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二卷)

金世成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金世成,长山人,素不检。忽出家作头陀,类颠,啖不洁以为美。犬羊遗秽于前,辄伏啖之。自号为佛。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千万计。金诃使食矢,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赀,人咸乐输之。邑令南公恶其怪,执而笞之,使修圣庙。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品至啖秽,极矣。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南令公处法何良也!然学宫圮而烦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翻译】
金世成是长山县人,平常放荡而不检点。后来他突然间出家做了行脚和尚,行为疯疯癫癫,竟然把脏东西当成美味来吃。碰上狗啊羊啊在他跟前拉屎尿,他会趴在地上去吃。他自称是佛,那些愚昧的男女看他所作所为异于常人,就以弟子的身份去侍候他,这种人有成千上万。金世成呵斥这些弟子吃屎,没有人敢违背。金世成建造了殿堂楼阁,花费的金钱不计其数,人们却都愿意捐献。县令南公厌恶金世成的怪僻行径,就把他抓起来,用竹板子打他,让他修缮孔圣人的庙宇。金世成的门人弟子知道后争相奔走相告说:“佛遭难了!”争先恐后去募资援救。宫殿一个月就修整好了,所聚集金钱之多之快,超过了严酷官吏的追逼勒索。
异史氏说:我听说金道人,人们都就他名字的谐音称他“今世成佛”。其人品到了吃喝污秽的地步,低到了极点。痛打不足以折辱他,处罚恰巧可以成就一件事业,南令公的处理方法是多么妙啊!不过,孔庙的塌坏竟然要靠妖道来修整,这也是士大夫的耻辱啊!

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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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至友人所,座有医人,善太素脉,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寿脉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为模棱语,置不为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大疑。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则腻有卧人。大愕,敛手。急火之,竟为姝丽,韶颜稚齿,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仙人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仙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态矇瞳,不知所见伊何,遂诬人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翁姑相继逝,又不幸为文君。剩妾一身,茕无所依。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
月馀,渐羸瘦,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怫然曰:“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火守之,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呕血斗馀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将委沟壑,或劝勿室也。”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
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信巫家作厌禳耳。”女彷徨不乐。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坏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
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翻译】
有个姓董的书生,字遐思,是青州西边的人。冬日某天,夜幕降临,他把床上的被子铺好,又把炭火添旺。正要点灯,刚好朋友来招呼一起去喝酒,于是锁上门就走了。到了朋友家,座中有个医生,擅长用太素脉法辨别人的贵贱寿夭,挨个给人看。他最后瞅着王九思与董遐思说:“我看过的人多了,没有人的脉象像你俩这样奇特了:看上去本是富贵的脉,却有低贱的兆头;长寿的脉,却有短命的征兆。这个中的缘由不是我敢探知的。不过董先生更严重些。”大家都吃惊地询问究竟。医生说:“我的道术也就到这个程度了,不敢妄下结论。希望两位先生谨慎为好。”两个人刚一听说时特别害怕,后来觉得医生的话模棱两可,就放在一边,不再着意。
半夜里,董遐思回到家里,看见书房门虚掩着,心中很是疑惑。醉醺醺中自己思忖着,这一定是离开时匆忙,所以才忘了上锁。进到屋里,没顾得上点燃灯火,就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还温不温。刚把手伸进去,就觉得有人赤身躺在里面。董遐思大吃一惊,缩回了手。他急忙点灯照看,竟然是个漂亮女子,年轻美貌,宛如仙女一般。董遐思不禁狂喜,调戏地去摸她的下身,却摸到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不禁害怕极了,打算跑开。这时美女已经醒来,伸手拽住了董遐思的胳膊,问道:“你往哪里去?”董遐思更加恐惧,浑身发抖,哀求仙女饶恕。美女笑着说:“你看到什么了,认为我是仙女?”董遐思说:“我不怕你的头而怕你的尾。”美女又笑了,说:“你错了。哪里有什么尾巴?”说着便拉着董遐思的手,强迫他再去摸,而美女的大腿肌肤滑腻如油脂,尾巴骨那里光秃秃的。于是又笑着说:“怎么样?醉得糊里糊涂的,不知见到什么东西,便如此诬赖人!”董遐思原本就喜爱她的美丽,此时更加被她迷惑住了,反而责怪自己偶然间弄错了。不过还是怀疑她的来历。美女说:“你不记得你东边邻居家那个黄毛丫头了吗?屈指算来搬家已有十年了。那时我是个不到插簪子年龄的女娃,你也是个垂发的儿童。”董遐思恍然大悟,说:“你就是周家的阿琐吧?”美女说:“是啊。”董遐思说:“你这么一说,我仿佛想起来了。没想到十年不见,竟出落得如此苗条漂亮!然而你为啥突然间到这里来呢?”美女说:“我嫁了一个呆傻汉子,过了四五年后,公婆相继去世了,现在我又成了寡妇。只剩下我孤独一人,无依无靠。想起孩童时相识的只有你,所以就来投奔你。进门时天已黑了,正赶上邀请你喝酒的人来到,于是我就先藏起来等待你返回。不料等久了,双脚冰冷,身子冻得起鸡皮疙瘩,这才借用被窝暖和一下,但愿不会让你疑心。”董遐思很高兴,便脱了衣服和美女睡在一起,心里很是得意。
过了一个多月,董遐思渐渐消瘦,家里人感到奇怪,询问原因,他说自己也搞不清楚。日子久了,面容脸色更加显得憔悴,这才感到害怕,于是又去找那个擅长诊脉的医生瞧病。医生说:“这是妖脉呀。以前死亡的预兆就要应验了,你的病没法治了。”董遐思大哭起来,不肯离开诊所。医生没有办法,只好在他手上扎针,在肚脐上灸艾,又送给他药物,嘱咐说:“如果你遇见了什么,一定要尽力拒绝。”董遐思也感到了自身的危险,回家后,美女嬉笑着挑逗求欢,他忿怒地说:“不要再纠缠了,我都快死了!”掉头躲开,连看也没看美女一眼。美女很不好意思,也生气地说:“难道你还想活吗!”到了夜里,董遐思服了汤药,独自一人睡觉,他刚一闭眼,就梦见自己与美女交媾,醒来时已经遗精了。他更加害怕,便搬到内房去睡,妻子点着灯守着他,但是他一做梦,还是那个境况。睁眼一看,那个美女已经无影无踪了。又过了几天,董遐思吐了一斗多的血死去了。
王九思在书房里,看见有个女人进来,由于喜欢她的美貌,便跟她发生了性关系。他打听女人从哪里来,女人说:“我是董遐思的邻居。他过去与我相好,没想到被狐狸精迷惑致死。这东西妖气可怕,读书人应该谨慎提防。”王九思更是佩服她,于是彼此欢好相处。过了几天,王九思精神恍惚,身体瘦弱。一天,忽然梦见董遐思对他说:“跟你好的是个狐狸精。她害死了我,又想害死我的朋友。我已经告到地府中去了,要出这口窝囊气。七日之内的晚上,你要在屋外点上香,不要忘了。”王九思醒来很诧异,对女人说:“我病得很重,恐怕不久就要死了,有人劝我不要再有房事。”女人说:“命当长寿,有房事照样生存;命当短命,没有房事也照样早死。”说完就坐在他跟前,调侃嬉笑。王九思心猿意马不能把握自己,又同她发生了性关系。事后虽然后悔,可就是割舍不断。
到了晚上,在门上插上了香。女人来后,就把香拔下来扔了。夜里王九思又梦见董遐思,责备他违背嘱托。第二天夜里,王九思暗中嘱咐家里人,等他睡下以后再偷偷把香点上。女人在床上,忽然吃惊地说:“怎么又点香了!”王九思说:“不知道。”女人急忙起身找到香,又折断掐灭了。进屋说:“谁教你这样干的?”王九思说:“也许是家里人担心我的病,信了巫婆的驱灾降妖的话吧。”女人闷闷不乐。家里人暗中发现香灭了,又点燃插上。女人忽然叹息着说:“你的福气荫泽真大啊。我误害了遐思,又跑到你这里来,实在是我的过错。我将要与他在地府阴曹中对质。你如果不忘从前的欢好,不要弄坏了我的肉身。”女人留恋不舍地从床上下来,倒在地上就死了。用灯一照,是只狐狸。王九思怕它再活过来,急忙叫来家人,把狐狸剥了皮,挂了起来。
王九思病得很厉害,看见狐狸精走来对他说:“我已经向法曹申诉了,法曹认为董遐思见女色而生妄心,死是罪有应得。只是责备我不应该迷惑人,把我修炼的金丹收去,还让我活着回来。我的肉身在哪里?”王九思说:“家里人不知情况,已经把皮剥了。”狐狸精凄惨地说:“我杀害的人太多了,就是今天丧命也是晚的了。不过,你也太残忍了!”狐狸精恨恨地走开了。王九思病得差点送了命,半年后才好起来。

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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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翻译】
新城王钦文老先生家里,有个姓王的马伕,年幼时就入崂山学道。学道时间长了,不再吃熟食,只吃些松子和白石。浑身长满了毛。这样过了好几年,他惦念老母亲,便回到家里,渐渐又恢复吃熟食了,但还是照旧吃石头。他拿起石头对着太阳看,就能看出这个石头是甜的还是苦的,是酸的还是咸的,吃起来就像吃芋头一样。老母死后,又进了深山,至今已有十七八年了。

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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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笑近坐榻,意甚亵。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自棂中出。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 ,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门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于是病若失。
【翻译】
新城有个秀才名叫王启后,他是山西左布政使王中宇王象坤老先生的曾孙。他曾经见过一个女人走进屋里,身子又黑又胖,其貌不扬,她笑着走近坐床,显出极轻佻亲密的情态。王启后拒绝她,她还是不离开。从此,王启后不管是坐着时,还是躺卧时,总是看到她,但自己始终意志坚定,毫不动摇。这个女人大怒,用手打他嘴巴子,击打有声,却不怎么疼痛。女人又把带子挂在梁上,揪着王启后的头发要一起上吊。王启后不知不觉跑到房梁下面,伸着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人们只见他脚不挨地,在空中挺着身子悬立着,却也死不了。从此以后,王启后便得了疯癫病,有一天忽然说:“她将要和我一起跳河了。”说着,便向着河的方向狂奔,人们把他拽住了。类似的行为花样很多,一天里经常闹上几回,巫术与药物治疗都没有见效。一天,忽然看见有个武士挽着锁链子进来,怒声呵斥道:“你竟敢来骚扰一个淳朴诚实的人!”当即就用铁链子锁上女人的脖子,从窗棂中出去了。刚到窗外,女人就不再是个人形,它目如闪电,张着血盆大口。王启后想起城隍庙里有四个泥塑的小鬼,它非常像其中一个。从此,王启后的病症就消失了。

陆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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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负得左廊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锧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曰:“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绞丝旁+延]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
过数日,半夜来叩关。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无与朱孝廉。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簿。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翻译】
陵阳有个书生名叫朱尔旦,字小明。他性格豪爽旷达,不过有些愚笨,学习虽然很努力,但是还没有什么声名。一天,文社的朋友们聚会喝酒,有个人对朱尔旦开玩笑说:“你不是有豪爽的名声吗,如果敢在深夜里去十王殿,把左廊下的那个判官背来,大家就凑钱宴请你。”原来,陵阳有个冥府十王殿,那里供着的神鬼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装饰得栩栩如生。在东边的廊下摆着一个站立状的判官,他那绿色的脸膛,赤红色的胡须,显得面貌格外狰狞凶恶。传说夜里常听到两廊下发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这里参观的人,往往都觉得毛骨悚然。所以大伙借此来难为朱尔旦。朱尔旦听了,笑着起身,径直往十王殿去了。没坐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大叫道:“我请大胡子尊师到了!”众人都忙站起来。顷刻间,朱尔旦背着判官进了屋,把判官放在几案上,举起酒杯,一连向判官敬了三杯。大家看看判官的样子,吓得哆哆嗦嗦,连坐都坐不稳了,于是急忙请朱尔旦再把判官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洒在地上,恭敬地向神灵祷告:“弟子刚才轻率无礼,大宗师想必不会见怪吧。我的家离此不远,理应趁着兴致到我家来喝酒,但愿你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说罢,就背起判官走了。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宴饮一番。傍晚,朱尔旦喝得半醉回来,酒瘾未能尽兴,便又点亮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判官。朱尔旦忙起身说:“想来我真是要死到临头了!昨天晚上多有冒犯,今天是来砍头的吧?”判官张开长满浓须的大嘴,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盛情相邀,今夜偶然得闲,我是恭敬地来赴你这个达人之约的。”朱尔旦听了非常高兴,拉着判官的衣袖,连忙请判官入座,然后亲自刷洗杯盘,点上烫酒的火。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于是朱尔旦遵命不再烫酒,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忙去告诉家人准备菜肴果品。妻子听后,非常恐惧,嘱咐丈夫不要出去了。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准备妥当后,便端着出来了。他们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后,朱尔旦这才问起判官的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他们又谈起古代的典籍,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不懂八股文之道?”判官说:“美丑好坏都能分辨。阴间读书作文与阳间大略相同。”陆判官的酒量很大,一口气就喝下十大杯。朱尔旦喝了一天的酒,这时醉得身子都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酣睡起来。等朱尔旦醒过来,只见残灯昏黄,鬼客已经离去。
从此以后,陆判官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交情更加融洽,有时脚对脚同床而眠。朱尔旦把文稿拿出给陆判官看,陆判官就操起朱笔批改,说写得都不好。一天夜晚,朱尔旦喝醉了,先睡去,陆判官仍然自斟自饮。朱尔旦在醉梦中,忽然感觉到脏腑内微微疼痛,醒来睁眼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在床前,正给他开膛破肚,一条条整理肠胃呢。朱尔旦一下惊呆了,问道:“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何把我杀了?”陆判官笑着说:“莫怕,我是为你换个聪慧之心。”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肠子放到腹腔里,然后再把腹部缝合上,最后用裹脚布缠在朱尔旦的腰上。手术完毕,看看床上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只觉得肚子上有些发麻。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案桌上,便问那是什么。陆判官说:“这东西就是你的心。看你作文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窍堵塞不通。刚才我在阴间,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中,挑出一个聪慧心给你换上了,留下这个拿回去补那个空缺。”说完,陆判官站起身,掩上屋门就走了。天亮以后,朱尔旦解开裹脚布,看看伤口缝合处已经愈合了,只有一条红线痕迹留在那里。从此以后,朱尔旦文思大进,凡阅读过的典籍,过眼不忘。过了几天,朱尔旦又把自己写的文章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写得可以了。不过你的福气薄,不能大富大贵,也就是中个秀才、举人吧。”朱尔旦问:“何时中举?”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个头名。”不久,朱尔旦科考获得第一,乡试果然中了经魁。朱尔旦的同窗学友平时总爱嘲笑他,等到见到朱尔旦的试卷后,个个目瞪口呆,无不惊异,他们细细打听后,这才了解这桩异事。于是,大家一致请求朱尔旦向陆判官先为介绍,愿意跟陆判官交个朋友。陆判官答应了这件事。大家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官到来。一更初,陆判官来到,只见他红色胡须飘动,两目炯炯发光犹如电闪。众人见状,茫茫然失魂落魄,吓得脸无人色,身子发抖,牙齿打颤。时间不长,一个个都退避而去。
朱尔旦拉着陆判官回家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洗肠剖胃的事,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恩惠。不过还有一件事也想请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陆判官便请朱尔旦尽管说出。朱尔旦说道:“心肠可以更换,想必面孔也可以更换吧。我的老婆,她是我的元配妻子,身子长得还不错,就是头面不怎么好看。我打算麻烦您再施展一下刀斧,可以吗?”陆判官笑着说:“好吧,等我慢慢找机会吧。”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里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招呼他进来,拿烛光照去,看见陆判官衣襟中包着一件东西。问是什么,陆判官回答说:“您从前嘱托我办的事,一直很难物色到合适的。刚才正好得到一个美女的头,恭敬地来交差来了。”朱尔旦拨开一看,脖颈上的血还湿乎乎的呢。陆判官催促快进入内室,不要惊动了鸡犬。朱尔旦正担心内室的门已经上了闩,陆判官走到,用手一推,门就打开了。他们到了卧室,见夫人正侧着身子睡觉呢。陆判官把美女头交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按着夫人的脖子,像切豆腐一样,一用力脑袋就滚落在枕头旁边,那真是手起刀落,迎刃而解。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女的头,合在夫人的脖子上,仔细校正了部位,然后一一按捺合拢。完成之后,判官把枕头塞在夫人肩侧,叫朱尔旦把夫人原来的头埋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走了。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也干涩不平,用手一搓,掉下一些血片,非常害怕,忙叫丫环打洗脸水。丫环进来,一见夫人脸上血迹斑斑,差点儿吓昏过去。夫人用手洗脸,满盆水变成了红色。当她抬起头来,已然面目全非,丫环一看,又是一阵惊怕。夫人拿过镜子自己来照,惊愕万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这时,朱尔旦进了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夫人。他细细端详着夫人,只见长眉延伸到鬓发,面颊上显出一对酒窝,简直像个画里的美人。解开她的衣领验视,果然颈端有一圈红线痕,线痕上下肉色截然不同。
早先,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先后定了两家婚事,都是没能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有嫁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她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杂乱,其中有个无赖看中了她的美色,便暗中探明了她的居处,趁夜黑人稀,爬梯子跳进她家的院墙。他在小姐寝室门口挖洞钻进去,先在小姐床边杀死一个小丫环,接着逼迫小姐想要强奸。小姐拼命抗拒,大声呼喊,无赖急眼了,把小姐也杀了。吴夫人隐约听到喧闹声,叫丫环前往察看,丫环看见尸首后,惊恐万分。这时全家上下都惊动起来,大家把小姐的尸体停放在厅堂上,把头安在脖颈旁,一门老少哭哭啼啼,闹腾了一夜。等到清晨,揭开覆盖小姐尸首的被单,发现身子还在,而脑袋却没有了。主人把所有的侍女鞭打了一顿,认为她们守候不严,致使小姐的头颅成了野狗的腹中之物。吴侍御把凶事报告了郡守。郡守严命衙役限期捕贼破案,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是没有抓到。
朱家妻子换头的事渐渐传到了吴侍御耳边。吴侍御对此事颇有疑心,便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朱家打听。老妈子见了朱夫人,吓得扭头就跑,回到府里报告了吴侍御。吴侍御见女儿的尸体仍然在,又惊又疑,无法自己弄明白,便猜想是朱尔旦会妖术把他的女儿害了,于是到朱家盘问此事。朱尔旦对吴侍御说:“我的妻子在梦中被换了头,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我杀了小姐,真是冤枉。”吴侍御不信,告到了官府。官府把朱家的所有人口都收审了一遍,口供都和朱尔旦说的一样,郡守断不了这个案子,只好把朱尔旦放了。朱尔旦回来,找到陆判官,请求他出主意。陆判官说:“这事不难,我让吴家的女儿自己去说。”当日夜里,吴侍御梦见女儿说:“孩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害死的,与朱孝廉没有关系。他曾经嫌妻子不够漂亮,陆判官便拿孩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这是孩儿身子虽死而脑袋还活着的好事。希望不要与朱家结仇。”醒来,吴侍御把梦中事告诉夫人,夫人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于是,吴侍御把梦中之事告诉了官府。官府查问,果然有杨大年这人,于是捉拿归案,终于使凶手认罪伏法。吴侍御就去拜访朱尔旦,请求与夫人相见,这样一来,两人就结成了翁婿。于是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和吴侍御女儿的尸身合在一起埋葬。
朱尔旦曾经三次进京参加礼部会试,都因为违反了考场规定而落榜,于是对考试做官的路子就灰心了。这样过了三十年,有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不长了。”朱尔旦问期限,陆判官说有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陆判官说:“一切都是上天所定,人们怎能凭私愿行事?况且在通达的人看来,生死本是一回事,何必以生为快乐,以死为悲哀呢?”朱尔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去置办临终用的衣服被褥和棺材,当准备就绪后,他就穿着盛服死去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呢,朱尔旦忽然飘飘忽忽地从外面来了。夫人非常害怕,朱尔旦说:“我虽然已经是鬼,但与生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真是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非常悲痛,不禁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朱尔旦温和地安慰劝解着妻子。夫人说:“古时候有人死还魂的说法,你既然能够显灵,何不再生?”朱尔旦说:“天数不能违背。”夫人又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呢?”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办理文案事务,有官爵,也不受什么苦。”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尔旦说道:“陆公跟我一块来的,可以准备些酒菜食物。”说完就快步走出屋去了。夫人依照嘱咐,准备了酒食,只听到屋里欢笑饮酒,声高气壮,宛如生前。到半夜再窥视,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二人的踪影了。从此以后,朱尔旦每过三五天就回家一趟,有时还留宿亲昵一番,顺便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朱尔旦的儿子名玮,刚五岁,他每次来都要抱一抱,等儿子长到七八岁时,就在灯下教他读书。他的儿子也挺聪明,九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后,朱尔旦渐渐地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了,只不过个把月来一次而已。
有一天晚上朱尔旦又来了,他对夫人说:“今晚要跟你永别了。”夫人问:“去哪里?”他说:“接受天帝的任命担任太华卿,即将到远地上任,那里事情繁多而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回来。”母子俩抱着朱尔旦痛哭。朱尔旦安慰夫人说:“不要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还可以生活下去,哪里有百年不离散的夫妻呢!”又注视着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毁了我留下的家业。十年后我们再见一面。”说完,径直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了踪迹。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那年中了进士,官授行人之职。他奉皇上之命去祭祀西岳华山,途经华阴县的时候,忽然间有一队用雉羽装饰车盖的车马,不避出行的仪仗,急速驰来。朱玮很是惊讶,仔细审视车中坐着的人,原来正是他的父亲。他跳下马来,哭着跪伏在道路旁边。朱尔旦停住车子,说道:“你的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九泉了。”朱玮依然跪伏不起。朱尔旦说完,催促车马起行,不顾地飞驰而去。车马跑出一段路,朱尔旦回头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随从送给儿子,还远远地对朱玮喊道:“带上它,保你富贵。”朱玮想追随父亲,只见车马随从飘忽若风,眨眼之间早已不见了。朱玮痛苦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抽出佩刀注视,只见佩刀制造非常精致,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朱玮后来升官当了司马,共生了五个孩子,名字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一天晚上,梦中听到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浑儿。”于是他就把佩刀传给了四儿子朱浑。朱浑后来官至总宪,官声很好。
异史氏说:把仙鹤的腿锯下来接在鸭子的腿上,想达到以长补短的效果,这种人可谓荒唐妄想;把鲜花剪下来移到另一树上进行嫁接,可谓异想天开而富于创造性。何况用斧凿置换人的肝肠,用刀锥改变人的头颈呢!陆判官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丑陋的外表包藏着美好的风骨了。明末到现在,年代不太久远,陵阳的陆判官还在世间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为他执鞭效力,这是我所高兴而仰慕的。

