁待金大用特别优厚,挽留他住在家中教自己的儿子读书。金大用因为不知道父母和庚娘的下落,想去寻访,所以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有人向尹翁禀报说:“又捞上来一位淹死的老翁和老妇。”金大用怀疑是自己的父母,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尹翁替金大用为他的父母置办了棺木。金大用正在哀恸的时候,又有人来禀报:“救上来一位落水的妇人,自称金生是她的丈夫。”金大用大吃一惊,一边擦泪一边跑了出去,被救的女子已经进来了,却不是庚娘,而是王十八的妻子。她对着金大用大哭,希望金大用不要丢弃她。金大用说:“我的心已经乱成一团了,哪有心思管别人呀?”妇人一听更加悲伤不已。尹翁向妇人详细询问了其中的缘由后,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的报应,极力劝说金大用娶了妇人。金大用以父母刚刚去世为借口推辞,并说自己将要去复仇,担心家眷拖累自己。妇人说:“按照你的道理,如果庚娘还健在,你能以报仇、居丧为托词把她赶走吗?”尹翁认为妇人的话很有道理,就表示暂时代金大用收养她,复仇之后再完婚,金大用这才同意了。在金大用父母下葬时,妇人穿着子女的孝服,痛哭不止,好像在为自己的公婆送葬似的。葬礼结束后,金大用怀揣利刃和乞食的钵子就要到扬州寻找仇人。妇人阻止他,说:“我娘家姓唐,世代居住在金陵,与那个狼心狗肺的王十八是同乡。先前王十八自称是扬州人,实际上是在骗你。而且这一带江湖上的水盗多半是他的同党,只怕你大仇未报,祸害先加于身上呵。”金大用一听,不知该从何做起。
忽然当地盛传一位女子诛杀仇人的事,淮河水面上的男女老少都在议论,而且传得有名有姓,那女子正是庚娘。金大用一听非常高兴,随后又更加悲伤。他再次向唐氏表示不能娶她,说:“庚娘幸亏没有遭受污辱,辱没家庭。我有这样刚烈的妻子,怎么忍心再娶而辜负了她的一片忠贞呢?”唐氏认为金大用娶她的事已经有约定了,她不肯中途离去,甘愿做个小妾,也绝不离开金大用。当时有位姓袁的副将军,与尹翁是老朋友,正要西行,临行前来到尹家看望尹翁。袁将军看见金大用,非常赏识并且喜爱他,就邀请他到自己的帐下负责掌管文书。不久,流寇造反,袁将军奉命平叛,立了大功,金大用因为参与军中大事,论功行赏,被授予游击官职,回到了尹翁的家中。金大用和唐氏这才正式结为夫妻。
过了几天,金大用携唐氏去金陵,专程为庚娘扫墓。路过镇江,他们打算登临金山游览一番。正在江中泛舟的时候,忽然一条小船驶来,船中坐着一位老妇和一位少妇,金大用发现那位少妇酷似庚娘。小船飞快地驶过,少妇也从船舱的窗子里凝望着金大用,那神情更像是庚娘。金大用又惊又疑又不敢冒然追问,情急之下大喊一声:“看一群鸭子飞上天了呀!”少妇一听,也大声说:“看馋狗要吃小猫的腥食了呀!”这两句话原来是金大用和庚娘在闺房中说的玩笑话。金大用一听更是大惊,急忙掉转船头靠近那只小船,那少妇真是庚娘。女婢把庚娘扶过船来,金大用和庚娘两个人抱头痛哭,那些过往的行人都被他们的重逢深深地感动了。唐氏过来以小妾见正室的礼节拜见庚娘。庚娘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金大用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庚娘听罢,拉着唐氏的手说:“当年咱们同在一个船舱说过的一席话,还常在我心里不能忘怀,没想到今天仇人变成了一家人。承蒙你代我安葬了公婆,我应当先来谢你,你怎么能用这样重的礼节来对待我呀?”于是两个人以年龄大小论姐妹,唐氏比庚娘小一岁,是妹妹。
原来,庚娘被金陵的市民安葬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有一天,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庚娘,你丈夫没有死,你们还可以团圆。”于是,庚娘仿佛大梦初醒。伸手一摸,四面都是墙,庚娘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死了并且被埋葬了。她只觉得有些憋闷,也没有别的痛苦。有一天,村里有几个恶少,看见过庚娘的殉葬品又多又精美,于是就起了贪心,他们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正要动手窃取葬品时,才发现庚娘还活着,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庚娘害怕他们加害自己,就哀求他们说:“多亏你们来了,使我能够重见天日。我头上的金簪、耳环你们都拿去,请你们把我卖到寺院做尼姑,还可以多少得到一些钱。我绝不会把这件事泄漏出去的。”盗贼们磕头说:“娘子贞淑节烈,神灵和凡人都钦佩您。我们几个小人因为生活无着落才做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只要你不把事情泄漏出去,已经是千幸万幸了,怎么敢把你卖到寺院做尼姑!”庚娘说:“这是我自己情愿的。”又有一个盗墓贼说:“镇江有个耿夫人,寡居又没有子嗣,如果见到娘子,一定特别喜欢。”庚娘向他们表示了谢意。她亲自摘下头上的珍珠饰品,全都交给了盗贼,盗贼们不敢接受,庚娘坚持要他们收下,他们才一起拜谢接受了。于是他们把庚娘送到耿夫人家,假说庚娘的船因大风迷失了方向。耿夫人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寡妇,年老寡居,没有伴侣。她见庚娘来到特别高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刚才母女正是从金山游玩回来。庚娘又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告诉了耿夫人。于是金大用就登上耿夫人的船拜见岳母,耿夫人像对待自己女婿一样热情地款待他。耿夫人邀请金大用等回到家中,他们在耿夫人家中住了几天后才离开,从此耿金两家的往来一直没有中断。
异史氏说:在大的变故面前,甘心受辱者能够活命,贞烈不屈者将面对死亡。苟活的人招人恨得几乎把眼睛都瞪裂了,而赴死的人却使人伤心流泪。至于像庚娘能够在仇人面前谈笑自如并且亲自杀死仇人的,即使是在名垂千古的英勇的男子中间,也很少有能够与她匹敌的!谁说女子不能像英雄豪杰王彦云那样呢?
宫梦弼
【原文】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宾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后十馀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宴,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日望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故强之,和从教。凡二十馀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馀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燿,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闳峻丽,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极欲一觐,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
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馀关,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茗。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耎,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产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
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使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馀,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朱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俨然如嫔嫱,非贞异如黄卿,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搜算入骨。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粃以示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折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尫羸,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翻译】
柳芳华是保定人。财雄一乡,又非常慷慨好客,座上常常有上百名的客人。他经常急别人之所急,即使花上一千两银子也在所不惜。宾客和朋友们常常向他借钱却经常不归还,柳芳华也不放在心上。只有一位叫宫梦弼的宾客,是个陕西人,从来没有向柳家乞求过什么。每次他来到柳家,通常都要住上一年。宫梦弼谈吐高雅,柳芳华与他同住并彻夜长谈的时候最多。柳芳华有个儿子,名叫柳和,当时还是个小孩子,他叫宫梦弼叔叔,宫梦弼也喜欢和柳和一起做游戏。每当柳和从私塾放学回来,宫梦弼常和他一道揭开地砖,把石子当作金银财宝埋在下面,以此做游戏取乐。柳芳华家有五幢房屋,房前屋后都被他们埋遍了。人们都嘲笑他的行为太幼稚,可是柳和偏偏就是喜欢他,和他的关系比和其他宾客都亲密得多。十多年后,柳芳华家财渐渐空虚,无法满足那么多宾客的要求,所以客人也渐渐少了起来,尽管如此,十几个人彻夜欢宴还是常有的事。随着柳芳华年纪渐渐老了,家业更加衰落,但是还可以靠出卖田产换得一些钱,用来置备酒菜。柳和也很能挥霍钱财,学着父亲的样子结交一些小哥们,柳芳华从来也不干涉他。不久,柳芳华病故,家里已经穷到买不起棺木的地步。宫梦弼于是拿出自己的钱,为柳芳华料理后事。因为这件事,柳和特别感激宫梦弼,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宫梦弼来处理。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回来,袖子里都必定装着几块瓦砾,回到屋里就扔到暗处,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柳和常常和宫梦弼对坐着为家境贫困状况担忧,宫梦弼说:“你不知道生活劳作的艰难。不用说现在没有钱,就是马上给你一千两银子,你也立即就会把它花个精光。男人就怕不能自立,哪有害怕贫穷的道理呢?”一天,宫梦弼要回老家去了,来向柳和辞行。柳和哭着嘱咐他,要他快点儿回来,宫梦弼答应后就离开了柳家。此后,柳和家境越来越糟,以至于连生计都无法维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已典当一空。柳和天天盼望着宫梦弼快来,为他料理破败的家业,可是宫梦弼销声匿迹,一点儿音讯也没有,就像飞走的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当初柳芳华在世的时候,他曾为柳和定下一门亲事,女方是无极县的富户黄家的女儿。后来黄某听说柳家穷了,就暗暗生出了悔亲的心。柳芳华病故的讣告送到他家后,他也不去吊唁,柳和还以为是因为路途太远,交通不便,也就原谅了他。柳和为父亲服孝期满之后,母亲让他亲自到岳父家去一趟,定下婚期,也希望黄家能够垂怜柳家的不幸遭遇加以帮助。等柳和到了黄家,黄某听说柳和是穿了一身破衣服,脚踏一双破鞋子来的,就命令看门人不要让他进来,黄某还传话给柳和说:“回去弄来一百两银子,还可以再来,否则,两家的亲事就从此了断。”柳和听了这话失声痛哭。黄家的对门住着一位姓刘的老妇,她可怜柳和的遭遇,请他吃了一顿饭,临走时还送给柳和三百文钱,好生安慰并劝他回家。柳和回到家里,他母亲听说他在岳父家所遭冷遇的经过之后,又伤心又气愤,可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她想起过去的宾客欠柳家的债十有八九都没有还,就让柳和在老宾客中挑几位富贵人家上门求助。柳和说:“当年和我们结交的人,都是冲着咱家的钱财来的。