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一卷)

作者:[蒲松齡]清朝
淄川蒲松齡,字留仙,號柳泉。辛卯歲貢。以文章風節著一時。弱冠應童子試,受知於施愚山先生,文名藉甚。乃決然舍去,一肆力於古文,悲憤感慨,自成一家言。性樸厚,篤交遊,重名義。與同邑李希梅、張歷友諸名士結為詩社,以風雅道義相切劘。新城王漁洋先生素奇其才,謂非尋常流輩所及也。家所藏著述頗富,而聊齋志異一書,尤膾炙人口云。

聊齋志異作者自志

原文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睫在眼前,怪有過於飛頭之國。遄飛逸興,狂固難辭;永託曠懷,癡且不諱。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盧耶?然五父衢頭,或涉濫聽;而三生石上,頗悟前因。放縱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廢者。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誌。且也: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淒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鉢。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獨是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嗟乎!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弔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康熙己未春日。
译文
身披香草的山鬼,引发了屈原的诗情;牛鬼蛇神样荒诞的事情,李贺却吟咏上了瘾。直抒胸臆,不合世俗,是有传统和缘由的啊。我落寞微贱,有如秋天的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却引起魑魅争抢;追名逐利,随世浮沉,引起了魍魉的讪笑。才分虽然比不上干宝,却痴迷搜集怪异之事;性情近似于苏轼,喜欢听人讲说鬼的故事。听到就写下来,于是汇编成书。久而久之,周围志同道合的人寄来共同感兴趣的故事。由于爱好和兴趣,故事的数量不仅得以聚集,积攒得越来越多,而且内容也超出想象:虽然是周边的人物,发生的事情竟然比荒蛮之地更为奇异;事情就在眼皮底下,可怪异竟然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加离奇。逸兴飞动,狂放不羁,固然难以推脱;永远寄托放旷的胸怀,如痴如醉,也不必讳言。那些诚实的人可能会因此笑话我吧?然而道听途说或许有不实之词,而三生石上的故事,却可以让人明白前生今世的因果。所以狂放恣睢的话或者有些道理,不能一概因人废言。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梦见一个病弱的和尚,身穿袈裟,偏袒右肩,走入卧室,一帖如铜钱般大小的圆圆的膏药粘在胸前。父亲惊醒后,恰巧我就出生,真像梦见的那样。而且,我从小就体弱多病,长大了也命不如人。门庭冷落,车马稀少,家里像远离尘世的僧房;靠着笔墨谋生,清贫萧条的生活如同和尚的钵盂。我经常搔头自念,是不是果真那个和尚是我的前身啊?大概因为我前生前世有缺失,不能修成正果;于是今生今世像飘在藩篱粪坑的落花一样不幸。唉,茫茫六道轮回,怎么能说没有因果道理呢!只是可怜我在半夜里伴着昏昏半明的烛光,孤独地在萧瑟的书斋、冰冷的书桌前,打算积少成多,搜集狐鬼故事,狂妄地想把它续成《幽冥录》的续编;边喝酒,边写作,仅用它来发抒胸中的愤懑。这样的寄托,也真是可悲可叹了。唉!我像霜后寒冷的鸟雀,贴紧了树枝也感受不到温暖;又像是对月伤怀的秋虫,依偎在栏杆里自我温暖。理解的知音,只能在梦魂的冥冥中求取了。

考城隍

【原文】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馀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

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殁。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巾+贲],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中,则已殁矣。

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翻译】

我姐夫的祖父宋焘先生,是县里的秀才。一天,他生病躺在床上,忽然看见一个官差拿着官府文书,牵着一匹额上生有白毛的马走上前来,说:“请先生去参加考试。”宋先生问:“主考的学政老爷没有来,怎么能突然举行考试呢?”官差并不回答,只是一再催促他起程。宋先生只好支撑着骑上马跟他去了,觉得所走的道路都十分陌生。不久,他们便来到一个城市,像是帝王居住的城市。一会儿,他们进了一座官府,但见宫殿十分巍峨壮丽。大堂上坐着十几个官员,这些人宋先生大都不认识,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关羽关壮缪。堂下殿檐前放有几案、坐墩各两个,已经先有一个秀才坐在了下首,宋先生便挨着他坐下。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纸和笔。一会儿,殿堂上飞下一张写有题目的卷子来。宋先生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他们俩写完文章后,便把答卷呈交到殿上。宋先生的文章里有这样一句话:“有心去做好事,虽然是做了好事,但不应给他奖励;不是故意地做坏事,虽然做了坏事,也可以不给他处罚。”殿上各位官员一边传看一边不住地称赞。于是便把宋先生召上殿来,对他说:“河南那个地方缺一位城隍,你去担任这个职务很合适。”宋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叩头一边哭着说:“我蒙此重任,怎么敢推辞呢?但家中老母已经七十多岁了,无人奉养。请允许老母死了以后,再来听从调用。”堂上一个帝王模样的人,立即命令查看宋母的寿数。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官员,拿着记载人寿数的册子翻阅了一遍,说:“宋母还有阳寿九年。”各位官员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关圣帝君说:“不妨让那个姓张的秀才先代理九年,然后再让他去接任。”于是帝王模样的人对宋先生说:“本应让你立即上任,现在念你有仁孝之心,给你九年的假期。到时再召你前来。”接着又对张秀才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两位秀才叩头谢恩,一起走下了殿堂。张秀才握着宋先生的手,一直把他送到郊外,并自我介绍说是长山人,姓张,又送给宋先生一首诗作临别留念,但宋先生把诗中大部分词句都忘掉了,只记得中间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两句。

宋先生上马后,便告别而去。他回到家中,就好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突然醒来一样。其时他已经死去三天了。宋母听见棺材里有呻吟声,急忙把他扶出来,过了半天,宋先生才能说出话来。他派人去长山打听,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在那天死去了。过了九年,宋母真的去世了。宋先生将母亲安葬完毕,自己洗浴料理后进了屋子里就死了。宋先生的岳父家住在城中的西门里,这天忽然看见宋先生骑着装饰华美的骏马,身后跟随着许多车马仆役,进了内堂,向他拜别离去。全家人都很惊疑,不知道宋先生已经成了神。宋先生的岳父派人跑到宋先生的家乡去打听消息,才知道宋先生已经死了。

宋先生曾写有自己的小传,可惜经过战乱没有保存下来,这里记述的只是个大略情况。

耳中人

原文】

谭晋玄,邑诸生也。笃信导引之术,寒暑不辍。行之数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思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不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翻译】