婴宁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惠,十四入泮。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有女郎携婢,撚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肌革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计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馀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托不肯赴召,生恚怒,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搉,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
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馀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俛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撚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
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媪聋聩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声而应。坐次,具展宗阀。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又无三尺男,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亦为庶产,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媪劝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瞋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撚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黏壁间,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精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
母择吉将为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
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馀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翻译】
王子服是莒州罗店人,幼年丧父。他绝顶聪明,十四岁就成了秀才。母亲特别疼爱他,平时不叫他到郊野去游玩。给他说了个亲事,姓萧,没嫁过来就死了,所以还是独身。元宵节那天,他舅舅家的孩子吴生,邀请他一块去观景。他们刚出村,舅舅家有仆人追来,把吴生招回去了。王子服见游女如云,便也乘兴独自游玩。有个女郎带着一个小丫环,手中拈着一枝梅花,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王子服目不转睛地盯着女郎,竟然忘了顾忌身份。女郎走过去几步,回头对小丫环说:“看那个儿郎,目光灼灼,跟贼一样!”把梅花扔在地上,跟丫环说笑着走开了。
王子服拾起梅花,怅然若失,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地回家。王子服到家后,把花藏在枕头底下,倒头便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母亲见他这样子很着急。她请和尚道士设坛驱邪,但王子服病情越来越重,瘦得不像样子。医生给他把脉诊治,开方下药,发散表邪,而王子服总是迷迷糊糊的。母亲温柔地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子服沉默不言。正值吴生来到,母亲便嘱托他不露声色暗中追查犯病的原因。吴生走到床前,王子服看见他就哭了。吴生靠近床边安慰劝解他,细细追问他的心事。王子服全部说了出来,还求他想办法。吴生笑着说:“你也太痴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以达到的?我会替你寻找她。她徒步到郊野去玩,说明必定不是豪门世家。如果未曾许人,事情就好办了;就是已经有了人家,咱们豁出去多花些钱,估计也一定能够如愿。只要你病体康复,此事交给我好了。”王子服听了这话,不觉露出笑模样。吴生从王子服那里出来,把情况告诉了王子服的母亲,然后便打听那个女郎的居处。不过,不管如何寻查探访,始终没有找到女郎的踪迹。母亲非常忧虑,但什么办法也没有。然而,自从吴生走后,王子服愁颜顿开,也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几天后,吴生又来了,王子服问起事情进展如何。吴生骗他说:“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正等着找婆家。虽然是近亲通婚有所禁忌,但实话实说,没个不成的。”王子服喜上眉梢,问道:“她住哪里?”吴生瞎编道:“住在西南山中,离这里约有三十里。”王子服再三嘱托,吴生自告奋勇,满口答应,然后离去了。
此后,王子服饮食逐渐增加,病况也就一天天好起来。他探视枕头底下,梅花虽然干枯了,却还没有凋落。王子服凝神遐想着,摆弄着这枝梅花,就像见到了那个姑娘。王子服怪吴生不来,便写信召唤。吴生支吾推托,不去见面,王子服又气又恨,郁郁寡欢。母亲怕他旧病复发,赶紧替他筹划婚姻大事,但一跟他商议,他就摇头拒绝,一心盼着吴生到来。吴生始终没有音讯,王子服更加怨恨。不过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也并非多远,何必非要仰仗别人呢?于是把枯梅放在袖里,赌着气自己前往,家里人都不知晓。
王子服孤身一人,一路上孤零零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没遇到,一直向南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地,只见群山叠嶂,翠林爽人,山谷寂静,渺无人烟,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遥望山谷尽头,在花丛乱树掩映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下山进村,看到房屋不多,都是茅草搭的小屋,而意境非常幽雅。北面有一家,门前种的都是垂柳,院墙里桃树、杏树尤其繁盛,中间还种着一丛竹林,野鸟在其中鸣叫着。王子服估计这一定是哪家的花园,不敢冒失进去。回头看看对面人家,门前有一块滑洁的大石块,于是就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听到院墙内有个女子拖长声音呼叫“小荣”,这声音娇细动听。正当他专注倾听之间,有一位女郎由东向西走来,手执一朵杏花,低倾着头,正要往头上插。她一抬头看见王子服,便不再戴花,微笑着拈花进去了。王子服仔细打量这个女郎,正是元宵节郊游时所遇到的。他心里惊喜非常。但想到没有借口接近,便打算呼叫姨妈,可是跟姨妈从来没有交往,又怕出差错。院门内无人可问,王子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神不定,走来走去,从早晨一直挨到日落,一心盼着院里有人出来,连饥渴都忘了。这时,那个女郎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脸,窥探着王子服,好像奇怪他为何不离开。
忽然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对王子服说:“你是哪里来的郎君,听说从上午就来了,一至呆到这时。你打算干什么呢?莫非饿了吧?”王子服忙站起身作揖,回答说:“等着找亲戚呢。”老太太耳聋没听见。王子服又大声说了一遍,这才问道:“你的亲戚贵姓?”王子服回答不出来。老太太笑着说:“好怪哟!连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探访亲戚?我看郎君也是个书呆子吧。不如跟我进来,吃点粗茶淡饭,家里有床,可以住上一宿。等到明天回家,打听好姓什么,再来探访不迟。”王子服正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何况又可以接近那个漂亮姑娘,所以非常高兴。王子服跟着老太太进去,只见门内白石铺路,夹道满是红艳艳的花朵,片片花瓣坠落在台阶上。沿着石板小路往西走,又过一道小门,豆棚花架布满庭中。老太太把王子服请入客厅,只见室内白壁光亮如镜,窗外海棠树的柔枝艳朵探入室中,床上铺盖及桌椅家具都是干干净净。王子服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探头探脑窥视。老太太唤道:“小荣,快去做饭!”外边有个丫环高声应答。坐了一会儿,他们聊起了家世。老太太说:“郎君的外祖家是不是姓吴?”王子服说:“是。”老太太惊呼道:“你是我的外甥呀!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妹子。近年来,因为家里贫穷,又没个男孩子,也就不通音讯。外甥长得这么大了,还不相识呢。”王子服说:“这次就是为姨妈而来,匆忙中就忘了姓什么。”老太太说:“老身姓秦,没有生过孩子。现在有个女孩子也是庶出的,她母亲改嫁,送给我抚养。人倒聪明,就是少些教导,总是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发愁。过一会儿,叫她见见你。”
不大工夫,丫环做好了饭,有肥嫩的小鸡,很是丰盛。老太太不断劝让王子服多吃点。吃过饭,丫环进来收拾餐具。老太太说:“叫宁姑进来。”丫环应声而去。过了好久,听见门外隐隐约约有笑声。老太太又叫道:“婴宁,你的姨表哥在这里。”门外仍是“嗤嗤”笑个不停。丫环把婴宁推进来,婴宁还在捂着嘴,笑个不停,不能控制。老太太瞪了她一眼,说道:“有客在,还是叽叽嘎嘎的,像个什么样子?”姑娘忍住笑,站在一边,王子服向姑娘作了一个揖。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妈的儿子。一家人还不相识,这叫外人笑话了。”王子服问道:“妹子多大了?”老太太没有听清,王子服又说了一遍,姑娘又笑起来,笑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老太太对王子服说:“我说过少教育,这时看出来了吧。年纪都十六岁了,傻呆呆的还像个小孩子。”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老太太说:“外甥已经十七岁了,大概是庚午年生,属马的吧?”王子服点头答应。老太太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呀?”王子服回答说:“还没有呢。”老太太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为何十七岁了还没有定亲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俩倒极为匹配,只可惜姨表兄妹结婚不太好。”王子服没说话,两目只是注视着婴宁,顾不上眨眼旁视。丫环对姑娘小声说:“看他目光灼灼的,贼样一点没改!”姑娘又是大笑,对丫环说:“咱们去看看碧桃开没开?”她突然站起来,用袖子掩嘴,迈着细碎快步走出去了。走到门外,才纵声笑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招呼丫环收拾床铺,为王子服安排就寝。对王子服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最好住个三五天,慢慢再送你回家。如果嫌屋里憋闷,屋后有个小花园可供消闲,也有书可供阅读。”
第二天,王子服到房后一转,果然有半亩地的园子,细绒绒的小草犹如绿色地毯,杨花点点铺在小径上,园内有草屋三间,四周被花木丛团团围住。他穿过花丛,慢慢走着,只听见树头上有“簌簌”响声,仰头一看,原来婴宁在树上,看见王子服走来,大笑着,差点掉下来。王子服急忙喊道:“不要笑了,小心掉下来!”婴宁一边笑着,一边下树,仍是抑制不住地笑个不停。快要到达地面时,一个失手掉了下来,这时笑声才收住。王子服上去扶她,暗地里掐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笑得靠着树迈不开步,许久才停住。王子服待她笑够后,才从袖中掏出梅花给她看。婴宁接过来,说:“都枯萎了。为什么还留着它呢?”王子服说:“这是元宵节妹子扔下的,所以保存至今。”婴宁问道:“留着它有什么用呢?”王子服说:“以此表示爱恋不忘啊。自从元宵节相遇,深思得病,原以为性命不保,没想到今天能够目睹妹妹容颜,希望开恩可怜可怜我。”婴宁说:“这太不算个事儿了。自家的亲戚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等兄长走时,就叫个老仆人,把园中的花摘它一大捆,给你背去。”王子服说:“妹子是个呆子吗?”婴宁问:“因何说是个呆子呢?”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而是爱拈花的人。”婴宁说:“亲戚的情分,爱还用说吗。”王子服说:“我所说的爱,并非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爱。”婴宁说:“这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夜里要同床共枕呀。”婴宁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说:“我可不习惯和生人睡觉。”话没说完,丫环不声不响地来到,王子服惶恐不安地躲开了。
过了一会儿,王子服与婴宁在老太太的屋里又见面了。老太太问婴宁:“你们到哪里去了?”婴宁回答说在园子中一起聊天。老太太又问:“饭早就熟了,有什么话没完没了地说这么长时间?”婴宁说:“大哥要跟我一块睡觉。”还没等婴宁说完,王子服尴尬极了,急忙用眼睛瞪她,婴宁这才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幸好老太太耳聋没听清,依然是絮絮叨叨盘问不止,王子服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因这事,王子服小声责怪婴宁,婴宁说:“难道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婴宁说:“背别人,怎能背老母呢?再说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避嫌的?”王子服真是恨她的痴呆,没有办法让她明白。刚吃完饭,王子服家中有人牵了两头毛驴找他来了。
原来,王母见王子服久久没回来,心中开始疑虑,在村中找了个遍,竟然毫无踪影。因此去找吴生打听。吴生想起从前说过的话,所以教人到西南山村去寻找。寻找的人经过几个村子,才到达这里。王子服出门,正好碰上来人,于是进去禀报老太太,还请求带着婴宁一起回去。老太太高兴地说:“我早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只是我身老体衰不能走远路,外甥能够带着妹子回家去,认识一下姨妈,太好了!”说罢就呼叫婴宁,婴宁笑着来了。老太太说:“有什么喜事,笑个没完?如果把这个爱笑的毛病去掉,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说着生气地看了她两眼。又接着说:“大哥打算带你一同回去,去收拾收拾吧。”老太太又招待王家来人吃了酒菜饭食,才送他们出去,叮嘱婴宁说:“你姨妈家田产丰裕,养得起个把闲人。到了那里不必急着回来,稍微学点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侍候公婆。顺便麻烦你姨妈,给你找个好丈夫。”王子服和婴宁听罢嘱咐就起程上路。走到山坳,回头看望,依稀还能看到老太太仍然靠着门向北方眺望。
到家后,王母看见有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惊问她是谁,王子服说是姨家的女儿。母亲说:“从前吴郎对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我没有姐姐,哪里来的外甥女呀?”又询问婴宁,婴宁说:“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我的父亲姓秦,他死时,我还在襁褓中,还不知记事。”王母说:“我有一个姐姐嫁给秦家,这是确实的,不过她早就死了,哪能还存在呢?”于是细细询问婴宁母亲的面庞及其皮肤痣疣,都一一符合姐姐的特点。又疑心重重地说:“倒是的。不过死了很多年了,怎么能还活着呢?”正疑虑中,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内室。吴生询问了事情经过,久久陷于迷惑不解中,他突然问道:“这个姑娘是不是叫婴宁?”王子服答应是,吴生连称怪事。王子服问吴生知道些什么,吴生便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人在家独居,迷上了狐狸精,后来病死了。狐狸生了个女儿叫婴宁,用席包着放在床上,家里人都看见了。姑夫死后,狐狸还常来。后来请来张天师的符贴在墙壁上,狐狸这才带着婴宁走了。莫非就是她吗?”大家都拿不准地议论着这件事情。只听见内室里婴宁“嗤嗤”地笑个不停。王母说:“这个丫头也太憨了。”吴生希望见见婴宁。王母便进入内室,这时婴宁仍旧憨笑着不管不顾。王母催她出去见客,她这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对着墙镇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出来后,冲吴生刚一拜过,就扭身跑回去了,放声大笑起来。满屋子的女人都被逗笑了。
吴生提出自己前往婴宁家里去看看究竟,顺便替王子服说媒。找到那个山村后,发现一间屋舍也没有,只有凋零的落花飘洒在地上。吴生想起姑姑埋葬的地方仿佛就在附近,只是坟头荒没,无法辨认,只好诧异感叹而回。王母听说后,怀疑遇到了鬼,把吴生的话告诉了婴宁,婴宁一点儿也不害怕。又哀怜她无家无靠的,她也毫不伤悲,只是一刻不停地傻笑。大家都捉摸不透。王母叫婴宁和自己的小女儿一同生活起居。婴宁每天早早地来给王母请安,针线活做得精巧绝伦。就是喜欢笑,怎么禁止也禁止不住,不过嬉笑之时风姿嫣然,大笑也不损害她的妩媚,大家都很喜爱她。邻里的妇女姑娘也都争着同她要好交往。
王母选择好吉日良辰,准备让二人拜堂成婚,但是总怕婴宁是个鬼物。后来在太阳底下偷偷察看婴宁的身影,与常人无异。到了吉日那天,让婴宁盛装打扮行新娘礼,可是婴宁笑得太厉害不能行礼,只好作罢。王子服由于婴宁又憨又傻,担心她向外人泄漏房中私情,结果她却严守房中隐秘,只字不提。每逢王母忧愁生气时,只要婴宁一到,一笑就能化解。奴婢使女犯了小过错,怕遭到主人的鞭打,就央求婴宁先去王母那里说话,然后犯错的奴婢使女再去投见,这样就可以免去责罚。婴宁爱花成癖,凡是亲戚朋友家有好花,她都搜集个遍,有时连金钗首饰也暗里当出去,用来购买优良品种。几个月后,院里所有地方,包括台阶两旁、茅厕周围都栽满了花。
后院有一架木香,靠近西边邻居家的院墙。婴宁经常爬到木香花架子上,摘些花插在头上或放在屋里把玩。王母看到时,就要责怪她,她始终不改。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到婴宁正在花架子上摘花玩,被她的姿容迷倒了,一个劲儿盯着看。婴宁没有躲避,依然是笑着。西邻子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更加心旌扬荡。婴宁用手指指墙根,笑着下去了,西邻子以为那是告诉他约会的地方,非常高兴。黄昏时,西邻子前去指定的地方,婴宁果然在那里。西邻子过去奸淫她,突然感到下身像被锥刺扎了一般,疼痛难忍,禁不住大叫着跌倒了。再一细看,根本不是婴宁,而是横在墙根的一根枯木,下身所接触到的是被雨水泡烂了的一个窟窿。西邻子的父亲听到大叫声,急忙跑过来询问情况,西邻子只是呻吟着不说话。妻子来了,这才如实说了事情经过。点火照亮,只见枯木窟窿中有一只大蝎子,像小螃蟹一般大,西邻家老头劈开了木头,捉住蝎子打死了。然后把儿子背回家里,半夜儿子就死了。邻居那家把王子服告了,揭发婴宁妖异作怪。县官平时很钦佩王子服的才学,熟知他是个行为正派的书生,判定邻居老头是诬告,准备杖打处罚。王子服替邻居老头乞求免打,县官这才把他解了绑,赶了出去。事后,王母对婴宁说:“看你如此憨傻的样子,早就知道过分的乐呵中隐伏着忧患。幸亏县官明察,这才没有牵累,如果遇上个糊涂的长官,必定会把你抓到公堂上对质,那时我儿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亲戚朋友?”婴宁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态,发誓以后决不再笑。王母说:“人哪有不笑的,只不过应该有时有晌儿啊。”从此以后,婴宁竟然真的不再笑,就是有人逗她,她也不笑,不过整天也没有悲伤的表情。
一天晚上,婴宁对着王子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起来。王子服很是诧异。婴宁哽咽着说:“以前因为一块过日子短,说了恐怕让你们害怕惊怪。现在发现婆婆和你对我都是特别疼爱,没有异心,所以实话相告或许没有什么妨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鬼母,我们相依生活了十多年,才有今日。我又没有兄弟,所依靠的只有你了。老母在山里独自孤寂吃苦,没有人可怜她给她迁坟合葬,她在九泉之下将遗恨无穷。你如果不怕麻烦和花钱,使地下人消除悲伤痛苦,或许可以使生养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把女儿溺死和抛弃。”王子服答应了婴宁的要求,只是顾虑荒草中难以找到坟冢,婴宁说这个用不着顾虑。选定日子,夫妻二人用车拉着棺木前往。婴宁在漫山遍野的荒草丛中,指点着坟墓方位,果然找到了老太太的尸体,而尸体尚且完好。婴宁抚尸痛哭起来。后来把老太太的尸体抬回来,又找到秦家的坟地,一起合葬了。这天夜里,王子服梦见老太太前来道谢,醒来后便告诉了婴宁。婴宁说:“我夜里也见到了她,还嘱咐她不要惊吓了你。”王子服很遗憾没有请她留下。婴宁说:“她是鬼,这里生人多,阳气盛,她怎么能久留?”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她也是狐狸,最机灵了,狐母把她留下照顾我,经常弄吃的东西喂我,她的好处我总是念念不忘。昨天问过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从此以后,每年清明,王子服夫妻俩都要登临秦家坟地,拜祭扫墓从不间断。过了一年,婴宁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在娘的怀抱中就不怕生人,见人就笑,大有母亲的风度秉性。
异史氏说:看婴宁那“嗤嗤”憨笑的样子,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然而看她在墙下使出的恶作剧,也是很狡猾机智的。至于凄切地怀恋鬼母,一反狂笑为痛哭,我的婴宁大概是用笑来隐藏自己的吧。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名叫“笑矣乎”,人们闻到它,就会笑个不停。如果房里种上这么一株草,那么相比之下,就使合欢和忘忧失去了光彩。至于解语花,它的扭捏作态正是令人讨厌的。

聂小倩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按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黑+曷]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
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单人旁+匡]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生僻字] 。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翻译】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品行端方,洁身自好。他常常对人说:“平生除了妻子外,不好任何女色。”有一次,他到金华去,走到北门外,就在一座寺庙里解下了行李。这座寺庙殿屋及宝塔都很壮丽,但是庭院里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蓬蒿,好像很久没人走动过了。东西两侧的僧舍,一个个门扉虚掩着,只有南侧的一间小屋,门锁像是新的。再往大殿东角落望去,只见修长的翠竹足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宁采臣很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当时正赶上学政到金华测试秀才,城里客房租金昂贵,他打算留宿在这里,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僧人回来。
天色渐晚,有个壮士走来,开了南屋的门。宁采臣连忙赶过去施礼,并告诉他自己打算留宿。壮士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借住。你不在乎荒凉,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当然很好了。”宁采臣很高兴,忙铺干麦秸当作床,支起木板当作桌子,打算住上一些日子。这天夜里,明月高悬,月色皎洁,犹如清水一般,二人在佛殿廊下促膝谈心,各自通名报姓。壮士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测他是个赶考的秀才,但听说话的声音,又很不像浙江人。于是便问他家乡何处,壮士自己说是秦地人。言语很是坦诚。过了一会儿,彼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宁采臣由于新来乍到,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他听到房屋北边有小声嘀咕的声音,好像有人家。宁采臣便趴在北墙根石窗下,窥视外面的动静。只见短墙外有个小院,院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红色衣服,头上插着大银梳子,年老体衰,正和那个妇女在月下说话。妇女说:“小倩这么久了为何还不来?”老太太说:“大概快来了吧。”妇女说:“是不是向姥姥您发过怨言呢?”老太太说:“没听见什么,不过流露出闷闷不乐的神态。”妇女说:“这丫头不要好生待她。”话声未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来,长得艳丽绝伦。老太太笑着说:“背地不应该议论人。我俩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好没有说你的坏话。”又接着说:“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的美人,假使我是个男人,也会被你勾了魂去。”那个姑娘说:“姥姥要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呢?”后来妇女也跟姑娘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宁采臣估计这几个人都是邻居的家眷,也就回去睡觉,不再听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没有了说话声。
宁采臣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里。急忙起身审视,原来是北院里的那个姑娘。惊问来人用意,那个姑娘笑着说:“明月之夜,我睡不着觉,想同你亲热欢好。”宁采臣板着脸严肃地说:“你应防备别人的议论,我也害怕别人的闲话。一旦失足,就会丧尽廉耻。”姑娘说:“夜里无人知晓。”宁采臣又呵斥她。她徘徊着还想说些什么,宁采臣大声叱道:“快走!不然的话,我就喊南屋的人来啦。”姑娘畏惧,这才退下。刚走出门,又返回来了,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黄金,把它扔到屋外,说道:“不义之财,别弄脏了我的囊袋!”这个姑娘惭愧地走出屋,拾起黄金,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一般。”
第二天早晨,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就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完全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历来就刚直不屈,一点儿也不在意。
半夜中,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你实在是个圣贤,我不敢欺骗你。我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后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不顾羞耻面向众人,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夜叉要来。”宁采臣害怕,请姑娘想个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亲昵我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知,借此抽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钱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就会被摘走心肝。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说出真相。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必定能够拔生救苦。如果肯把我的朽骨包起来,送回家安葬,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又问原来埋在哪里,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居住的屋子一聚。七八点钟,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同时注意观察着燕赤霞。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块住宿,燕赤霞托词自己性情孤僻,喜欢安静而不同意。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足下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里包着的东西,违背我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听命。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小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视,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刚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一个东西冲破箱子飞出去,晶光闪闪犹如一匹白色绸子,把窗户上的石棂子都撞折了,忽然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有动静便起身了,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却在观察着。只见燕赤霞捧着小箱子查看,他从小箱子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又是闻又是看,只见它晶莹闪亮,长有二寸,宽如韭叶。查看过后,再把它包起来,足足包裹了好几层,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子内,自言自语说:“什么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子都弄坏了。”而后又躺下睡觉。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不过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包的那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尊重敬爱了。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出了寺庙向北走去,只见荒坟累累,一座坟堆中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心中打好主意后,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要珍藏好,可以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的讲信义,又刚正直爽,是可以当个剑客的。不过,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道中的人。”宁采臣假托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裹好,便租只小船回去了。
宁采臣的住室临近郊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房宅外,埋葬后,宁采臣祭道:“可怜你魂魄孤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与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于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虽然并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祷告完便往回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是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带我去拜见公婆,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细细打量着小倩,见她肌肤白里透红犹如霞光,小脚翘起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娇艳无比。于是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久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说出这事,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办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苦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对我的大恩大德,情愿嫁给公子,以报答他。”母亲见她长得温柔秀美,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非常喜欢。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烟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女。”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作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为母亲做饭,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久住的人一样熟悉。
傍晚,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设置床铺。小倩暗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剑气使人害怕。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缘故。”宁采臣想到是由于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一会儿,不见小倩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多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下来。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都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真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又没有别的床铺,再说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起身,双眉紧锁,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住在别的房间,但又怕母亲怪罪。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又下堂操作家务,没有不顺承母亲心意的。黄昏时便告退,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要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原先,宁采臣妻子病倒后,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非常的安逸,所以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彼此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自己的闺女一样亲爱,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避开不提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知道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纳小倩做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怕对儿子不利。小倩略微察觉到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是不想再祸害行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我其实只想依附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害怕影响传宗接代。小倩又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生有光宗耀祖的三个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大摆酒宴,请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便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去祝贺,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此为荣。
有一天,小倩低着头坐在窗前,显出忧伤焦虑的样子。忽然间,小倩问道:“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把它封起来放到别的地方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两天,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盛人头的皮袋子呀。都破旧到这个样子了,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子还起鸡皮疙瘩呢。”而后,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还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像个夜叉,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奔过来,到了门前又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才敢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忽然间,皮口袋“咯噔”一响,变得像个大土筐一般大,恍惚中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消失,皮口袋又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看到这情景,真是又害怕又惊讶。小倩也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他们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也生下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很好。

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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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欻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
【翻译】
杨天一讲,曾见过两只老鼠从洞里出来,其中一只被蛇吞吃了,另一只眼睛瞪得像圆圆的花椒粒,好像非常愤恨,但是只能远远望着,不敢上前。蛇吃饱了肚子,蜿蜒爬入洞穴。蛇身刚要钻进一半,那只老鼠迅速奔来,用力咬住蛇的尾巴。蛇发怒了,退着身子出洞。老鼠本来就轻巧敏捷,见蛇出来,马上就一溜烟跑掉了。蛇追不着,又返回原地。刚要钻洞,老鼠又跑回来了,仍旧咬蛇的尾巴,和刚才一样。蛇进洞,老鼠就来咬;蛇出洞,老鼠就逃跑。就这样,双方斗了好长时间。最终,蛇不得已从洞里出来,把死鼠吐在地上。老鼠过来闻了一阵,“啾啾”叫着,像哀悼一样,把死鼠叼走了。我的朋友张历友为此写了《义鼠行》。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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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馀,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此与地震时男妇两忘者,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翻译】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九点钟,发生了大地震。当时,我正好旅居在稷下,与表兄李笃之在灯下喝酒。忽然听到类似打雷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向西北方向而去。大家都很惊异,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不一会儿,桌椅摇摆晃动,酒杯翻倒,房梁、椽子、柱子移动错位,发出“轧轧”的声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脸色都变了。过了很久,才明白是地震了,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当时,只见楼阁房屋有的倾倒了又立了起来;墙倒屋塌的声音,和小儿哭、女人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得犹如开锅。人们眩晕得站不住,只好坐在地上,随着大地滚来滚去。河里水倾泼出岸边一丈多远,满城里鸡鸣狗叫不绝。过了一个时辰,才稍稍安定。看看大街上,男男女女都裸露着身子,聚集在一起,竞相诉说着地震时的景况,都忘了自己还没有穿衣服呢。后来听说某个地方的井倾斜得不能打水了。某家的楼台南北调换了方向。还听说栖霞山裂开了,沂水陷出一个大洞,足有好几亩大。这些真是不寻常的大变故啊。
有个在县城里居住的妇女,夜里起身去外面解手,等回去时,看见一只狼叼着自己的孩子。妇女急忙与狼争夺孩子。就在狼一松口的时候,孩子被妇女抢了过来,搂在怀里。可狼蹲着不走。妇女大声喊人,等邻居奔走聚集过来,狼就跑了。妇女惊怕的心安定下来,不由得感到欣慰,指手划脚地向大家叙说狼叼孩子时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何夺回孩子的情况。说了半天,这才突然想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于是就跑开了。这件事和地震时男男女女都忘了自己没穿衣服是一个样子啊。人在慌乱着急中忘了应该注意的事情,这是多么可笑呀!