假如现在我坐着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上门求贷,就是借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家里现在这样的窘况,谁还会想着过去的恩情,记着昔日的朋友呀?而且父亲给人家钱财时,从来就没有借据和保人,就是讨债也没有凭据。”母亲还是坚持让他去,柳和只好遵命。柳和奔波求助,讨债前后二十多天,一文钱都没有得到。只有一位叫李四的唱戏的人,早年曾接受过柳家的恩惠,听说柳家败落的情形,很慷慨地送来一两银子。柳和母子俩抱头痛哭,从此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再说黄家的女子长到出嫁的年龄,听说父亲回绝了柳和,心中很不以为然。黄家想把女儿嫁给别人。黄女哭着说:“柳郎并不是生来就贫穷的人。假使他现在比过去还富有,难道与我们有仇的人会把他从我们手中夺走吗?今天我们却因为人家穷了就抛弃他,真是太不仁义了!”黄某听了很不高兴,多方劝诱开导,黄女始终也不动摇。黄女的父母都很恼怒,从早到晚地唾骂女儿,女儿也居然平静地忍受下来了。不久,在一个夜里,黄家遭到盗贼的洗劫,黄氏夫妇还受了炮烙毒刑,差点儿被折磨至死,家中财物更是被席卷一空。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黄家的家道更加败落。有个西边的商人听说黄女貌美,愿意拿出五十两银子作聘礼娶她为妻。黄某贪图小利,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打算强迫女儿嫁给那个商人。黄女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就撕破了衣服、涂污了面孔,乘着夜色逃离了家门,她一路乞讨,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跋涉,终于来到了保定,打听到柳和家的住址,顾不上新媳妇登婆家门的种种礼仪,直接进了柳和的家门。柳和的母亲开始还以为她是叫花子,所以撵她快走,黄女呜咽着一边流泪,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柳母听完她的叙说,拉过她的手哭着说:“孩子呀,你怎么狼狈到这种地步呀!”于是,黄女又伤心地把自己被迫毁装涂面、逃离家门的事讲给柳母听,柳和母子听了,都感动得直流眼泪。然后,他们就让她盥洗沐浴,之后再看,黄女果然容貌艳丽、光彩照人,柳和母子都非常喜欢她。可是,柳和家太穷了,一家三口人,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柳母哭着对儿媳说:“我们母子受穷是应该的,可怜的是你呀!让我的好媳妇受委屈了!”黄女笑着安慰她说:“我在乞丐堆里生活过,最熟悉做乞丐的滋味,与现在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柳母听了这话才宽慰地露出了笑容。
有一天,黄女到空闲的旧房舍中去看看,只见那里到处野草丛生,没有一点儿空地。黄女慢慢地走进内室里面,只见到处是厚厚的尘埃,墙边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堆在那里,用脚踢了一下,把脚碰得生疼,她弯下腰拾起一块一看,原来都是上等的白银。她见状惊奇不已,赶紧跑回去告诉柳和。柳和跟着她一起来看究竟,发现当年宫梦弼从袖筒里带回、抛弃在暗处的瓦砾,全都变成了白银。柳和因而又联想起小时候常和宫叔在各个房屋的地砖下埋石头玩,它们是不是也都变成了银子?由于老屋早已抵押给了债主,柳和就急忙把老房子赎回来。柳和发现老屋的地砖早已残缺不全,当年埋藏过的石头都露在外面,历历可见,感到有些失望。等他再掀开其他地砖时,却看见砖下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顷刻之间,柳家就又成为家财巨万的大财主。于是,柳家开始赎回典当的田产,蓄养奴婢,宅院的豪华超过了当年富贵的时候。柳和在经过这样坎坷的经历之后,于是自我激励,他说:“我要是还不自立,就辜负了宫叔的一片赤诚之心。”从此他发奋读书,三年之后被选中乡里的学问道德模范。柳和重新富贵后,没有忘记恩人,他亲自带着银子,去酬谢黄家对门住着的那位善良的刘老太太。柳和穿着光彩夺目的新衣服,带着十多个随从的仆人,他们全都骑着像龙似的高头大马,声势浩大地来了。刘老太太只有一间屋子,柳和就坐在她家床上。一时间,小巷里人喊马叫,热闹非凡。黄家自从女儿出走以后,那西商逼迫黄家退还聘金,可是聘金早已花掉将近一半,无法全数归还,黄某无奈只好卖掉居住的房子,才还上了那笔钱。从此以后,黄家穷得就跟当年柳和家差不多。这会儿黄翁听说女婿如何富贵显赫,羞悔难当,只有关上门黯然神伤。刘老太太买来酒菜款待柳和,谈话间说起黄氏女儿的贤德,并且惋惜她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刘老太太问柳和娶妻了没有,柳和说:“早已娶了。”吃过饭以后,柳和非要拉着刘老太太去看看他的新媳妇不可,刘老太太就和柳和同车回到了保定。一进家门,黄女盛装出来相迎,她在一群婢女的簇拥下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刘老太太和黄女相见,大吃一惊。于是她们拉着手叙起了往事,黄女殷切地询问父母的近况。刘老太太在柳家住了几天,受到了特别优厚的款待,柳家为刘老太太做了好衣服,刘老太太被装扮得上下一新,柳和这才送她回了家。
刘老太太一到家,就跑到对门黄家向黄氏夫妇报告了黄女的情况,并转达了黄女的问候,黄氏夫妇一听,惊讶不已。刘老太太劝他们去投奔女儿,黄翁面有难色。不久,黄翁因为不堪忍受饥寒交迫,不得已来到保定投靠女儿。到了柳和的家门,只见门楼高大华丽,守门的人怒目相向,他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守门人也没有进去通报。这时,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位妇人,黄翁迎上前去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告诉她自己的姓名,请求那妇人悄悄地给女儿捎个话。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了,带着他进了门,来到正堂边上的小屋里,说:“我家娘子很想马上和你们相见,但是恐怕被郎君知道,还要等待机会。您老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饿了?”黄翁把自己的一路辛苦告诉了妇人。妇人于是拿来一壶酒、两盘饭菜放在黄某面前,妇人又拿出五两银子交给他,说:“我家郎君正在上房宴请宾客,娘子恐怕没有机会出来。明天一早您就早点儿离开,千万别被郎君知道了。”黄某答应了。第二天清早,黄翁就打点行装出门,来到女儿家一看门还没有开,就留在门洞中,坐在行李上等着。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听见有人说主人要出门,黄某正想拿起行李赶紧躲避,柳和已经看见他了,柳和感到很奇怪,问这是什么人,家人们都答不上来。柳和生气地说:“一定是为非作歹的坏人!把他捆起来给我送到衙门去。”家人齐声应和,拿出短绳把他捆了个结实,绑在院子里的树上。黄某又羞惭又惊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话间,昨天的那位妇人跑了出来,“卟嗵”一声跪在柳和的面前,说:“他是我的舅舅。因为昨天来得太晚,所以没有来得及禀告主人。”柳和这才让家人给他解开绳索。妇人一直把黄某送出门外,还说:“都是怪我忘了跟看门的人打招呼,才闹出这件意外的事。娘子说了,你们要是想她,可以让老夫人假装卖花的,和对门的刘老太太一块儿来。”黄某连声答应着走了,回到家里,他把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妻子。
黄母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女儿,就请刘老太太帮忙,刘老太太果然答应陪她到柳和家走一遭。两位老太太进了院,经过十多道门才来到女儿住的地方。她们看到黄女身穿霞帔,头上梳着高高发髻,满身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房间里香气逼人,她只要细声吩咐一下,丫环婆子们就都忙不迭地跑到她的床边,有的搬来金漆靠背椅子,有的搬来消暑的竹几,聪慧的丫环为老太太倒上香茶。母女俩都用暗语互致问候,四目相对,热泪盈眶。到了晚上,仆妇收拾出一间客房让两位老太太安歇,她们的被褥又轻又软,即使在当年黄家富有的时候黄母也未曾享受过。她们在柳家住了三五天,黄女待她们情深意厚。黄母常在左右没有人的时候,哭着痛说自己早年的过失。黄女说:“我们母女俩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只是柳郎他总是耿耿于怀,不敢让他知道。”所以每次柳和一来,黄母就急忙走开躲藏起来。一天,黄女正在床上和母亲促膝谈心,柳和突然进来了,一看这种情形,就大声怒骂道:“这乡下老婆子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和娘子坐在一起!真该拔光你的鬓毛!”刘老太太急忙上前说:“这位老太太是我的熟人王嫂,是来卖花的,请你千万不要责怪她。”柳和这才消了气,上前拱手道歉,坐下之后说:“姥姥来了好几天了,我太忙,也没抽出时间跟您好好聊聊。黄家那两个老畜牲还活着吗?”刘老太太笑着说:“他们都挺好的,只是穷得过不下去了。官人如今大富大贵,为什么不顾念一下翁婿的情分呢?”柳和听了一拍桌子说:“当年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可怜我给了我一碗粥吃,我怎么能回到家乡!一想到这些,我现在真想剥了他们的皮坐在上面,还有什么情分可谈!”柳和说到气忿的时候,甚至跺着脚大骂。黄女有些生气了,她说:“他们再不仁不义,也是我的父母。我不畏路途遥远地投奔而来,手上长满冻疮,脚趾把鞋都磨穿了,自以为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还当人家的面骂人家的父母,故意让人难堪呢?”柳和这才平息了一下怒气,起身离开了。
黄母听了柳和的那番话,又惭愧又懊丧,简直无地自容,打算告辞回家,临走时,女儿偷偷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回家以后,黄氏夫妇的音信全无,黄女特别挂念他们,柳和心疼妻子,就派人请他们来保定。黄氏夫妇来到柳家,都惭愧得抬不起头来。柳和向他们道歉说:“去年你们不辞劳苦而来,又没有说明身份,实在是多有得罪。”黄某只是唯唯地应着。柳和为黄氏夫妇更换了衣服鞋袜。他们住了一个多月,黄某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几次要告辞回家。临走时,柳和送给他们一百两银子,说:“当年西商出五十两,我今天加倍给您。”黄某万分惭愧地收下了。柳和用车马送他们回到家乡,他们晚年的生活也可以称作小康了。
异史氏说:豪门衰败之后,昔日的门客都绝迹不来,实在是令人气愤,真想从此紧关大门,不打算再结交哪怕是一位客人。但是好友能够出钱安葬死者,又化石成金救助生者,这不可不说是对慷慨好客的人的报答。闺中女子坐享富贵荣华,俨然如皇宫里的嫔妃一样,如果不是像黄女一样坚贞不凡,谁能坐享这样的厚福而心中坦然不愧呢?造物主不会随意降下福泽,这件事也说明了这个道理。
从前某乡有一位富人,一丝一缕地囤积,一分一毫地搜刮,聚敛了很多钱财。他把数百两银子埋在地下,唯恐被人发觉,于是,他平时总是故意穿着破衣败絮,吃着粗糠野菜表示自己非常穷困。亲友们偶尔来访,从来不曾杀鸡做菜款待来客。如果谁要是说他家不穷,他就瞪着眼睛怒气冲天,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到了晚年,这位富人每天只吃一升榆树皮,瘦得胳膊上的皮垂下有一寸多长,可也不肯拿出埋藏在地下的银子使用。后来,他的身体瘦弱不堪,眼看就要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围在他的身边,问银子藏在何处,他还是不想马上告诉他们。直到他自己发觉死期临近,才想要告诉儿子。儿子们都来了,他却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抓挠胸口,“啊啊”地乱叫。富人死后,他的子孙买不起棺木,只好把他的尸体用草席一卷就埋葬了。呜呼!由此可见,如果说家中埋有银子就算富,那么面对藏有几千万金币的国库,为什么不能算作是自己的财富呢?真是太愚蠢了呀!