谭晋玄,是县学里的生员。他十分崇信气功养生之术,不管是严冬还是酷暑都坚持练功,从不间断。这样练了几个月以后,自己感到似乎有所收获。有一天,他正在盘腿打坐的时候,忽然听见耳朵中有苍蝇叫一样的细语声,说:“可以出来了。”可是他一睁开眼睛,却又听不见了。等再闭上眼调养呼吸,就又听见同样的声音。他以为自己所炼的内丹就要大功告成了,心中暗暗高兴。从此后,他每次盘坐都能听到那说话声。于是想等到再有说话声时,自己应答一下看会如何。一天,他又听到了耳中的说话声,就轻声答道:“可以出来了。”不一会儿,他就觉得耳朵里又痛又痒,像是有东西出来了。斜眼偷偷一看,见有个三寸左右的小人儿,面目狰狞丑恶得像夜叉一样,在地上转来转去。他心里暗自吃惊,便暂且凝神注视着小人儿看他有什么变化。忽然有个邻居来借东西,敲着门呼喊他。小人儿听见了叩门声,十分惊慌,绕着屋子转起了圈儿,就像是一只找不到洞口的老鼠。这时,谭晋玄觉得神魂都出了窍儿,迷迷糊糊地再也不知道小人儿到哪里去了。从此他便得了癫狂病,不停地号叫,服药医治了半年多,才逐渐有了好转。

尸变

【原文】

阳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则翁家客宿邸满。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

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纸衾覆逝者。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矇眬,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裁起振衣,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袴,遽就着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道人讶其非常,又不即纳。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幛,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尸顿立。客汗促气逆,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晓色迷濛,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宰亲诣质验。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赍送以归。

【翻译】

阳信县有一个老头儿,是蔡店村的人。住的村子离县城有五六里路,老头儿和儿子开了一家临路的旅店,留宿过往的商人。有几个赶车的人,来来往往贩运货物,时常住在老头儿的客店里。一天黄昏时分,四个车夫一起来到店里投宿,但是老头儿家的客舍已经住满了客人。四个人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就坚持请店主想办法接待他们住下。老头儿想了想,想到了一处住所,但又怕不合客人的心意。客人们说:“现在只求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下就可以了,哪还能挑挑拣拣呢。”当时,老头儿的儿媳妇刚刚死去,尸体正停放在屋子里,老头儿的儿子外出购买做棺材的木料,还没有回来。老头儿想到那间当灵堂的屋子很寂静,就带着客人穿街过巷往那里去了

进了房间,只见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桌子后面是挂在灵床上的帷幛,一床纸被盖在死者身上。再看卧室,里屋有一张连在一起的大通铺。四个人旅途中一路奔波,困乏得非常厉害,躺下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了。只有一个客人还在似睡非睡之间,忽然听到灵床上发出“嚓嚓”的声音。他急忙睁开眼睛,这时灵床前的灯光把四周照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个女尸已经揭开身上的纸被坐了起来,不一会儿下了床,慢慢地走进了卧室。那女尸的面容是淡黄色的,额头上系着一块生绢。她接近床前俯下身来,逐一对睡着的三个客人吹气。没入睡的那个客人惊恐万分,害怕女尸吹到自己,便偷偷地拉上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听女尸的动静。没过多久,女尸果然走了过来,像对其他客人一样地朝他吹气。那个客人感觉到女尸走出了卧室,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纸被发出的声音。他把头探出来偷看,只见女尸如同原来一样僵卧在那里。他非常恐惧,不敢出声,偷偷地用脚蹬那几个旅伴,但他们都一动不动。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心想不如穿上衣服逃出去吧。他坐起来刚要穿衣服,那“嚓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害怕了,又躺下身来,把头缩在被子里。他觉得女尸又来到了他跟前,连续向他吹了好几次气才离开。不一会儿,他听见灵床又发出了响动,知道是女尸又躺在灵床上了。于是他就从被子底下慢慢地伸出手来,找到裤子,急忙穿上,光着脚跑了出去。女尸也坐了起来,像要追逐客人。但等到她离开灵床边的帷幛时,客人已经打开房门逃了出去。女尸在后面跑着追来。客人一边奔跑一边喊叫,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被惊醒。他本想去敲店主的家门,又怕跑慢了被女尸追上。于是就朝着去往县城的路拼命奔跑起来。跑到了城东郊,他望见一座寺庙,还听见了里面敲打木鱼的声音,就急忙去敲庙门。寺中的僧人对他不正常的举动感到惊讶,不肯马上开门让他进去。正在这时,女尸已经到了,离他身后只有一尺来远。客人更加害怕着急了。寺庙门外有棵白杨树,树干有四五尺粗,客人就躲在树后面,女尸扑到右边,他就躲到左边,女尸扑到左边,他就躲到右边。女尸更加恼怒,但是双方都渐渐地疲乏了。女尸停下来站立在那里。客人浑身冒汗、上气不接下气,躲藏在树后。突然,女尸猛然向前扑来,伸出两只胳膊,从树干两侧伸过手来抓他。客人惊吓得跌倒在地上。女尸抓不到他,就抱着树干渐渐僵硬了。

寺里的僧人偷偷地听了很长时间,听到没有声音了,才慢慢走了出来。他看见客人倒在地上,用灯烛一照,像是死了,但是心口还微微地有些热气。于是僧人把客人背进了庙里,经过一夜,客人才苏醒过来。道人给他喝了点儿热水,问起事情的缘由,客人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时候,晨钟已经响过,借着拂晓的迷蒙天色,道人去察看白杨树,果然看见一具女僵尸。僧人大为惊骇,便报告给了知县。知县亲自前来勘验,让人把女尸的手从树上拉下来,但是那手抓得太牢了,怎么也掰不动。仔细察看,原来女尸左右两手的四根手指像钩子一样地蜷曲着,连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树干里。知县又让好几个人一起上去用力拔,才把女尸从树上拔下来。只见女尸手指头在树上抓下的洞就像凿子打出的孔穴一样。知县派差役去老头儿家探听情况,那里正因为女尸不见、客人暴死而乱作一团。差役向老头儿说明了缘故,老头儿就跟随差役前往,把女尸抬回了家。客人哭着对知县说:“我们四个人是一块儿出来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这事情怎么能让乡里人相信呢?”知县于是给他写了一份证明文书,赠给他一些东西让他回去了。

噴水

【原文】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所僦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衣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见一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竦急作鹤步,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棂内,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

东曦既上,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一婢鬲下犹温。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馀,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翻译】

莱阳人宋玉叔先生做某部属官的时候,租住的宅子很是荒僻。一天夜里,两个丫环陪宋先生的老母亲住在厅上,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扑扑”的响声,好像是裁缝往衣服上喷水的声音。宋母催促丫环起来察看,丫环在窗户纸上抠了个小洞偷偷往外看,只见一个老太太,身材矮小,驼着背,白发如同扫帚,头上戴着一个发髻,大约有二尺来长。老太太围着院子转圈儿走,像鹤那样一耸一耸地大步急行,一边走一边喷水,喷出的水无穷无尽。丫环非常吃惊,回来告诉了宋母。宋母听后也惊恐地起了床,由两个丫环搀扶着来到窗下一块儿往外看。院里的老太太突然逼近窗前,直冲着窗棂喷水,窗纸被水冲破了,屋里的三个人全都跌倒在地上,但这些情况家里的人还都不知道。