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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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棹扁舟而往。
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馀围者。反复留连,甚慊所好。开尊自酌,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炫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也。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妾以艰于步履,故留此耳。”张方苦寂,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词温婉,荡人神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女忻从之。
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草木偃折有声。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旋见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筩。张惧,幛身大树后,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载蛇而归。大病月馀。疑女子亦蛇精也。
【翻译】
东海古迹岛长着五色的耐冬花,一年四季不凋谢。海岛自古就无人居住,岛上极难见到人。登州的张生生性好奇,喜爱游走打猎。他听说岛上的美景后,就准备了酒食,自己驾着小舟就去了。
到了岛上,那里鲜花盛开,香飘数里,有的树很粗,大到十几个人才能围抱过来。他流连忘返,非常惬意。又打开酒瓶,自斟自饮,只是遗憾身边没有一起游玩的伙伴。忽然间从花丛中走出一个美人来,红色衣裳炫人眼目,别的女子根本就无法相比。她见到张生,笑着说:“我自谓兴致不同凡响,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情调相同的人。”张生惊讶地询问女子是什么人,美人说:“我是胶州的女娼,刚从海公子那里来。他寻找胜景自在地漫游去了,我因为走不动,所以就留在这里了。”张生正苦于寂寞,如今遇上美人,非常高兴,便招呼美人坐在一起,一块儿喝酒。美人说话温柔婉转,令人神魂颠倒,张生非常喜欢她。张生担心海公子回来,不能尽情欢乐,于是拉着她与她交欢。美人也高兴地顺从他。
两人还没亲热完,忽然听到风“嗖嗖”吹来,草木也折倒发出响声。美人急忙推开张生爬起来,说道:“海公子到了。”张生束好衣带,愕然四顾,美人早已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张生看见一条大蛇从树丛中爬出,比大桶还粗。张生非常恐惧,躲在大树后面,希望大蛇看不见他。大蛇爬到张生跟前,用身子把张生连同大树一起缠住,绕了好几圈,张生的两臂直直地被缠在胯骨上,一点儿也动不了。大蛇昂着头,用舌头刺张生的鼻子。张生的鼻子出血,流到地上成了一滩,大蛇就低着头喝地上的血。张生料到自己必死无疑,但忽然间想起腰中带有荷包,荷包中装着毒杀狐狸的药,于是用两个手指夹出,弄破纸包,把药末堆在手掌心中,然后又侧着脖子看着手掌,让血滴在药上,不大工夫就积了一把血。大蛇果然凑到掌心来吸血。没等吸完,大蛇就伸直了身子,摆着尾巴,发出犹如霹雳一般的声音,身子碰到树上,树干从中间崩裂,最后大蛇像根梁木一般躺在地上死了。张生头昏眼花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用船载着大蛇回去了。他大病一场,过了一个多月才好。怀疑那个女子也是个蛇精。
【点评】
《海公子》写登州张生孤身来到人迹罕至的海岛上探险赏花被蟒蛇缠身自救的故事。假如直叙其事,当然过于简单,于是中间夹写张生与一个穿红衣服的佳人发生风流故事,从而使故事变得香艳,添加了曲折。
张生被蟒蛇连人带树缠绕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危险已极,求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这对于接续故事构成严重挑战。但是蒲松龄迎接了挑战,写:“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将张生的绝地反击活灵活现展示出来。在这些细节描写上,你不能不钦佩蒲松龄构思之巧妙和文字技巧之高超。

丁前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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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按访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赀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剉刍,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叹赞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
数年无耗。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躧履而出,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而内顾增忧,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走伻招诸博徒,使杨坐而乞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若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翻译】
丁前溪是诸城人。他家里钱多粮丰,到处行侠仗义,很仰慕汉朝郭解的为人。御史行台要对丁前溪进行调查了解。丁前溪便离家而去,走到安丘正遇大雨,便在客店中避雨。雨下到中午还不停。有个少年出来接待,安排吃住都非常丰盛周到。不久到了黄昏,便决定在这里过夜,这家给客人安排饭食,准备草料喂牲口,照顾得很是周到。丁前溪问这家贵姓大名,少年说:“主人姓杨,我是他家的内侄。主人喜好交游,今天正好外出,家中只有娘子在。家中贫穷不能很好地招待客人,请千万谅解。”丁前溪问主人干什么营生,这才知道这家原来没有什么产业,只是每天靠开个小赌场谋生。第二天,雨仍是下个不停,这家供给饮食一点儿不懈怠。到了晚上铡草料,草料很湿,而且长短不齐。丁前溪很是纳闷。少年告诉说:“实话说吧,家里贫穷,没有什么饲料可以喂牲口的,刚才那些是娘子现从房上撤下的茅草。”丁前溪更是觉得这家怪异,认为其目的是为了挣钱。天亮后,丁前溪要付款,这家不收。强迫少年人把钱带进去,不一会儿,少年出来,仍然把钱还给丁前溪,说:“娘子说,我不是靠这个来挣钱吃饭的。主人出门在外,经常几天也不带一个钱,客人来到我家,为什么就要收人家钱呢?”丁前溪连声赞叹,准备告辞,并嘱咐说:“我是诸城的丁前溪,主人回来时,最好告诉他。有空请到我家里去做客。”
几年过去了,彼此没有什么消息。有一年正赶上闹饥荒,杨家困难极了,没有办法讨个生路。杨妻在闲聊中劝丈夫去见见丁前溪,丈夫听从了。他到了诸城,向门房通报了姓名。丁前溪听了门房禀报,茫然记不起这么一个人,门房说了好几遍,这才想起来。他忙趿拉着鞋赶出来,作揖请客人进屋。只见杨某衣装破旧,鞋子露着脚后跟,于是让他住在温暖的屋子,安排宴席款待他,礼节关照不同一般人。第二天,丁前溪为他制作了新衣新帽,里外舒适温暖。杨某认为他很讲义气,但是想起家里无米下锅,不由得心里犯愁,希望从丁家得到些帮助。杨某住了几天,还不见丁前溪有送别的意思。杨某心里很是着急,便告诉丁前溪说:“我不敢向你隐瞒实情,我来时,家中存米不足一升。如今承蒙您好吃好穿相待,固然是件乐事,但家中妻子儿女怎么办!”丁前溪说:“这不用你烦心顾虑,我已经替你办好了。希望放下心再呆几天,我再替你筹划些资金。”于是丁前溪派人招来不少赌钱的人,让杨某坐场抽头,一夜下来就得到一百两银子,这才送杨某回家。杨某回家后,见到妻子穿戴鲜艳整齐,还有小丫环侍候着。他非常惊奇,问是怎么回事,妻子说:“自从你走后,第二天就有人赶着车送来布匹粮食,堆满了一屋子,说是丁姓客人赠送的。还送给一个丫环,让我使用。”杨某感激不尽。从此家道小康,不肯再干开赌场的旧业了。
异史氏说:贫而好客,这是酒徒、赌徒、游荡之人尤其喜欢干的事情,最奇怪的是,杨妻也竟然是个中之人。受到人家的恩施而不图报答,这还算是人吗?然而吃了人家一顿饭就永记于心,丁前溪就有这样的美德。

海大鱼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
【翻译】
海滨本来没有山。一天,忽然看见峻岭重重叠叠,一直延伸了好几里,众人见后都非常惊惧奇怪。又有一天,这些高山忽然间移走了,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人们传说海里有种大鱼,每逢清明节,就带着一家老小来拜祭祖墓,所以往往在寒食节那天见到这种景象。

张老相公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张老相公,晋人。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煿羶腥。盖江中有鼋怪,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馀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翻译】
张老相公是山西人。他要嫁女儿,便携带家眷去江南,亲自张罗为女儿购置嫁妆。船走到镇江金山时,张老相公先渡江,并事先嘱咐家中人呆在船中不要做羶腥的食物。这是因为江水里有个鼋鱼精,闻到香味就冒出水面,弄坏船只,吞吃行人,为害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张老相公走后,家里人忘了嘱咐,在船中烤肉吃。忽然一个巨浪把船掀了个底朝天,妻子女儿都沉入水里。张老相公驾船回来,又哀痛又恼恨都不想活了。他登上金山拜见寺中僧人,询问鼋鱼精怪异之事,准备要向鼋鱼精报仇。僧人听了后,害怕地说:“我们天天守着这东西,惧怕惹上灾祸,只得像对待神一样对待它,祈望它不要发怒。我们按时宰杀牲畜,切割一半,投入江中,这时鼋鱼就会跃出水面,吞吃而去。谁还敢与它为敌呢!”张老相公听了这番话,突然心中生出一计。于是他雇来铁匠,在半山腰砌炉炼铁,冶炼出一个大铁块,烧得红红的,足足有一百多斤。然后又搞清楚鼋鱼精经常出没的位置,使二三个健壮的男子,用大钳子夹起来,扔到江里。鼋鱼精腾跃而出,很快吞下大铁块便又沉入江里。不大工夫,江面波涛涌起,如山一般高。又过了顷刻,浪涛平息,死鼋鱼精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过往行人和金山寺僧人知道鼋鱼精被杀死后非常高兴,他们在江边建了张老相公的祠庙,并塑了他的像摆在里面,把他当做水神来供奉,人们有事求他,一祈祷就灵验。

水莽草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投刺相谒,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急止客,便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再索。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赪颊微笑,生益惑。略诘门户,女曰:“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
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是不可救,且为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
某舁送之,将至家门而卒,母号涕葬之。遗一子,甫周岁。妻不能守柏舟节,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
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儿甚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然承顺殊怜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
女请母告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媪,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意甚忧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祝郎母子,情义拳拳,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翁媪。媪视之凄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时招归宁。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营备臻至。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复苏,相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此为!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诸其庭,辄有效。
积十馀年,母死。生夫妇亦哀毁,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擗踊,教以礼仪而已。葬母后,又二年馀,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又妻其子,往来不绝矣。
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马四股皆鳞甲。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其子名鹗,字离尘,请诸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翻译】
水莽草属于毒草,蔓生像葛藤,花是紫色的,类似扁豆花。人们如果误吃了它,就会立即中毒死亡,成为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水莽鬼不能进入轮回转生,必须再有人中毒死亡后,才能被替代出来。所以楚地桃花江一带,水莽鬼特别多。
楚地人称同一年出生的人为同年,递名片拜访时,都是称为庚兄庚弟,子侄辈则称其为庚伯,传统习惯就是这样子。有一个祝生到同年家去拜访,半路上又热又渴,想喝点儿水。忽然间,见路旁有个老太太支着棚子卖水,便忙过去。老太太把他迎进棚内,端茶倒水很是殷勤。祝生嗅到茶水有怪味,不像一般的茶水,便放在那里不喝,起身要走。老太太急忙拉住祝生,唤道:“三娘子,快端一杯好茶来。”不一会儿工夫,有个少女捧着茶杯从棚子后面走过来。年纪约有十四五,姿色容貌非常艳丽,带着指环臂钏,晶莹透明,光彩照人。祝生接过茶杯,早已神魂颠倒,嗅一下茶水,芳香无比。喝尽后又再三索要。祝生见老太太不在,调戏地抓住少女的纤细手腕,脱掉指环一枚。少女红着脸颊微笑着,祝生更是心神摇荡。又急忙问少女住在哪里,少女说:“郎君晚上假如再来,我还在这里。”祝生要了一小撮茶叶,收好了指环,就走了。
祝生到了同年家里,觉得心里恶心,怀疑是喝茶水害的,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同年。同年大惊说道:“坏了!这是水莽鬼。我的父亲就死在水莽鬼手中。这无法挽救,如何是好?”祝生非常害怕,掏出茶叶来验察,果真是水莽草。又拿出指环,讲述少女的情况。同年猜想说:“这少女必定是寇三娘。”祝生听到他说的名字确实相符,便问何以得知的。他说:“南村富裕大户寇家有个女儿,历来就有艳丽的名声。几年前,由于误吃水莽草而死,想必她成了妖魅。”有人说被水莽鬼魅迷惑的人,如果知道鬼的姓氏,再找出她穿过的裤裆,用它煮水喝就可以痊愈。同年便急忙跑到寇家,把实情告诉他们,久久跪着哀求。寇家因为考虑到他是替代自己女儿死的,所以吝惜不给。同年愤恨返回,告诉了祝生。祝生恨得咬牙切齿,说道:“我死了,必定不让他的女儿脱生!”
同年抬着祝生送回去,刚到家门就死了,祝母号啕大哭,将儿子埋葬了。祝生留下一个儿子,刚满周岁。妻子守不住,半年后就改嫁了。祝母把孤儿留在身边,自己哺养他,劳苦不堪,终日哭泣。
一天,祝母正抱着孙子在屋里哭泣,忽然祝生悄悄地进来了。祝母非常恐惧,擦掉眼泪问儿子是怎么来的。祝生回答说:“儿子在地下听见母亲哭,心中甚是伤悲,所以就来侍候母亲。儿子虽然死了,在阴间已经有了家室,马上就叫她同来分担母亲的劳苦,母亲不要再悲伤了。”祝母问:“儿媳妇是什么人?”祝生说:“寇家听任儿死去,儿非常恼恨。死后想寻找三娘,却不知她在什么地方。最近遇上一位庚伯,才告诉了她的住处。儿去找,三娘已投生到任侍郎家。儿迅速追去,硬是把她捉来。现在成为儿的媳妇,也还相处不错,没吃什么苦。”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个女子进来,穿着华丽的衣服,长得十分漂亮,她跪在地上拜见祝母。祝生说:“这就是寇三娘。”祝母看了,觉得虽然不是活人,心里也稍感安慰。祝生便让三娘操作家务。三娘很不习惯做家务,但是顺承祝母意愿也还令人喜欢。从此他们就住在过去住的房间,留下来不走了。
三娘请祝母告诉她的家里。祝生不想让母亲告诉,但是祝母还是顺着三娘的意愿,把这事告诉了三娘家。寇家老两口听后大惊。他们连忙坐车赶来,一看果然是三娘,对着她失声大哭,三娘劝慰老两口止住了哭泣。寇家老太太看见祝生家很清贫,心里很不好受。三娘说:“人已经成了鬼,还厌恶贫穷干什么?再说祝家母子对我情义很厚,我已经满足了。”于是又问:“那个卖茶的老太太是谁呀?”三娘说:“她姓倪。她自知不能迷惑行人,所以求我帮助。如今已经转生在郡城卖茶水的人家。”说着又看着祝生说:“既然当了女婿了,还不拜见岳父岳母,我心里该怎么想呢?”于是祝生才过去给岳父岳母行拜见礼。三娘便下厨房,代祝母做饭,招待自己父母。寇家老太太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很难受,回家后立即派来两个丫环来做活,还送来一百斤银子,几十匹布帛,还经常送酒送肉,使祝母稍稍富裕一点。寇家还时时接三娘回家。三娘回家住上几天,就说:“家里没人,应当早些送女儿回去。”有时寇家有意多留她住几天,寇三娘就会悄悄走掉。寇家老头子还给祝生盖起大房子,一切都非常周到齐备。不过祝生始终没有去寇家拜见。
有一天,村里有人中了水莽草的毒,死去后又苏醒过来,大家在传播这件事时都认为很奇怪。祝生说:“这是我使他活过来的。他被李九所害,我替他把鬼驱逐走了。”祝母说:“你为什么不取人代替自己呢?”祝生说:“我极恨这类人,正想把他们都赶走,我怎么肯做这种事!再说我侍候母亲很快乐,不愿转生。”由此,凡是中了水莽草毒的,往往准备丰富的酒食,送到祝家院里祈祷帮助,很灵验。
过了十多年,祝母死了。祝生夫妇哀毁守丧,但是不面见客人,只是叫儿子披麻戴孝,教他礼仪规矩。埋葬母亲后,又过了两年多,为儿子娶了媳妇。这个媳妇就是任侍郎的孙女。在此之前,任侍郎的小老婆生了个女儿,没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听说祝生与三娘的异事,于是叫人赶车到了祝家,与祝生订了翁婿关系。到这时,任侍郎又把孙女嫁给祝生的儿子,往来不断。
一天,祝生对儿子说:“上帝因为我对人间有功,封我为‘四渎牧龙君’。现在就要赴任去了。”不一会儿看见庭院中有四匹马,驾着黄帷子车,马的四条腿长满了鳞甲。祝生夫妻穿着盛装走出来,一同登上车,儿子与儿媳妇都哭着拜别,他们一转眼就不见了。同一天,寇家见女儿来,拜别父母,说的话与祝生一样。老太太哭着挽留。女儿说:“祝郎已经先走了。”出门就不见了。祝生的儿子叫祝鹗,字离尘,在请求寇家同意后,把三娘的尸骨与祝生合葬在一起。

造畜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魇昧之术,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河以南辄有之。
扬州旅店中,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云:“我少选即返。”兼嘱:“勿令饮啖。”遂去。驴暴日中,蹄啮殊喧。主人牵着凉处。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乃匿诸室中。既而驴主至,驱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辗转皆为童子。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
【翻译】
魇昧迷人的法术,招数很多。有的用好吃的食物骗人吃下,这人就神志糊涂,跟着骗子走了,民间俗称“打絮巴”,江南一带则叫“扯絮”。小孩子不懂事,往往受害。还有变人为牲畜的,名叫“造畜”。这种法术江北很少,黄河以南就有很多。
扬州旅店中,有一个人牵了五头驴,暂时拴在马厩里,说:“我过一会儿就回来。”并嘱咐说:“不要给它们吃喝。”于是就走了。驴由于在太阳底下暴晒,就又踢又咬,特别闹腾。店主人于是把驴牵到凉爽处。驴见到有水,忙跑过去,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这些驴在地上打个滚,就变成了妇女。店主人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妇女舌头僵硬说不出话来。于是,店主人便把妇女藏在屋里。不一会儿,驴的主人来了,把五只羊赶进院中,惊问驴跑哪去了。店主人把他拽到屋里,端来茶水饭菜,请客人进餐,并且说:“客官先吃些东西,马上就把驴牵来。”店主人离开屋子,给五只羊都喝了水,它们一个个又都变成了小孩。他暗中报告了郡衙门,官府派差役捕获了驴主人,将他用刑杖打死了。

凤阳士人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馀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
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勿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凿枘。复起从行,健步如飞。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丽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隐谜。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杖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
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中心愤恚,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过,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棂,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贯与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远归,亦来省问。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翻译】
凤阳有个书生外出游学。走时对妻子说:“半年就回来。”但十个月过去了,竟然音讯全无,妻子翘首盼望他归来,非常急切。
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只见窗纱外月影摇曳,离思别绪萦绕心怀。正在来回翻身睡不着的时候,有一个美女,头上插着珠花,身着大红披肩,掀起帘子就进来了。她笑着问道:“姐姐,莫非不想见郎君吗?”妻子急忙起身答应。美女邀请一同前往。妻子怕道远难走,美女说不必顾虑。便拉着她的手走出,踏着月色前进。大约走了一箭之地,妻子觉得美女走得很快,自己步履艰难,便招呼美女稍微等一等,自己回家换上套鞋。美女拉着她坐在路边,自己握着脚把鞋脱下来,借给她穿。妻子高兴地穿上鞋,幸好大小合适。她们又站起来,这回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过了一段时间,看见书生骑着白骡子过来。书生见妻子大惊,急忙下来,问:“上哪去?”妻子说:“准备去看望你。”书生又看了看美女,问她是谁,还没等妻子回答,美女掩口笑道:“不要再打听了。娘子路途奔走不容易,而郎君半夜骑骡奔驰,人和牲口也想必都累坏了。我家离这里不远,请过去休息,明早再走不迟。”只见几步之外有个村庄,于是大家一同前往。进了院子,美女唤醒已经入睡的丫环起身侍候客人,说道:“今夜月色皎洁明亮,不必再点烛火,大家可以在小台石床上坐坐。”书生把骡子拴在房檐前的柱子上,然后坐了下来。美女对妻子说:“鞋不太合脚,途中一定很累了吧?回家有坐骑了,请把鞋还给我吧。”妻子连声道谢,把鞋还给美女。
不一会,酒菜点心已经摆好,美女一边斟酒一边说:“夫妻久别,今夕团圆,薄酒一杯,以表祝贺。”书生也执酒杯酬报。主人与客人谈笑风生,你往我来,不分彼此。书生只是盯着美女看,屡次拿浮靡的话来挑逗。夫妻刚刚相聚,却不说一句问寒问暖的话。美女也是眉眼传情,说着妖言隐语诱惑。妻子只是默默坐着,装呆装傻。时间长了,二人渐渐喝醉了酒,言语更加亲昵。美女又拿出大酒杯劝客,书生以醉酒推辞,美女更加苦劝不止。书生笑着说:“你给我唱个小曲,我就饮。”美女并不推辞,马上用牙拨拨弄琴弦,歌唱起来:“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唱完,笑着说:“这是大街小巷中流传的民谣,不足供你欣赏。然而由于时俗崇尚,姑且东施效颦。”那声音软绵绵的,言谈举止亲亲热热,无拘无束。书生心旌摇动,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过了一会儿,美女假装喝醉酒,离席而去,书生也站起来,尾随出去。很久不见他们回来。丫环困乏,倒在廊中睡着了。妻子独自坐着,孤零零的没有伴侣,心中愤恨,难以忍耐。她想偷偷回去,但夜色茫茫,不记得道路。辗转不安,心无主张,就站起来要去看看。刚走近窗户,就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男欢女爱的声音。再仔细听,还听到丈夫把平时跟自己那些亲昵的情状,全部告诉了美女。妻子到了这个地步,气得双手颤抖,心不能自持,实在不能忍受,心想还不如出门跳进山沟里死掉算了。妻子气恨得刚要走,忽然见到弟弟三郎乘马赶到,急冲冲地下马询问。妻子把经过全部说了。三郎大怒,立即跟着姐姐返回,直接闯入院宅,这时卧房的门还关得严严的,那两人还在床上枕边说着悄悄话。三郎举起斗般大的石头抛击窗棂,一下断了好几根。忽然听到室内大叫:“郎君脑袋破了!怎么办呀!”妻子听见后,惊得大哭起来,对弟弟说:“我没有让你杀了他啊,现在如何是好!”三郎瞪着眼睛说:“你不断地哭诉着叫我来,刚能消此胸中恶气,你又护着他,埋怨弟兄,我可不习惯受你这丫头指使!”说完扭身就走。妻子扯着他的衣服说:“你不带我走,我怎么办?”三郎把姐姐推倒在地上,抽身走了。妻子顿时惊醒了,这才知道是个梦。
第二天,书生果然回家来了,乘的是一匹白骡子。妻子很是惊异,但没有说话。书生这夜也做了梦,梦中所见所闻说出来一对,跟妻子的梦完全相符,彼此都非常惊奇害怕。不久,三郎听说姐夫远道回来,也来问候。说话中,对姐夫说:“昨晚梦见你回来,今天一看果然不差,真是个大怪事。”书生笑着说:“幸好没有被大石头砸死。”三郎惊愕地询问缘故,书生把梦中情况相告,三郎更是惊异。原来这一夜,三郎也梦见遇到姐姐哭诉,愤怒地投了石块。三个人的梦完全相符,但不知美女到底是什么人。

耿十八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新城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伤?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馀两,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粘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算+立刀旁]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
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馀。乃骤起,作揖拜状,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云。
【翻译】
新城的耿十八病情恶化,自己知道好不了了,便对妻子说:“我们的永别只是早晚的事了。我死后,你是嫁人还是守寡全由你自己做主,请说说你的打算。”妻子沉默不言。耿十八非要问她,说道:“守寡固然好,嫁人也是常情。说明了有什么伤害呢?将要与你诀别,你守寡,我会感到安慰;你改嫁,我也就不牵挂了。”妻子于是悲伤地说:“家中连一小瓮米都没有了,你在的时候都不能维持,剩下我一个人如何守寡?”耿十八听了,紧握着妻子的手臂,恨恨地说:“你好忍心呀!”说完就死了,而手紧握着不撒开。妻子呼喊起来,家里人来到,两个人使劲掰耿十八的手指,这才掰开。
耿十八不知道自己死了,走出门,看见十几辆小车,每辆小车装十个人,小车上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写着人的名字。赶车的人看见耿十八,催他快上车。耿十八见车上已经有九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人,又看见贴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在最后。车子“咯吱咯吱”走着,响声震耳,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一个地方,听到有人说:“这是思乡地。”听了这地名,耿十八心中很疑惑。又听赶车的私下说:“今天铡了三个人。”耿十八又是大吃一惊。等到细听他们说的话,都是阴间的事情,便明白过来:“我岂不是做了鬼了!”顿时想起家事——倒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只是老母亲岁数很大,妻子改嫁后无人侍候,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
又过了一段时间,看见有个台子,高数丈,游人很多。这些人头上戴着枷、脚上拴着镣铐,哭哭啼啼地上台下台,听人说这台叫望乡台。车上的人到了这里,都踩着车辕下了车,纷纷争着往高台上爬。赶车的人对待他们,有的用鞭子打,有的横加拦阻,只有对待耿十八,则是催促让他上去。耿十八爬了几十级台阶,这才到了最高处。翘首望去,只见家中的门庭宅院就在眼前,只是屋内影影绰绰看不清,好像烟雾笼罩一般。耿十八心里难过伤悲极了。偶然回头中,见一个穿着短衣的人站在自己身后。那人问耿十八的姓氏,耿十八如实相告。那人自称是东海工匠,见耿十八哭泣,又问:“有什么事心里放不下?”耿十八又如实相告。工匠出主意一块儿从台上跳下去逃走。耿十八害怕阴间追捕,工匠说没有问题。耿十八又担心台子高跌坏,工匠只是让他跟着自己。于是工匠先跳下去,耿十八果然跟着跳下去,到了地面,竟然安好无事。他们很高兴没有人发觉。看来时所乘的小车,还在台下。二人急跑了几步,忽然想起名字还在车上贴着,恐怕阴间照着名字追捕,就转过身来,跑到车子跟前,用手指沾着唾液,涂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逃跑。他们跑得呼呼直喘,上气不接下气,不敢稍微休息一会儿。
时间不长,到了家门口,工匠把耿十八送进屋里。这时耿十八突然间见到自己的尸体,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只觉得疲乏躁渴,急喊着要水喝。家里人大惊,赶快端过水来给他,他竟一口气喝了一石多水。喝够后突然间就站了起来,作揖拜谢,一会儿又出门拱谢,方才回来。到了屋里就又僵卧不动了。家里人见他行为怪异,疑心他并没有真的活过来,后来慢慢观察他,再没有什么怪异的情状了。稍稍靠近问起他的情况,他把事情本末说得清清楚楚。家人问:“你刚才出门干什么去了?”他说:“跟工匠告别。”又问:“为什么喝这么多水?”他说:“开始是我喝,后来是工匠在喝。”家人给他稀粥吃,过了几天就痊愈了。从此以后,耿十八对妻子讨厌冷淡起来,不再与她同床共枕了。