雊鹆
【原文】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教以语言,甚狎习,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一日,将过绛州,去家尚远,而资斧已罄。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赀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恨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顷之,羽燥,翩跹而起,操晋声曰:“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毕载积先生记。
【翻译】
王汾滨曾经讲过一个故事:在他的家乡有个养八哥的人,他教八哥说话,八哥学得特别好,关系特别亲密,主人每次出游都要带着八哥一起,就这样过了好多年。有一天,主人带它路过山西绛州时,离家乡还远,身上的盘费都花光了。主人愁眉不展,束手无策。八哥说:“你为什么不把我卖了?你把我送到王府,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不愁回家没有路费了。”主人说:“我怎么忍心卖掉你呢!”八哥说:“没关系。你拿到钱后就快点儿走,然后到城西二十里外的大树下面等我。”主人就依了八哥的话。主人把八哥带到城里,当着众人的面和八哥一问一答,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在王府服役的宦官看见了,回府禀告了王爷。王爷召八哥和他的主人进了王府,要买下这只八哥。主人说:“小人我和它一直相依为命,实在舍不得卖它。”于是,王爷问八哥:“你愿意留下吗?”八哥说:“愿意留下。”王爷大为惊喜。八哥又说道:“给他十两银子,不要多给。”王爷一听,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立即给了八哥的主人十两银子。八哥主人故意装成十分懊恼的样子,气呼呼地走了。王爷跟八哥说话,八哥应对非常敏捷。王爷让人喂它肉吃。八哥吃完肉,说:“臣要洗澡。”王爷命令手下用金盆装水,打开笼子,让八哥在盆里洗澡。它洗完澡,飞到屋檐上,用喙梳理梳理翅上的羽毛,又抖了抖全身羽毛,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和王爷说着话。过了一会儿,羽毛干了,八哥翩翩飞起,还用山西本地的语音说:“臣告辞了!”转眼之间,八哥就飞得无影无踪了。王爷和宦官们仰面长叹,急忙派人四处寻找八哥的主人,最后连一个人影都没找到。后来有个到陕西的人,看见那人带着八哥在西安的闹市上。这个故事是毕载积先生记下的。
刘海石
【原文】
刘海石,蒲台人,避乱于滨州。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因相善,订为昆季。无何,海石失怙恃,奉丧而归,音问遂阙。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
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海石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因以状对。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灾殃未艾,余初为兄吊也。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
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沧客从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沧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慄无色,身暴缩短,仅二尺馀。海石以界方击其首,作石缶声。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狸。众大骇。
海石以针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视刘子,亦有毛,裁二指,曰:“似此可月馀死耳。”沧客以及婢仆,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人神气以为灵,最利人死。”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死之,将归献俘于师。”
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化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门而嗾其犬,皆曰无之。启圈,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闻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出,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鸣,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狸。
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弘,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仙讳也。”
【翻译】
刘海石是蒲台人,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滨州。当时,他才十四岁,跟滨州的生员刘沧客是同学,因为两人很要好,就结拜为兄弟。不久,刘海石父母双亡,赶回家奔丧,从此二人断绝了音讯。刘沧客的家境很富有,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长子刘吉十七岁,是县里的名士;他的次子也非常聪慧。刘沧客后来又纳本县倪氏女儿为妾,特别宠爱她。过了半年,长子刘吉忽然得了头痛病暴死,夫妻俩悲恸万分。没有几天,妻子也一病不起,溘然长逝,过了几个月,长子刘吉的媳妇也死了,而家里的丫鬟仆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刘沧客哀悼死者,痛苦得无法忍受。
有一天,刘沧客正坐着发愁,忽然看门人通报刘海石来了。刘沧客非常高兴,急忙出门把刘海石迎进门来。刘沧客正要问寒问暖,刘海石忽然惊异地问道:“兄有灭门之祸,你还不知道吗?”刘沧客听了十分惊讶,不知他这是从何说起。刘海石说:“很久没有跟你互通音讯了,我心里总是怀疑你的近况恐怕不太好。”刘沧客一听,黯然落泪,于是他就把半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刘海石听。刘海石也潸然泪下。过了一会儿,刘海石笑着说:“你家的灾祸还没有完,我最初是来凭吊你的。现在幸亏遇上了我,我要为你庆幸。”刘沧客说:“好久没有见面,你难道精通医术了吗?”刘海石说:“医术不是我的所长。看看风水、相相面,我倒还很在行。”刘沧客很高兴,就请他相看住宅的风水是凶是吉。
刘海石进入刘沧客家的住宅,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他又要求看看全家大小,刘沧客按照他的吩咐,让儿子、媳妇、小妾、奴婢都到了客厅。刘沧客一个挨一个地指给刘海石,当指到妾妇倪氏的时候,刘海石仰视上天,大笑个不停。众人正在惊疑之中,却见倪氏浑身战栗、面无人色,身体迅速缩短,仅有二尺多长。刘海石用界尺猛击她的头部,尺下发出击打瓦罐的声音。刘海石揪住她的头发,检查她的脑后,只见她的后脑勺长有几根白发,刘海石出手要拔。倪女缩着脖子跪在那儿哭个不停,声称她马上就走,只求不要拔掉白毛。刘海石愤怒地说:“你害人之心还没有死呀?”说着就把她脑后的白毛全都拔掉了。倪女随即就变了样,像一只黑色的山狸。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海石掇纳袖中,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
刘海石把它放在袖子里,对刘沧客的小儿媳说:“你这媳妇受毒已经很深了,背上肯定有异常,请让我看一看。”小儿媳害羞,不肯脱衣服袒露后背。刘沧客的小儿子强迫她脱下,只见她背上有几根白毛,差不多有四指长。刘海石用针挑出白毛,说:“这些毛已经老了,再过七天就不可救治了。”刘海石又检查刘沧客的小儿子,他的背上也长有白毛,才二指长,刘海石说:“像这样的毛,再过一个多月也就没命了。”刘海石再检查下去,刘沧客及所有的丫鬟和仆役身上都有白毛,刘海石一边挑毛一边说:“我要是不来,你们全家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刘沧客问:“这是什么东西?”刘海石说:“它也属于狐狸一类的精怪。靠吸取人的精气神来滋养灵魂,最终使人猝死。”刘沧客说:“长期不见,你竟然这么神通广大!你不会是神仙吧?”刘海石笑着说:“我只不过跟着师傅学了一点儿雕虫小技,怎么敢称为神仙呢!”刘沧客又问他的师傅是谁,刘海石说:“他是山石道人。刚才这个东西,我无法致它于死地,等回去交给师傅处置。”
刘海石说完这些话,就要起身告辞。忽然觉得袖中空空,不禁大惊失色,说:“它跑了!它的尾巴根上还有一根大毛没有拔掉,现在它已经逃走了。”众人一听都非常骇怕。刘海石说:“它颈上的毛已经拔光了,不会再变成人,只能变成兽,估计它还没有跑远。”于是,刘海石又回屋里查看猫,出门验视狗,都没有发现异常。当他打开猪圈门时,刘海石笑着说:“它在这儿呢。”刘沧客一看,猪圈里多了一头猪。那猪一听到刘海石的笑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刘海石提着耳朵把它揪了出来,仔细察看它的尾巴,果然有一根白毛,像针一样坚硬。刘海石正要拔出白毛,那头猪在地上打滚,不住地哀嚎,不让刘海石拔毛。刘海石说:“你造了那么多孽,拔掉一根毛还不肯吗?”说完刘海石抓住它,一下子就拔掉了那根毛,那头猪立即又变回山狸的样子。
刘海石又把山狸放进袖子里,就要起身告辞,刘沧客苦苦地挽留他,刘海石才留下吃了一顿饭。临别前,刘沧客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再会,刘海石说:“这很难预定。我师傅早已立下宏愿,让我们经常在人间遨游,救助芸芸众生,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刘海石走后,刘沧客仔细琢磨刘海石师傅的名字,恍然大悟地说:“刘海石恐怕早已成仙了!‘山石’两字合在一起是‘岩’字,是纯阳子吕洞宾的名讳。”
谕鬼
【原文】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郡门外有大渊,不雨亦不涸。邑中获大寇数十名,刑于渊上。鬼聚为祟,经过者辄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闻群鬼惶窜曰:“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示云:“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致婴雷霆之怒;所谋不轨,遂遭[钅+夫] 钺之诛。只宜返罔两之心,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脱此沉沦。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披发成群;踯躅以前,搏膺作厉。黄泥塞耳,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无定河边之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如蹈前愆,必贻后悔!”自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翻译】
青州的石茂华尚书当年还是秀才的时候,青州城门外有一个大水坑,即使不下雨也从来不干涸。益都县曾经捕获过几十名大盗,都是在大水坑旁行刑处死的。谁知这几十名大盗的阴魂不散,又聚集在一起为害百姓,凡是经过大坑边上的人常被鬼拉入水中。一天,某甲遭遇鬼的袭击,身处危难之中的时候,忽然听见群鬼们四处乱窜,还大喊大叫:“石尚书来了!”不久,石茂华来到水边,某甲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他。石茂华于是用石灰在墙上写下了告示,告示是这样写的:“石某为禁约的事布告如下:查得你们居心不良,以致触犯上天雷霆之怒;过去因为图谋不轨,所以你们遭到了砍头处死的惩罚。现在只应该迷途知返,争相忏悔生前所犯下的罪行;或许能够洗清你们枯骨上罪恶的血污,脱离现在所处的苦海深渊。但是,你们这些人生前已遭受过极刑,死后还聚在一起作恶。有时突然跳到人们面前,成群结队,披头散发;有时又故意在人前徘徊不进,捶胸顿足,发出瘆人的惨叫。你们已经黄泥塞耳,还敢施展恶鬼的猖狂;青天白日之下竟敢行妖作恶,几乎阻断行人的道路!你们三尺坟墓之外,完全都是由人来管辖;而朗朗乾坤、天地宇宙之中,怎能容你们任逞凶顽?我现在正告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要各自潜踪敛迹,不要坚持作恶。你们这些鬼魂,要安心地等待转世轮回;只有这样,你们亲人梦中的灵魂,才能重新回到故乡。如果你们重蹈覆辙,继续害人,你们一定会追悔莫及!”从此以后,青州再也没有发生鬼魂作乱的事,大水坑里的水也终于干涸了。
泥鬼
【原文】
余乡唐太史济武,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抉我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而且至性觥觥!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神且惮之,而况鬼乎?
【翻译】
同乡唐济武翰林,当他只有几岁大的时候,曾被一位表亲带到寺庙中玩耍。唐翰林从小就胸怀坦荡,胆子很大,他看见庙中廊庑的泥鬼,瞪着一双用琉璃做的眼珠,又大又亮,心里喜爱得不得了,就偷偷地用手指抠了下来,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他们刚刚到家,表亲就得了急病,先是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了起来,厉声说:“为什么要抠我的眼睛!”又吵又闹叫个不停。大家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唐济武这才把自己在庙中做的错事说了出来。于是,全家人祷告说:“小孩子无知,因为贪玩误伤了你的眼睛,我们马上就还给你。”泥鬼这才大声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找麻烦了,这就走了。”说完,只见表亲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过了好半天,他才苏醒过来,问他刚才说过的话,他茫然不知。家里人赶快回到庙里,把眼珠子重新装回泥鬼的眼眶中。
异史氏说:泥鬼居然登堂入室索求眼珠,可见他有多么灵啊!可是,唐济武抠他的眼珠,他为什么要迁怒给唐济武的表亲呢?这是因为唐翰林地位尊贵,而且性情刚直的缘故啊!看他后来那股子直言敢谏的能力和最后辞官归隐南山的操守,连神都惧怕他,更何况鬼呢?