天已经亮了,家人都聚在一起,敲这里的门却无人应答,这才惊慌起来。等撬开门进去一看,只见一主二仆,并排死在房间里。其中一个丫环的胸口还有些热气,就扶起她来给她喝水,过了一个时辰丫环才苏醒过来,于是把她所看见的都说了出来。宋先生赶到后,痛不欲生。他仔细查找那老妇人消失的地方,在那里挖了三尺多深,才渐渐露出了白发,再继续挖掘就挖出了一具尸体,正是丫环所说的那个模样,脸面肥肿像个活人。宋先生命令家人痛打尸体,只见骨肉顿时破烂,皮肤里全都是清水。

瞳人语

【原文】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巾+宪] ,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眩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觑!”言已,掬辙土飏生。

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诵。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持之一年,万缘俱净。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其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遂道迂,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云:“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而俱。”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劈椒。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检束,乡中称盛德焉。

异史氏曰: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翻译】

长安有个书生,名叫方栋,很有些才华和名气,但是为人很轻佻不守规矩。每次外出在路上遇见出来游玩的女子,就轻薄地尾随着人家。一年清明节前的一天,他信步走到了城郊,看见一辆小车,上面挂着红色的车帘和绣花的帷幔,几个青衣丫环骑着马慢慢跟随在车子后面。其中有一个丫环,骑着一匹小马,容貌异常秀美。方栋稍稍靠上前去偷看,只见车帘大开,里面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盛妆打扮,分外艳丽,更是他有生以来未曾见过的美人儿。方栋只觉得眼花缭乱,心神难控,便恋恋不舍地追着看那个姑娘,一会儿赶在车前,一会儿又落在车后,跟着跑了好几里路。忽然间听到车内的姑娘把丫环叫到了车边,对她说:“给我把车帘儿放下。哪里来的轻狂小子,老是来偷看!”丫环于是放下车帘,怒气冲冲地对方栋说:“这是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娘,要回娘家探视,不是一般庄户人家的媳妇,岂能随便叫你这秀才乱看!”说完这话,就从车辙沟里抓了一把土朝方栋扬了过去。

方栋的眼睛顿时被眯住了,睁也睁不开。等他揉揉眼睛再看时,车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惊又疑地回到家里,觉得眼睛总是不舒服。请人翻开眼皮察看,只见眼珠上长出了小膜。过了一夜以后,眼睛更加难受,眼泪簌簌地流个不停。眼里的小膜逐渐变大了,几天之内变得有铜钱那么厚,右眼珠上长起一个螺旋状的膜块,什么药都治不了。方栋懊丧气闷得要死,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很是后悔。听人说念《光明经》可以消灾解难,便拿来一卷经文,请人教他背诵。刚开始时,虽然诵着经,但心中还是觉得烦躁不安,可时间长了,便渐渐地安定下来。从此早晚无事,他就坐在那里盘腿捻着佛珠诵经。坚持了一年以后,方栋觉得万般杂念都排除干净了。有一天,他突然听见左眼里有像蚊蝇叫似的声音,说:“黑漆漆的,真是受不了了!”右眼里有个声音应声说道:“咱们可以一块儿自由自在地游逛一下,出出心里的闷气。”这时,方栋渐渐觉得两个鼻孔里像有虫子爬动一样地痒了起来,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离开鼻孔出去了。过了很长时间,那东西又回来了,仍旧从鼻孔爬进到眼眶里。又听见说:“这些日子没去花园看看了,珍珠兰怎么就都枯死了!”方栋平素很喜欢芬芳的兰花,所以在园子里种植了许多兰花,常常亲自去浇水培育,但自从双目失明以后,很久都没再过问它们了。他忽然听到这番话,就急忙问妻子:“为什么让兰花憔悴枯死了?”妻子追问他自己怎么知道兰花枯死了,方栋就把这其中的原因告诉了妻子。妻子立刻到园中去验证,兰花果然枯萎了。妻子觉得这件事儿非常奇怪,就静静地躲在屋子里等待那东西出现。一会儿,看见有两个小人儿从方栋的鼻孔里爬了出来,还没有豆粒大,竟然“嘤嘤”地叫着出了门,越走越远,也看不清到哪儿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又手拉着手回来了,飞到了方栋的脸上,就像蜜蜂、蚂蚁回巢穴一样。这种情况连续出现了两三天。方栋又听见左眼里的小人儿说:“出去的这个隧道弯弯曲曲,来往实在不方便,不如咱们自己打通一扇门。”右眼里的小人儿应声说道:“挡着我的墙壁很厚,很不容易打通。”左眼的小人儿说:“我先试着打开一扇门,要是能打通道路,就和你一块儿用吧。”于是,方栋觉得左眼眶里隐隐地作痛,好像是被抓裂了一样。过了好一阵子,他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屋里的桌椅摆设。方栋欣喜地告诉了妻子。妻子仔细地端详他的眼睛,只见那层膜上破开了一个小洞,黑眼睛荧荧闪动,才露出半个花椒那么大的一点儿。过了一夜,左眼里的厚膜全部消失了。仔细一观察,里面竟有两个瞳仁,但是右眼里的螺旋膜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这才知道两个瞳仁里的小人儿合住在一个眼眶里了。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比有两只眼睛的人看得还清楚。从此方栋更加注意检点约束自己的行为,同乡里的人都称赞他品行高尚。

异史氏说:乡里有一个读书人,有一天同两位朋友走在路上,远远地望见一个少妇骑着毛驴走在他们前面。他便用戏弄的腔调说:“有位美人儿啊!”又回过头来对两位朋友说:“追上她!”于是,三人一块儿嬉笑着奔上前去。不一会儿追到了,才发现是他自己的儿媳妇。于是他内心羞愧,垂头丧气,默默地不再说什么了。他的朋友却假装不知道,还用很下流的话对那少妇评头品足。这读书人十分难堪,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家大儿子的媳妇。”两位朋友这才偷偷发笑,就此作罢。轻薄的人往往会自取侮辱,真是可笑的事啊!至于方栋眯眼失明,却是鬼神给他的惨重报应。那个芙蓉城主,不知是哪路神仙,难道是菩萨的化身吗?然而瞳仁里的小人儿为方栋活生生除去眼上的厚膜,说明鬼神虽然严厉,又何尝不许人悔过自新呢!