珠儿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馀,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馀,生一子,视如拱璧,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笞之,似击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单人旁+匡]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馀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启视,如未损坏,儿当得活。”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此忉怛,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
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曩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间,为姜员外作义嗣,亦甚优游。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马+呙] 送儿归。”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人无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翦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鬖鬖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延师教儿读。儿甚惠,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由是不复言。
【翻译】
常州人李化,家中有很多田产。他都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叫小惠,容貌秀美,夫妻俩非常疼爱她,十四岁时得了暴病突然夭折了。家里顿时冷清起来,更加缺少生活乐趣,于是娶了小老婆。经过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视如宝贝,取名珠儿。珠儿渐渐长大,长得魁梧可爱。但是脑子特别痴呆,五六岁时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含糊不清、结结巴巴的。李化照样喜欢他,而不在乎他的毛病。当时有个独眼僧人,在集市上化缘,他能知道人家家里的秘密事,大家感到惊异,认为他是神仙,还传说他能够掌握人的生死祸福。这个僧人点着名向人家要钱要物,几十百千,谁也不敢拒绝他。僧人找到李化募钱一百吊,李化很为难,给十吊,僧人不接受。渐渐加到三十吊,僧人厉声说道:“必须一百吊,少一文钱也不行!”李化也火了,收起钱就走。僧人忿怒起身,说道:“你可不要后悔,你可不要后悔!”不久,珠儿心口暴痛,疼得抓床席,面色如同土灰。李化害怕了,带着八十吊钱去求僧人救命。僧人笑着说:“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易,不过我这土和尚又能做什么呢?”李化回到家,儿子已经死了。李化非常悲恸,写了状子向县官告状。县官派人拘捕僧人,进行审讯,僧人巧为辩解,不说实情。县吏拷打僧人,就像敲打在皮鼓上一样。叫人搜身,搜出两个木人、一个小棺材、五只小旗帜。县官大怒,用手叠诀显示给僧人看。僧人这才畏惧,连连伏首叩头。县官不听,用棒子把他打死了。李化拜谢过县官就回家了。
当时天色已晚,李化与妻子坐在床上。忽然发现一个小孩急急忙忙进了屋,说:“阿爸怎么走得这样快?我使劲追也没有追上。”看这小孩的样子,估计有七八岁。李化吃了一惊,正要盘问他,只见他若隐若现,恍恍惚惚像烟雾一样,宛转间,已经上床坐下了。李化推他下去,小孩掉到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小孩说:“阿爸何必这样呢!”转眼间又上了床。李化害怕,跟妻子一起吓得逃跑。小孩在后面叫着阿父阿母,“咿咿呀呀”叫个不停。李化跑到小老婆屋里,急忙关上门,回头一看,小孩已经站在腿旁边了。李化吃惊地询问他想干什么,小孩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六岁时失去了爹娘,哥嫂不容我,把我赶到外祖父家。一天偶然在门外玩,被妖僧迷惑,杀死在桑树底下;他驱使我当伥鬼害人,我的冤仇深埋九泉之下,不得超脱。幸亏阿爸昭雪报仇,我愿意做你的儿子。”李化说:“人与鬼两个世界,怎能彼此依靠呢?”小孩说:“只要清出一小间屋子,为儿安置床褥,每天浇一杯冷米汤,其他都不用了。”李化答应下来。小孩挺高兴,于是独自住在小屋里。早晨来了在宅院中出出进进,就跟家里的孩子一样。他听到李化的小老婆哭儿子,就问:“珠儿死几天了?”回答说死了七天。小孩就说:“天气寒冷,尸体不会腐败。可以打开棺材看看,如果尸体没有损坏,我能让他活过来。”李化很高兴,与小孩一块去刨坟,打开棺材查看,身体依然如故。正当悲伤的时候,转头一看,小孩已经不见了。李化很奇怪,便扛着尸体回家了。刚把尸体放在床上,眼睛已经能转动了,过了一会儿要喝热水,喝完就出汗,出完汗就起来了。
大家很高兴珠儿死而复活,而珠儿聪明灵巧,和以前大不一样。只是夜间僵卧不动,一点儿气息都没有,大家帮他翻转身体,毫无动静,就跟死了一样。大家很惊愕,以为他又死去了。天快亮时,这才像从梦中醒来。大家走近问他,他说:“从前跟从妖僧时,有我们两个小孩,一个叫哥子。昨天追阿爸没追上,就是因为我在后面同哥子告别来着。如今他在阴间,给姜员外当干儿子,也很优游自在。夜里便来找我玩耍。刚才用白鼻黑嘴的黄马把我送回来的。”母亲跟着问道:“在阴间看见珠儿没有?”他说:“珠儿已经转生了。他与阿爸没有父子缘分,不过是金陵的严子方借此讨回欠他的千八百钱罢了。”当初,李化在金陵做买卖,欠了严子方的货物钱,后来严子方死了,此事无人知晓。李化听了非常惊怕。母亲又问道:“见过你惠姐没有?”他说:“不知道,下回再寻找。”
又过了两三天,小孩对母亲说:“惠姐在阴间挺好的,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少爷,珍珠翡翠插满头,一出门就有百十号人吆喝开道。”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小孩说:“人死后就与亲生骨肉没有关系了。如果有人详细讲出生前的事情,这才可能使他猛然想起往事而动心。昨天,我托姜员外找路子见到了姐姐,姐姐叫我坐在珊瑚床上。我跟她说起父母的悬念,当时她像打瞌睡一样没反应。我又说:‘姐姐在时,喜欢绣并蒂花,剪刀把手指刺破了,血迹污了绫子,姐姐就着血迹刺成了红色云霞形状。如今母亲还挂在床头墙壁上,心里一直思念着姐姐。姐姐忘了吗?’姐姐这才感到凄凉,说:‘等我告诉郎君,回家探望母亲。’”母亲问回家的日子,小孩说不知道。
一天,小孩对母亲说:“姐姐快要来了,仆人随从很多,应多准备些酒食。”过了一会儿,小孩跑进屋里,说:“姐姐来了!”把坐椅搬到堂屋,说:“姐姐暂且坐着歇会儿,不要太悲伤。”大家都看不见这个情景。小孩带着人在门外烧纸祭酒之后,回来说:“随从都暂时叫回去了。姐姐说:‘过去所盖的绿锦被,曾经被烛火星烧了豆大的一块,这被子还在吗?’”母亲说:“还在。”当即就打开箱子取出来。小孩说:“姐姐叫我把被子放在从前住的闺室中,她疲乏了,小睡一会儿。明天早晨再与母亲说话。”
东邻赵家的女儿,与小惠是少女时代的好朋友。这天晚上,赵家女儿忽然梦见小惠系着幞头,披着紫色披肩来探望,言谈笑貌一如平时。还说:“如今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要想见父母一面,不亚于相隔万水千山。想借妹子之身与家人说说话,不必惊恐。”天刚亮时,赵家女儿正与母亲说话,突然仆倒在地,闭过气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醒过来,对母亲说:“小惠与大婶离别有好几年了,都长出了白头发。”母亲吃惊地问:“女儿疯了吗?”女儿拜别母亲就往外走。母亲知道有缘故,就跟随着她。赵家女儿直达李家宅院,抱着李母哀声哭泣,李母惊讶不知怎么回事。女儿说:“女儿昨天回来,很疲劳,没有顾上说话。女儿不孝,中途扔下父母,劳父母哀念,真是罪过。”李母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于是大哭起来。哭过后问道:“听说女儿如今成了贵人,母亲甚感安慰。你既然生活在王侯之家,如何想来就来了呢?”女儿说:“郎君对待女儿非常恩爱,公婆也都疼爱,不嫌女儿有什么不好。”小惠活着时候,喜欢用手托着脸颊,赵家女儿说话时,常常也故态重演,神情宛然与从前一模一样。不久,珠儿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到了。”女儿站起来,哭着跪拜告别,说:“女儿走了。”说罢,东邻赵家的女儿又倒在地上,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
几个月过后,李化病情加剧,医药无效。小孩说:“恐怕早晚要死,没法挽救了!两个小鬼坐在床头,一个手里拿着铁棍子,一个手上挽着一根长四五尺的苎麻绳,孩儿白天晚上哀求他们,他们就是不走。”李母哭了,于是准备送老的衣被。到了晚上,小孩快步走进来,说:“闲杂妇女都避一下,姐夫来看父亲了。”过了一会儿,小孩拍掌大笑。母亲问他,他说:“我笑这两个小鬼,听说姐夫来,都藏在床下,就像个缩头龟一样。”又过了不长时间,小孩望着天空打招呼,问候姐姐的起居。又拍手说:“两个小鬼奴哀求不走,现在真是大快人心!”于是走出门外,又回来说:“姐夫走了,两个小鬼被拴在马缰绳上,父亲的病应当就要好了。姐夫说:回去报告大王,为父母求百年的寿命。”一家人都很高兴。到了夜里,李化的病好多了,过了几天便痊愈了。
李化请老师教孩子读书。这孩子很聪明,十八岁考上了秀才,那时还能说阴间的事。看见邻里家有得病的,能够指出鬼怪所在,用火一烧,往往能够痊愈。后来珠儿得了急病,皮肤青紫,自己说是鬼神责罚泄露不该说的事,从此不再谈说阴间的事情了。

小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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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太史某公,忘其姓氏。昼卧斋中,忽有小卤簿,出自堂陬。马大如蛙,人细于指。小仪仗以数十队,一官冠皂纱,着绣襆,乘肩舆,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眼之讹。顿见一小人,返入舍,携一毡包,大如拳,竟造床下。白言:“家主人有不腆之仪,敬献太史。”言已,对立,即又不陈其物。少间,又自笑曰:“戋戋微物,想太史亦当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不曾诘所自来。
【翻译】
某某翰林,忘记他的姓名了。白天在书房中躺着,忽然发现有仪仗从堂屋角上出来。只见马像青蛙那么大,人比手指还细。小仪仗队有数十个,一个当官的戴着乌纱帽,穿着绣花袍,坐着轿子,纷纷出门而去。这个翰林心里感到很是奇怪,私下怀疑是不是睡花了眼看错了。突然看见一个小人,返回屋里,手里拿着一个毡包,有拳头一般大,径直走到床下。他禀告道:“我家主人有点儿小礼物,要敬献翰林先生。”说完,对面站着,却不拿出东西来。片刻,又自己笑着说:“这一星半点儿的小礼物,想必翰林先生根本就没有什么用,不如就送给小人算了。”翰林点了点头,小人就欢欢喜喜地拿着东西走了。以后这类事再没有见到。可惜翰林胆量不够,没有询问他的来历原委。

胡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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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尚生,泰山人。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
一夜,与生促膝灯幕,生爱之,瞩盼不转。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曰:“我视卿如红药碧桃,即竟夜视,不为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俛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当书一符粘寝门,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汝两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曰:“先持归,贳良酝,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曙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皇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逐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姐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曰:“吾寻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游四方,终岁十馀月,常八九离桑梓,被妖物蛊杀吾弟。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翦,当有继吾弟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饭。生心恻然,近瓶窃视,闻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益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请,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横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近就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偕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馀,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敬报撤瑟之期。可早处分后事,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
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尝亲见之。
【翻译】
有一个姓尚的书生,泰山人。他平时独自一人住在一间简朴的书房里。在一个秋天的夜里,银河朗朗,明月高悬,尚生在花木丛中来回踱步,想入非非。忽然间,有个女子从墙头翻过来,笑着说:“秀才为何想得如此入迷呢?”尚生走近一瞧,原来是个美貌如仙的女子,于是又惊又喜,拥抱着进入了书房,尽情地亲昵了一阵儿。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姓胡,叫三姐。”尚生问她住在哪里,她只是笑,并不回答。尚生也不再追问,只是希望和她永远在一起罢了。从此以后,女子天天夜里来相会。
一天夜里,三姐与尚生在灯下促膝相坐,尚生喜欢三姐,不由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三姐不动。三姐笑着说:“为啥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尚生说:“我看你就像那红芍药、碧桃花,即使看上一晚上,也看不够。”三姐说:“我这样丑陋,还让你如此垂青。若是见到我家的四妹,不知你会如何发狂呢。”尚生心里更加骚动,恨不得马上一睹风采,于是跪下哀求,希望见到她。过了一个晚上,三姐果然带着四姐来了。只见她刚十五六岁,面庞犹如垂露的荷花、烟润的娇杏一样细嫩滋润,她嫣然一笑,流露出无限的娇媚与艳丽。尚生不禁狂喜,连忙拉她们坐下。三姐与尚生说着笑着,四姐却只是低着头,摆弄着绣花带子。没过一会儿,三姐起身要走,四姐打算跟着回去。尚生紧拽住四姐不让走,看着三姐说:“你帮助说说吧!”三姐就笑着说:“疯郎君急坏了!妹子就多坐一会儿吧。”四姐没说什么,三姐于是先走了。尚生与四姐享尽了欢悦。接着彼此枕着对方的手臂,倾吐生平,没有一点儿隐瞒。四姐说自己是个狐狸,尚生热恋着她的美丽,也就不惊怪。四姐又说:“姐姐狠毒,已经害死三个人了。人要被迷惑住,没有不死亡的。我有幸被你这样溺爱,不忍心看着你死亡,应该早早与她断绝关系。”尚生害怕,请求想个办法。四姐说:“我虽然是个狐狸,但已经得到了仙人的法术,我可以在寝室门口贴上一道符,就可以阻止她进来。”于是写了一道符。天亮后,三姐来到,见符不敢进,说道:“这丫头负心,倾心喜欢新郎,就把牵线的人给忘了。你俩有缘分,我也不会与你们做对,但何必这样呢?”说罢就走了。
过了几天,四姐有事到别处去,约定隔一夜再来。这一天,尚生偶然出门看看,山下原有一片槲树林,从密密的丛林中走出一个少妇,长得很有风韵。她靠近尚生说:“秀才何必要沾沾自喜地迷恋胡家姊妹呢?她们又不能给你一个大钱。”说着就拿出一贯钱送给尚生,说:“先拿回去,买些好酒,我随后携带些点心小菜来,和你快活快活。”尚生拿着钱回家,按着少妇说的办了。不大工夫,少妇果然来到,往小桌子上摆上一只烧鸡、一个咸猪肘子,接着又用刀子仔细地切成肉丁,饮酒调笑,非常欢乐融洽。后来便吹灭灯火,双双上床,尽情亲昵浪荡。他们天大亮才起床,正当少妇坐在床头穿鞋的时候,忽然听到人声,仔细听,已经进了幔帐里来了,原来是胡家姐妹。少妇刚看见就仓皇逃跑,床上留下了没有顾上穿的鞋。胡家姐妹冲着少妇背影叱责道:“骚狐狸!胆敢和人一同睡觉!”边说边追,过了一段时间才返回来。四姐埋怨尚生说:“你真没出息,与骚狐狸成双结对,不能再接近你了。”说着,怒气冲冲地要离去。尚生吓得跪在地上,苦苦恳求她不要生气。三姐也从旁边劝解,四姐的怒气这才稍稍消散,以后彼此相好,一如既往。
一天,有个陕西人骑着驴来到尚家大门前,说:“我到处寻找这个妖精,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如今总算找到了。”尚生的父亲见来人说话怪异,便询问事情的由来。来人说:“我天天奔走在山水之间,游历四方,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八九个月不在家乡,结果让妖精迷惑害死了我的弟弟。我回到家乡非常悲愤,发誓一定找到妖精杀死它。我已经奔波几千里路了,一直没找到踪影,如今妖精就在你家。如果不消灭它,当有人和我弟弟一样被害死。”当时尚生跟女人亲密往来,父母也有所觉察,听了客人这番言语,非常害怕,马上请客人进去,求他施展法术。来客取出两只瓶子,摆在地上,然后画符念咒,过了好久,这才有四团黑雾分别投入瓶中来。来客高兴说:“全家都在这里了。”于是用猪膀胱裹住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尚生的父亲也很高兴,坚持要留客人吃饭。尚生心里很难受,走近瓶子偷看,听见四姐在瓶子里说:“你坐视不救,怎么会如此负心?”尚生心里更加难过,急忙去启瓶子上的封条,但结得紧紧的,怎么也解不开。四姐又说:“不必解结了,只要放倒法坛上的令旗,用针刺破猪膀胱,我就能出来了。”尚生按着四姐说的做,果然见一丝白气从孔中冒出,冲霄而去。来客出来时,看见令旗倒在地上,大惊说:“跑了!这一定是公子干的。”他俯身摇瓶,听了听,说:“幸好只跑了一个。这东西不该死,尚可饶了它。”于是携带着瓶子,告辞而去。
后来的一天,尚生在田地里督察长工割麦子,远远看见四姐坐在树下。尚生就走过去,拉着手问好。四姐说:“别后已过了十个春秋了,如今我已修炼成仙。由于思念你的心还没有完全割舍,所以再来看望看望你。”尚生想拉着四姐一同回家,四姐说:“我已经今非昔比,不能再沾染尘世之情,以后还会见面。”说完,就不见了。又过了二十多年,尚生正一个人在屋里,看见四姐从外边进来。尚生高兴地凑过去同四姐说话。四姐说:“我如今已经名列仙籍,本不应该再到尘世中来。但是感谢你的情意,特地来告诉你的死亡之期。可以早些处理后事,你也不必悲伤忧愁,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也没有什么苦楚。”说罢告别而去。到了四姐说的日子,尚生果然死去。
尚生是我的朋友李文玉的亲戚友好,他曾经亲眼目睹这件事情。

祝翁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馀,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返。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搥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辈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泉路茫茫,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当属纩之时,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翻译】
济阳县的祝村有个祝老头,年纪有五十多岁,病死了。家里人进屋穿戴孝服,忽然听见祝老头急促喊叫。大家一起跑到停放灵柩的地方,看见老头已经复活了。大家很高兴,上前慰问,老头只是对老婆说:“我刚走时,决心不再返回阳间了。走了几里路,转念一想,抛下你这一副老骨头在儿孙们手里,饥寒温饱都得仰仗人家,活着也没有乐趣,不如跟我一块走。所以我又回来了,打算带你一块儿走。”大家都认为他刚苏醒过来,不免说些胡话,根本就不相信。老头又说了一遍,老太太说:“这样也挺好。不过你刚活过来,怎么能又死呢?”老头挥挥手说:“这没有什么难的。家里的杂事快去处理一下。”老太太笑着不动,老头再三催她去做。她于是出去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又进了屋,骗他说:“处理妥当了。”老头叫她快去梳妆打扮。老太太不去,老头催促更加急切。老太太不忍违背他的意愿,也就穿着整齐出来了。儿媳、闺女们都偷着笑。老头在枕头上移动了一下头,用手拍着,叫老太太躺下。老太太说:“子女都在,老两口双双躺在床上,这成什么样子?”老头捶着床说:“死在一起有什么可笑的!”子女们看见老头生气着急,就一起劝老太太暂且顺着老头意思行事。老太太照着老头的话,和他枕着一个枕头,直挺挺躺在一起。家里人见状又都笑起来。不一会儿,见老太太笑容突然没有了,渐渐地闭上了双眼,许久没有动静,真像睡着了一样。大家这才走过去一看,发现老太太身子已经凉了,鼻孔也没气了。又试了试老头,也是如此,大家这才惊怕起来。康熙二十一年,祝老头的兄弟媳妇在毕刺史家做工时,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
异史氏说:祝老头大概平素就具有奇特操行吧?黄泉之路,茫茫难测,但他来去自由,真是令人称奇。况且对于白头偕老的人,想一起走,就能呼唤着一起走,这是何等的从容啊!人在临咽气的时候,最不忍心诀别的就是床头上亲近的人。假如能把祝老头的这种法术加以推广,那么像曹操在临终时分香卖履,为妻妾生计而操心的事就不存在了。

猪婆龙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世食猪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得一头,絷舟中。一日,泊舟钱塘,缚稍懈,忽跃入江。俄顷,波涛大作,估舟倾沉。
【翻译】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状像龙而短小,能够横飞,经常从江中出来,沿着江岸扑捉鹅鸭吃。有人捕获到猪婆龙,往往把它的肉卖给陈、柯两家。这两家的人都是陈友谅的后代,祖祖辈辈吃猪婆龙的肉,其他家族的人不敢吃。有个客人从江西来,得到一头猪婆龙,绑在船中。一天,船停在钱塘江,拴猪婆龙的绳子稍稍松了些,猪婆龙忽然跳入了江水。顿时,波涛汹涌,商船随浪颠簸,不久就沉没了。

某公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陕右某公,辛丑进士。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鼎铛油镬,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检籍覆视,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断裂,不得尽脱,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翦去复出。
【翻译】
陕西某位先生,是顺治十八年的进士,能够回忆起前身的事情。曾经说他上辈子是个读书人,中年时死去。死后见到阎王判案,摆着大小油锅,一如世间所传说的。大殿的东角,安置着好几个架子,上面搭着猪、羊、狗、马等动物的皮。掌管名册的官吏来呼叫姓名,有的被罚托生为马,有的被罚托生当猪,每个人都裸露着身子,从架子上取下这种动物的皮披在身上。不一会儿,轮到这位先生了,只听阎王说:“这人应当做羊。”于是,小鬼取下一张白羊皮来,硬是往这个人身上套。管名册的官吏说:“这个人曾经救过一条人命。”阎王检查了一下册簿,看了看,指示说:“免了。他干的坏事虽多,这一善事可以赎罪过。”于是小鬼又往下扒羊皮。皮革已经粘到身上了,再也不好扒下来。两个小鬼抓住他的胳膊,按住他的胸口,使劲往下扒,这位先生痛苦得难以形容。羊皮被撕得一片一片的,还是难以全部剥光。后来羊皮扒下了,可靠近肩膀的地方,仍然有巴掌大的一块粘在那里。这位先生托生后,背上有羊毛丛生,剪掉之后还会长出来。

快刀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明末,济属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一日,捕盗十馀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无离也。”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翻译】
明朝末年,济南府一带多盗贼。各县镇都布置了士兵,只要抓着就杀头。章丘地方盗贼尤其多。有一个士兵,他的佩刀非常锋利,每次砍头时都能从骨头缝下刀,干净利落。一天,捕捉盗贼十多人,押赴法场。其中有个盗贼认识这个士兵,吞吞吐吐地说:“听说您的刀最快,砍头从来不砍第二次。恳求您来杀我!”士兵说:“好吧。你留心跟着我,不要离开。”强盗跟着这个士兵到了刑场,士兵出刀一挥,盗贼的头就干净利落地滚落下来。滚出几步之外,头还在转着,嘴里大声称赞道:“好快的刀!”