梦别
【原文】
王春,李先生之祖,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应,因而惊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备吊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请先探之,信,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至门,则提幡挂矣。
呜呼!古人于友,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岂妄哉!
【翻译】
李先生字王春,他的祖父和我的叔祖玉田公相交最深。一天夜里,李先生的祖父梦见玉田公来到他的家里,神情黯然地和他闲谈。李先生的祖父问:“你这是为什么事而来的?”玉田公说:“我就要出门远行,所以过来与你告别。”李先生的祖父又问:“你要到哪里去呀?”玉田公回答说:“远了。”说完就走出了宅门。李先生的祖父送玉田公,跟他来到一个山谷中,看见石壁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玉田公便拱手和李先生的祖父告别,然后背对着大石缝,慢慢地倒行,进了裂缝之中,李先生的祖父连声呼喊他,他也不答应,因而李先生的祖父从梦中惊醒。到了天亮时分,李先生的祖父把这个梦告诉了太公李敬一,并让他准备好吊丧用的物品,说:“玉田公已经死了!”太公李敬一建议先派人打探一下虚实,果真如此,再上门吊唁不迟。李先生的祖父不听,竟然穿着一身素服直奔玉田公的家。一到玉田公家的门口,就看见丧事的旌幡已经高高挂在门上了。
呜呼!古人对待朋友,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如此地互相信任。可见,古代所载张劭的灵柩到墓穴不肯前进,直到好友范式到来并致唁之后,灵柩方肯安然落葬的事怎么会是假的呢!
犬灯
【原文】
韩光禄大千之仆,夜宿厦间,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园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止,昼别宵会,以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知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着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夜分,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
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翻译】
光禄寺主簿韩大千的仆人,夜里睡在房廊里,看见楼上有灯,像明星一样闪闪发光。不一会儿,那灯光就一闪一闪地从楼上飘落下来了,灯光落地后,接着就变成了一只狗。仆人偷偷斜眼望去,狗转身跑到房后去了。仆人急忙起身下地,偷偷地尾随它。狗进入了花园,又变成一位女子。仆人心里知道她是狐狸,所以又悄悄回到房间躺下。过了一会儿,那女子也从后面跟来了,仆人假装睡觉,暗中观察她的动静。那女子俯在他身上用力地摇晃他,仆人装作被惊醒的样子,问她是谁,女子没有回答他。仆人又说:“楼上的灯光,不是你吗?”女子说:“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于是,两人共枕同床,极尽鱼水之欢,从此两人白天别离,夜晚欢会,竟然习以为常了。
主人韩大千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他派两个仆人和他睡在一起,把他夹在中间。早晨,两个仆人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床上掉下来的。主人一听更为恼怒,对仆人说:“那女人再来时,一定要把她捉住带来。不然的话,你就要挨鞭子抽。”仆人不敢申辩,只好答应着退了出来。仆人心想:捉住她,很难;不捉她吧,就肯定要获罪挨打。他正在翻来覆去地左思右想、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女子有一件小红衫,总是贴身穿着,从来不曾离身,这一定是她的要害,拿到它就可以胁迫她就范。到了夜晚,女子来了,问他:“你的主人是不是让你来捉我呀?”仆人回答说:“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们二人感情深厚,我怎么肯干那种事呢?”到了睡觉的时候,仆人想偷偷剥取女子的小红衫。女子情急之下哭出声来,她用力挣脱而去,从此再也不来了。
后来,这个仆人从其他地方回来,远远看见这个女子在路边坐着。当仆人走到她面前时,她却用袖子遮住脸。仆人下了马,大声说:“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个样子呢?”女子于是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以为你早已忘记了旧时的相好。现在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旧情,你过去的所为还可以原谅。我知道你是屈从于主人的压力,没有办法,我也不再怪你了。我们之间显然缘分已尽,今天特为你备下了小酒宴,请你入席作为告别。”当时正值初秋时节,田里的高粱长得非常茂盛。女子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进高粱地,仆人很快就看到高粱地中有一处大宅院。他把马系好走进院中,厅堂里的酒席早就摆好了。他们刚刚坐下,一群丫鬟就来上菜敬酒。太阳快要落山了,仆人因为有事要回复主人,就向女子告辞了。他出门以后,房宅、丫鬟、酒席都不见了,仍然是一片田垄分明的高粱地。
番僧
【原文】
释体空言:在青州,见二番僧,象貌奇古,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和尚灵辔,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人异,私款之,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其一冁然笑,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翻译】
有个叫体空的和尚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在青州,曾见过两位外国和尚,相貌奇特而古怪,他们的耳朵上挂着两个环,身上披着黄布,头发和胡须都卷曲着。他们自称是从西方来,听说青州太守重视佛教,所以前来拜谒。青州太守派了两个差役,送他们到了寺院里。寺院里的灵辔和尚,不太看得起他们。但寺院中管理僧众的知事看到他们与众不同,就私下里款待他们,两位外国和尚就在那里住下了。有人问他们:“西方有很多奇人,罗汉是不是也有奇怪的法术呀?”一位和尚微微一笑,把手从袖子中抽出,他的掌中托着一个小塔,有一尺多高,玲珑可爱。寺院墙壁的最高处,有一个小龛,和尚把掌中的塔对着小龛一掷,小塔正落在龛中,不偏不斜。人们看到塔上有舍利在熠熠发光,照得满室生辉。不一会儿,和尚用手一招,小塔仍然回到他的手掌之中。另一位和尚则袒露臂膀,有时伸长左臂,有六七尺长,可是右臂却缩没了。然后他又伸出右臂,也和左臂的情形一样。
江湖夜话
6
狐妾
【原文】
莱芜刘洞九,官汾州。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刘漫应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遂与燕好。诘其行踪,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奄忽以死,窆园内。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馀筵,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桂,悉移内署。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馀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既而曰:“无已,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馀碗,蒸腾几上。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必报之。”明日,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生僻字][生僻字]之老!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既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若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据,库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馀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惟刘以公出得免。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罣误,贫至饔飧不给,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翻译】
莱芜刘洞九人,在汾州做通判督粮厅。有一天,他正在衙署中独坐,忽然听见庭院外由远至近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不一会儿,四位女子走了进来,一位约有四十多岁,一位三十多岁,一位二十四五岁,还有一位是未成年的少女,她们并排站在几案前,相互看着嬉笑。刘洞九早就知道衙署内的狐仙很多,所以没有搭理她们。过了一会儿,少女拿出一条红色的丝巾,淘气地扔在刘洞九的脸上。刘洞九拾起丝巾扔到窗台上,对她们还是不看一眼。四个女子笑了一下就离开了。一天,上次来过的那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来了,她对刘洞九说:“我妹妹和你有缘分,希望你不要抛弃她。”刘洞九漫不经心地答应了。那女人走后不一会儿,就和一个丫环领着先前的那位垂发的少女来了,她让少女和刘洞九并肩坐下,说:“真是一对好伴侣,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你要好好事奉刘郎,我这就走了。”刘洞九仔细看那少女,果然美貌不凡,光艳无比,于是就和她交欢相好。事后,刘洞九问少女从何处而来,少女说:“我当然不是人,但实际上也是人。我是前任知府的女儿,因为受狐狸的蛊惑而突然死去,死后就埋葬在庭园里。狐狸们又施用法术使我得以复活,所以我的行止飘然像狐狸一样。”刘洞九听了,伸手去摸少女的屁股。少女发觉了,笑着说:“你是不是认为狐狸都应该有尾巴呀?”于是她转过身去说:“那你就摸摸看吧。”从此以后,少女就在衙署住下不再离开了。少女的起居坐卧都由那位小丫环陪着,刘洞九的家人都把她尊为小夫人,对她行礼致敬。丫环婆子们每次给她请安问候时,得到的赏赐都特别丰厚。
有一天,正是刘洞九的寿辰,前来祝寿的宾客很多,酒席要摆三十多桌,需要很多厨师才能完成。虽然刘洞九早就发下公文征调,可是届时前来操勺的却只有一二位,刘洞九气愤极了。狐妾听说后,就劝他说:“别发愁。厨师既然不够用,不如把来的这一二位也打发走。我虽然才能有限,但是置办三十桌酒席还不难办到。”刘洞九一听,大喜过望,让人把鱼肉和葱姜肉桂等作料统统搬到内宅去。家中的人只听见切菜剁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却看不见她是怎么做的。狐妾让人在门内摆了一张桌子,上菜的人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转眼一看时,盘中已经装满菜肴。就这样,仆人们端走菜肴送来空盘,来来往往,共有十几个人上菜,络绎不绝,取之不尽。最后,上菜的人来取汤饼,狐妾在里面说:“主人预先没有嘱咐做汤饼,怎么能说要就要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没关系,先去借一点儿吧。”很快,狐妾就招呼上菜的仆人来取汤饼。上菜的人一看,桌上摆着三十多碗汤饼,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呢。客人走后,狐妾对刘洞九说:“可以拿出一些钱来,去偿付某家的汤饼。”刘洞九就派人送去汤饼钱,丢汤饼的那家人,正聚在一起纳闷呢,刘家送钱的人去了,这个谜团方才解开。一天晚上,刘洞九正在小酌,偶然想喝山东苦醁酒。狐妾说我马上就给你取来,说着就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她就回来,说:“门外有一坛子苦醁酒,够你喝几天的了。”刘洞九出门一看,果然有一坛子酒,打开一看,果真就是家乡的名酒瓮头春。
过了几天,刘洞九的夫人打发两个仆人来到汾州。途中,一个仆人说:“听说狐夫人的犒赏特别优厚,希望这次去得到的赏金,可以买件皮袄穿穿。”他的这些话,狐妾在衙署中早就知道了,她对刘洞九说:“老家派来的人快要到了。可恨那个贱奴才太无礼,我一定得报复一下。”第二天,那个仆人刚刚进了汾州城,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等到衙署时,仆人抱着头大声哀叫。家人们都想给他吃点儿药什么的缓解一下,刘洞九笑着说:“他这病不用治,到时候自然会好的。”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得罪了小君,那个仆人也自忖,我初来乍到的,连行装都没有解下,我这罪过是怎么犯下的呢?在拜见狐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失误,就随便往地下一跪,膝行到帘外哀恳。只听帘中有人说道:“你称我为夫人,还算不错,为什么还要加个‘狐’字呢?”仆人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狐妾又说:“既然想得个皮袄,为什么还那样无礼?”稍过片刻狐妾又说:“你的病好了。”话音刚落,仆人的头痛顿然消失了。仆人拜别后正要往外走,忽然从帘中扔出一个小包,只听见狐妾说:“这是一件羊羔皮袄,你可以拿走了。”仆人解开一看,是五两银子。刘洞九向仆人询问家中的情况,仆人说家里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只是有一天夜里丢了一坛酒。刘洞九一核对丢酒的日子和时辰,正是狐妾取来瓮头春的那天夜里。从此以后,家人们都十分敬畏她的神威,称她为“圣仙”。刘洞九还为她画了一张肖像。