画壁

【原文】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挂褡其中。见客入,肃衣出迓,导与随喜。殿中塑志公像。两壁图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

女伴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乐方未艾。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缧锁锵然。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绾锁挈槌,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跼蹐既久,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叩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翻译】

江西人孟龙潭和一个姓朱的举人一同客居在京城里。有一天,他们俩偶然走进了一座寺庙,寺庙里面的殿宇和僧房都不怎么宽敞,只有一个老和尚暂时投宿在那里。老和尚见到有客人进来,便整理了衣服前往迎接,领着他们到庙中各处游览。佛殿中央有一座高僧宝志的塑像,两边的墙壁上绘着精致神妙的壁画,画里的人物一个个都栩栩如生。东侧墙上画着一群散花的天女,其中有一位披发少女,手里拿着一朵花在微笑,樱桃小口好像要张开说话,含情脉脉的眼睛仿佛流波四溢。

朱举人对少女注目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神魂飘荡,恍恍惚惚地陷入了想入非非的凝思当中。忽然,他的身子飘飘飞起,如同腾云驾雾一样,就飞到了墙壁上。只见殿堂楼阁重重叠叠,不像是人间世界。一个老和尚正在高座上讲说佛经,有许多身穿僧衣的和尚围着老和尚听讲。朱举人也站在这些人当中。过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人暗暗地拉他的衣襟。他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披发少女,朝他莞尔一笑便转身离开了。朱举人就抬脚跟了上去。走过一段曲折的长廊,看见少女走进了一间小屋子,朱举人欲行又止地不敢往前走了。那个少女回过头来,举着手中的花朵,远远地招呼他,朱举人于是就快步跟着少女走进了小屋。小屋里寂静无人,他就上前拥抱少女,那少女也不怎么抗拒,于是二人就像夫妻那样地恩爱了一番。事情完了之后,少女关上屋门出去了,临走嘱咐朱举人不要咳嗽出声。到了夜晚,少女又来了。这样过了两天。

女伴们发觉了这件事儿,一起搜寻到了朱举人,对少女开玩笑说:“你肚子里的小孩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想披散着头发装大姑娘吗?”于是她们一块儿拿来发簪和耳环,催促她梳成妇人的发髻。少女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女伴说:“姐姐妹妹们,咱们可不要老待在这儿,会惹人家不高兴的。”女伴们就嬉笑着都离开了。朱举人再看那少女,只见她头上梳着高耸如云的发髻,上面插着低垂的凤钗,比披发的时候更加美艳迷人了。他看四下无人,便慢慢地又和少女亲热起来,只觉得一种兰草、麝香般的香气沁入了心脾。二人正在如胶似漆、快乐不已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急促高亢的皮靴声和铿锵作响的绳索声,接着就是一片人声嘈杂的喧嚷。少女听到声音吃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和朱举人一齐偷偷地往外看,只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使者,面色漆黑,提着锁链,拿着大锤,天女们围着他站着。使者问:“人全都到了吗?”天女们回答说:“已经全到了。”使者说:“如果有谁窝藏了下界凡人,大家要马上举报,不要自找麻烦。”天女们又齐声回答说:“没有。”那使者转过身子像老雕一样地四处环顾,好像要搜查似的。少女非常害怕,脸色吓得如同死灰一样,慌慌张张地对朱举人说:“你赶快藏到床下去。”她打开墙上的小门,匆匆忙忙地逃走了。朱举人趴在床下,一口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只听得皮靴的声音渐渐到了房里,然后又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外面杂乱喧哗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朱举人的心里这才稍觉安稳,但是门外总是有来来往往说话的人。朱举人局促不安地躲藏了很久,觉得耳边像是有蝉在鸣叫,眼前直冒金星,那情形实在无法忍受。但他也只好静静地等待那少女回来,竟然再也记不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时,孟龙潭在大殿里,转眼间不见了朱举人,就惊疑地向老和尚询问。老和尚笑着说:“他听讲经说法去了。”孟龙潭问:“在哪里呢?”老和尚回答说:“就在不远处。”过了一会儿,老和尚用手指弹了弹墙壁,高声叫道:“朱施主,怎么远游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这时,就看见壁画上现出了朱举人的画像,正静静地站立着,侧着耳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老和尚又叫了声说:“你的游伴等你已经很久了。”于是,朱举人就从墙壁上飘飘然地飞了下来,灰心丧气,目瞪口呆,手脚发软地立在那里。孟龙潭大吃一惊,慢慢地问他,才知道原来朱举人正趴在床下,忽然听到了一阵惊雷似的敲击声,所以走出房外来刚要看看,就回到了人世。大家一块儿再去看那个壁画上的拈花少女,只见她头上已经高高地盘起了发髻,不再是披发少女了。朱举人惊愕地向老和尚行礼,并向他请教这件事情的原因。老和尚笑着说:“幻觉本是由人的心里产生出来的,我这个和尚怎么能知道。”朱举人这时胸中郁闷,百思不得其解。孟龙潭听后暗自惊叹,惶恐不安。两人于是起身告辞,一级级下了台阶从庙中走了出来。

异史氏说:一切幻觉都是由人心自己生出来的,这像是有道之人说的话啊。人有了淫荡的心思,就会生出淫秽的情境;有了轻慢的心思,就会生出恐怖的情境。菩萨为了点化愚昧的人,让他历尽种种的幻境,这些幻境本都是从人自己的心里生出来的。法师心怀慈悲,苦心劝谕,可惜愚昧之人听了法师的话之后却不能大彻大悟,去山林修行。

山魈

【原文】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麦秋旋里,经旬始返。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闪,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翻译】

孙太白曾经讲述过这样一件怪事:他的曾祖父在南山柳沟寺读书。有一年秋天,麦收时节回家中探望,过了十多天才返回寺里。他回到寺院打开书斋的房门,只见书案上落满了灰尘,窗户上布满了蜘蛛网。他就叫仆人来清扫房间,一直干到晚上,才觉得清爽干净,可以坐下来了。于是,他打开行李铺好被褥,关上房门躺下休息。这时,月光已经洒满窗户。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忽然,他听到“呼呼”地刮起一阵大风,寺院的大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暗想,一定是寺里的和尚忘记关门了。正在猜想着,就听得风渐渐地刮到了他的住房门前。不一会儿,房门自动打开了。他心中非常疑惑,还没等想明白,风声已经进了屋,又听见有“铿铿”的穿着靴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卧室门。他心里开始恐惧起来。接着,卧室门给打开了,他急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鬼正弯腰挤进房里来,迅速地站到了他的床前。大鬼挺起腰来,个头与房梁一般高,脸面好似熟透的南瓜皮色,两眼忽闪忽闪地转来转去,满屋子里四下察看,张开的大嘴有盆那么大,几颗疏疏落落的牙齿有三寸来长,舌头一翻动,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震得四壁都有“嗡嗡”的回响声。他害怕到了极点,又想到自己和大鬼仅仅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势必逃脱不出去,不如乘机拼命刺杀它。于是,他暗暗抽出压在枕头下的佩刀,突然拔出猛砍一刀,正好砍在大鬼的肚子上,发出了碰击石盆似的声音。大鬼被激怒了,伸出巨爪来抓他,他稍稍向后一缩,大鬼抓住了被子,揪扯着被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随着被子给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大声呼叫起来。家人们拿着灯火一齐跑了过来,只见房门像原先一样紧闭着,就打开窗子跳了进去。一见主人的情状,家人们都吓了一大跳。把他扶上床后,孙太白的曾祖才慢慢地说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大家一齐去察看,只见被子夹在卧室的门缝里。打开门再用灯照着一看,只见上面有个和簸箕一样大的爪印,五指抓着的地方都给穿透了。天亮后,孙太白的曾祖不敢再留在那里,背着书箱回家去了。后来,再找寺里的和尚打听,都说并没有再发生过什么怪事儿。

咬鬼

【原文】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矇眬间,见一女子搴帘入,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馀,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渐逼卧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压腹上,觉如百钧重。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当即因而啮之。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