侠女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
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
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又月馀,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笫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
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翻译】
金陵人顾生多才多艺,但是家里很穷。又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母亲跟前,只好天天给人写个字、画个画,卖点儿钱来谋生。顾生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娶个媳妇。对门那里原本是一座空宅子,现在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少女租住在里面。因为她们都是女眷,所以也不曾询问她们的来历。
一天,顾生偶然从外面回来,看见一个少女从母亲屋里走出来,年纪约有十八九,长得秀丽文雅,世上少有,看见顾生也没怎么回避,但表情很是严肃。顾生进了屋,问母亲,母亲说:“是对门的姑娘,到我这里借剪刀、尺子。她刚才说家里也只有一个母亲同住。这个姑娘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女儿,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出嫁,她以伺候老母为由推辞。明天应当去拜见她的母亲,顺便说说求婚的心意,倘若她们的愿望不过分的话,你可以代替她抚养她的老母。”第二天,顾生的母亲到了少女的家,她的母亲是个耳聋的老太太。看屋里,并没有多馀的粮食。询问靠什么谋生,只是依赖女儿做针线活。顾母慢慢流露出打算两家一起过的意思,老太太意思好像是同意,转而跟女儿商量,女儿沉默不语,好像很不高兴。于是顾母回到家中,跟儿子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不无猜测地说:“这个姑娘莫非嫌咱们穷吗?对人不说也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冰霜,真是个奇人啊!”母子俩猜测着,感叹着,也就作罢了。
一天,顾生坐在书房里,有一个少年来买画,姿容很漂亮,举止显得很轻浮。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是邻村的。过后二三天就来一次。彼此熟悉以后,渐渐地就戏弄着开起玩笑,顾生亲昵地抱他,他也不怎么拒绝,最后就有了私情。从此往来非常亲密。有一天正赶上那个少女经过,少年盯着看她,问她是谁,顾生说是邻居的女儿。少年说:“长得这样艳丽,可神态却严肃得令人畏惧。”不一会儿,顾生进屋,母亲说:“刚才对门姑娘来讨米,说是一天多没有烧火做饭了。这个姑娘非常孝顺,穷得可怜,以后应当多多帮助她们。”顾生依从母亲的意思,背着一斗米送到对门,并传达了母亲的心意。少女接受下来,也没有说感谢的话。少女往往一到了顾生家,只要看见顾母做针线活,就主动拿过来缝纫;屋里屋外的杂活也都抢着干,就像家中做媳妇的一样。顾生更加尊重她。每当得到一些好吃的,必定要分给对门的母亲,而少女也不怎么说感谢的话。
正赶上顾生母亲下身生了疮,疼痛难忍,日夜不停地叫唤。少女经常到床边来看望,为她洗创口上药,一天要过来三四次。顾生母亲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是少女一点儿也不嫌脏。顾母感叹道:“唉!哪里找这样好的媳妇,侍候老身到死呢!”说罢悲痛哽咽。少女安慰她说:“您的儿子是个大孝子,比起我们寡母孤女来强上百倍。”顾母说:“像床头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哪里是孝子能干的活呢?况且老身已经衰老,死是早晚的,这传宗接代的事,真叫人忧心啊!”正说话间,顾生进来。顾母哭着说:“亏欠姑娘的太多了!你千万不要忘记报恩报德啊。”顾生伏地向少女跪拜。少女说:“你敬我的母亲,我没有谢你,你何必要谢我呢?”于是,顾生更是敬仰喜欢少女。不过少女一举一动都很严肃郑重,顾生丝毫不敢触犯她。
一天,少女出门去,顾生眼巴巴地看着她,少女忽然回过头来,冲着顾生嫣然一笑。顾生喜出望外,连忙紧跟着少女到她家去了。顾生用言语挑逗她,少女也不怎么拒绝,于是彼此愉快地交欢了。事情过后,少女告诫顾生说:“事情可以做一次而不可以再有!”顾生没吱声就回去了。第二天,顾生再次约少女幽会,少女板着脸连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少女经常过来,有时相遇,并不给个好言语好脸色。顾生稍微开个玩笑,她就说些冷冰冰的话顶他。一天,少女在个没人的地方问顾生:“经常来串门的那个少年是谁?”顾生告诉了她。少女说:“他的行为举止多次触犯过我。因为他跟你亲密的缘故,所以没理他。请转告他,再像过去那样,就是不想活了!”顾生到了晚上,把少女的话告诉了少年,还说:“你一定要慎重,她是不能冒犯的!”少年说:“既然不可冒犯,你为何冒犯了她?”顾生辩解说没有。少年说:“如果真的没有,那些亲近的话如何传到你的耳里?”顾生不能解释。少年又说:“也请你转告她,别假惺惺地装正经,不然的话,我将四处张扬。”顾生很生气,脸色都变了,少年这才离去。
一天晚上,顾生正独自一个人坐着,少女忽然来到,笑着说:“我与你的情缘未断,这莫非天数!”顾生狂喜地把少女搂在怀里。突然间,他们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于是吃惊地站立起来,原来是少年推门进来了。顾生惊问:“你来干什么?”少年笑着说:“我来看看那个贞洁的姑娘。”又冲着少女说:“今天不怪人了吧?”少女气得眉毛倒竖,脸颊泛红,一言不发,急忙翻开上衣,露出一个皮袋子,顺手抽出一件东西,原来是一把一尺长的铮亮的匕首。少年看见了,惊得扭头就跑。少女追出门外,四处望去,没有一点儿声迹。少女把匕首往空中抛掷,只听“唰”的一声,显出一道像长虹般的亮光,顿时有个东西坠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顾生急忙用灯光去照,原来是一只白色狐狸,已经身首异处了。顾生大惊。少女说:“这就是你那个相好的美少年了。我本来饶恕了他,谁想他不想活了我也没有办法!”说着把匕首收进小皮袋里。顾生拉着少女要进屋,少女说:“刚才那个妖精败了我们的兴致,等明天晚上吧。”说完,出门就走了。
第二天晚上,少女果然来了,于是亲亲热热欢会一场。顾生问少女的剑术,少女说:“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应当严守秘密,一旦泄漏恐怕对你不利。”顾生又提出嫁娶的事情,少女说:“我已经和你同床共枕了,也干了提水烧饭的家务事了,这不是媳妇做的事吗?已经是夫妇了,何必再谈什么婚嫁?”顾生说:“莫非还是嫌我家穷吗?”少女说:“你家的确穷,难道我家就富吗?今晚上的欢聚,正是因为可怜你家贫穷啊。”临别时又说:“这种苟合的事不可以多次发生。应当来,我自然会来;不应当来,再强迫也没有用。”以后,顾生碰见她,每当想和她在一边说些知己的话,少女都走开躲避。不过,补衣服、做饭等家务事,她都一一照样料理,不亚于媳妇。
数月过后,少女的母亲死去了,顾生尽力办了丧事。少女从此一人独居。顾生以为少女孤单单一人睡觉容易引诱,便跳墙过去,隔窗呼唤她,但始终没有回音。看她家的门,屋里空荡荡的,上了锁。顾生怀疑少女另有约会,不在家。可夜里再去,还是空空的,于是顾生把佩玉放在窗间就走了。过了一天,顾生与少女在母亲的屋里碰到了。顾生出来时,少女跟在后面,说:“你怀疑我了吗?人各有心事,不能够告诉别人。如今想让你不怀疑我,怎么可能呢?不过有一件急事需要和你商量。”顾生问她,少女说:“我怀孕已有八个月了,恐怕快要生了。我的身份不分明,我只能替你生孩子,不能替你抚养孩子。你应当偷偷告诉老母,找个奶妈,假装讨了个婴儿抱养,不要提起我。”顾生点头答应,告诉了母亲。母亲笑着说:“这个姑娘真是怪人!明媒正娶不干,却私下跟我儿子好。”很高兴按着少女嘱咐的办法行事。
过了一个多月,少女有几天没有过来,顾母担心有事,便过去看看,大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动静。顾母扣门很久,少女才蓬头垢面从里面走出来,开了门请人进去,随后又马上关上了门。走进内室,就看见一个婴儿在床上呱呱哭呢。顾母惊问:“生下多久了?”少女回答说:“三天。”抱起来一看,是个男孩,长得宽额大脸的,顾母高兴地说:“你已经为老身生育了孙子,可你伶仃孤苦一个人,将来靠什么生活呢?”少女说:“我的心事不敢明告老母。等夜深人静,就把孩子抱过去吧。”顾母回家后,把事情告诉儿子,母子都从心里感到诧异。到了夜里,便把孩子抱回来了。
又过了几个晚上,快到半夜时,少女突然敲门进来了,手里提着皮袋子,笑着说:“我大事已了,就此告辞。”顾生急问什么缘故,少女说:“你供养我母亲的恩德,每时每刻都记在我的心里。过去我说过‘可以有一次而不能有第二次’的话,其用意是我的报答不在于床上男女之情。因为你家贫穷不能婚娶,我准备为你延续你家的香火,传宗接代。本来希望上床一次就能怀孕,没想到月经又来,结果违背约定有了第二次。如今你家的恩德已经报答,我自己的志愿也已经实现,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事了。”顾生问:“袋中装的什么东西?”少女说:“仇人的头。”过去打开一看,只见头发胡子搅在一起,血肉模糊。顾生惊得差点儿晕过去,又追问事情来龙去脉。少女说:“过去不肯跟你说,是怕把机密的大事泄露出去。如今大事已经办成,不妨实话相告:我本是浙江人,父亲官居司马,因为被仇人陷害,全家被抄。我背着老母亲逃出来,隐姓埋名已经三年了。所以不能马上报仇,只是因为有老母在世;母亲去世后,又因为怀孕在身,因而久久不能了结大愿。从前那一夜外出不是为了别的事,正是因为道路门户不熟悉,怕报仇时出现差错。”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又嘱咐说:“我生的儿子,要好好待他。你的福分薄,寿命不长,但这个孩子可以光大门户。夜深了不要再惊动老母了,我走了。”顾生很难受,正要打听她去什么地方,少女却一闪如电,瞬间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顾生叹息凄婉地站在那里,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第二天,顾生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母亲,俩人只有互相惊叹诧异罢了。
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了。顾生的儿子十八岁时中了进士,他为祖母养老送终。
异史氏说:一个人必须家有侠女,而后才可以养男宠。不然的话,你和他鬼混,他却觊觎你的老婆。

酒友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车生者,家不中赀,而耽饮,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以故床头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糵,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曳登榻,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耑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当为君少谋酒赀。”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馀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荍价廉,此奇货可居。”从之,收荍四十馀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荍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翻译】
车生这个人,家里并不富裕,但沉溺于酒,每夜不喝上三大碗就睡不着觉,所以床头的酒瓶子常不空。一天夜里,他睡醒一觉,在翻身时,觉得好像有人和他一块儿睡觉,他以为是盖的衣裳滑下来了。用手一摸,摸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似猫又比猫大,他点上灯一照,是只狐狸,醉醺醺的,像只狗一样侧身盘曲睡卧着。再看酒瓶子,酒已经空了。车生于是笑着说:“这是我的酒友啊!”车生不忍惊醒狐狸,给它盖上衣服遮挡伸出的臂膀,一起睡大觉,留着灯火好看看有什么变化。半夜里,狐狸伸了伸身子,打了个呵欠,车生笑着说:“睡得真美啊!”揭开衣服一看,是个戴着儒生帽子的英俊男子。狐狸起身,在床前给车生叩头,感谢不杀之恩。车生说:“我嗜酒成癖,人们却认为我痴。你是我的知己啊,如果你不怀疑我,咱们就交个喝酒的朋友吧。”说着又把狐狸拉到床上,继续睡觉,还说:“你应当经常来,不要互相猜忌。”狐狸点头答应。车生一觉醒来,狐狸已经走了。于是准备下美酒一杯,专等狐狸来饮。
到了晚上,狐狸果然来了,于是促膝欢饮。狐狸酒量很大,又善于说笑话,真是相见恨晚。狐狸说:“多次让你拿出美酒款待,我用什么报答呢?”车生说:“斗酒之欢,何必挂在嘴上!”狐狸说:“虽然如此,但你是个穷书生,买酒钱来得也不容易。我应当为你多少谋划点儿喝酒的钱。”第二天晚上,狐狸来告诉说:“离这里东南方七里,路旁有丢失的金子,可以早些去取回来。”等天亮后,车生前往,果然捡到了两块金子,于是他到集市上买来好菜,准备夜里下酒。狐狸又告诉说:“院后窖里藏着东西,应该去挖出来。”按着狐狸说的,果然又得到十万多钱,车生高兴地说:“口袋里有了钱,再不为没钱买酒痛饮而发愁了。”狐狸说:“不能这样啊,车沟里的水怎能长期舀个没完?应该从长计划。”有一天,狐狸对车生说:“市场上荞麦很便宜,这种东西奇货可居。”车生听从了,一下买了四十多石荞麦,人们都笑他不懂事。不久,天气大旱,原先种的庄稼都枯死了,只有荞麦可以种。这样,车生出售荞麦种子,获得了十倍的利息。从此,车生更加富裕起来,买了二百亩良田耕种。种什么都是先询问狐狸,狐狸说多种麦子,麦子就丰收;说多种谷子,谷子就丰收;一切庄稼种植的时间早晚也都由狐狸决定。由于彼此交往越来越密切,狐狸管车生的妻子叫嫂子,对待车生的孩子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后来车生死了,狐狸也就不再来了。
莲香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馆于红花埠。桑为人静穆自喜,日再出,就食东邻,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亸袖垂髫,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妾不与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保无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
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之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犹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顷刻,洞下三两行,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然终不信为鬼。
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请勿为怼,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
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
由是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馀,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生僻字]粥一瓯。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一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
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俛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
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如有医国手,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䩄然于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蛊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彷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就食非计,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
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踡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馀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
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益喜。盥栉见母,见者尽眙。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不敢遽进。会媪初度,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媪议择吉赘生。
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后生举于乡,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女泫然曰:“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者数百人。
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翻译】
书生桑晓,字子明,是沂州人。他少年时就没了父亲,寓居在红花埠。桑生为人好静自乐,除了每天两次到东边邻居家吃饭外,其馀时间全在屋里静坐读书。有一天,东邻的书生偶然到了桑生住处,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着就不怕鬼狐吗?”桑生笑着回答说:“大丈夫怕什么鬼狐?雄的来了我有利剑,雌的来了我就开门收留。”东邻的书生回去,与朋友商议后,让一个妓女从梯子爬过墙去,然后弹指敲门。桑生从门缝往外察看,问是什么人,妓女回答说是鬼,桑生非常畏惧,吓得牙齿格格作响。那个妓女磨蹭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一早,东邻的书生来到桑生的书斋,桑生叙述了昨晚的事情,还告诉说想早点儿回家去。东邻的书生拍着巴掌说:“为何不开门收留?”桑生顿时悟出昨晚的事是假的,于是安居如初。
过了半年时光,有一个女子夜里来敲门。桑生以为是朋友再次戏弄他,便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惊问她从哪里来的,女子说:“我叫莲香,是西街的妓女。”当时红花埠的妓院比较多,桑生也就相信了。于是熄灭了灯,双双上床,亲密极了。自此过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天晚上,桑生独坐沉思,忽然有一个女子翩然而入。他以为是莲香,便迎上去说话。一看到面孔,并不是莲香,只见女子十五六岁模样,削肩垂发,风流秀丽,走起路来体态轻盈婀娜。桑生大惊,疑心她是狐狸精。这个女子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姓李。因为仰慕你品质高雅,盼望得到你的爱怜。”桑生很高兴。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感到冷如冰雪,问道:“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呢?”李姑娘说:“幼年时就体质单寒,何况又夜里顶着霜露,哪能不冰冷呢?”不久,李姑娘脱下衣服,俨然是个处女。李姑娘说:“我为了情缘,把这个单薄柔媚的身子一下子全交给了你。你如果不嫌弃丑陋,我愿长久侍候在枕席边。屋里还有别的人吗?”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邻近的一个妓女,也不是常来。”李姑娘说:“应当小心避开她。我和妓院中的人不一样,你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她来我走,她走我来就可以了。”鸡鸣时刻,李姑娘要走,送给桑生一只绣花鞋,说:“这是我脚下用的东西,把玩它可以寄托思慕之情。但是有人时,千万不要摆弄它。”桑生接过来一看,翘翘尖尖的,好像是解结的锥子,心里很是喜欢。过了一天的晚上,屋里没人,桑生便拿出绣鞋欣赏玩弄。这时,李姑娘忽然间飘然来到,于是两人亲昵一番。从此,桑生每当拿出绣鞋时,李姑娘就必然应念而来。桑生觉得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李姑娘笑着说:“这都是赶巧了吧。”
一天晚上,莲香来了,惊问:“郎君为何精神萎靡?”桑生说:“我没感觉出来。”莲香便告别,约好十天后再来。莲香走后,李姑娘一天不漏,天天夜里来临。她问:“你的情人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呢?”桑生便把相约的事告诉了她。李姑娘笑着问道:“你看我与莲香哪个美?”桑生说:“可以说两个人都是绝佳美人。不过莲香肌肤比较温和。”李姑娘脸色一变,说道:“你说我俩都是美人,不过是当着我的面说罢了。她必定是月宫中的仙女,我肯定比不过她。”于是很不高兴。李姑娘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已经到了,便嘱咐桑生不要走漏消息,准备偷偷看看莲香。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来了,笑声细语非常亲密。等到睡觉时,莲香大惊,说道:“糟了!十天不见,你为什么这样疲惫劳损?你肯定没有遇上什么吗?”桑生询问怎么回事,莲香说:“我是从神气上看出来的,你的脉搏细而杂像乱丝一样,这是遭遇鬼的症状。”第二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桑生问:“你看莲香如何?”李姑娘说:“确实很美。我早说过世间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个狐狸。她走时,我尾随她,知道她住在南山洞穴里。”桑生疑心李姑娘妒嫉她,也就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过了一宿,莲香来了,桑生戏弄说:“我本来就不信,有人说你是个狐狸。”莲香忙问:“是谁说的?”桑生笑着说:“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莲香说:“狐狸与人有什么区别?”桑生说:“受狐狸迷惑就要得病,严重的就要死,所以让人害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个年纪,房事三天后,精气就可以恢复,纵然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假如夜夜房事不停,人比狐狸严重多了。天下那些得了色痨病而死的人,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尽管如此,必定有人说我的坏话。”桑生极力表白没有这样的事,莲香还是没完没了地追究,桑生迫不得已,也就说了。莲香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为何这么疲惫。但是怎么这么严重?她莫非不是人吗?你不要泄露出去,明天晚上,我要像她窥视我那样去偷看她。”这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就听到窗外有咳嗽声,便急忙跑了。莲香进来后,说:“你危险了!真是个鬼物!你恋着她的漂亮而不迅速断绝关系,死期不远了!”桑生心想她是妒嫉,便沉默不语。莲香说:“我早就想到你不会忘情,但是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我带药物来,替你治疗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就能痊愈。你要同我在一个床上睡觉,我要看着你病好。”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带着药来。桑生吃了药,顷刻间大泻了两三次,觉得脏腑里也豁亮了,精神也立刻爽快起来。他心里虽然很感激莲香,但是并不相信李姑娘是鬼。
莲香夜夜都陪着桑生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桑生每当要同她行房事时,她都拒绝他。这样几天后,桑生身子健壮起来。莲香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桑生断绝与李姑娘往来,桑生假装着答应下来。桑生到了闭门点灯的时候,不由得拿起绣鞋思念起李姑娘。李姑娘忽然来了,由于好几天不曾会面,颇有埋怨的神气。桑生说:“她连夜为我行巫治病,请不要生气,我对你倾心不变。”李姑娘这才高兴起来。桑生在枕头上小声地说:“我爱你太深了,可是有人说你是鬼。”李姑娘好久都说不出话来,骂道:“必定是那个骚狐狸迷惑你!如果你不同她断绝关系,我再也不来了!”于是“呜呜”哭泣起来。桑生百般安慰劝解,这才不哭了。
隔天夜里,莲香来了,知道李姑娘又来了,生气地说:“你非要找死啊!”桑生笑着说:“你何必妒嫉她这样深呢?”莲香更生气了,说:“你种下的死根,我为你除掉了,不妒嫉的人又将是什么样呢?”桑生托词开玩笑说:“她说前些日子的病是狐狸作祟的结果。”莲香于是叹息着说:“真像你说的,像你这样执迷不悟,万一遇上个好歹,我纵有一百张嘴,又如何解释呢?干脆就从现在告辞,一百天后我会在你的卧床边看你。”桑生留也留不住,莲香生气走了。
从此,李姑娘每夜必定要来,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生感到全身困顿。起初还自我宽解,可一天比一天瘦弱,到了只能喝下一碗稀粥的地步。他打算回家养病,还恋恋不舍,不忍心一下子离开。这样又对付了几天,病重得不能下床了。邻居的书生见他病得如此严重,每天派书童给他送点吃的来。到了这个地步,桑生才怀疑李姑娘,对她说:“我后悔当初没听莲香的话,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说罢就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时辰他苏醒过来,张目四望,李姑娘已经离去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桑生瘦骨嶙峋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思念着莲香如同饥饿的人盼着丰收一样。一天,正当凝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屋来了,正是莲香。莲香走近病床,嘲笑地说:“乡巴佬,我没有胡说吧!”桑生哽咽了很久,自己一再承认知道错了,希望莲香救命。莲香说:“病入膏肓,实在没有挽救的方法。我只是来向你诀别,以此证明我不是妒嫉。”桑生非常悲伤,说道:“枕底下有个东西,麻烦你替我毁了它。”莲香翻出绣花鞋,拿到灯前,颠来倒去地把玩,这时李姑娘突然进屋来,猛然间看见莲香,扭头就想跑。莲香用身子挡住门,李姑娘急得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责备李姑娘,李姑娘不能答言。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有机会和阿姨当面对质了。过去我说郎君疾病未必不是因我而得的,如今怎么样?”李姑娘低头认错。莲香说:“如此漂亮的人,怎么竟然因为恩爱结成仇敌呢?”李姑娘跪倒在地,痛心地哭着,哀求可怜她,饶恕她。莲香把李姑娘扶起来,细细询问她的生平。李姑娘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早就夭折了,埋在墙外。我就像春天的蚕一样,虽然死了,但是遗留的丝还没有吐尽。与郎相好,这是我的心愿;使郎致死,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莲香问道:“听说鬼这东西希望人死,因为人死后就可以经常聚在一起,是不是有这回事?”李姑娘说:“不是。两个鬼相聚在一起,并没有乐趣,如果有乐趣,九泉下边的少年郎还少吗?”莲香说:“真是痴心啊!夜夜干那事,人尚且不堪承受,何况跟鬼呢?”李姑娘问:“狐狸能害死人,你有什么办法不这样呢?”莲香说:“能害人的是那种采人阳气以补自己的一类,我不是那类狐狸。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断然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阴气太重了。”
桑生听了她们的对话,这才知道说鬼说狐的都是真的,幸好同她们接触习以为常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但是一想到自己仅存一息,活不了多久,不觉失声大哭。莲香看着李姑娘问道:“你怎么医治郎君啊?”李姑娘红着脸说自己没有办法。莲香笑着说:“恐怕郎君身体强健后,醋娘子要吃杨梅,酸上加酸了。”李姑娘整整衣襟,严肃地说:“如果有一医国手能治好郎君的病,使我不负郎君,自然应当永远回到地下去,哪敢觍着脸再在人世间抛头露面呢?”莲香解下小口袋,拿出药来说:“我早就料到有今天,自分别后到三山去采药,用了三个多月才把药物配齐。即使是身患痼疾就要死去的,吃了没有不活的。不过病症因什么得的,仍要以那个东西做引子,这就不得不转而求你出力了。”李姑娘问:“需要什么?”莲香说:“樱桃口中的一点儿香唾。我把丸药放在他嘴里,麻烦你嘴对嘴吐点儿唾沫。”李姑娘听后,脸上泛出红晕,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莲香戏弄她说:“妹妹最得意的只有绣花鞋吧!”李姑娘更加惭愧,低头不是,抬头不是,好像无地容身。莲香又说:“这种活,平时挺熟练的,怎么今天舍不得了?”说着把药丸放进桑生嘴里,转身催促李姑娘去送唾沫,李姑娘迫不得已,把口中唾沫送过去。莲香说:“再送一口。”李姑娘又吐唾沫。一共吐了三四口,这时桑生已把丸药吞进肚里,过了一会儿,桑生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像雷鸣一般。莲香又放进一丸,自己嘴对嘴送进一口气。桑生只觉得丹田部位火热火热的,顿时精神焕发。莲香说:“好了!”李姑娘听到鸡叫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莲香因为桑生大病初愈,尚须调养,不能再到东邻去吃饭,因此将大门从外面锁上,假装桑生已经返回家乡,以此断绝任何交往,同时自己日夜守护着。李姑娘也是每天晚上必来,殷勤侍候,对待莲香犹如姐姐一样,莲香也深深疼爱李姑娘。
三个月以后,桑生恢复了健康,李姑娘于是好几天不来一趟。偶然来一次也是看一看就走,相见时也总是闷闷不乐。莲香经常留李姑娘住下,李姑娘必定不肯。有一次,桑生追李姑娘出去,硬是把她抱了回来,她身体轻轻的,就像草人一般。李姑娘逃脱不开,于是穿着衣服侧身躺下,踡着身子,体长不足二尺。莲香更是可怜她,私下让桑生亲昵搂抱她,任凭桑生怎么摇动,她也不醒。桑生睡过一觉,醒来后再找,她已经消失了。以后十几天过去了,李姑娘再没有来一趟。桑生很是思恋,常常拿出绣鞋来摆弄。莲香说:“李姑娘这样婀娜美好,连我都喜爱她,更何况男子!”桑生说:“从前一摆弄绣鞋她就来到,心里一直有所猜疑,然而终究没有想到她是鬼。如今面对绣鞋,思念她的音容笑貌,实在是令人悲伤。”说着流下泪来。
在这之前,有个大户人家姓张,女儿叫燕儿,年仅十五岁,由于生病出不了汗死了。过了一宿又苏醒过来,起来就要跑。张家锁上门户,她跑不出去。姑娘自己说:“我是通判女儿的灵魂。受到桑郎的眷恋,我送给他的鞋还在他那里。我真的是鬼啊,关我有什么用?”张家听她说话有些缘故,便追问她为何到这里。姑娘低头沉思,左顾右盼,自己也茫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桑生因病回家了,姑娘坚持说这是谎言,张家的人一个个大惑不解。东邻的书生听说后,就翻过院墙去察看,看见桑生正和一个美人面对面说话,便趁他们不备闯了进去逼住他们,正紧张中,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东邻的书生惊骇之中追问事情的真相,桑生笑着说:“我不是早说了吗?雌的如果来的话,就留下她。”东邻的书生说起燕儿的事,桑生打开门,马上就想去张家探察一下,只是苦于没有理由。
张家的母亲听说桑生果然没有回去,更加奇怪,于是派老妈子去要鞋,桑生便拿出绣鞋给了她。燕儿得到绣鞋大喜,试着穿穿,绣鞋比脚小了一寸多,很是惊奇。她拿过镜子自照,忽然恍然悟到自己是借人家身子而生的,于是向张母陈述来龙去脉,张母这才相信。姑娘对着镜子大哭说:“当日的形貌,自己觉得很不错,每每见了莲香姐姐,还是感到自愧不如。如今反而这等样子,当人还不如鬼呢!”她拿着绣鞋号咷大哭,别人劝也劝不住,哭够了便蒙上被子直挺挺躺下不动。给吃的她也不吃,全身浮肿。七天没吃没喝也没有死,而浮肿渐渐消下去,后来觉得饿极了,这才开始吃东西。几天后,遍体发痒,身体整个脱了一层皮。早晨起来时,睡鞋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穿,只觉得硕大无比。于是把先前那双绣鞋取来试试,肥瘦正合适,于是很高兴。她再拿起镜子照,这时眉毛眼睛,还有脸庞,跟过去一模一样,更是喜不自禁。她梳洗打扮后去见母亲,凡是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莲香听说了这件怪事,便劝桑生找媒人说合,却因为两家贫富悬殊,没敢马上去办。正赶上张母过生日,桑生便跟随着张母的儿子女婿们一道去拜寿。张母见到了桑生的名帖,故意让燕儿在帘子后面偷看,认一认客人。桑生是最后到的,姑娘飞快跑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想跟他一起回去。张母申斥了几句,姑娘这才不好意思地走进屋去。桑生仔细端详,宛然与李氏姑娘是一个人,不觉地掉下泪,于是跪在地上不起来。张母扶起他,没有认为他举动轻浮。桑生离开后,求姑娘的舅舅做媒人。张母便打算选个好日子,招桑生入赘。
桑生回去告诉莲香,商量如何处理这事。莲香难过了好久,打算离开桑生到别处去,桑生大吃一惊,哭了起来。莲香说:“你到人家花烛夜成婚,我跟着前往,有什么颜面?”桑生便打算先一起回老家,然后再娶燕儿,莲香就同意了。桑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家,张家听说桑生已有家室,生气地责备质问桑生。燕儿极力说明,这才同意了桑生的请求。到了那一天,桑生亲自去迎接新娘,张家家中的器具布置非常草率简单,但等回到桑家,从大门到堂屋,全都铺上了地毯,成百上千的灯笼灿灿闪烁,犹如花团锦簇。莲香扶新娘进入洞房,揭下盖头,就像从前一样欢悦。莲香陪着吃了交杯酒,细细地询问她还魂的异事。燕儿说:“那时抑郁愁闷,只觉得自己身为鬼物,自惭形秽。自那天分别后,气得不愿回到墓穴中去,随风飘荡,见了活人就羡慕不已。白天依附在花草树丛中,夜晚就信步游逛。那天偶然到了张家,见少女躺在床上,便附上她的身体,没想到就活过来了。”莲香听了,默默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她产后突然大病,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莲香抓住燕儿的手臂说:“我把小东西托付给你,让你受累,我儿即是你儿啊。”燕儿掉下眼泪来,只好尽力地安慰她。为她请来医生,她总是谢绝。莲香病得愈来愈重,弥留时刻,气息犹如悬着的细丝一样,桑生和燕儿都伤心地哭着。忽然间,莲香张开眼睛说:“不要这样!你们喜欢生,我可乐意死啊。如果有缘分,十年后可以再相会。”说罢就死了。桑生掀开被子准备收殓,尸体化成了狐狸。桑生不忍以异类看待,便隆重地埋葬了狐狸。她的儿子叫狐儿,燕儿抚养他犹如自己亲生的一样。每到清明,必定抱着狐儿到她墓前去哭。
后来,桑生在乡里中了举人,家境渐渐富裕起来,而燕儿一直没有生育。狐儿很聪明,但身体单薄多病。于是燕儿经常打算让桑生娶妾。一天,丫环忽然报告说:“门外有个老太太,带着女儿要卖。”燕儿叫进来,见到后,不禁大吃一惊,说道:“莲香姐姐转世了!”桑生看那姑娘,觉得很像莲香,不由也是一惊。燕儿问:“她多大年纪了?”老太太说:“十四岁了。”又问:“聘金要多少?”老太太说:“老身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让她有个好去处,我也有个吃饭的地方,死后老骨不至于丢在沟坑里也就满足了。”桑生用优厚的价格留下了老太太的女儿。燕儿握着小女子的手,进了内室,撮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女子回答说:“不认识。”询问她的姓氏,她说:“我姓韦。父亲是在徐城卖浆水的,死去三年了。”燕儿屈指盘算了一会儿,莲香死了正好也是十四年。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女子,仪容神态没有一处不神似莲香,于是就拍着她的头顶叫道:“莲香姐,莲香姐!十年相会的约定,当真没骗我。”这个女子忽然如大梦初醒,豁然叫道:“噢!”然后细细地盯着燕儿看。桑生笑着说:“这就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呀。”小女子泪流满面地说:“是了。听母亲说,我生下来就会说话,大家认为不祥,就叫我喝了狗血,就把过去的因缘忘记了。今天才如大梦初醒。娘子就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妹吧?”于是一起说起了前世种种,悲喜交集。
一天,寒食节到了,燕儿说:“这一天是每年我与郎君哭姐姐的日子。”于是大家一起登上墓地,这里早已是荒草离离,小树已长到一把多粗了。莲香也是叹息了好一阵子。燕儿对桑生说:“我与莲香姐姐两世交好,不忍相离,应当让尸骨同穴相伴。”桑生听从了燕儿的话,挖开李姑娘的坟墓,把尸骸取出来,然后与莲香的尸骨合葬在一起。亲朋好友听说了这件奇异之事后,都穿着礼服来到墓地,不约而来的有几百人。
我在康熙九年到南方去旅游,走到沂州时,遇雨受阻,住在旅店里休息。有一个叫刘子敬的人,他的表兄弟拿出同学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给我看,约有一万多字,我有幸读了一遍。这里写的不过是个大概情况。
异史氏说:可叹啊!死去的盼望新生,而活着的又企求死去,天下最难得的不就是人身吗?为何具有了这难得人身的人而往往把它扔在一旁,却厚颜偷生而不如一只狐狸,默默无闻消亡而不如一个鬼魂呢。