当时,张道一正担任提学使的官职,听说狐妾神异不凡,就以同乡朋友的名义来到刘洞九府上,想和狐妾见上一面。狐妾拒绝了他。刘洞九把狐妾的画像拿给他看,张道一却硬要把画像带回去。张道一回去以后,把狐妾的画像悬挂在座旁,每天早晚都对着画像祷告说:“以你的美貌,到谁那儿还不行?却委身给那个白胡子老头!我哪一点都不比刘洞九差,为什么不光临我这儿一次?”狐妾正在衙署中,忽然对刘洞九说:“那个张大人太无礼了,看我要稍稍惩罚他一下。”一天,张道一又对着画像祷告,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用界尺猛击他的额头,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张道一大为惊惧,马上派人把狐妾的画像送了回去。刘洞九诘问张道一的家人为什么把画儿送回来,张道一的家人隐去了真情而胡乱应对了一句。刘洞九笑着说:“你家主人的额头是不是疼痛了?”张道一的家人看隐瞒不住,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刘洞九。
不久,刘洞九的女婿亓生来了,也想见狐妾一面,狐妾坚决拒绝。亓生不肯,再一次坚决求见。刘洞九就劝狐妾说:“女婿不是外人,为什么坚持不见?”狐妾说:“女婿来拜见,我必须要有所馈赠。他对我的奢望太高,我自以为无法满足他的期望,所以才不愿见他。既然他一再求见,就答应他十天以后再见。”十天以后,亓生来到狐妾的房间,隔着布帘向狐妾作揖行礼,并致问候。他隐隐约约看不清帘后狐妾的容貌,又不敢死盯着看。等到告退的时候,走出几步开外,他还在回头看。只听狐妾说道:“阿婿回头了!”说罢,“哈哈”一笑,那声音就像猫头鹰的嚎叫,令人恐怖。亓生一听,吓得两腿发软,摇摇晃晃地就像失魂落魄了一样。亓生从狐妾那里出来,坐了好一会儿,心神才稍稍平静下来。这才说:“刚才听见她的笑声,就像听见一声霹雳,竟然感觉到身体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一样。”过了一会儿,丫环来了,她奉狐妾之命,送给亓生二十两银子。亓生接过银子对丫环说:“圣仙每天都和我丈人在一起,难道不知道我一向挥霍无度,不习惯花小钱吗?”狐妾听了这话说:“我当然知道他的品行。可是正赶上家里没钱了,前些日子我们结伴到汴梁,汴梁被河神占据了,到处是一片汪洋,金库也淹没在水中,我们钻进水里各自捞取了一些银子,怎么能够满足他这样无厌的贪求!况且,即使我能够给他丰厚的馈赠,恐怕他的福分太浅,还受用不了。”
对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狐妾总是能够事先就知道,刘洞九一遇到疑难情况,跟她一起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有一天,刘洞九正和狐妾并肩坐着,忽然她仰首朝天,惊骇地说:“大劫难就要到了,我们可怎么办呀!”刘洞九惊讶地问她家里人会不会有事,狐妾说:“别人都没事,只有二公子令人担忧。这个地方不久就要变成战场,您应当赶快向朝廷求个差事远远地离开这里,才能够躲过这场灾难。”刘洞九就按狐妾说的,向上司请求出差,上司就委派他亲自押运粮饷到云南、贵州去。从汾州到云南、贵州路途遥远,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跑来安慰他,只有狐妾向他祝贺。不久,镇守大同的宣化总兵姜瓖反叛朝廷,汾州被姜瓖的军队占据。刘洞九的次子从山东赶来看望父亲,正好碰上战乱,被叛军杀害。汾州沦陷的时候,官府的大小官僚全都遇难,只有刘洞九因为到云南、贵州出公差才得以幸免。叛乱平定以后,刘洞九才回到汾州。接着他又因为受一桩大案的牵连而受到责罚,家里穷到连一日三餐都接济不上的地步,尽管如此,当权的官员还是对他多方勒索,所以刘洞九内外交困,愁得要死。狐妾说:“不要发愁,床下有三千两银子,可以供我们花费。”刘洞九大喜过望,问:“你是从哪儿偷来的?”狐妾说:“天下没有主的东西取之不尽,还用得着偷吗?”后来,刘洞九找到个机会脱身,回到了山东老家,狐妾也跟他一道回去了。又过了几年,狐妾突然走了,她留下一个纸包,装了几件东西,其中就有家里遇到丧事时挂在门上的小丧幡,有二寸多长。人们都认为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不久,刘洞九就亡故了。
雷曹
【原文】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亦相规不倦,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战辄北。无何,夏遘疫卒,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乐以时恤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又代夏生忧内顾,家计日蹙,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不如早自图也。”于是去读而贾。操业半年,家赀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筋骨隆起,彷徨座侧,色黯淡,有戚容。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则以手掬啖,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肩,堆以蒸饼,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耳。”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
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船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还哉!”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骇异。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语众曰:“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约望故乡,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尺掷前,使握端缒下。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
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一夜,妻坐对握发,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天上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光耀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弃毛锥如脱屣,此与燕颔投笔者,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翻译】
乐云鹤和夏平子两个人年幼时在同一里居住,长大了又同一学校读书,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夏平子小时候就聪明过人,十岁的时候已经小有名气了。乐云鹤虚心地向他学习,夏平子也教诲不倦,因此乐云鹤的文才每天都有长进,很快二人就齐名了。尽管如此,乐云鹤和夏平子在科举考场上都很不幸,每次参加科考都以落榜告终。不久,夏平子染上瘟疫亡故,家里穷得无法安葬,乐云鹤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起安葬亡友的责任。对夏平子遗下的襁褓中的婴儿和寡妻,乐云鹤都按时周济他们,每次得到一升半斗的粮食,乐云鹤都要一分为二,两家平分,夏平子的寡妻孤儿全靠他的救济才得以活下来。于是,读书人都更加敬重乐云鹤的贤德仗义。乐云鹤没有多少家产,又要替夏平子分担责任,所以家里的生计一天难似一天,乐云鹤因此慨叹道:“像平子这样文才横溢的人,都无所作为地死了,更何况我这样平庸的人!人生在世,要及时享乐,一年到头这样凄凄惨惨地活着,恐怕等不到功成名就为国效力就葬身沟壑了,实在是白活了一辈子,不如早点儿想个办法。”于是,他放弃了科举考试开始去经商。经营了半年,他的家产就达到小康。
一天,乐云鹤客居金陵,在旅馆里休息。他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筋骨隆起,神色黯然的人,面带忧伤地在他的左右徘徊。乐云鹤问他:“你想吃点儿东西吗?”那个人也不说话。乐云鹤把食物推到他的面前让他吃,那人伸手就抓,很快就把食物吃了个精光。乐云鹤又买了两个人的饭菜让他吃,他又全部吃掉了。乐云鹤就让店家割一大块猪肘肉,又堆了一桌子的蒸饼让那人吃,那人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人的饭菜才把肚子填满,他向乐云鹤拱手致谢说:“三年以来,从没有吃得像今天这样饱。”乐云鹤说:“你一定是个壮士,为什么贫困潦倒到这个地步?”那人说:“我得罪了老天,受到了惩罚,无法说出口。”乐云鹤又问他住在哪里,那人说:“我在地上没有房屋,水上没有舟船,早晨在村里,晚上在城中,居无定所。”乐云鹤收拾行李打算动身,那人跟着他,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开。乐云鹤向他告别,他说:“你就要大难临头了,我不忍忘掉你一顿饭的恩德。”乐云鹤觉得很奇怪,就同意带他一块儿走。途中,乐云鹤又请那人吃饭,那人却辞谢说:“不用了,我一年只吃几顿饭就够了。”乐云鹤感到更加奇异。
第二天,乐云鹤载着货物渡江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江浪翻滚,紧接着商船倾覆了,乐云鹤和那个人全部落入江中。过了一会儿,风停了,那人背着乐云鹤踩着波浪浮出水面,搭上一只客船,他把乐云鹤放在船上,然后又跃入水中;不久,便从水中拖回一条船,扶着乐云鹤上了那条船,并且嘱咐乐云鹤躺在船里不要动;那人又跃入江中,用两臂夹着货物浮出水面,他把货物扔进乐云鹤乘的船中,又钻进水里。这样往返出没了几个来回,货物已经装了满满的一船。乐云鹤非常感谢那人,说:“你救我一命也就足够了,我哪里还敢奢望那些货物能够失而复得呢!”乐云鹤清点了一下满船的货物,发现一件也没有丢失。乐云鹤更加喜欢那个人,惊叹着以为遇见神人。乐云鹤解开缆绳正要启程,那个人向他告辞,乐云鹤不肯,苦苦地挽留他,于是那人才留下来与乐云鹤一起过江。乐云鹤笑着说:“经历这一场劫难,我只损失了一个金簪子而已,真是万幸。”那人一听就要跳进江中寻找,乐云鹤急忙劝阻他,而那人早已没入江水之中了。乐云鹤惊呆了半天,忽然看见那人满脸笑容浮出了水面,把金簪子交给乐云鹤说:“幸亏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江上的人看到这种情形没有不感到惊异的。
乐云鹤和那人回到老家,朝夕与共。那人每十几天才吃上一顿饭,每次吃下的食物之多都无法计算。一天,那人又向乐云鹤告辞,乐云鹤极力挽留他。当时虽然是白天,天空却被乌云遮住,好像马上就要下雨,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的雷声,乐云鹤说:“云彩中不知是怎样的情形?雷又是什么东西?如果能到天上看看,这个疑团就能解开了。”那人笑着说:“你是打算要到云中遨游吗?”不多时,乐云鹤感到特别困倦,就伏在床上打盹。一会儿醒来,只觉得身子摇摇晃晃的,不像是躺在床上,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云雾之中,周围的云朵像棉絮一样环绕着他。乐云鹤吃惊地站了起来,感到晕晕乎乎的,就像坐在船上一样。乐云鹤又用脚往下踩,软绵绵的似乎不着地。乐云鹤抬头仰望,看见满天的星斗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仔细看那些星星,都镶嵌在天上,就像莲子长在莲蓬上一样,大的像大缸,中等的像小缸,最小的就像酒杯饭碗那么大。乐云鹤用手撼动那些星星,大星星纹丝不动,小星星可以撼动,好像可以摘下来,于是,乐云鹤摘下其中一颗小星星,藏在袖子里。他拨开云雾往下一看,只见银色的云海茫茫无际,地上的城廓只有豆子那么大。他不禁心惊胆颤地想到:假如一失足掉了下去,我这身体不知要到哪里去寻找。不一会儿,乐云鹤看见两条龙屈伸自如地驾着一辆缦车从远处驶来,龙尾一甩,就像牛鞭一样发出清脆的响声。龙车上载着一些器具,周长有好几丈,都装满了水。还有几十个人,拿着器具舀水,洒遍云间。他们忽然发现了乐云鹤,都感到非常奇怪。乐云鹤看到曾经救过他的那位壮士也在他们中间,对众人说:“他是我的朋友。”那人于是取来一个器具,交给乐云鹤,让乐云鹤也跟他们一起洒水。当时地上正遭受干旱,乐云鹤接过器具,排开云雾,朝着家乡的方向,尽情倾注。不久,那人走过来对乐云鹤说:“我本是一个雷神,曾经因为工作失误耽误了行雨,被罚下人间三年。今天期限已满,就让我们在这里告别吧。”说完,雷神就把驾车用的万尺多长的绳子扔在乐云鹤面前,让他握紧绳头坠下去。乐云鹤很害怕,不敢接过绳子,雷神笑着说:“没关系。”乐云鹤就照他说的,抓紧绳子往下一坠,只听见“嗖嗖”的风声掠过耳边,瞬息之间就落到了地面。乐云鹤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好降落在村外。坠下他的绳子被慢慢地收入云中,很快就看不见了。当时因为久旱不雨,十里以外的地方只下了一指多深的雨,只有乐云鹤的村子特别幸运,雨水竟然贮满了沟渠。
乐云鹤回到家里,一摸袖子,发现摘下的那颗星星还在。乐云鹤把它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看,黝黑黝黑的,像石头一样,到了夜里,星星放出光芒,把四周的墙壁照得雪亮雪亮。乐云鹤非常珍爱这个宝贝,一层一层包裹珍藏起来。每当有高贵清雅的客人来访,乐云鹤才把它拿出来,让它在室内照耀着,为饮酒的人助兴。当人们正视那颗星星的时候,就会感到它的一束束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一天夜晚,乐云鹤的妻子正对着星星洗头,忽然看见星光越来越小,最后竟像萤火虫一样满屋乱飞。乐妻正在诧异,那颗星已经飞进她的嘴里去了,她使劲咯也咯不出来,竟然咽进了肚子里。乐妻惊恐万分,急忙跑去告诉乐云鹤,乐云鹤也很奇怪,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天夜里,乐云鹤入睡以后,梦见夏平子来了,他说:“我是天上的少微星。你对我的恩惠,我永远记在心中不能忘怀。后来又承蒙你把我从天上带到人间,可以说我们的缘分还没有断。今天我要转世成为你的儿子,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乐云鹤这时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儿子,所以得了这个梦他非常高兴。打这儿以后,乐云鹤的妻子果然怀孕了。到了临产那天,满屋子光辉耀眼,就像星星放在几案时那样,因而乐云鹤给孩子起名叫“星儿”。星儿长大后非常机警,聪明过人,刚刚十六岁时就考中了进士。
异史氏说:乐云鹤因为擅长写文章而名声显赫于世,忽然间却觉得上苍为他安排的位置不在这里,于是他就像脱去旧鞋一样放弃了读书作文的生活,这与当时班超投笔从戎相比,又有多少不同?至于雷神感念一顿饱饭的恩情,夏平子报答好友的情谊,难道是神和人在报答私恩吗?实际上这是造物主在公正地报答贤德而又卓越的人啊!