【翻译】

沈麟生说:他的朋友某老翁,夏日里睡午觉,正在朦朦胧胧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女子头上裹着白布,身上穿着丧服,径直向里屋走去了。老翁猜测是邻居的妇人来拜访自己的妻子,又转念一想,这女子为什么穿着丧服突然闯到别人家来?正在猜疑不定而惶恐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出来了。老翁仔细一看,女子年纪大约有三十多岁,面色黄肿,眉头紧皱,神情令人害怕。女子踱来踱去不离开,慢慢地逼近了老翁的睡床。老翁便假装睡着了,偷偷地看她要怎么样。没多会儿,那女子提起衣裙爬上床,压在了老翁的肚子上,好像有几千斤重。老翁心里虽然什么都清楚,但一抬手,手像被捆住了一样;一动腿,腿也像是瘫了似的。他急忙张口呼救,却又苦于发不出声音。那个女子用嘴来嗅老翁的脸,从颧骨、鼻子、眉毛到额头几乎嗅了个遍。老翁只觉得她的嘴冷得像冰一样,带着一阵阵寒气直渗到骨头里去。在窘迫焦急之中,老翁想到了一个计策,准备等她嗅到脸的下部时,乘机用嘴咬她。一会儿,女子果然嗅到脸颊边儿来了,老翁乘势用力一口咬住了她的颧骨处,牙齿都陷进肉里去了。那女子痛得抬起身子来,一边挣扎一边尖叫。老翁仍不肯松口,更加用力地咬。只觉得血液从脸颊上不住地流下来,把枕头边都淋湿了。正在苦苦相持的时候,老翁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他妻子的声音,就急忙呼叫有鬼。他刚一松口,那女子已经轻飘飘地逃走了。等到老翁的妻子进屋来,什么都没看到,就笑他是做了噩梦说胡话。老翁详细地讲述了这件怪事,并说有血迹可以作证。两人一起察看,见床上枕边像屋子漏了雨水似的,全给血水浸透了。老翁俯下身子一闻,极为腥臭,于是大口呕吐起来。直到过了好几天以后,他嘴里还留有馀臭。

捉狐

【原文】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魇狐耶?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耎。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絷其腰。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

【翻译】

有位孙姓的老翁,是我的亲家清服的伯父,向来有胆量。有一天,他白天躺在床上歇息,突然感到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爬上了床,于是觉得身体摇摇晃晃地像是腾云驾雾一般。他暗想,是不是遇上了作怪的狐狸精?偷偷一看,有个和猫一般大的东西,黄毛绿嘴,正从他脚边蠕动着慢慢往前爬,好像是怕把他惊醒似的。那东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他的身体,碰着他的脚,脚就发麻,碰着他的大腿,大腿就发软。等到刚爬到他的肚子,孙老翁突然坐起来,用手一按抓住了它,紧握住了它的脖子。那东西急声嘶鸣,一时间却无法挣脱。孙老翁急忙叫来老伴,用带子捆住它的腰。于是,他用手抓牢带子的两端,笑着说:“听说你善于变化,现在我盯着你,看你怎么变。”他话音刚落,那东西忽然紧缩起了肚子,把肚子缩得像个细管子,差一点儿逃出去。孙老翁大吃一惊,急忙用力捆紧它。这时,它又把肚子鼓起来,肚子变得有碗口那么粗,十分坚硬,带子根本勒不进去。孙老翁稍有松懈,那东西又是一缩。孙老翁怕它逃掉,就叫老伴赶紧杀了它。老伴慌慌忙忙地四处乱看,不知道刀放在什么地方。孙老翁把脸转向左边,示意放刀的地方。等到他回过头来,却见带子像个空环儿一般攥在手中,那东西已经无影无踪了。

荍中怪

【原文】

长山安翁者,性喜操农功。秋间荍熟,刈堆陇畔。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荍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馀,赤发[生僻字]须,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翼日,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 杂遝,翁命收积为垛,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何怪也。

【翻译】

长山县有个姓安的老头儿,平素喜欢干农活儿。一年秋天种的荞麦熟了,收割完毕后就堆放在田陇边上。当时邻近村子里有偷庄稼的,安老头儿因此让长工们乘着月光连夜把庄稼装车运往场上。等他们装车回去,他独自留下来巡逻,头枕着长矛在露天地里休息。他两眼刚刚闭上,忽然听到有人踩着荞麦根发出“咔咔”声。他心里怀疑是来了偷庄稼的,急忙抬头察看,只见一个一丈多高的大鬼,长着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离自己已经很近了。老头儿大吃一惊,顾不上想别的,猛地纵身跃起,对着那鬼狠命一刺。鬼发出一声打雷般的嚎叫后就消失了。老头儿怕鬼再来,就扛着长矛往家走。他在半路上碰见了前来的长工们,告诉了他们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并且劝他们不要再去了,但长工们都半信半疑。过了一天,大家正在场上晾晒荍麦,忽然听见半空中有响声,安老头儿吓得大喊道:“鬼来了!”撒腿就跑,众人也跟着他奔跑。过了一会儿,大家又聚集在了一起,老头儿让大家多准备些弓箭,以防大鬼再来。第二天,鬼果然又来了。大家数箭齐发,那鬼惊怕地逃走了。这以后有两三天竟没有再来。荞麦打完后收进了谷仓中,场上满是杂乱的麦秸,老头儿让长工们收拾起来堆成麦秸垛,自己亲自爬上去用脚把它踏实,麦秸垛离地有几尺高。忽然,他远望空中又大声惊呼:“鬼来了!”众人急忙去找弓箭,但这时大鬼已经扑向了老头儿,将他扑倒,咬掉他的前额就逃走了。长工们爬上麦垛顶一看,老头儿的头上被咬去了巴掌大的一块额骨,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大家急忙把他背到家里,不久就死了。以后,那个鬼再也没有出现。不知究竟是什么妖怪。

宅妖

【原文】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耎。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设帐其家。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秸心所制者。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仅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麻绠束腰际,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翻译】

长山县的李先生,是大司寇的侄子。他住的宅第常有妖异的事情出现。有一次他看见房间里有一条长条形的板凳,凳子是肉红色的,又光滑又润洁。李先生因为过去没有这个东西,便上前去用手抚摸按捺,板凳随着他的手变得弯弯曲曲,几乎像肉一样柔软。他吓了一跳,急忙离开了。不久再回头一看,那板凳用四条腿移动,慢慢隐入到墙壁里去了。还有一次,李先生看见顺墙靠着一根白色的棍棒,光洁润滑,细长细长的。他走近一摸,那棒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条蛇似的弯弯曲曲地钻进了墙壁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康熙十七年,有个叫王俊升的书生,在李家开设教馆,教授学童。一天傍晚,刚刚点上灯,王生穿着鞋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到有个小人儿,三寸多高,从门外面走进来,在地上稍稍转了一圈儿,就又走了出去。没过多长时间,小人儿扛着两张小板凳又来了,他把凳子摆放在屋子中间,凳子好像是小孩子们用高粱秸芯做成的玩意儿一样。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抬进来一口四寸来长的棺材,停放在凳子上。还没等安置稳当,就见一个女子带着几个粗使丫环走了进来,都短小得和前面来的小人儿一样。那女子身穿丧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裹着白布,用衣袖掩着嘴,“嘤嘤”地哭,声音像是大苍蝇在叫。王生偷看多时,不禁毛发悚然,浑身冷得像结了严霜一样。于是他大声呼叫,急忙起身要跑,却跌倒在床下,全身不住颤抖,爬也爬不起来。教馆里的人听见喊声,全都跑了过来。而屋子里的小人儿、棺材、凳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六郎