阿宝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相邮传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姻戚皆贵胄。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矇眬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 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
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茆而甘,藜藿不怨也。”生乃亲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欢。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而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由此体渐平。
值岁大比,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经,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翻译】
粤西人孙子楚是当地一个有名的人物。他手上长有六个手指头。孙子楚性情憨厚,不善说话,有人骗他,往往信以为真。如果座中有歌妓,他必定是远远一看见就躲开。有人知道他这个脾气,就有意骗他来,然后故意让妓女逼近他身边,逗弄他,他会窘得脸红到脖子根,汗珠子往下滴。席上的人便哈哈大笑,以此开心。于是大家都描述他那副呆相,传说他的笑话,给他起个绰号叫“孙呆子”。
本地有个大商人,特别有钱,能够与王侯之家比富,与他家联姻的也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商人有个女儿叫阿宝,长得绝顶漂亮。近来要择选好女婿,大家子弟听说后都争着送去聘礼,但都不符合大商人的心意。当时孙子楚老婆死了,有人乘机戏弄他,劝他去求亲。孙子楚一点儿也不掂量掂量,真的听了别人的教唆,托媒人去了。大商人素来知道他的名气,但嫌他贫穷。媒婆要离开的时候,正巧碰上阿宝,阿宝问媒婆有什么事,媒婆便把求亲的事说了。阿宝开玩笑地说:“他要是能把枝指去掉,我就嫁他。”媒婆回来后,把阿宝的话告诉了孙子楚。孙子楚说:“这个不难。”媒婆走后,孙子楚便拿斧砍断自己的枝指,疼得钻心彻骨,鲜血直往外淌,差点儿死去。过了几天,孙子楚才能起床,便去见媒婆,把断去枝指的手给她看。媒婆大惊,连忙跑到阿宝家,告诉这件事,阿宝也是大为吃惊,又开玩笑说,请他再把那呆气去掉。孙子楚听媒婆传达之后,大声同媒婆辩解,说自己不呆不傻,然而没有机会向阿宝当面表白清楚。转念又想,阿宝未必像人们说的那样美如天仙,有什么资格把自己抬高到这种程度?于是从前求亲的念头也就一下子冷下来了。
正好清明节到了,当地民俗,这一天妇女都要到外面去游玩,许多轻薄子弟也是成群结队地跟在后面,随意品头论足。孙子楚的几个同学,强拉着孙子楚去游玩。有人戏弄说:“莫非不想看看你那意中人吗?”孙子楚也知道这是开玩笑,然而由于受到阿宝的揶揄,也想见一见她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随着朋友们东张西望地寻找着。远远看见有个女子在大树下休息,有一帮无赖子弟围着看,人多得围成了一堵墙。众人说:“这一定是阿宝。”赶过去一看,果然是阿宝。仔细打量审视,见她长得文静美丽,天下无双。不一会儿,人更多了,阿宝站起身来,很快走了。大家情绪非常激动,纷纷品头论足,如同疯了一样,只有孙子楚一声不响。等众人都走散了,回过头一看,孙子楚仍然呆立在原来的地方,喊他也不应。朋友们拽他一把说:“魂随阿宝去了吗?”他也不吱声。大家因为他平时不爱说话,所以没有感到特别奇怪,有的推他,有的挽他,一起回家了。孙子楚到家后,一头扎到床上,整天都没有起来,昏睡如醉,召唤他也不醒。家里人怀疑他丢魂了,便到旷野给他叫魂,但还是没有效果。用劲去拍他问他,他才含含糊糊地说:“我在阿宝家。”等再细问,他又不说话了。家里人都迷惑不解。
起初,孙子楚见阿宝走了,依依不舍,觉得身子也跟她走了,渐渐依傍在她的衣带上,也没人呵叱他。于是一直跟着阿宝回到家,坐着躺着都依附在她身边,到夜里便同她一起睡觉,亲亲热热很是融洽。不过,他感到肚子饿得慌,想回家一趟,却迷失了道路。阿宝经常做梦与一个人做爱,问他的名字,他说:“我是孙子楚。”阿宝心里很是诧异,但又不能告诉别人。孙子楚卧床三天,气息微弱地眼看就要断气,家里人非常恐惧,托人婉言告诉大商人,打算到他家给孙子楚叫叫魂。大商人笑着说:“过去从不往来,怎么能把魂丢在我家呢?”孙子楚的家人一再哀求,大商人这才答应。巫婆拿着旧衣服和草席子到了大商人家。阿宝打听到是来招魂,惊讶极了,没让巫婆到别的地方去,直接带到她自己的卧室,任凭巫婆招呼而去。巫婆回来走到门口,孙子楚在床上已经开始呻吟了。醒过来后,孙子楚把阿宝屋里的梳妆用具,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能一一说出,没有一件说差的。阿宝听说后,更是惊讶,私下却也感受到孙子楚的一往情深。
孙子楚能够下床后,便又思念起阿宝来,坐着也想,站着也想,往往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经常打听阿宝的消息,希望有幸再见到阿宝一次。听说浴佛节那天,阿宝将去水月寺烧香,孙子楚早早就起来,等候在道路旁边。他眼巴巴地等着,盯得两眼眩昏,晌午时,阿宝这才到达。阿宝从车中看见孙子楚,用手掀开帘子,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孙子楚更加激动,尾随着车子走。阿宝匆忙中派了一个丫环去询问孙子楚的姓名,孙子楚急忙报上姓名,兴奋得魂都飞走了。车子走得没影了,孙子楚才回家。孙子楚到家后,旧病又犯了,昏迷迷地躺着,不吃也不喝,梦中常常呼叫阿宝的名字。每每自恨灵魂不能像上次那样灵便。孙家养了只鹦鹉,突然间死了,一个小孩子在床上摆弄这只鹦鹉。孙子楚心想,倘若自己能变成一只鹦鹉,振动双翼就可以飞到阿宝的屋里,就在全神贯注想着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翩翩然是一只鹦鹉了,他急飞而去,一直飞到阿宝的住所。阿宝见到一只鹦鹉,高兴地把它抓到了,然后拴上它的脚腕,喂它芝麻。鹦鹉大呼道:“姐姐不要拴!我是孙子楚啊!”阿宝大惊,解开绳子,鹦鹉也不飞走。阿宝祷告说:“你的深情已经铭刻在我的心中。可是如今你我已经人禽异类,美好的婚姻如何能完好如初呢?”鹦鹉说:“能够在你身边,我的心愿已经满足。”别人喂鹦鹉,鹦鹉不吃,只有阿宝亲自去喂才吃。阿宝坐着,鹦鹉就落在她膝上;阿宝躺着,鹦鹉就依偎在她的床边,就这样过了三天。阿宝非常怜爱鹦鹉,私下派人看望孙子楚,这才知道孙子楚已经硬挺挺躺在床上,死了三天了,只是心头还没有冷。阿宝又对鹦鹉祷告说:“你如果能够变回人,我一定誓死跟从你。”鹦鹉说:“骗我吧。”阿宝于是发誓。这时鹦鹉侧着眼睛好像是想什么。不一会儿,阿宝正裹小脚,把鞋脱在床下,鹦鹉骤然飞下来,叼起鞋就飞走了。阿宝急忙呼叫,它已经飞远了。
阿宝叫老妈子过去探望,这时孙子楚已经苏醒。家里的人见鹦鹉叼着一只绣鞋飞来,刚到屋里就坠地死了,非常惊诧。孙子楚苏醒后立刻就索要那只绣鞋,大家莫名其妙。这时老妈子来了,进屋探望孙子楚,询问鞋子在哪里。孙子楚说:“这是阿宝的信誓之物。请转告阿宝:小生不忘她的金口诺言。”老妈子回去复命。阿宝更是惊叹,于是故意让丫环们把隐情泄露给母亲。母亲查明实情后,说道:“这个孙子楚才名也不坏,就是跟司马相如一样贫穷。挑了好几年的女婿才挑了这样一个,恐怕将来被有钱有势的人耻笑。”阿宝借口绣鞋的事,发誓除了孙子楚别人不嫁,她的父母只好依着她。有人飞快地把消息传给了孙子楚。孙子楚很高兴,病马上就好了。大商人打算让孙子楚入赘他家,阿宝说:“女婿不可以长期呆在岳父家,况且郎君家里贫穷,住久了更会被人家瞧不起。我既然答应嫁给他,就是住草棚也甘心,吃野菜也情愿。”于是,孙子楚亲自迎阿宝成亲,相逢犹如隔世夫妻重新团圆一样欢欣。
自从孙子楚家得到嫁妆后,生活变得稍微充裕了,增加了不少财产。孙子楚沉溺于读书,不懂得管理家业;阿宝却善于居家理财,也不拿杂事打扰他。过了三年,孙子楚家更富裕了。孙子楚却忽然间得了糖尿病死了。阿宝悲痛地哭着,泪水没有停止过,最后发展到不吃东西,整日失眠。家人劝解不听,趁着夜深人静上吊了。丫环们发觉后,急忙抢救,阿宝被救醒过来,仍是不吃不喝。孙子楚死后第三天,亲戚朋友过来准备殓葬他,听到棺材中有呻吟的声音,打开棺材一看,孙子楚已经复活了。他自己讲道:“死后见到阎王,阎王因为我一生朴实诚恳,叫我做部曹。正安置中,忽然有人报告:‘孙部曹的妻子就要到了。’阎王查看一下鬼名录,说道:‘她这个人还不到死的日子。’有人又说:‘她不吃不喝三天了。’阎王对我说:‘你妻子的大节大义令人感动,就赐你再生吧。’于是阎王派人给我牵着马,送我回来了。”从此,孙子楚身体渐渐好起来。
正赶上这年是三年一乡试的年头,考试之前,有帮少年要拿孙子楚开玩笑,一起想出了七道偏僻的题目,把孙子楚带到偏僻的地方,对他说:“这是打通某人关节搞到的试题,现在悄悄地恭送给你。”孙子楚相信了他们的诡计,昼夜揣摩,写成了七篇文章。大家都私下偷偷笑他。当时主考官考虑,出熟悉的考题往往有因循抄袭的弊端,这次要彻底改变一下出题的路数。等题纸一发下,孙子楚一看,自己准备的七篇文章都符合试题要求。于是,孙子楚考了第一。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官授翰林之职。关于孙子楚的奇异之事,皇上也有耳闻,召他询问,孙子楚如实上奏,皇上很高兴,嘉奖了他。后来又召见了阿宝,赏赐她不少东西。
异史氏说:性情专注,那么他的志向就会凝聚,所以读书专注的人,文章必然工整;对技艺专注的人,技术必定精良。社会上那些落拓而一事无成的,都是自认为不痴不傻的人。例如那些为了女人而荡尽家产,为了赌博而造成败家的,难道是痴傻人干的事吗!由此看来,过分聪明狡黠的人才是真正的痴傻,而那个孙子楚有哪一点痴傻!

九山王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馀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馀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胄。
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诸山莫不愿执鞭靮,从戏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极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继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知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翻译】
曹州有个姓李的秀才。他家中素来富裕,而住宅一直不太宽广,房后有个占地几亩的园子,荒置着没有使用。一天,有个老头来租房,拿出一百两银子作房租。李秀才以没有空房来推辞,老头说:“请接受下来,不必顾虑。”李秀才不明白老头的意思,姑且收了银子,看看到底有什么奇异之事。
第二天,村里人看见许多车马及眷属人口进入李秀才家,熙熙攘攘,很热闹。大家都怀疑李秀才家没有房宅安顿这么多人,就去询问。李秀才一点儿也不知道,回家去察看,并没有什么动静。过了几天,老头忽然来拜访,还说:“住在你家已经好几天了,事事都要草创,安炉子砌锅灶的,没有抽出工夫来尽客人的礼节。今天已经安排女儿们做饭,希望光顾。”李秀才答应下来,一入园中,猛然看见一排华丽的屋舍,崭然一新。走进屋里,看见摆设讲究,器具华丽,空气芬芳。酒鼎在廊下已经烧热了,茶炉在厨中冒着青烟。不一会儿,斟酒劝饮,上菜劝食,都是美味佳肴。当时看见庭院中走来走去的少年人很多,又听见了儿女们喁喁私语,帘幕内传出笑语声。家里的眷属加上丫环仆人似有几十上百口。李秀才心里明白这是狐狸。散席回家,李秀才暗怀杀心。于是每次到集市去,都要买回一些芒硝和硫黄,一共积累了几百斤,暗中布满整个园中。一天,突然点火,一时间硝硫爆炸,火焰冲天,烟像黑灵芝,烧得臭气熏天,烟火眯眼,不可近前,只听哭喊啼叫之声,嘈杂震耳。火熄灭后,李秀才进去查看,满地都是死狐狸,烧得焦头烂额的不计其数。正在巡视时,老头从外边进来,面色非常惨痛,责备李秀才说:“夙无怨仇,一个荒园子每年给一百两银子的报酬,也不算少,为何忍心灭绝我们全族?这样的奇惨之仇,不可能不报复!”说完忿恨而去。李秀才疑心老头会搞出些抛砖扔瓦的祸事来,但一年多过去了,并没有怪异事情出现。
到了顺治初年,山里出现了许多强盗,聚众万馀人,官府没有能力抓捕他们。李秀才家人口多,天天忧虑发生离乱。当时正好村里来了一个懂星术的人,自称“南山翁”,给人预测祸福,说的如同亲自耳闻目睹一样,因此名声大震。李秀才把他请到家里,求他推算生辰八字。南山翁掐指一算,吃惊地站立起来,恭敬地说:“这是真命天子啊!”李秀才听了大为奇怪,认为这是胡说八道。南山翁一本正经地坚持说这是真的,李秀才半信半疑,说道:“哪有白手起家当皇帝的?”南山翁讲:“不对。自古帝王,大多是起于平民,有谁天生就是皇帝呢?”李秀才被迷惑住了,向前请求出谋划策。南山翁便毅然以卧龙先生诸葛亮自命,叫李秀才先准备好盔甲、弓箭各几千套。李秀才担心没有人归附,南山翁说:“臣请为大王联系各路山寨,深入交结。再派人到处扬言大王是真命天子,那么山中的士卒都会响应。”李秀才听了很高兴,派南山翁去执行,自己挖出埋藏的银子,制造盔甲、弓箭。
南山翁过了几天才回来,说:“借大王的威福,加上臣的三寸不烂之舌,各山寨都愿意牵马执鞭,跟从大王旗下。”十天左右,果然来归附的有几千人。于是拜南山翁为军师,制造帅旗,设立密如林的彩旗,又依山建筑营栅,声势浩大。县令带兵来讨伐,南山翁指挥众匪大败官兵。县令惧怕,向兖州告急。兖州兵马远道而来,南山翁又埋伏匪寇突然袭击,州兵大败,许多将士被杀被伤。李秀才的势力更加壮大,党徒数以万计,于是自立为“九山王”。南山翁嫌马匹少,正巧京都往江南运送马匹,他就派遣一支部队拦路抢了过来。由此,九山王名声大噪。九山王加封南山翁为护国大将军,自己高卧山寨之中,自以为了不起,以为黄袍加身指日可待。山东巡抚因为马匹被抢,正要进军剿灭,又得到兖州的报告,于是发精兵几千人,分六路合围进击,军旗飘扬,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惊,召南山翁商量,却不知哪里去了。九山王毫无办法,登上山顶,望着如潮的官军,说道:“今天才知道朝廷势力的强大!”山寨被攻破,九山王被擒拿,老婆孩子都被杀死。这时他才明白南山翁就是老狐狸,原本是以被灭族的冤仇来报复李秀才的。
异史氏说:一个人闭门在家,闲散随意,陪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哪里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使被杀,又有什么缘由引来灭族之灾呢?狐狸复仇的计谋也真是够巧妙的。虽有土壤而不下种子,就是浇水灌溉也不会生长。那个李秀才干出杀害狐狸的残忍行为,他那内心深处就已经隐伏着做强盗的种子,所以老狐狸能够助长他萌发,而最终得以报复他。如果现在你试着拉住一个过路的说:“你要做皇帝了!”没有一个不会被惊跑的。明明是引导他干出灭族的事情,而他还愿意去做,结果老婆孩子被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人们听到狂惑之言,往往开始时发怒,接着再听就变成疑虑,再继续听下去就会相信,等到身败名裂时,这才知道上当受骗了,大都类似这样吧。

遵化署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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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诸城丘公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以为家。时出殃人,遣之益炽。官此者惟设牲祷之,无敢迕。丘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公闻,亦嘿不言。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后二年,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将谋迁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诣阙声屈,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尅削军粮,夤缘当路,现顿某家,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乃知叟即逃狐也。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
【翻译】
诸城的丘公在遵化做道台。衙门里向来就有许多狐狸,在最后一座楼里,许多狐狸聚族而居,以此为家。它们时不时地出来祸害人,越赶闹得越凶。在此地当官的每每上供祷告,不敢得罪狐狸。丘公上任后,听说此事大怒。狐狸也畏惧丘公刚烈,变化成一个老太太,告诉丘公的家人说:“希望转告大人:不要把我们当做仇人。给我三天时间,我将携带家小离开这里。”丘公听说后,也默不作声。第二天,检阅完士兵后,丘公命令队伍不要解散,让他们把各营的大炮全扛到这里来,顷刻之间,围着楼房摆放了上千座大炮,一声令下,大炮齐鸣。几丈高的楼房瞬间被摧毁为平地,皮肉毛血从空中纷纷落下,如同下雨一般。只见浓尘毒雾之中,有一缕白气从烟尘中冲天而去。众人望着说:“有只狐狸逃走了。”从此,衙门中平安无事。
两年以后,丘公派遣干练的仆人带着银子到京城去走门子,想谍升迁。事情还没有安排好,暂时把银子藏在衙役的家里。忽然有一个老头到朝廷喊冤,说妻子孩子无故被杀害,又揭发丘公克扣军饷,贿赂当权的大官,银子现在就藏在某人家里,可以当场验证。有关衙门奉旨押着老头去查验,到了衙役的家里,到处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赃物。老头只用一只脚点地,办案的人明白了他的用意,就地挖掘,果然得到了银子,上面还刻有“某郡解”的字样。过了一会儿,再找老头,老头已经不见了。按着老头告状时所说的乡里姓名去找,竟然也没有找到。丘公由于这件事后来被杀,这才知道这个老头就是逃跑的狐狸。
异史氏说:狐狸作祟害人,太应该杀它了。不过,狐狸既然服罪了,就应该宽宥它,也可以充分显示人的仁慈。丘公可以说是过分嫉恨狐狸了。不过,假若让刚正清廉的东汉杨震来做这样的事,再多的狐狸也无从报复!