赌符
【原文】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每适城,辄造之。一日,与先叔赴邑,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樗蒲,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赀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便道诣韩,精神惨淡,言语失次。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云:“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覆之。”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花骨头当铁杵碎之!”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
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赀,易之,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以一掷为期,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渐增至十馀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计前所输,顷刻尽覆,阴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夫商农之人,具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负耒横经,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尔乃狎比淫朋,缠绵永夜。倾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呵雉呼卢,乞灵于淫昏之骨。盘旋五木,似走圆珠;手握多张,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罔两之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顾橐底而贯索空矣,灰寒壮士之心。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垂头萧索,始玄夜以方归。幸交谪之人眠,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冀还珠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袴之公。甚而枵腹难堪,遂栖身于暴客;搔头莫度,至仰给于香奁。呜呼!败德丧行,倾产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翻译】
韩道士住在本县城里的天齐庙,因为他擅长幻术,所以人们都称他为“仙人”。我已故的父亲和他最为友善,每次进城都要登门拜访他。有一天,父亲与已故的叔叔进城,打算去拜访韩道士,正巧在途中遇见了他。韩道士把钥匙交给父亲,说:“你们先去开门,进屋坐着等我,我随后就到。”父亲就照他说的,进了庙,用钥匙打开门一看,韩道士已然坐在屋里了。关于韩道士诸如此类的怪异的事情还很多。
在此之前,有一位族人嗜好赌博,通过父亲也认识了韩道士。当时,大佛寺来了一个和尚,擅长用掷骰子决定胜负的方法赌博,赌注下得特别大。族人一看他这样豪赌就特别高兴,拿出家中所有的钱去一赌高下,结果全都输光了。族人越输心里越发急,典当了田产又去赌,一夜之间又输了个精光,血本无还。从此,他终日忧郁不乐,便去找韩道士,失魂落魄、语无伦次。韩道士就问他是怎么回事,族人就把赌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韩道士笑着说:“经常赌博没有不输的道理。你如果能够戒赌,我帮你赢回失去的钱财。”族人说:“只要赌资能够像合浦的珍珠一样失而复得,我就用铁杵把骰子砸个稀巴烂!”于是,韩道士就在纸上写了一道符咒,交给族人,让他佩戴在衣带里。韩道士又嘱咐他说:“只要收回原来的财物就可以罢手了,千万不要得陇望蜀、贪心不足呀。”韩道士说完,又给了他一千文铜钱,约定赢了钱之后再还给自己。
族人满心欢喜地又去赌博,和尚看了他的一千文铜钱,非常轻视,不屑与他赌。族人强拉着他非赌不可,并要求一掷定输赢,和尚笑着答应了。于是族人用那一千文铜钱作为一决输赢的孤注。和尚先掷了一回显不出胜负,族人接过骰子,一掷成采,族人大胜。和尚又放下了两千文作为赌注,又输了。后来和尚的赌注逐渐增加到十馀千文,明明看清是最上采枭色,族人一吆喝,就变成了次采卢色或又次采雉色。就这样,族人先前输掉的钱,转眼之间全都赢回来了,族人暗自琢磨着再赢几千文就更好了,于是又赌,可是每掷都是次等采,赌运开始不佳。族人心中奇怪,起身看看衣带里的符咒,早已不翼而飞了,族人大惊失色,赶紧罢手。族人带着钱回到庙里,除了偿还韩道士一千文钱之外,细细追忆计算前赢后输的钱,恰好跟原来输掉的钱相等。然后,族人惭愧地请韩道士原谅他丢掉符咒的过错,韩道士笑着说:“符咒早就回到我这里了。我事先一再嘱咐你不要贪心,可你就是不听,所以我自己把它取回来了。”
异史氏说:天下人倾家荡产的各种因素之中,没有比赌博来得更快的了;天下人道德沦丧,也没有比赌博堕落得更快更彻底的了。凡是沉迷赌博的人,就像是沉入迷海,总也不知道底部究竟在哪里。经商的人、务农的人,都各有本业;读书学诗的士人,尤其应该珍惜时间。扛着锄头、苦读经书,都是成家立业的正路;即使约上几个朋友清谈一番,喝上几杯水酒,也是在生活中寄托兴会的方式。而赌徒们却与狐朋狗友们勾结在一起,彻夜不停地聚赌。他们翻箱倒柜,把金钱悬挂在险要高峻的天际;或者喊雉呼卢地乞求那个骰子显灵。或者旋转骰子,使骰子像圆珠那样转动;或者手握纸牌,就像举着一把团扇。他们一会儿看看旁人,一会儿又瞧瞧自己,眼珠乱转好像要看穿一切似的;他们表面上示弱而在暗地里下狠手,使出全身的解数,用尽了鬼魅的伎俩。门前即使有等待接待的宾客,心里却恋恋不舍地想着赌局;有时家里房子都起火冒烟了,却还死死地盯着掷骰子的瓦盆。他们因此废寝忘食,久而久之便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看上去个个舌敝唇焦,看着像个活鬼。等到老本全部输光了,只好瞪着输红的眼睛看着人家赌。眼看着赌局中大呼小叫,热闹非凡,技痒难耐,可那只是英雄的空想;因为看看自己的钱囊,早已分文不存,空让赌坛上的壮士灰心丧气。于是,便伸长了脖子在赌场里走来走去,只觉得两手空空,无济于事;最后只有垂头丧气,满心愁绪,直到深夜才回到家里。幸而埋怨指责他的妻子已经睡下了,他还唯恐惊动狗叫;这时,才觉得空了很长时间的肚子饥饿难忍,端起饭碗,哪敢抱怨残羹剩饭。接着,他就又要卖掉儿子,典当田产,希望捞回本钱;想不到这一掷如同一场大火烧光了须发,终究还是江中捞月一场空。直到遭到这样惨重的失败之后才开始反思,可是他已经堕落下去了;试问赌徒之中谁的赌技最高,人们都要指那把裤子都输光了的穷汉。他们有的甚至因为饥饿难忍,干脆混迹于强盗之中;有的使劲挠头也想不出办法,只能指望变卖女人的首饰过活。呜呼!道德败坏、品行沦丧,倾家荡产、名坏身亡,哪一件不是赌博这一恶习造成的呀!