【原文】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

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朝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

许归,即欲治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祗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风起,随行十馀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

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验如响云。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綦贫。有童稚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

【翻译】

有个姓许的人,家住在淄川的北城,以捕鱼为业。每天夜里,他都要带着酒到河边,一边饮酒,一边捕鱼。每次饮酒时,他都先把一些酒祭洒在地上,祷告说:“河中的淹死鬼请来喝酒吧!”习以为常。别人在这里捕鱼,几乎打不着什么,只有他打的鱼满筐满篓。

一天晚上,许某正在自斟自饮,有一位少年徘徊在他身边不去。许某便邀他一起喝酒,那少年也不推辞,爽快地和他一同喝了起来。结果一整夜也没打着一条鱼,许某的心里很失望。少年站起身来说:“请让我到下游去为你赶鱼吧!”说完,就飘飘然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他返回来说:“很多鱼都来了!”果然,就听到了河里鱼群“唧唧呷呷”的吞吐声。许某撒下渔网打上好几条鱼,条条都有一尺多长。他高兴极了,连忙向少年道谢。回去时,许某要把鱼送给少年,少年却不肯收,说:“多次喝到你的好酒,这一点儿小事算不上什么报答。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以后可以常常这样。”许某说:“咱们刚只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怎么谈得上是多次呢?如果你愿意常来光顾,那实在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惭愧自己没法儿报答你为我赶鱼的盛情。”许某又问他的姓名字号,少年回答说:“我姓王,没有字号,见面可以叫我王六郎。”说完两人便分手了。第二天,许某卖掉鱼赚了钱,又多买了些酒。晚上,来到河边,只见那少年已经先到了,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喝了几杯酒以后,少年起身又为许某赶鱼去了。

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少年忽然告诉许某说:“结识你以来,感情超过了亲兄弟。可是和你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话语说得十分凄楚。许某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少年几次要开口都止住了,最后终于说:“感情好得像咱们这样,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会惊讶吧?现在你我就要分别了,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我其实是个鬼,生前平素最爱喝酒,喝得大醉后淹死在这里,有好几年了。以前你捕获的鱼之所以远远比别人多,就是因为有我在暗中为你驱赶,为的是以此报答你洒酒奠祭的情义。明天我的罪期就满了,将有人来代替我,我要到阳间去投生。咱们相聚只有今天一晚了,因此不能不伤感。”许某猛一听王六郎是鬼,刚开始很是惊恐,然而毕竟在一起亲近了这么长时间,也就不再害怕了,也因为要分别而难过叹息。许某斟满一杯酒对王六郎说:“六郎请喝了这杯酒,不要再难过了。刚认识马上就要分手,当然是很让人悲伤的。不过你罪孽期满脱身苦海,正应该庆贺,再悲痛就不合情理了。”于是,两人又举杯畅饮起来。许某又问:“来代替你的是什么人呢?”王六郎回答说:“兄长在河边看着,明天中午,有一个少妇渡河时会淹死,就是她了。”听见村子里的鸡已经叫过,王六郎与许某才洒泪告别。

第二天,许某在河边认真地等待,准备看这件奇异的事情。到了中午时分,果然有一个少妇抱着婴儿走来,到了河边就掉进去了。婴儿被抛在河岸上,扬手蹬脚地“哇哇”大哭。那少妇在河里屡沉屡浮,忽然全身湿淋淋地攀着河岸爬了上来,她趴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儿,就抱起孩子径直走了。当那个少妇落在水里时,许某心里实在是不忍,想要跑过去救她。转念一想,她是来代替王六郎的,所以就停住没去救。等到那少妇从河中爬了上来,他怀疑王六郎说的话不灵验。到了傍晚,许某仍然在老地方捕鱼。王六郎又来了,说:“现在我们又相见了,暂且不用再提分手的事儿了。”许某向他询问原因,王六郎说:“那少妇已经来代替我了,但我可怜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我不想因为代替我一人,却要死两条人命,所以就放掉了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有人代替我还不知道。这也许是我们俩的缘分还没有尽吧!”许某感叹地说:“这样仁义的心,上天一定会知道的。”从此俩人又像以前那样相聚饮酒。

过了几天后,王六郎又来告别。许某疑心又有了来代替他的人。王六郎说:“这次不是有人代替我。上回我的一番恻隐之心果然被上天知道了,现在任命我为招远县邬镇的土地神,过几天就要上任。你如果不忘记我们的老交情,可以前去看看我,不要怕路远难走啊。”许某祝贺说:“你为人正直做了神,真让人高兴。但人与神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即使我不怕路远难走,又怎么能见到你呢?”王六郎说:“你只管前去好了,不要担心。”王六郎再三叮嘱后,就走了。

许某回到家里,就打算收拾行装往东边去探望王六郎。他的妻子笑着说:“招远县的邬镇距此地有好几百里地,即使有这么个地方,恐怕到了那里和泥像也没法说话呀。”许某不听劝阻,最终去了招远县。向当地居民一打听,果然有个邬镇。他找到那个地方,住在客店里,就向店老板打听土地庙在哪里。店老板听后,吃惊地反问:“客人您是不是姓许?”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又问:“您的家乡是不是在淄川县?”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并不回答,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一会儿,男人们抱着小孩,媳妇、姑娘们也挤在门口张望,镇上的人纷纷都来了,人群像是一堵墙,把许某围在中间。许某更加惊讶,众人于是告诉他说:“前几天夜里,我们梦见土地神说:‘淄川县有我的一个姓许的朋友马上要来,请你们大家送他些盘缠。’所以我们已经恭候您很久了。”许某听了很是惊奇。许某便前往土地庙去祭告说:“自从和你分别后,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现在我从远处来实践我们的约定。又蒙你梦里指示百姓资助,实在让我心中感激。只是惭愧没什么丰厚的礼物,仅有薄酒一杯。如果你不嫌弃,请你像在河边那样喝了吧。”祝告完毕,他又焚烧了纸钱。一会儿,只见从神座后面刮起了一阵风,旋转了多时才散去。当夜,许某梦见王六郎衣冠齐整地来相会,和从前迥然不同。王六郎道谢说:“有劳你远来探望,让我喜泪交流。但我现在做了这个小官,不便与你会面,虽然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心里很是难过。这地方的百姓会送你一些薄礼,就算我对老朋友的一点儿心意吧。你如果定下了回去的日子,到时候我再来相送。”住了几天后,许某打算回去。当地人都殷勤地挽留他。早上请吃饭,晚上邀喝酒,每天要轮换好几家。许某最后坚持要回去,众人拿着礼单,抱着包袱,纷纷争着前来送行赠礼,不到一个早晨,送来的礼物就装满了一口袋。临行时,镇上的老人和小孩全都来为许某饯行送别。刚一出村,忽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伴随着许某一直走了十多里路。许某再三拜谢说:“六郎请多保重,不要再劳你远送了。你心地仁慈,一定能为一方百姓造福,用不着老朋友我再叮嘱什么了。”那阵风在地上盘旋了很久,才渐渐离去。村里来送许某的人们也惊叹着回村去了。