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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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
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
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而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
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馀,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
讷乃去,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馀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
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
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俛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以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
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国?”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入,暴喜,怳怳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赀,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馀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翻译】
河南有个姓张的,他家原是山东人。明朝末年山东大乱,妻子被北兵抢去,他由于经常到河南去,便在河南成了家。张家在河南娶了个媳妇,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讷。不久,妻子死掉了,又娶了一个妻子,生了儿子名叫诚。继室牛氏非常凶狠,嫉恨前房的儿子张讷,把他当做奴仆一样看待,吃的用的都是恶劣的东西。派他上山打柴,每天必须要砍一挑柴回来,否则就连打带骂,张讷痛苦不堪。而对待张诚呢,总是把好吃的藏下来,专门给他吃,还让他去读书。张诚渐渐长大了,他生性孝顺父母,友爱哥哥,不忍哥哥这般劳苦,私下常常劝母亲对哥哥好一点儿。母亲却不听。
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砍够,忽然风雨大作,便到石岩下避雨。等雨停了,天也黑了,他肚子饿极了,便背着柴禾回家了。牛氏看到柴禾不够数,怒气冲冲不给张讷吃饭。张讷饿得烧心,进到屋里就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张诚放学回来,见哥哥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生病了吗?”张讷说:“饿的。”张诚问什么缘故,张讷便实话实说,张诚很难过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张诚揣来了饼子给哥哥吃。张讷询问饼子是哪里来的,张诚说:“我是偷了一点儿面,让邻居家女人给做的,你只管吃,别说出去。”张讷吃了饼子,嘱咐弟弟说:“以后甭这样做了,一旦漏了出去,让你受连累。再说,一天吃一顿饭也不至于饿死。”张诚说:“哥哥本来体弱,怎么能砍那么多柴呢!”
第二天,张诚吃过东西后,偷偷上山,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张讷见到他,惊问:“你来干什么?”张诚说:“帮你打柴。”张讷又问:“谁让你来的?”张诚说:“我自己来的。”张讷说:“别说弟弟不会打柴,就是会打柴,也不能让你干。”于是催促他快回去。张诚不听,用手用脚折断柴禾来帮助哥哥,还说:“明天应当带把斧头来。”张讷走近弟弟身边,不让他干活,只见他的手指破了,鞋也磨穿了,悲伤地说:“你再不快快回去,我就用斧子砍脖子自杀!”张诚这才归去。张讷送到半路才返回去。张讷打完柴回去,到学校,嘱咐老师说:“我弟弟年幼,应该管住他。山中虎狼很多。”老师说:“午前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已经打了他手板子。”张讷回到家里,对张诚说:“你看,不听我的话挨打了吧。”张诚笑着说:“没有。”第二天,张诚怀揣着斧子又去了。张讷吃惊地说:“我不叫你来,为什么又来了?”张诚不答话,忙着砍柴,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歇一会儿。估计够一捆了,便不辞而返。老师又责备张诚,张诚就把实情告诉了老师,老师感叹张诚贤德,也就不再禁止他。张讷屡次制止张诚去打柴,张诚就是不听。
有一天,张诚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猛然间跳出一只老虎,众人害怕地藏了起来,老虎竟叼着张诚跑了。由于老虎叼着人行动迟缓,被张讷追上。张讷抡起斧子,用力向老虎砍去,击中了老虎的胯骨,老虎负痛狂奔,张讷追也追不上了。张讷痛哭而返,众人都安慰劝解他,张讷哭得更加悲伤,说:“我弟弟不是一般的弟弟,况且他为我而死,我怎么活得下去呢!”说着就用斧头去砍自己的脖子。众人急忙制止,但斧头已经划破脖子一寸多深,血流如注,当时就昏过去了。众人大惊,忙撕下衣服帮他包裹伤口,把他搀扶回家。牛氏对着张讷又哭又骂:“你杀了我的儿子,想用抹脖子来搪塞吗!”张讷呻吟着说:“母亲不要烦恼。弟弟死了,我一定不会活着!”张讷躺在床上,伤口疼痛难忍,觉也睡不成,白天黑夜倚在墙根痛哭。父亲怕他也活不成,有时就到床边喂他点儿吃的,牛氏看见了就大骂不止。张讷于是连饭也不吃了,过了三天就死了。
村里有个跳大神的,张讷在途中遇到了他,把自己过去种种苦楚告诉他,并打听弟弟的下落。跳大神的说不清楚,于是返身领着张讷去找。到了一座府城,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从城里出来。跳大神的拦住那人,替张讷打听弟弟的下落。穿黑衣服的人从佩带的袋子里拿出簿册翻看了一遍,上面有男男女女一百多人的名字,并没有犯人张诚的名字。跳大神的怀疑在别的册子上,穿黑色衣服的人说:“此路归我管,怎么会错抓。”张讷不信,非要跳大神的陪他进城。城中的新鬼、旧鬼来来往往,也有认识的,上前就问,都说不知道。忽然间一片喧哗,都说:“菩萨来了!”仰首望去,只见空中有个伟人,光芒四射,顿觉世界通明。跳大神的祝贺说:“大郎真有福气!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阴间,祓除各种苦恼,今天让你赶上了。”说着便拽着张讷跪下。众多鬼犯纷乱喧嚷,合掌齐诵慈悲救苦救难的声音,吵吵嚷嚷震天动地。菩萨用杨柳枝遍洒甘露,细细的露珠如同尘埃一般。不一会儿,雾收了,光也消失了,于是菩萨也不见了。张讷觉得脖子上也沾到甘露,斧伤处不再疼痛。跳大神的于是领着他一起回到阳世,看见了住处的大门,便分手而去。张讷死了两天后,一下子又复活过来,他把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并说张诚没有死。牛氏认为张讷编造谎言骗她,反而辱骂了一番。张讷满肚子委屈无法申明,用手摸摸伤口,确实完全好了,于是挣扎着站起来,向父亲叩头说:“我将到天涯海角去寻找弟弟,如果找不到,这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希望父亲就当做我死了算了。”张老头把儿子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也不敢把儿子留住。
张讷离开家后,到各处的交通要道去打听弟弟的音信,途中没有了盘缠,就一边要饭一边走。走了一年多,到达了金陵,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伛偻着身子在道上走着。偶然间看见十多个骑马的经过,他便躲到路边。骑马的人中有个像是长官,年纪四十来岁,前后是健壮的士卒骑着骠悍的骏马,不离左右的护卫着。有个少年骑着一匹小马,不停地注视着张讷。张讷因为人家是贵公子,不敢正眼仰望。那个少年停下鞭子呆了一会儿,忽然跳下马来,喊道:“那不是我的哥哥吗!”张讷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张诚,于是握着他的手悲痛地哭起来。张诚也哭着说:“哥哥如何流落到这种地步?”张讷说出实情,张诚更是悲痛。骑马的人都下来询问,然后报告长官。长官命令让出一匹马来驮着张讷,并排骑着一块儿回家,细细打听始末。
原来,老虎叼走张诚后,不知什么时候把他丢在路旁,张诚在路上躺了一宿。正赶上张别驾从京城来,路过这里,见他形貌文质彬彬的,很可怜,便照顾他,张诚渐渐苏醒过来。说起自己的住处,这时已经离家很远了,因此张别驾就带着他回府了。回府后,又用药物敷治张诚的伤口,过了几天就痊愈了。张别驾没有已经成年的儿子,就把他当儿子看待。刚才张诚是跟着张别驾游览的。张诚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了哥哥。
正说着,张别驾进来了,张讷不停地拜谢。张诚到内室取出丝绸衣服,让哥哥穿上,然后摆酒畅谈。张别驾问:“贵家族在河南,还有什么人?”张讷说:“没有了。父亲小时候是山东人,后来才搬到河南住的。”张别驾说:“我也是山东人。贵里属哪里管辖?”张讷说:“曾经听父亲说,属东昌府。”张别驾惊讶地说:“我们是同乡啊!为何搬到河南去的?”张讷说:“明朝末年,清兵入境把前母掠去了。父亲遭受兵荒战乱,家产全毁了,由于从前常到西边做买卖,往来比较熟,所以就住在那里了。”张别驾又惊问:“令尊叫什么?”张讷告诉了他。张别驾听后睁大眼睛看了张讷一阵,又低头考虑了一会儿,就快步跑进内室。不一会儿,老太太出来了。张讷等人向老太太行过拜见礼后,老太太问张讷:“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张讷说:“是的。”老太太大哭起来,对张别驾说:“这是你的弟弟。”张讷兄弟不知怎么回事。老太太说:“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来离散了,去到北方,归了黑旗主,半年后生了你的哥哥。又过了半年,旗主死了,你的哥哥以父荫当了这个官。如今辞官不干了。由于时时刻刻想念家乡,于是脱离了旗籍,又恢复了原来的谱牒家世。曾经多次派人到东昌打听,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哪知你父亲西迁了呢!”又对张别驾说:“你把弟弟当做儿子,太折福了!”张别驾说:“从前问张诚,张诚从来没说起自己是山东人,想是年纪小不记得吧。”于是按年纪大小排了长幼:别驾四十一岁为老大,张诚十六岁最小,张讷二十二岁,由原来家里的老大变成老二了。
张别驾得到两个弟弟特别欢喜,大家睡在一起,尽情谈起一家的遭遇,准备一起去河南。老太太担心河南那个家不一定能够接纳,别驾说:“能够接纳就一起过,否则就分开过日子。天下哪有不认父亲的家呢?”于是卖掉宅院,置办行装,选个日子就往西出发了。到了家乡,张讷和张诚先赶路飞报父亲。张父自从张讷走后,妻子不久就死了,他一个孤老头子,形影相吊,过着寂寞的老光棍日子。忽然看见张讷进来,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见张诚也活着,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刷刷”流泪;张讷又告诉别驾母子也来了,张父惊愕得停住哭泣,感觉不到喜,也感觉不到悲,只是呆呆地站着。时候不长,别驾也到了,拜见了父亲;老太太拉着老头子,面对面大哭起来。张父见跟来许多丫环仆人,里外都是,反而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张诚见母亲不在,一问,这才知道已经过世,悲号痛哭,以至昏过去了,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苏醒过来。张别驾拿出钱来,建造了宅院厅堂,又请来老师教两个弟弟读书。张家一下子兴旺起来,马匹在槽边腾跃,人群在堂中喧笑,居然成了当地的大户人家。
异史氏说:我听说这个事时,自始至终掉过好几次眼泪。十几岁的孩子,主动上山砍柴,帮助受虐待的哥哥,不由得感慨道:“像王览这样的人物,真的又出现了吗!”于是第一次掉泪。到了老虎叼走张诚而去,不禁狂呼道:“天道怎么如此昏庸啊!”于是又一次流泪。等到兄弟突然相遇,则由于高兴而掉泪。意外地多了一个哥哥,又增加了一份悲伤,则为张别驾遭遇而流泪。一家团圆,意外的惊遇,意外的喜悦,无缘由的泪水,则为张老头而掉。不知后世还有没有像我这样好流泪的?

汾州狐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绝。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不能官也。”
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公解任,欲与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翻译】
汾州判官朱公,他的官署里狐狸很多。一天,朱公夜里坐着,有个女子在灯下来来往往。开始以为是家中的妇女,没顾得上细瞧,等抬眼一看,竟然不认识,而这个女子容光艳丽。朱公心里明白她是个狐狸,因为喜欢她,就大声呼唤她过来。女子站住脚,笑着说:“这么大声叫人,谁是你的丫环老妈子吗?”朱公笑着站起来,把她拽过来让她坐下,表示道歉,于是两人亲昵叙谈起来,时间长了,就如夫妻一般相好。一天,女子忽然对朱公说:“您要升官了,分别的日子快到了。”朱公问:“什么时候?”女子回答说:“就在眼前。但是,道喜的来到门口,吊丧的也要到家乡的巷口了,当不成这个官。”
三天后,果然升官的喜报来了。可第二天便得到了母亲去世的讣告。朱公辞官,打算带女子一同回老家。女子不同意,送朱公到河边。朱公强拉女子上船,女子说:“您不知道吧,狐狸不能过河。”朱公不忍心分手,恋恋不舍呆在河边。女子忽然离开,说要去拜见一个老朋友。过了一段时间,女子回来了,不久就有客人来回访,女子在另外一间屋招待客人。客人走后,女子才又回来,说道:“请上船吧,我送你过河。”朱公说:“刚才你不是说不能渡河吗,现在怎么又可以渡了呢?”女子说:“刚才所拜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河神。我为了你,特意请他批准。他限我十天往返,所以可以暂时跟你去呀。”于是两人一同渡河。到了第十天,女子果然分手而去。

巧娘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广东有搢绅傅氏,年六十馀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裁如蚕。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昼夜忧怛,而无如何。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观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毋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烦便道寄里门。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
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睇,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入。
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白:“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馀,犹风格。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
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殁奔椓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袴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吪,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
棂色才分,妇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
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如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
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屋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嗔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
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致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
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炊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
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绷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翻译】
广东有个官绅姓傅,六十多岁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廉,非常聪明,但是天生阳具不全,十七岁了,阳具才有蚕那么大。远近的人都知道,没有人肯把女儿嫁给他。傅廉自己估计宗脉将要断绝,日夜忧心忡忡,但也无可奈何。
傅廉跟着老师读书,有一天老师偶然有事出门,正巧门外有耍猴的,傅廉去看,这样就耽误了学习。傅廉估计老师就要回来了,心里害怕,于是离家出走。在离家几里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白衣女郎,旁边跟着个小丫环走在前面。女郎一回头,傅廉见她长得无比妖丽。她小步慢慢移动着,傅廉于是几个快步就赶过去了。女郎回头对丫环说:“试试询问郎君,是否要到海南岛去?”丫环果然招呼傅廉询问。傅廉问有什么事,女郎说:“如果去海南岛,有一封信烦你顺路送到家乡。老母在家,也可以做东道主招待你。”傅廉出门本来就没有一定去处,一想过海就行,也就答应了。女郎拿出书信给了丫环,丫环把书信转给傅廉。傅廉问姓名及地址,女郎说:“姓华,住在秦女村,离城北三四里。”
傅廉搭船就去了,到了琼州城北,太阳已经下山了。问秦女村,无人知晓。望城北走了四五里,这时星月已经高悬,荒草离离,旷野之中找不到一家客店,真是难堪极了。傅廉看见道边有座墓,打算依傍坟墓休息,但又怕虎狼,于是爬到一棵树上,像猴子一样蹲踞在树杈上。听松树声“刷刷”响动,夜虫“吱吱”哀鸣,心中忐忑不安,后悔的念头如火燃烧。忽然,听见脚下有说话声,俯瞰下面,宛然一个庭院,有个丽人坐在石上,两个丫环打着灯笼站在左右侍候。那个丽人对左边的丫环说:“今夜月明星稀,把华姑赠的团茶去沏一杯,好好欣赏这美好夜色。”傅廉想到这些都是鬼魅,不禁毛发竖立起来,不敢大口出气。忽然有个丫环抬着头说:“树上有人!”丽人惊起,说道:“何处大胆儿,暗中偷看人!”傅廉非常害怕,无法逃避,也只好辗转从树上下来,伏在地上乞求饶恕。丽人近前一看,一下子反怒为喜,拽起傅廉和自己坐在一起。傅廉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她大约十七八岁,姿态艳丽绝顶。听她说话,也不是本地的口音。丽人问道:“郎君上哪里去?”傅廉说:“替人送书信。”丽人说:“旷野之中多强盗,露宿外面令人担心。不嫌弃草舍简陋的话,希望到我家里歇息。”说着就邀请傅廉进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女郎命令丫环铺上两床被子。傅廉自惭形秽,提出要睡下床。丽人笑着说:“遇上好客人,我怎能像三国时陈元龙那样独自高卧?”傅廉没办法就和女郎同床睡觉,由于惶恐不安,不敢舒展身子。不一会儿,女郎暗中把小手伸进傅廉的被窝里,轻轻抚摸他的腿部,傅廉假装睡着了,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她掀起被子钻进来,摇动傅廉,傅廉还是不动。女郎便把手伸到他的隐处,摸到他的下身,手就怅然停住了,悄悄地出了被窝,不一会儿就哭起来。傅廉又急又愧,无地自容,只恨老天爷让自己生理上有缺陷。丽人呼唤丫环点灯,丫环见她脸上有泪痕,惊问受到了什么委屈。丽人摇头说:“我叹自己命不好。”丫环站在床前,观察着她的表情,丽人说:“把他叫醒了,放他走吧。”傅廉听后,更加惭愧内疚,又怕半夜时分,茫茫荒野无处可去。
正琢磨中,有个妇人推门而入。丫环喊道:“华姑来了。”傅廉暗中看去,只见她五十多岁光景,风韵犹存。华姑见丽人没有睡,便去盘问,丽人没有答话。又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就问:“同床睡觉的是什么人?”丫环代答说:“夜里有个少年郎来借宿。”华姑笑着说:“不知道巧娘竟然成了亲。”见到巧娘泪水未干,又吃惊地问道:“入洞房的时光,不应当悲伤哭泣,是不是郎君对你太粗暴了?”巧娘不说话,更加伤心。华姑想掀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衣服,有封信掉落在床上。华姑拿过来一看,吃惊地说:“这是我女儿的笔迹啊!”拆开读信,不住地惊叹。巧娘问她,华姑说:“是三姐的家书,说吴郎已经死了,孤苦伶仃,没依没靠,这可怎么好啊!”巧娘说:“他原本说替人捎信,幸好还没让他走。”
华姑叫傅廉起床,打听书信从哪里来的,傅廉就全说了一遍。华姑说:“远道麻烦你送书信,应当怎么报答啊?”又细细打量着他,笑着问:“怎么得罪巧娘啦?”傅廉说:“不知道。”华姑又询问巧娘,巧娘叹气说:“我是自己伤心,活着时嫁给了一个像太监一样的人,死后又遇上类似的人,所以悲伤。”华姑瞅着傅廉说:“机灵鬼,竟然真是男人样女人身吗?你是我的客人,不能总打扰人家。”于是领着傅廉进了东厢房,伸手在他的裤裆里摸了摸,笑着说:“不怪巧娘哭泣。不过幸好有根子,还可以下功夫。”她点上灯,翻遍所有箱匣,找到一枚黑丸,交给傅廉,让他吞下,并嘱咐不要乱动,就走了。傅廉独自躺着寻思着,不知药丸治什么病。将近五更天,刚醒过来时,觉得脐下有一缕热气,直冲隐私处,蠕蠕然好像有东西吊在两腿之间,他自己一摸,下身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心里惊喜万分,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
窗纸刚刚发白,华姑进来,拿炊饼给傅廉吃,并叮嘱他耐心坐着,把门反关上就走了。华姑出来对巧娘说:“那小子有送信的功劳,留他等三娘来,让他们订下姐妹交情。我现在先把他关在里面,免得让人讨厌。”说完就走了。傅廉在屋里转悠着,实在无聊,不时走近门缝前,像小鸟从笼里往外看似的。望见巧娘,打算招呼她过来献献殷勤,可是又惭愧地打消了主意。等到夜晚时,华姑这才携带着三娘回来。她打开门,说:“闷死郎君了!三娘过来拜谢。”路上遇到的那个人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向傅廉行礼。华姑叫他们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姐妹相称也可以呀。”大家一起到了堂屋,围坐着喝酒。喝酒当中,巧娘开玩笑地问:“太监也对美人动心吗?”傅廉说:“瘸子不忘记鞋,瞎眼的人不忘看。”彼此都会心一笑。
巧娘因为三娘路途劳顿,硬叫她去安排休息。华姑瞅瞅三娘,示意让她跟傅廉一起走,三娘羞红了脸,不动弹。华姑说:“这个男人实际上是个女的,有什么可怕的?”说着就催促两人一块儿快走。又私下嘱咐傅廉说:“暗地里你是我的女婿,表面上装成我的儿子,这就行了。”傅廉很高兴,拥着三娘就上了床,就像新磨的刀初试锋芒,其快就可想而知了。完事后,傅廉在枕边问:“巧娘是什么人?”三娘说:“她是鬼。才貌双全,却命运不济。嫁给毛家小儿子,那小子因有缺陷,十八岁了还不能行房事,因此巧娘郁郁不乐,含恨而死。”傅廉吃了一惊,疑心三娘也是鬼。三娘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独居无伴,我母子又无家,就借她的屋子居住。”傅廉惊诧不已,三娘说:“不用害怕,虽然是鬼狐,并非要祸害你。”从此,每天一起吃喝谈笑。傅廉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但喜欢她娟秀美好,只是遗憾自己没机会讨好她。傅廉宽和而有教养,又善于说笑话,很得巧娘的怜爱。
一天,华家母子外出,把傅廉锁在屋里。傅廉感到烦闷,绕着屋子,隔着门扉,呼叫巧娘。巧娘叫丫环开门,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傅廉靠近巧娘耳边请求单独同她呆一会儿,巧娘就把丫环打发走了。傅廉搂着巧娘就倒在床上,紧紧依偎着她,巧娘戏弄地用手抓他脐下那东西,说:“可惜了你这么个好人缺少个东西呀。”话还没有说完,触到了满把粗的东西,吃惊地说:“为什么从前那么小小一丁点儿,而现在突然间又粗又大呢?”傅廉笑着说:“从前羞见客人,所以抽缩,如今因为被你嘲笑难堪,聊作青蛙生气那样膨胀起来。”于是两人亲亲热热拥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把你关在屋子里的原因。从前她们母子俩没有栖身之所,到处流荡,我借房子给她们住;三娘跟我学刺绣,我也从来没有吝惜不教,可她们却如此妒忌!”傅廉劝解安慰她,还把实情告诉了她,但巧娘还是嗔怪她们不好。傅廉说:“别声张,华姑嘱咐我不要说出去。”话犹未了,华姑推门而进,两人慌忙起身。华姑瞪着眼睛,问道:“谁开的门?”巧娘笑着承认是自己干的。华姑更是生气,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巧娘故意讥笑说:“阿婆也太让人笑了!这个男子不过跟个妇女一样,能干什么事呀?”三娘见母亲与巧娘苦苦相争,心里很不安,便一人同时调停两边,最终使双方转怒为喜。巧娘虽然言辞激烈,然而自愿屈意对待三娘。但由于华姑昼夜防闲,巧娘与傅廉两情不能实现,只是眉目含情罢了。
一天,华姑对傅廉说:“我的三娘她们姐妹都已经事奉你了。考虑长期住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应回去告诉父母,早些定下婚约。”然后准备行装,催促傅廉上路。三娘、巧娘面对着傅廉,满脸忧愁,而巧娘更是动情,眼泪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没个止时。华姑劝解制止她们,拉着傅廉就走。到了门外,院宅房屋顿时都不存在了,只见荒冢。华姑把傅廉送到船上,说:“你走后,老身带着两个女子到你家乡租房住下。如果不忘往日的好处,可到李家废弃园子中迎亲。”傅廉于是回到家里。
当时傅廉的父亲寻找儿子找不到,正焦虑不堪,见儿子回来了,喜出望外。傅廉大略讲了讲经过,并把华家的婚事说了说。父亲说:“妖言怎么能听信?你能够活着回来,完全是由于生理有缺陷,不然早就死了!”傅廉说:“她们虽然不是人类,情感同人一样,况且又聪明美丽,娶了也不会被亲戚朋友笑话。”父亲不说话,只是笑他。傅廉从父亲房中退下以后,由于有了那种本事,忍耐不住,便不安分守己,就与丫环私通起来,渐渐发展到大白天就乱搞,意思是要让父母听到后吃一惊。一天,傅廉与丫环干那事,被一个小丫环看见了,就急忙报告了他母亲。他母亲不信,走近观察,这才吃了一惊。她又把丫环叫去研究,知道了全部情状。她高兴极了,逢人便宣扬,显示自己儿子不阉,还要找个大户人家提亲。傅廉私下告诉母亲:“除了华家姑娘都不娶。”母亲说:“世上不缺漂亮女人,何必找个鬼女人?”傅廉说:“儿子若非华姑,无法知道男女人伦,违背约定不吉祥。”傅廉的父亲同意儿子意见,便派了一个男仆、一个老仆妇前往察看。
他们走出东城门四五里,找到了李家花园。只见断墙竹树中,有炊烟缕缕。老仆妇下车,一直走到门前,看见母子俩正在擦桌子,洗碗碟,好像正在等待客人。老仆妇行了拜见礼,传达主人的意思。一见三娘,吃惊地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小主妇吧?我见了都怜爱,难怪公子魂思梦想的!”然后又问她姐姐。华姑叹道:“她是我的干女儿。三天前忽然死去了。”说完,用酒食招待老仆妇和男仆。老仆妇回到家里,极力称赞三娘的容貌举止,傅廉的父母听了都很高兴。后来才说巧娘去世的消息,傅廉难过得要流泪。到娶亲那天夜里,见到华姑后,又亲自询问巧娘的事,华姑答道:“已经投生到北方去了。”傅廉哀叹心碎了很久。傅廉把三娘娶了回来,但始终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从琼州来的人,必定要召见询问。
有人说在夜间听到秦女墓鬼哭的声音。傅廉很是奇怪,进去告诉了三娘。三娘沉吟很久,流着眼泪说:“我对不起姐姐呀!”傅廉追问,答道:“我们母子来时,实际上没有告诉她。在那里怨恨而哭的,莫非是姐姐吗?以前打算告诉你,又怕显出母亲的过错。”傅廉听说后,转悲为喜。马上命令套车,昼夜兼程,飞快赶到秦女墓,敲着坟前树木,大声呼道:“巧娘,巧娘!我在这里。”不一会儿,看见一个女郎抱着个小孩,从坟里走出来,她抬头辛酸地啼哭着,悲怨地望着傅廉,傅廉也流下眼泪。他探望了一下巧娘怀中的婴儿,问是谁的孩子。巧娘说:“这是你留下的孽种啊,生下三个月了。”傅廉叹息道:“误听华姑之言,使得你们母子俩含忧地下,罪责难逃啊!”于是一同坐车离开坟墓,渡海回到家里。傅廉抱着儿子告诉了母亲,母亲打量着孩子,体形壮实,不像是鬼生的,更是欢喜。巧娘与三娘相处和谐,对待老人也很孝顺。后来,傅廉的父亲病了,请来医生诊治。巧娘说:“病没法治了,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于是催着准备办丧事用的东西,等置办好了,老人也死了。巧娘的儿子长大后,非常像他的父亲,特别聪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高邮的翁紫霞在旅居广东时听到了这件事。地名没记住,也不知道最终如何。

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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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刚介有声。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被锦藏机如生。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赀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阗阗咽咽然,一道相属也。习以为俗,岁无敢懈。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则淫昏之鬼,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
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馀,偶于廨中梯檐探雀毂,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群集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翻译】
吴县的县令,忘记他的姓名了,他刚正不阿,很有政声。吴县的风俗里最尊重城隍神,人们用木头雕成神像,锦衣下装着机关,像活人一样。每逢城隍的寿辰,群众就凑钱办庙会,抬着城隍神像游街,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举着各种仪仗,排着队,吹吹打打地前进,热热闹闹的,大道上挤满了人。这种庆祝城隍生日的活动已经习以为常了,年年不敢懈怠。县令出门时,正好和游行队伍相遇,便停下来询问,老百姓一一告诉了他。他又通过查问得知庆典花费很多,很生气,手指着神像责备说:“城隍实际上是一城之主。如果它昏庸无知,毫无灵验,那么就是一个糊涂鬼,不值得供奉;如果他有灵验,那么就应该爱惜物力,怎么可以浪费这么多的钱财,消耗百姓的血汗?”说罢就把神像拽倒在地,打了二十大板。从此,这个风俗便被革除了。
县令清廉无私,只是年轻好玩。一年后,偶然在官署里登梯子掏房檐下的幼鸟,失足摔到地上,跌断了腿,不久就死了。人们听见城隍庙里县令生气地大声喧叫,好像与神争吵,好几天都没有停止。吴县的人不忘县令的好处,大家一起祷告调解,又另外建了一座庙,用来祭祀县令,这样吵声才平息了。这个新建的庙也叫城隍庙,每逢春秋两季进行祭祀,比对原来那个城隍还重视。吴县至今仍有两个城隍。