阿霞
【原文】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去,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眸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为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辄诟厉。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蚤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馀,并无踪绪。
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廿馀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馀金买搢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
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翻译】
文登县有一个叫景星的人,少年时代就很有名气。景星和陈生是邻居,两个人的书房只有一堵矮墙相隔。有一天傍晚,陈生在一片荒落的废墟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松柏树林间有女子的啼哭声,他走近一看,树的横枝上悬挂着一条带子,一个女子正要上吊自杀。陈生就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女子擦着眼泪回答说:“我的母亲远走他乡,把我托付给表兄。没想到表兄狼子野心,不再继续供养我了。我孤苦伶仃,只身一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说完,她又哭了起来。陈生解下树枝上的带子,劝她嫁人。女子担心没有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陈生就邀请女子暂且寄住在他家,女子同意了。陈生带着女子回到家里,点上灯仔细端详那女子,发现她长得非常美艳。陈生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想要和她交欢。那女子高声喊叫,拼命抵抗,叫喊声传到了隔壁,景星闻声越过矮墙来察看究竟,陈生这才放开女子。女子一看见景星,目不转睛地凝视了好长时间,才向门外跑去。陈、景二人都跑出去追她,可是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景星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正要睡觉,却看见那位女子从房中仪态轻盈地款款走出。景星惊讶地问她为什么到他家里来,女子回答说:“那位陈生德薄福浅,不可托付终身。”景星非常高兴,就问女子的姓名,女子说:“我家祖上住在齐地,姓齐,我的小名叫阿霞。”景星用轻薄的言辞挑逗她,女子只是微笑,并不拒绝,于是景星和她上床睡下了。平时,景星的书房中常有朋友来来往往,阿霞总得紧闭房门躲在里屋。过了几天,阿霞说:“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你这儿人多眼杂,我躲在里面憋得慌。从今以后,我还是夜间来比较好。”景星问她:“你的家在哪里?”阿霞说:“正好离这儿不远。”于是阿霞一到清早就走了。到了夜晚,阿霞又来了,两个人非常恩爱和谐。又过了几天,阿霞对景星说:“我们二人的感情虽然欢洽,但终究是私定终身,只能私下里相会。我父亲在西疆做官,明天我要和母亲去投奔他,我要找机会向父母禀告我们俩的事,从此便可以明媒正娶白头偕老了。”景星问:“你多长时间才能回来?”阿霞和景星约好十天后相会。阿霞走了以后,景星暗自思忖书房不是久住之地,如果带阿霞回家,还担心妻子妒嫉,他想来想去不如把妻子休了。景星主意一定,便开始对妻子恶语相加。妻子不堪忍受他的欺辱,痛哭流涕,想要求死。景星说:“你死了我恐怕还要受连累,你还是早点儿回娘家的好。”就不断催促妻子快点儿离开。妻子哭着说:“我跟了你十年,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儿失德的事,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景星没有心思听她的辩解,只是愈加急迫地赶她走,妻子百般无奈只好满腹冤屈走出了景星的家门。妻子一走,景星就让家人把墙壁刷得雪白雪白的,房间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伸长了脖子翘着脚等待着阿霞的出现,谁知阿霞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景妻被休回娘家后,多次拜托景星的知交捎话求情,希望能够复婚,景星就是不理,于是她改嫁夏侯氏。夏侯氏家的寓所与景星家接壤,两家曾因为田地的边界纠纷,结下了世仇。景星听到前妻嫁给了夏侯氏,心里更加忿恨不已。然而,他仍盼望着阿霞能够快点儿回来,聊以安慰自己。又过了一年多,阿霞还是没有一点儿踪影。
有一天,正值海神的寿辰,祠庙内外士女云集,景星也在他们中间。他远远看见一位女子非常像阿霞。景星挤到近处一看,女子已经深入人海之中;景星紧紧地跟着她,看她穿过人群走出庙门;等景星跟到庙门外面的时候,女子早已飘然而去了。景星怎么追也追不上她,只好满腔怅恨地回到家里。又过了半年,景星正在路上走着,迎面看见一位女郎,她身穿红衣服,后面跟着一个仆人,骑着一头黑驴,景星一看,那红衣女郎像是阿霞。景星就问跟在阿霞后面的仆人:“这位娘子是谁?”仆人答道:“是南村郑公子的继室。”景星又问:“娶了多长时间了?”仆人说:“也就半个多月吧。”景星暗想,会不会是搞错了。这时红衣女郎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看,正和景星的目光相遇,景星一看,真的是阿霞。景星看她已经嫁给别人了,满腔怒火燃烧起来,他大喊一声:“霞娘,你为什么忘记了当初的誓约?”仆人听见有人斥责他家的主妇,挥拳就要打来。阿霞急忙阻止他,她掀开脸上遮着的面纱对景星说:“你这个负心人还有什么脸面见我?”景星说:“是你辜负了我,我何尝辜负你呢?”阿霞说:“你辜负了前夫人更甚于辜负我!你对待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冷酷,对别人还能好到哪儿去?我过去一向以为你祖上积下了深厚阴德,你也能在进士及第的簿册上挂名,所以我委身相从。如今因为你无故休弃了妻子,阴曹中已经削掉了你的食禄品秩,今科考试第六名的王昌,就是取代你名字的人。现在我已经嫁给了郑君,请你不要再惦念我了。”景星俯首贴耳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抬起头再看阿霞时,她已经骑着驴飞一样地走远了,景星站在原地,心中只有无限惆怅和悔恨。
这场乡试,景星果然名落孙山,而考中第六名的正是叫王昌的人。阿霞的丈夫郑生也榜上有名。从此以后,景星在人们中间落下个寡恩薄情的恶名,直到四十岁时还打光棍,家境也日益衰败,经常到亲友家里蹭饭吃。有一次,景星偶然到了郑家,郑生款待他,并留他住下。阿霞在后面窥视来客,看到景星一副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她问丈夫郑生:“堂上那位客人不是景庆云吗?”郑生回答说正是他,并问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阿霞说:“那是还没有嫁给你的时候,我曾经在他家避过难,也深得他的收养之恩。他的行为虽然卑下不仁,可是祖上的阴德还没有断,而且和你又是老朋友,亦应顾念他的处境,给予他一些帮助才好。”郑生认为阿霞的话很有道理,于是郑生为景星做了一身新衣服,换下他身上的破衣烂衫,又留景星在家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夜里,景星正要就寝,有个丫环拿来二十多两银子赠给他。他听见阿霞在窗外对他说:“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聊以酬谢你往日的一番情意,你可以用这笔钱,再找一位好夫人。幸亏你的祖先阴德深厚,还足以保佑他的子孙。你以后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以免减掉你剩下的阳寿。”景星非常感谢她。回到家里,景星用十多两银子买下一位缙绅家的丫环,新妇又丑陋又刁悍。后来景星得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考中了进士。郑生后来的官职升到吏部郎官。郑生死后,阿霞为他送葬,等回到家里,人们打开轿门一看,轿内早已空无一人,这时人们才知道她不是人类。
唉!丧尽天良的人呀,抛弃旧的为了图谋新的,结果弄了个蛋打鸟飞,上天对他的报应也真是够惨的啊!
李司鉴
【原文】
李司鉴,永年举人也。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行永年查审。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在乡党颠倒是非,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着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已奉俞旨,而司鉴已伏冥诛矣。邸抄。
【翻译】
李司鉴是永年县的举人。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他亲手打死了他的妻子李氏。永年地方官把他的案子上报到广平府,广平府随后派员到永年审理。当李司鉴被押解到府衙前,他突然从路边的肉架上夺下一把屠刀,直接闯入了城隍庙,登上城隍庙的戏台,对着神像跪拜,并且自言自语地说:“神责备我不应该听信奸人的胡言,在乡里乡亲颠倒是非,让我割下耳朵。”说完他自行割去左耳,扔到台下。他又说:“神责备我不应当骗人钱财,让我剁下手指。”说完,他又剁去左手的指头。接着他又说:“神责备我不应该奸淫妇女,让我割掉阳具。”说完他又把自己阉割了,随后便直挺挺地倒地昏迷了。当时,总督朱云门奏请朝廷革除李司鉴举人的功名的章奏已经获得朝廷的同意,而李司鉴本人已经提前被阴间的刑曹诛杀了。这个故事是我在邸报抄本上看到的。
五羖大夫
【原文】
河津畅体元,字汝玉。为诸生时,梦人呼为“五羖大夫”,喜为佳兆。及遇流寇之乱,尽剥其衣,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视之,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毕载积先生志。
【翻译】
畅体元是山西河津县人,字汝玉。他当秀才的时候,在梦中听见有人叫他“五羖大夫”,畅体元醒来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仕途好兆头。后来,畅体元遭遇流寇之乱,被流寇剥光衣服,又被关进一间空屋子里。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天气冷得不得了,他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摸到几张羊皮护住身体,因而才不致冻死。天亮了,畅体元起来看看盖在身上的羊皮,正好是五张,畅体元不禁哑然失笑,知道是神在和他开玩笑。后来他以贡生的身份被授予雒南县知县的官职。这个故事是毕载积先生记下的。
毛狐
【原文】
农子马天荣,年二十馀,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貌赤色,致亦风流。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之。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
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耶?”妇笑,请以异日。逾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妆女出阁。马益廉之,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舡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翻译】
农家子弟马天荣,二十多岁了,丧妻以后因为家中贫困不能再娶。有一天,他正在田间除草,看见一位盛妆的少妇踩着禾苗从田垄上穿过,脸色红红的,情致也很风流。马天荣怀疑她是迷路了,看看四周没有人,就迎上前去挑逗调戏她,少妇似乎也不拒绝。马天荣就想要和她野合,少妇笑着说:“青天白日之下,怎么能干那种事呢?你回家后,虚掩着房门等着我,黑夜时我一定去找你。”马天荣不相信,少妇一阵儿赌咒发誓。马天荣把自家的具体位置告诉她,少妇就走了。到了半夜时分,少妇果然来了,两个人同床共枕,相悦相爱。马天荣觉得少妇的肌肤特别细嫩,点上灯一看,她的皮肤又红又薄,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她的全身还长满了细绒毛,马天宁感到很奇怪。又觉得少妇来路不明,心中暗自生疑,她莫非是狐狸变的?所以就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狐仙,少妇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马天荣说:“你既然是位仙人,自然就会心里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既然我已承蒙你的眷爱,你还不弄来几两银子救济一下我眼前的贫困?”少妇答应了他。第二天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向她索要银子,少妇故作惊愕地说:“不巧忘记了。”少妇临走的时候,马天荣又嘱咐她下次不要忘记带银子来。到了夜里,马天荣又问她:“我求你的事大概没忘记吧?”少妇笑了,请马天荣再等上几天。过了几天,马天荣又向她索要银子。少妇就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两锭白银,估计有五六两银子,银锭边上翘起,镶着细细的花纹,雅致可爱。马天荣非常高兴,把它收藏在匣子里。半年以后马天荣偶然急需用钱,才把银锭拿出来给别人看。有个人说:“这是锡。”说着就用牙使劲一咬,立即就被咬下一块儿。马天荣大为吃惊,收起两块锡锭就回了家。到了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气愤地指责她骗人。少妇却笑着说:“你的命薄,给了你真银子恐怕你也无福消受。”随后她嫣然一笑,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了。
马天荣说:“我听说狐仙都是国色天香,美貌非凡,其实也并非如此。”少妇说:“我们狐仙都是根据交往的对象随时变化的。你连享受一两银子的福份都没有,就是白送你一位沉鱼落雁的美人,你又如何消受得了?以我的丑陋愚蠢,当然配不上上流人物,但是跟那种驼背弯腰,长着一双大脚板的女人比起来,我也算是国色了。”过了几个月,少妇忽然拿出三两银子送给马天荣,说:“你屡次向我索要银子,我都因为你命薄,不该蓄有银子而没有给你。如今你就要娶妻了,我送给你聘定一位妇人的钱,也借此作为告别赠礼。”马天荣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娶妇的想法。少妇说:“一二天之内肯定有媒人上门。”马天荣说:“你所说的那位新妇容貌如何?”少妇说:“你想要国色,自然便是国色了。”马天荣说:“我实在不敢奢望国色女子。但是只有三两银子怎么能买下一个妇人呢?”少妇说:“这是月下老人安排的,不是人为所能够做到的。”马天荣又问:“你为什么忽然跟我告别呀?”少妇说:“我每天披星戴月地来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有你自己的妻子,我还苟且相从有什么意思?”天亮以后,少妇就匆匆离去了。临走前,她交给马天荣一小撮黄色的粉末,说:“我们分手以后,恐怕你会生一场病,服用这些粉末,就可以治好病。”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前来提亲。马天荣先问女子的相貌,媒人说:“女子的相貌不美也不丑。”马天荣又问:“要多少聘金?”媒人说:“大约要四五两银子。”马天荣说聘金不成问题,但一定要亲自看看本人。媒人担心良家妇女不肯抛头露面。最后他们约定一起到女方家走一遭,媒人嘱咐马天荣要相机行事,不要暴露。到了女方家所在的村子,媒人先走一步,让马天荣在村外等着。过了好半天,媒人才回来,并说:“事情办妥了。我有一位表亲和女子是同院的邻居。刚才我到他们家去,看见女子正在屋里坐着呢。你就装做去拜访我的表亲,在她家门前一过,就可以就近看上一眼。”马天荣照媒人的吩咐做了。果然看见女子在屋里坐着,上身正伏在床上,请人在背上搔痒。马天荣在她家门前快步走过时,目光也在女子脸上迅速扫过,看见女子的相貌正和媒人说的一样。等到商议聘金的时候,女方家并不争银子多少,只求有一二两银子给女子置办些新衣服、送女子出阁就成。马天荣又还了点价,才拿出了银子。结果马天荣拿出的聘金加上酬谢媒人和书写婚约文书先生的费用,正好用了三两银子,一文也没有多花。等选好良辰吉日迎娶女子过门的时候,马天荣才看清女子鸡胸驼背,脖子缩着像乌龟一样,再往下看,裙子下边的脚就像小船一样大,有一尺来长。马天荣这才醒悟,狐女当初说的话都是有原因的。
异史氏说:狐仙的相貌随着对象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也许是狐女为自己的相貌自我解嘲;然而,她所说的关于福泽的道理,实在教人深信不疑。我常常说:如果没有祖上几辈人的修行,不可以做到高官;如果没有本人几辈子的修行,也不可能娶到美人为妻。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这番言论迂阔难信吧!