许某回到家里,渐渐富裕起来,不再打鱼了。后来他遇见招远来的人,问起土地神,都说十分灵验,有求必应。也有人说:王六郎的任所在章丘县的石坑庄。不知是谁说的对。

异史氏说:做了高官,仍旧不忘贫贱之交,这就是王六郎之所以成神的原因。且看今天那些坐在车里的达官显贵,还肯相认戴草帽的旧日穷朋友吗?我的家乡有个士绅,家里十分贫穷。有一个自幼相好的朋友担任了收入丰厚的官职,便想前去投奔,认为一定能得到照顾。于是拿出全部钱财来置办行装,经过千里跋涉到了那里,却大失所望。最后只好花光了钱,又卖掉坐骑,才得以回家。他同族的一个弟弟生性幽默,编了个“月令”来嘲笑他说:“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作一笑。

偷桃

【原文】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声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唯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

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视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耶?

【翻译】

未考中秀才的时候,我去济南参加府考,恰好赶上过春节。按照旧的风俗,立春前一天,各行各业的商栈店铺,都要扎起五彩牌楼,敲锣打鼓地到藩司衙门去祝贺,这叫做“演春”。我也跟着朋友去看热闹。

那一天,游人很多,四面围得像一堵堵墙似的。只见衙门大堂上有四位身穿红色官服的官员,东西相对而坐。那时我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官,只觉得周围人声嘈杂,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忽然,有一个人带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孩,挑着担子走上前来,跪着好像说了几句话。当时人声鼎沸,也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见堂上的人发笑,便有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大声下令,让他表演戏法。那人答应一声站起来,问道:“演什么戏法?”堂上的官员们商量了几句,派一个属吏下来问他擅长演什么戏法。他回答说:“我能变出不按季节时令生长的东西。”属吏把他的话回报堂上,一会儿又走下堂来,命令那人变桃子

变戏法的人答应下来。他脱下衣服覆盖在方形的竹筐上,故意作出埋怨的样子,说:“长官实在不明事理,厚厚的冰冻还没有化开,到哪儿去找桃子呢?不找吧,又怕惹当官的发脾气。怎么办呢?”他的儿子说:“爸爸已经答应了,又怎么能推辞呢?”变戏法的人发愁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盘算很久了。现在是冰天雪地的初春季节,在人间到哪儿去找桃子?只有天上王母娘娘的桃园里,果木一年四季都不凋谢,也许会有。一定得到天上去偷,这样才行。”他儿子说:“嚄!天也能登着台阶爬上去吗?”他爸爸回答说:“我有法术呢。”于是打开竹筐,拿出一团绳子,大概有几十丈长,理出绳子的一端,往天上一扔,绳子立即悬在空中,好像是挂在了什么东西上。没过多会儿,绳子越抛越高,渐渐伸入到飘缈的云彩里去了,他手里的绳子也放到了尽头。这时,那人招呼儿子,说:“孩子过来!我年老力衰,身子笨重不灵便了,爬不上去,还得你去一趟。”说完,就把绳子交给孩子,说:“拉着它就可以爬上去了。”儿子接过绳子,一脸为难,埋怨说:“爸爸你也太糊涂了,这么一根细线似的绳子,让我拉着它爬上万丈高的天。倘若是爬到中间绳子断了,到哪里去找我的尸骨呀!”父亲又强行拍抚哄劝他说:“我已经失口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还是麻烦你上去一趟。孩子你别叫苦,要是能偷得桃子来,长官一定会有上百两银子的赏钱,我就给你娶个漂亮媳妇。”儿子这才抓住绳子,盘旋着爬了上去。手挪动,脚跟随,就像蜘蛛在丝上攀行一样,渐渐地越爬越高,没入云霄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天上落下来一个桃子,有碗口那么大。变戏法的人十分高兴,拿着它献到了公堂上。堂上各个官员传看了很久,也不知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忽然绳子坠落到了地上,变戏法的人大吃一惊说:“危险了!上边有人弄断了我的绳子,孩子可靠什么下来啊!”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掉落下来,一看,是他儿子的头。那人抱着头颅大哭说:“一定是偷桃时被看守的人发现了,我的儿子这回可完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也掉了下来。接着,四肢、躯干都一截一截地纷纷落下,再没有什么东西了。变戏法的人非常悲痛,他把肢体一一捡放到竹箱里,盖上盖子,说:“我老头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每天跟着我走南闯北。现在听从了长官的命令去取桃子,没想到死得这么惨!我得把他背回去埋掉。”于是他又到堂上跪下,说:“为了桃子的缘故,害了我的儿子!长官们要是可怜小的,帮助我安葬了他,我来世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各位老爷。”堂上坐着的几个官员十分惊骇,纷纷拿出赏银给他。变戏法的人接过钱缠在腰上,然后拍了拍竹筐说:“八八儿,不出来谢长官们的赏,还等什么呢?”忽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孩子用头顶开竹筐盖爬了出来,朝着北面大堂上的官员们叩起了头——正是变戏法那个人的儿子。

因为这个变戏法的人法术奇异,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后来听人说白莲教也能变这样的戏法,心想那父子俩是不是就是白莲教的后代呢?

種梨

【原文】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丐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人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乃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封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博迷心,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翻译】

有个乡下人在集市上卖梨,梨又香又甜,价格很贵。有一个道士戴着破头巾,穿着烂棉袄,在卖梨的车前乞讨梨吃。乡下人呵斥他,他也不走。乡下人恼了,对着他叫骂起来。道士说:“这一车有好几百个梨,老道我只要其中的一个,对你也没有什么大损失,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旁边看热闹的人劝乡下人拣一个坏点儿的梨送给道士,打发他走算了,乡下人坚决不肯。

旁边店铺里的伙计,看见吵得不成样子,就拿出钱买了一个梨,送给了道士。道士谢过之后对众人说:“出家人不懂得吝惜。我有好梨子,一会儿拿出来请大家吃。”有人说:“你既然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道士说:“我只是需要这个梨核做种子。”于是捧着梨子大口地吃了起来。道士吃完梨,把梨核放在手里,解下肩上背的铁铲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有好几寸深,把梨核放进坑里,又盖上土,向街上的人要热水来浇。有个好事的人在路边的店里要来一壶滚烫的开水,道士接过就往坑里倒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株梨芽破土而出,渐渐长大,一会儿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梨树。转眼开了花,转眼又结了果,满树都是又大又甜的梨子。道士就爬到树上摘下梨子,送给围观的人吃,一会儿就把梨分光了。然后,道士就用铁铲子去砍梨树,“叮叮当当”地砍了很久,才把它砍断,道士把带着枝叶的树干扛在肩上,从从容容、不紧不慢地走了。