口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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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
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欬。内外动息俱冥。至夜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来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呜呜不睡,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六姑以为宜得芪,四姑以为宜得术。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尝言:在都偶过市廛,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亦口技之苗裔也。
【翻译】
村里来了一个女子,年纪约有二十四五,携带着一个药袋,出卖她的医术和药。有来看病的,这个女子自己不开方子,等到了晚上请神仙给开药方。到晚上开药方时,女子便收拾一间干净小屋,把自己关在屋里。
众人围绕在门边窗外,倾耳静听,一个个只能窃窃细语,不敢大声咳嗽。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快半夜了,忽然听到掀帘子声。女子在屋内说:“九姑来啦?”另一个女子答道:“来了。”又问:“腊梅跟九姑来啦?”好像一个丫环答道:“来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个没完。过一会儿,又听到帘钩响动,女子说:“六姑到啦。”有人插言说:“春梅也抱着小娃娃来啦?”一个女的说:“这个拗小子!怎么哄也不睡,非要跟娘子来。身子沉甸甸的有百八十斤重,压死人了!”紧接着又听见女子殷勤招待的声音、九姑问话的声音、六姑寒暄的声音、两个丫环慰劳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喜笑的声音,闹哄哄的一片嘈杂。一会儿又听到女子笑着说:“小郎君也太好玩了,远远地还抱着猫来。”一会儿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帘子又响了,满屋子喧哗,有人说:“四姑怎么来得这么晚?”有一个小女子细声答道:“路途足有一千多里,与阿姑走了那么长时间才到。阿姑走得慢。”于是各个嘘寒问暖,并且出现移动座位的声音、叫人添座椅的声音,此起彼伏,满屋子说话响动声,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安静下来。这时才听到女子问治病用什么药,九姑认为应该用人参,六姑认为用黄芪好,四姑主张用白术。大家斟酌了一阵儿,这才听见九姑唤人送来笔砚。不一会儿,就听到折纸的“嚓嚓”声,拔笔掷笔帽的“叮叮”声,磨墨的“隆隆”声。后来又听到投笔触动桌子的“震震”声,最后便听到抓药包装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女子掀开帘子,呼病人来取药方和药。女子转身进屋,接着就听到三个姑告别的声音,三个丫环告别的声音,小孩子“哑哑”的笑声,猫儿“喵喵”的叫声,一时并起。九姑的声音清朗悠扬,六姑的声音缓慢苍老,四姑的声音娇美婉转,再加上三个丫环的声音,各有特色,一听就可以分辨出是哪一个人在讲话。大家惊讶极了,以为真是遇上了神仙,但是吃了女子开的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疗效。这就是所谓的口技,只是利用口技以推销她的药物。尽管如此,口技却也达到了神奇的境界。
从前王心逸曾经讲过:他在京都偶然经过一个集市,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观看的人围成了一堵墙。走近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按着乐曲拍子悠扬地唱着。并没有乐器,只是用一指捺着面颊处,一边捺着,一边唱着,听起来“铿锵”作响,与弦乐器伴奏没有两样。这也是口技一类的技巧吧。

狐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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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笫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联,请为属对,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长山李司寇言之。
【翻译】
焦生是章丘石虹先生的叔伯兄弟。有一天在花园中读书,半夜时分,有两个美人来到跟前,姿容都是绝对的艳丽。一个约十七八岁,一个约十四五岁,一边摸着桌子一边笑。焦生心里明白她们是狐狸,便板起面孔拒绝她们。大一点儿的美人说:“先生的胡须跟箭戟一样,为何却没点儿大丈夫气概呢?”焦生说:“我平生从不跟外面的女人乱搞。”美人笑着说:“迂腐啊!你还守着迂腐的规矩啊?下界的鬼神,他们凡事都要颠倒黑白,何况在床上那些小事呢?”焦生又叱责她们。美人知道这个男子不可动摇,便说:“先生是个名士,我有一副对联,请你属对,对得上我自然就走。上联是:‘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焦生凝思许久,也没有对出下联。美人笑着说:“名士就是这个水平吗?我替你对上吧: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说罢,一笑走了。这件事是长山李司寇讲的。

潍水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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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潍邑李氏有别第,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
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日,李设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时方承平,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
邑搢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渐而郡官亦时还往。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饣+追]而亦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几,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然也。一怒则踶趹嗥嘶,眼大于盎,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首,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生僻字] 而亦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
【翻译】
潍县李家有一座别墅,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老头要租房住,每年交五十两银子,李家主人答应了。老头走后一直没有消息,李家主人便嘱咐家人把房子租给别的人家。不久,老头来了,说:“租房子的事,咱们已经商定好了,为什么还想要租给别人呢?”李家主人说明了原由。老头说:“我准会在这里长久住下去,所以迟迟不来,是因为我要选个搬家的好日子,就在十天之后。”于是先交了一年的租金,说:“房子就是终年空着,也不要过问。”李家主人送老头出来,问搬家的日期,老头告诉了他。
过了搬家的日期几天了,还是没有动静。李家主人便前往要出租的院宅去看看情况,没想到两扇大门从里面关着,院里已经升起了炊烟,人声嘈杂。他很惊奇,便递上名帖去拜访。老头忙走出来,把主人迎进屋去,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李家主人回去后,便派人送去馈赠的礼品,老头赏赐给仆人的东西特别丰盛。又过了几天,李家设宴邀请老头,大家很是融洽愉快。李家主人问老头的家乡,老头回答说是陕西。李家主人很是诧异,不明白为何要从这么老远的地方来,老头说:“贵乡是个福地。陕西那里不能再住了,将要发生大灾难。”当时天下太平,李家主人也就一听而已,没有深问。隔了一天,老头送来请帖,表示回敬房东的情谊,宴请之中,设置及其饮食都非常奢侈豪华。李家主人更是惊奇,疑心老头是个显贵的官僚。老头因为彼此交好,就明说自己是个狐狸。李家主人惊诧极了,后来见人就说这件事。
城里士绅听说了这件怪事,每天都有坐车骑马到老头家里来的,想结交老头,老头都是低头哈腰有礼貌地接见他们。渐渐郡官也与老头有所往来。只有县令要求会见老头,老头借故推托。县令又托李家主人先去打招呼,老头还是不愿见。李家主人询问原因,老头离开座位,走到李家主人跟前,小声说:“你哪里知道,他在前世是个驴,现在虽然装模作样在百姓之上,其实是个无耻之人。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是耻于和这样的人来往。”李家主人便编了一套说辞告诉县令,说狐狸畏惧你的神明,不敢见你。县令相信了,便不再打算与老头见面。这事发生在康熙十一年。不久,陕西遭遇了战乱。人们说狐狸能够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看来是真的。
异史氏说:驴这种动物,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当它发起怒来,就会乱踢乱叫,眼睛瞪得比酒盅还大,吼声比牛还粗,不仅声音难听,样子也实在难看。然而,如果拿把草料去引诱它,它就会俯首帖耳,乐于被控制了。让这种家伙高踞于老百姓头上,可不就贪财又无耻。但愿当官治理百姓的人,以驴为戒,让狐狸愿意谈及,那么德行就会日有所进了。

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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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广平冯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空。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
翁夜起,闻女子含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二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翁自度无赀,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引与闲语。卫知生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赀。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偪侧,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生与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赀。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女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
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吟呻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之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睫为不交。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饣+舌]我。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庖焉。”生闻,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
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缧而行。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辨,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屡受梏惨,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馀,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代生解免,竟释生。
生归,甕无升斗,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冁然喜;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及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言+农][言+农]与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跨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
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翦莽拥篲,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牵萝补屋,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赀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馀,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三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
【翻译】
广平县冯老头有个儿子叫相如,父子俩都是秀才。冯老头年近六十岁了,性格正派耿直,但家里经常缺吃少穿的。近几年来,老婆子与儿媳妇又相继去世,连挑水做饭都得自己去干。一天夜里,冯相如在月光下坐着,忽然看见东邻女子从墙头上偷看。看上去非常美。冯相如走到女子跟前,女子微笑着。向她招手,女子不来也不走。一再邀请她,女子才爬梯子过来,于是同床共枕。问她的姓名,她说:“我是邻居的女儿红玉。”冯相如非常喜欢她,要跟她私订山盟海誓,她答应了。以后,红玉天天夜里过来,约有半年之久。
一天夜里,冯老头起身,听到有女子说笑声,偷着一看,看见了红玉,大怒,把儿子叫出来,骂道:“畜生你干的什么事!如此贫困落魄,还不刻苦努力,竟然学这轻浮浪荡之事?人家知道了,丧了你的品德;人家不知道,也是减你的寿!”冯相如跪在地上,哭着承认自己后悔了。冯老头又叱责红玉说:“一个女子不守闺戒,既是玷污自己,也是玷污别人。倘若事情一暴露,决不是仅仅给我们家带来耻辱!”老头骂完,气愤地回去睡觉去了。红玉流着泪说:“老人家的训责,真是让人羞愧!我们的缘分到头了!”冯相如说:“父亲在,我不敢自作主张。如果你有情义,应当包涵些为好。”红玉言语间一点儿也不松动,冯相如无奈哭起来。红玉制止他说:“我与你没有媒人的说合,也没有父母的准许,爬墙钻洞,如何能够白头到老?这里有一个好配偶,你可以娶她。”冯相如说贫穷娶不起媳妇,红玉说:“明夜等着我,我给你想个办法。”第二天夜里,红玉果然来了,拿出四十两银子送给冯相如。她说:“离这里六十里地,有个吴村姓卫的人家,女儿十八岁了,由于要的聘金多,所以还没有嫁出去。你多给她钱,一定会办成。”说完就走了。
冯相如找个机会告诉父亲,打算去相亲,但是把要聘金的事隐瞒没说。冯老头自己估计没有钱财恐怕不行,所以不让他去。冯相如又婉言说:“就让我试一试吧。”于是冯老头点头答应了。冯相如借来一匹马和一个仆人就上路到吴村卫家去了。卫家本是个种庄稼的,冯相如便把卫老头叫到外面谈话。卫老头知道冯家是个大族,又见冯相如仪表堂堂,心里已经同意了,只是顾虑不知给多少彩礼。冯相如听他的言词吞吞吐吐,明白了他的意思,把带的银子都放在桌子上。卫老头一见银两非常高兴,忙求邻家一个书生当中间人,用红纸写好了婚书,双方订立了婚约。冯相如进入内室拜见老太太,只见住房狭窄,卫家姑娘躲在母亲身后。稍微打量了一下姑娘,虽然穿戴贫寒,但神情光艳出众,心里暗暗高兴。卫老头借了邻家的房子来款待女婿,说道:“公子不必亲迎了。等做几件衣服到日子就给你抬着送过去。”冯相如与卫老头订好婚期就回来了。他骗父亲说:“卫家喜欢咱们是正经读书人家,不要什么彩礼。”冯老头听了也很高兴。到了约定的日子,卫家果然把女儿送来了。这个姑娘勤俭,又温顺,两口子感情很好。
过了两年,卫家姑娘生下一个儿子,叫福儿。清明节时,她抱着福儿去扫墓,遇上了一个姓宋的乡绅。这个姓宋的当过御史官,因为受贿赂被罢了官,在家闲居,仍是耍威风,欺压百姓。这天上坟回来,见到卫家姑娘艳丽,就看上了。他问村里人,知道是冯相如的配偶。料想冯家本是贫士,拿出许多金钱诱逼,有望动摇他的心,于是让家人去透口风。冯相如骤然听到这种口信,气得脸色都变了,继而一想自己斗不过宋家,只好收敛怒气,装出笑脸,进屋去告诉父亲。冯老头一听大怒,跑出屋来,对着宋家派出的家人,指天划地,百般辱骂。宋家家人抱头鼠窜,赶紧回去了。姓宋的也发火了,竟派了好几个人闯入冯家,气势汹汹,殴打冯家父子,吵吵闹闹像开了锅一样。卫家姑娘听到声音,把儿子扔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跑出来呼救。宋家的打手见到卫家姑娘,就抢过去,抬着她一哄跑了。冯家父子被打伤残,倒在地上呻吟着,孩子独自在屋里“呱呱”地哭着。邻居们都可怜这一家,把冯家父子扶到床上。过了一天,冯相如能拄着棍子站起来了,冯老头气得不吃不喝,口吐鲜血而死。冯相如大哭一场,抱着儿子到衙门去告状,一直告到巡抚、总督,几乎告遍了所有衙门,最终也没有得到申冤。后来又听说妻子不屈而死,更加悲愤。奇冤大恨塞满胸口,无处可申。每每想在路口伺机刺杀姓宋的,但又顾虑他的随从很多,小儿子又无人可托。他日夜哀痛思索,眼皮都不曾合上。
一天,突然有个男子汉到冯家来吊问,长着络腮胡子,宽下巴,从来没有见过面。冯相如请他坐下,打算问一下家乡姓名。但来人却突然问道:“您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难道忘记报仇了吗?”冯相如疑心来人是宋家的侦探,只是用假话应酬他。来人生气地瞪起眼睛,眼角都要裂开了,猛地站起身就要走,说道:“我还以为您是个正人,现在才知道是个不足挂齿的东西!”冯相如看出这个人不一般,忙跪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实在是怕宋家来套我实情。现在可以向您坦露心腹:我卧薪尝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担心这襁褓中的孩子,恐怕绝了后代。您是个义士,能像公孙杵臼照顾赵氏孤儿那样替我照顾孩子吗?”来人说:“这是妇女干的事,不是我能做的。您想托给别人的事,请您自己做;您想自己做的事,请让我代庖。”冯相如听了,连磕响头,来人连看也没看就出去了。冯相如追问姓名,来人说:“不成功,我不受你的埋怨;成功了,我也不受您的感激。”说罢走了。冯相如怕受牵连,抱着儿子逃跑了。
到了夜里,宋家一门都睡觉了,有人越过几道高墙,杀了宋御史父子三人,还有一个媳妇、一个丫环。宋家写了状子告到衙门,县令大惊。宋家坚持说是冯相如害的,于是派遣捕役去抓冯相如,到了冯家一看,冯相如不知哪里去了,于是更认定是他干的。宋家仆人和官府捕役到各处搜索,夜里到了南山,听到有小儿啼哭,寻着声音抓到了冯相如,捆上绳子押着上路。小儿越哭越厉害,那帮人夺过孩子就扔到路边去了,冯相如怨恨到了极点。见到了县令,县令问:“为什么杀人?”冯相如说:“冤枉啊!他是夜里死的,我白天就出外了,而且抱着一个呱呱哭的孩子,怎么能越墙杀人?”县令说:“不杀人,你逃什么?”冯相如没话说,不好解释,就被关进监狱。冯相如哭着说:“我死无足惜,一个孤儿有何罪过?”县令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杀了你的儿子有什么可怨恨的?”冯相如被革去了秀才功名,多次受到严刑拷打,最终也没有招供。这天夜里,县令刚躺下,听到有东西击打到床上,声音响脆,不禁吓得号叫起来。全家惊慌地起来,一块儿跑到出事的屋里,用灯一照,原是一把短刀,刀刃锋利如霜,剁入床头有一寸多,牢不可拔。县令目睹后,吓得魂飞魄散。衙役们拿着武器搜遍所有地方,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县令心里暗暗害怕,又因为姓宋的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就把案件详细地报告上司,替冯相如开脱,最后竟然放了冯相如。
冯相如回到家里,缸里没有多少粮食,孤单单的面对空房。幸好邻居可怜他,送给他一点儿吃的喝的,勉强过日子。当他想到大仇已报,不由得冁然而笑;而想到惨遭大祸,几乎全家灭门时,不由得泪水潸潸而下;等想到自己半辈子贫穷彻骨、后继无人时,就抑制不住,来到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这样过了半年,官司松了下来。冯相如便哀求县令,把卫家姑娘的尸骨判还给他。当他把卫家姑娘的尸骨掩埋以后,回到家里,悲痛得想了却残生,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出一丝活路来。突然有敲门声,凝神静听,听到有一个人在门外,唧唧哝哝与小孩说话。冯相如急忙起身往外看,好像是一个女人,门刚一打开,外面的人就问:“大冤得以昭雪,你也好吧?”这声音很是熟悉,但在仓促之中一时想不起是谁。用灯一照,原来是红玉。她手里还领着个小孩,在她腿侧笑着。冯相如顾不上说别的,抱着红玉就放声大哭,红玉也是惨然伤心。过了一会儿,红玉推着小孩说:“你忘了你父亲啦?”小孩拽着红玉的衣服,目光闪闪地瞅着冯相如,细细端详,竟然是福儿。冯相如大惊,哭着问:“儿子从哪里得来的?”红玉说:“实话告诉你吧,从前我说自己是邻家女,那是假的。我实际上是狐狸。那天正好走夜路,听见小孩在谷口啼哭,便抱到陕西去抚养。听说你的大难过去了,所以把他带来与你团聚。”冯相如抹着眼泪向红玉拜谢。小孩在红玉怀里,就像依恋母亲一样,竟然不认识他的父亲了。
天不亮,红玉很快就起床了。冯相如问她,她说:“我打算走了。”冯相如光着身子跪在床头,哭得头也抬不起来。红玉笑着说:“我骗你呢。如今家业新建,必须早起晚睡才行。”于是,她又是剪除杂草,又是扫院子,像个男人一样劳动。冯相如担心家境贫寒,靠红玉一人,日子过不下去。红玉说:“你只管埋头读书,不要管什么盈亏,或许不至到饿死路边的境地。”于是拿出银两置办纺线织布的工具,还租了几十亩田,雇人耕种。红玉扛着锄头去除草,修补漏屋,天天都是这样辛勤劳作。乡亲们见红玉贤惠,都愿意帮助她。大约过了半年,冯家生活蒸蒸日上,好像是个大户人家。冯相如说:“咱们劫后馀生,全靠你白手起家呀。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办妥,怎么办?”红玉问什么事,冯相如说:“考试的日期快到了,我的秀才资格还没有恢复。”红玉笑着说:“我前些日子给学官寄去四锭银子,功名已经恢复在案了。若是等你想起来,早就耽误了。”冯相如更加觉得红玉非常神奇。这次考试,冯相如中了举人。当时他三十六岁,家里良田沃土已经连成一片,房屋宽阔深广。红玉身姿婀娜,好像能够随风飘走似的,但干起活来比农家妇还能干,虽然严冬干活条件恶劣,但她的手仍然是又嫩又白。她自己说有三十八岁了,别人看上去跟二十几岁的差不多。
异史氏说:冯家的儿子贤良,父亲有德行,所以上天报之以侠义。非但人侠义,狐狸也是侠义的。遭遇也是够奇异的了!然而长官判案之谬误百出,令人发指。那一口飞刀震震有声,直扎床头之木,可惜为何不略向床上移上半尺呢?倘若让宋代苏舜钦读了这个故事,他必然倒上一大杯酒,说:“可惜了,没有击中!”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砲轰然,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馀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移时而没。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待死。积三月馀,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袁宣四言: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翻译】
山东与北直隶交界的地方,有一条龙掉进村里,行动滞重笨拙,进入了某士绅家。这家大门仅可以容下龙的身子,龙硬塞着身子进去了。这家人都吓跑了,有的登楼喧叫,有的轰隆隆地放土枪土炮,龙这才离开。门外有滩积水,浅浅的不足一尺。龙进入水里,翻转着身子,弄得满身是泥。它极力腾跃飞升,可刚离地一尺高就掉下来了。在泥水中蟠曲了三天,鳞甲上都集满了苍蝇。一天,忽然下起大雨,龙在霹雳声中腾空而去。
姓房的书生与朋友攀登牛山,到寺庙里去参观。忽然从椽子上掉下一块黄色的砖,砖上盘着一条小蛇,细细的像蚯蚓。忽然间它转了一圈,粗得如手指;又转一圈,已经像带子一样宽了。大家都很吃惊,知道是条龙,一起往山下跑。刚跑到山腰,只听寺庙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像锅盖一样,一条巨龙在云中自如地辗转翻腾,过了一阵子就消失了。
章丘的小相公庄,有个民妇在野地里走,正赶上一阵大风,尘沙扑面。她感到一只眼被眯住了,就像含着麦芒那样难受。她揉过,也吹过,就是不好。翻开眼睑仔细检察,眼睛没有什么毛病,只是有条红线蜿蜒在眼珠与眼皮的分界处。有人说:“这是蛰伏的龙。”民妇又愁又怕,只好等死。过了三个多月,天空下起暴雨,忽然一声炸雷,龙冲出眼眶就飞走了。民妇一点儿损害也没有。
袁宣四讲:在苏州赶上个阴天,突然雷声大作。众人看见有条龙垂在云边,鳞甲张动,爪子中抓着一个人头,胡子眉毛都看得很清楚,过了一阵子,龙进入云彩就消失了。当时也没听说有丢脑袋的。

林四娘

原文和翻译 对比
【原文】
青州道陈公宝钥,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公遂意其工于度曲。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节奏强半遗忘,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唱伊凉之调,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过于琴瑟。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公问:“九原能自忏耶?”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又每与公评骘诗词,瑕辄疵之,至好句,则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哽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翻译】
青州道员陈宝钥是福建人。一天夜里独坐,有个女子掀开帘子就进来了。陈公看了看,不认识,但见这女子长得特别艳丽,穿着长袖的宫女服装,笑着说:“深夜独自端坐,难道不寂寞吗?”陈公惊问她是什么人,女子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在西边。”陈公估计女子可能是个鬼,但心里却喜欢她,拉着她的衣袖请她入座。女子谈吐风雅,陈公非常高兴。陈公拥抱她,女子也不太抗拒,向周围看了看说:“没有外人吧?”陈公急忙关上房门,说道:“没有。”催她宽衣解带,她很羞怯,陈公便动手代她脱衣服。女子说:“我年纪二十岁,还是个处女,太轻狂了我可受不住。”亲热过后,床席上留下了女子的一些血迹。而后,女子在枕头边悄声说话,自言叫林四娘。陈公想细细打听,林四娘说:“我一辈子坚贞,现在被你轻薄得几乎不存在了。有心爱我,只求永远相好就行了,絮絮叨叨干什么?”不久,鸡叫了,于是林四娘起身而去。从此,她夜夜必来,陈公每见林四娘来,都是关好门,然后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谈起音律,林四娘能够判别和分析各种音调,陈公于是估计她善于作曲歌唱。林四娘说:“那是儿时学习过的。”陈公请她演奏一曲听听。林四娘说:“好久不搞这个了,节奏大都忘记了,恐怕被明白人笑话。”陈公再三强迫她,她才低头击节,唱起伊州、凉州之曲,声音哀婉动人。唱罢,不禁泪下。陈公也感到哀伤心碎,抱着林四娘,安慰她说:“你别再唱这些亡国之音了,让人忧郁不乐。”林四娘说:“声音是表达情意的,悲哀的曲子不能使人欢乐,也犹如欢乐的曲子不能使人悲哀一样。”两人融洽亲密,超过了夫妻关系。
时间长了,家人偷听到林四娘唱的歌,也无不感动得流泪。陈夫人偷看到了林四娘的容貌,疑心人世间没有如此妖艳美丽的女子,如不是鬼就必定是狐狸,惧怕这些东西蛊惑丈夫,劝丈夫跟她断绝关系。陈公不听夫人劝告,照样与林四娘来往,只是不断地盘问林四娘。林四娘愀然伤心地说:“我是衡王府中的宫女啊。遭难而死,如今有十七年了。因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依附你,结为和美的一对,然而实在不敢祸害你。倘若怀疑我,害怕我,从现在起就分手吧。”陈公说:“我不嫌你,只是如此恩爱,不可以不知道底细。”于是就问起宫中的事情。林四娘缅怀追述,说得津津动听,谈起衰落之际,则伤心地哽咽起来,泣不成声。林四娘不怎么睡觉,每夜都起来念诵《准提》《金刚》等经咒。陈公问道:“九泉之下能够自我忏悔吗?”林四娘说:“与人间一个样。我想这辈子如此潦倒沦落,打算超度自己,求得来生的幸福。”林四娘又经常与陈公评论诗词,遇到有瑕疵的就指出其缺点;遇上好句子,就用悠扬而动人的声调吟诵。意蕴深婉,风流美好,使人忘记了疲倦。陈公问:“会写诗吗?”林四娘说:“活着时也偶而写点。”陈公向她要诗,林四娘笑着说:“小儿女之语,那里值得给高人说呢?”
住了三年,一天傍晚,林四娘忽然哀伤地来告别。陈公惊问怎么回事,她说:“阎王因为我生前没有罪过,死后还不忘念经诵咒,让我转生王家。今晚就得分手了,永远也没有见面的时候了。”说完,难过得哭了,陈公也掉了泪。于是摆上酒菜,两人一起开怀痛饮。林四娘慷慨地唱起歌来,歌声哀怨悠长,一字百转,每唱到悲伤处,就会哽咽停止。停停唱唱,经过好几次才把歌曲唱完,酒也喝不下去了。于是她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想告别。陈公执意挽留她,这才又坐了一会儿。鸡忽然鸣叫起来,林四娘说:“再也不能久留了。你原来总是怪我不肯献丑,今将永别,应当草就一篇诗歌,留作纪念。”于是拿过毛笔,想了想,就一气写了下来。她对陈公说:“心悲意乱,不能好好推敲,难免有音韵错误,千万别拿给外人看。”说罢,用袖子掩着脸就走了。陈公送到门外,林四娘便悄然消失了。陈公怅惘伤心了好久。端详她的诗,字形端正美好,便珍重地收藏起来。诗是这样写的: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有些重复和脱节的地方,估计传抄时有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