翩翩
【原文】
罗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富有金缯而无子,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大为姊妹行齿冷,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又数武,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乃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那弗将来?”曰:“方呜之,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馀妍,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几骇绝,危坐移时,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女亦哂曰:“薄幸儿,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女卒晤对如平时。
居无何,秋老风寒,霜零木脱,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顾生肃缩,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幸复强健,无劳悬耿。待保儿婚后,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无忧至台阁。”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翦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大业已老归林下,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翻译】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死得很早,从八九岁时,就由叔叔罗大业抚养。罗大业是国子监的官员,家产很富有却没有子嗣,他特别珍爱罗子浮,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罗子浮在十四岁时,受了坏人的引诱而沉迷于寻花问柳。当时有个从金陵来的妓女,侨居邠州,罗子浮非常喜欢她并深深为之迷惑。妓女返回金陵时,罗子浮也偷偷跟随她离开了家门。他在妓女家住了半年,带的银子全都花光了,开始遭到妓女们的嘲笑和摒弃,只不过没有马上被赶出妓院的大门而已。不久,罗子浮得了性病,下身溃烂,肮脏的脓液弄得床席到处都是,妓女们终于把他扫地出门了。罗子浮一身是病,身无分文,沦落成乞丐,在街市上向人们乞讨,人们远远地看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罗子浮担心自己会客死他乡,所以一路西行,一边讨饭,一边往家乡走。他每天大约能走三四十里的路,日复一日,他渐渐走到了邠州的界内。看到自己这身破烂的衣服,一身溃烂的脓疮,觉得实在无颜见亲人,最后在邠州附近的邻县徘徊不前。
一天傍晚,罗子浮打算投到山中的庙里过夜。在山前他遇到一位女子,美貌非凡,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当罗子浮走近时,她问道:“你要到哪里去?”罗子浮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我住的地方有山洞,你可以住下,一点儿也不必害怕虎狼。”罗子浮非常高兴,就跟着她走了。走到深山之中,果然看见有一个大山洞,进洞之后发现洞门前还横着一条小溪,溪水上面还架着一座小石桥。再往洞里走上几步,就看见有两间石室,室内一片光明,不用点灯举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一身破烂衣裳,到小溪里去洗澡,还说:“洗一洗,身上的烂疮自然就会痊愈。”罗子浮浴后,女子又撩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早点儿睡下,说:“你赶快睡吧,我要给你做套衣裤。”说着,就取来一片像芭蕉叶似的大叶子,用它又剪又缝地做衣服,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做。不一会儿,衣服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说:“明天一早起来就穿上吧。”然后,女子就在他对面的床上睡下了。罗子浮在溪水中洗浴后,身上的溃疮就不再疼了。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摸身上的溃疮,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疮痂。第二天早晨,罗子浮要起床,想起床边芭蕉叶做的衣服,不免有些心疑,他拿起衣服一看,却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女子取了一些山上的树叶来,说是饼,罗子浮一吃,果真是饼。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放在锅里烹制,罗子浮夹起来一吃,全跟真的没有两样。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里面装满了美酒,女子常常倒出来饮用,坛中的美酒只要稍稍喝掉一些,女子就往里灌进一些溪水作为补充。罗子浮在山中住了几天,身上的疮痂全都脱落了,他就要求和女子同宿。女子说:“你这个轻薄的家伙!刚刚保全了性命安下身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罗子浮说:“我只不过是想报答你的恩德。”从此,两个人同床而眠,相亲相爱,十分快乐。
有一天,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洞来,一进门就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你们俩的好事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呀?”翩翩迎了出去,笑着说:“是花城娘子来了,你这贵客可是好久没有光临了,今天一定是西南风吹得紧,把你给吹来了!小相公抱上了没有?”花城娘子说:“又是一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城娘子是瓦窑啊!那你怎么没有把她抱来呀?”花城娘子说:“刚才哄了她一会儿,现在正睡着呢。”说着,花城娘子款款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着。花城娘子又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你烧高香了。”罗子浮仔细端详花城娘子,她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三四岁,容貌姣好,举止动人,罗子浮心里又爱上她了。罗子浮神不守舍地剥着果皮,不慎把一颗果子掉在了桌子下面,他弯下腰假装拾果子,却偷偷地捏了一把花城娘子的脚,花城娘子眼睛瞧着别处说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罗子浮正迷迷糊糊地乱想着,忽然觉得身上的衣裤变凉了,再看看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变成秋天的枯叶了。罗子浮差点儿给吓死过去,赶紧收心坐正,他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才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罗子浮暗中庆幸二位女子没有看见他的窘态。又过了一会儿,罗子浮借着劝酒的机会,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城娘子的手心,花城娘子谈笑自如,好像完全没有察觉。罗子浮心怦怦乱跳,神情有些恍惚,他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又变成树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变了回来。罗子浮满面羞惭,这才打消了调戏花城娘子的念头,不敢再有妄想了。花城娘子笑着说:“你家这个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如果不是醋葫芦娘子管教,恐怕他要跳到天上去。”翩翩也微笑着说:“薄情的东西,真该把你冻死!”两个女子都拍着手笑了起来。花城娘子起身离席,告辞说:“小丫头快醒了,恐怕她会哭断肠子的。”翩翩也站起来说:“光顾着勾引人家男人,早想不起小江城哭死了。”花城走后,罗子浮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翩翩责骂他,可翩翩对他还是和往常一样。
又过了一些日子,到了深秋时节,寒风凛冽,霜打叶落,翩翩开始收集一些落叶,积蓄食物,准备过冬。她看到罗子浮冻得缩着脖子发抖,就拿着一个包袱皮捡拾起洞口片片白云包上一包,当作棉花为他做了件夹袄,罗子浮穿在身上,感到暖乎乎的,轻软蓬松,就跟穿上新棉袄一样。第二年,翩翩生了个儿子,非常聪明漂亮,罗子浮每天在洞中以逗弄儿子为乐。可是他还常常思念故乡,请翩翩跟他一同回去。翩翩说:“我不能跟你一道回去,要不你自个回去吧。”就这样因循又过了二三年,儿子渐渐长大了,就与花城娘子的女儿订了婚。罗子浮常常惦念他年迈的叔叔,翩翩宽慰他说:“叔叔虽然年事已高,可是身体还很健壮,不用你挂念。等我们抚育儿子长大成人,办完婚事以后,去留就随你的便了。”翩翩在山洞中,经常在树叶上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天赋很高,过目不忘。翩翩说:“这个孩子有福相,将来放到尘世间,做个宰相那么大的官恐怕也不是难事。”几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十四岁了。花城娘子亲自把女儿江城送来完婚,江城身穿华丽的礼服,美目流盼,光彩照人。罗子浮和翩翩喜欢得不得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大摆喜宴。在宴席上,翩翩敲着金钗唱着:“我有好儿郎,不羡做宰相。我有好儿媳,不羡穿锦衣。今晚聚一起,大家要欢喜。为君敬杯酒,劝君多进餐。”后来花城娘子走了,翩翩夫妇和儿子儿媳对门住着。新媳妇特别孝顺,常依偎在婆婆的膝下,就像他们的亲生女儿。罗子浮又提起返回故乡的事,翩翩说:“你身有俗骨,终究不是可以成仙的人,儿子也是富贵中人,可以一起带走,我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新娘子正想和母亲告别,花城娘子已经来了。一对小儿女跟他们的母亲恋恋不舍,依依惜别,他们的眼泪都装满了眼眶。两位母亲安慰他们说:“你们暂且先去,以后可以再回来。”于是翩翩用树叶剪成驴子,让他们三位骑驴上路。这时,罗子浮的叔叔罗大业已经告老还乡,在家闲居,他以为侄子罗子浮早就死了,这一天,忽然看见侄儿带着英俊的孙子和美貌的孙媳回来了,他高兴得如获至宝。三个人一进门,各自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芭蕉叶。用手一扯,芭蕉叶破了,衣中絮的白云也慢慢地升到了天空。于是三人都换了衣服。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去深山之中寻找,只见他们熟悉的小路已经落满了黄叶,去往洞口的道路也被弥漫着的厚厚的白云遮住了,无从辨认,罗子浮父子只好流着眼泪回去了。
异史氏说:翩翩、花城娘子大概都是仙人吧?吃树叶、穿白云,是多么奇怪的事啊!然而,闺房之中的嬉笑怒骂、男欢女爱、生儿育女,又和人世间有什么不同呢?罗子浮在山中生活十五年,虽然没有经历“城郭如故、人民已非”的时事变迁,然而,当他重返山洞寻找翩翩时,那里却是白云缥缈,旧迹无处可寻,这种景况,真和东汉时刘晨、阮肇重访仙女的情形差不多。
黑兽
【原文】
闻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阳,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狝最畏狨,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馀始哄散。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翻译】
我曾经听太公李敬一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是说有一个人在沈阳,在一座山顶上宴集宾客。那人俯瞰山下的时候,看见一只老虎嘴里衔着什么东西从远处走来,它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个洞,把那东西埋进洞里,掩好洞口之后就走了。于是他派人下山看看老虎埋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死鹿。他让人把死鹿拿出来又把洞口虚掩上。过了一会儿,老虎引领着一个黑色的野兽来了,这黑兽身上的毛有几寸长。老虎走在前面,像是请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到了洞口,那黑兽蹲在一边,用凶猛的目光注视着老虎。老虎用爪子往洞中一探,发现死鹿没有了,就浑身战抖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黑兽因为受骗而狂怒起来,它用爪子猛击老虎的前额,老虎立即倒地毙命,黑兽也径自离去。
异史氏说:这个黑兽不知叫什么名字。然而就他描述的形象来看,也绝不比老虎大,可是老虎为什么还伸长脖子等死,怕它怕得如此厉害呢?天地万物,都要受到某种事物的制约,这个道理真是难以理解。譬如说猕猴,最害怕狨,远远地看见狨来了,百十成群的猕猴,立即跪成一片,没有一个敢偷跑的。猕猴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狨,等着狨到来,狨则用手逐个捏捏猕猴的肥瘦,如果是肥的,狨就把一个石片放在它的头顶上作记号。猕猴也就头顶着石片伏在那里,吓得呆如木鸡,唯恐石片不小心掉在地上。狨捏完肥瘦,作好了记号,这才按着放石片的顺序挨着个吃掉肥硕的猕猴,其馀的猕猴这时才敢一哄而散。我曾说过,那些贪官污吏就像狨一样,也是根据老百姓的贫富作上记号,然后再按照记号吞食百姓;而老百姓们却俯首贴耳,听任宰食,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种愚昧无知的样子,跟猕猴是一样的。真是令人悲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