起初,道士变戏法的时候,那个乡下人也混杂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只顾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热闹,竟然把卖梨的事也忘了。等道士走了以后,他才回头看他的梨车,只见梨子已经一个也不剩了。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道士所分的梨子,都是自己的东西。再仔细一看,车上的一个车把也没有了,是新砍断的。他又气又恨,急忙顺着道士走的路追去。转过一个墙角,只见那个断车把扔在墙下,乡下人这才知道道士砍断的梨树干,就是这个车把。道士已经不见踪影了。满集市的人都笑得合不上嘴。

异史氏说:乡下人昏头昏脑,憨呆可笑,受到集市上人们的嘲弄,也是有道理的。常常看到那些在乡里被称为土财主的人,一有好朋友向他借点儿粮食就满脸不高兴,算计说:“这可是好几天的费用呀。”有人劝他救济一下身处危难的人,给孤独无依者施舍些饭食,就又会愤愤不平,算计说:“这可够五个、十个人吃的了。”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间,也要计较到分毫不差的地步。等到这种人被嫖娼赌博迷了心窍,就会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犯了罪刀斧临头,又会立即交钱赎命,唯恐不及。诸如此类的人,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一个卖梨的乡下人糊涂愚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劳山道士

【原文】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神观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馀,手足重茧,不堪其苦,阴有归志。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翦纸如镜,黏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竞饮先釂,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之归。

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疢毒而畏药石,遂有舐痈吮痔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翻译】

本县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第七,是过去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从小仰慕道家的方术,听说崂山上有很多神仙,就打点行李前去访仙学道。一天,他登上崂山的山顶,看见有一座道观,很是幽静。里面有个道士正端坐在蒲团上,一头白发披散在脖颈上,神态爽朗不俗。王生上前探问并与他交谈,觉得道士说的话很是玄微奥妙,便请求道士收他为徒。道士说:“恐怕你娇气懒惰惯了,吃不了苦。”王生回答说:“我能吃苦的。”道士的门徒很多,傍晚时全都来了。王生和他们一一行礼后,就留在了道观中。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道士把王生叫去,交给他一把斧子,让他同大家一起去砍柴。王七小心谨慎地按着要求去做。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王生的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劳苦,暗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

一天晚上,王生打柴回来,看见两位客人和师父坐着饮酒。这时天已经黑了,还没点上灯烛。师父剪了一张如同镜子一样的圆纸,贴在墙壁上。一会儿,那纸就变成了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毫毛都可以看得见。各位弟子都在周围听从吩咐,奔走侍候。一位客人说:“这么美好的夜晚,应该和大家一同分享啊。”于是他从桌子上拿起酒壶,把酒分赏给众弟子,嘱咐他们一醉方休。王生心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够都摊到呢?这时,大家各自找来杯子罐子,争先恐后地倒酒喝,唯恐酒壶空了。然而众人从里面不断地往外倒,那壶里的酒竟一点儿也不见减少。王七心里很是惊讶。过了一会儿,一位客人说:“虽然承蒙您赐给我们月亮来照亮,但这么寂寞无声地饮酒,为什么不把嫦娥唤来呢?”于是他把筷子向月亮中一抛,随即看见一个美女,从月光中飘了出来,开始还不到一尺高,等落到地上时就和常人一样高了。她腰身纤细脖颈秀美,风姿翩翩地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跳完舞又唱起了歌:“轻盈起舞呀!你快回来呀!你为什么幽闭我在广寒宫里呀!”她的歌声清脆高亢,嘹亮得像是吹箫管一样。唱完了歌,嫦娥盘旋飘然而起,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大家正惊奇地看着时,她又变回了筷子。道士和客人三人一齐开怀大笑起来。又有一位客人说:“今夜最为快乐,但再也喝不下酒了。请把送别我的酒宴摆在月宫里吃可以吗?”说完,三个人就带着酒席,慢慢飞进了月亮当中。大家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月宫里饮酒,连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形象照在了镜子中似的。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暗淡下去了。弟子点上蜡烛来,只看见道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客人们都已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的菜肴、果品仍然残留在那里,再看看墙上的月亮,不过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的圆圆的纸片。道士问大家:“都喝够了吗?”众人一齐回答说:“够了。”“喝够了就早些睡觉吧,不要耽误了明天打柴。”大家答应着纷纷退下。王生心里暗暗惊喜羡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又过了一个月,王生实在受不了劳苦了,而道士还是连一个法术也不传授。王生心里也不想再等待了,就向道士告辞说:“徒弟从几百里以外来向仙师您学习道术,即使不能学到长生不老的法术,哪怕能学到点儿小法术,也可以安慰我的一片求教之心了。现在过了两三个月,天天都不过是早上去砍柴晚上回来。徒弟在家里可从来没受过这种辛苦。”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认为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七说:“徒弟在这里劳作了多日,请师父稍微教我一点儿小本事,这次就不算白来了。”道士问:“你想要学什么法术呢?”王生说:“我常见师父行走的时候,墙壁也不能阻隔,能学到这个法术,我就知足了。”道士笑着答应了他。于是,道士就教他念口诀,让他自己念了咒以后,就招呼道:“进去!”王生面对着墙,不敢进去。道士又说:“你试着往里走一下。”王生果然慢慢地往前走,到了墙跟前却被阻挡住了。道士说:“你低头快进,不要犹豫不前!”王生果然在离墙几步远的地方,冲着墙跑了进去。到了墙里时,好像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回头再一看,身子果然已经在墙外边了。王生大为惊喜,又回去拜谢师父。道士说:“回去后要清白做人,否则法术就不会灵验。”于是,送了他路费让他回家。

王生回到家里,自吹自擂地说遇见了仙人,学会了法术,坚固的墙壁也不能阻挡他过去。妻子不相信。于是,王生仿效起那天的举动,离墙几尺远,往墙里跑去,不料一头撞到硬壁,猛地摔倒在地上。妻子扶起他一看,只见额头上肿起了鸡蛋似的一个大包。妻子讥笑他,王生觉得又惭愧又气愤,大骂老道士不是个好东西。

异史氏说:听到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大笑的,但却不知像王生那样的人,世上真还有不少呢。现在有一种鄙陋粗野的人,喜欢像疾病毒药一样的坏东西,却畏惧治病疗伤的药物,于是便有一帮拍马屁的人,向他进献显威风、逞暴力的办法,以迎合他的心意,还骗他说:“掌握了这种法术去运用它,就可以横行天下而无可阻挡了。”起初试行未必没有小效果,于是他就以为天下之大都可以任他这样干了。这种人不到撞在硬壁上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绝不会停止的。

长清僧

【原文】

长清僧某,道行高洁。年八十馀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绅子,率十馀骑,按鹰猎兔。马逸,堕毙。魂适相值,翕然而合,遂渐苏。厮仆还问之。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

数日后,忽思少步。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欲往游瞩,宜即治任。”众谓新瘳未应远涉,不听。翼日遂发。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嘱曰:“汝师戒行之僧,所遗手泽,宜恪守,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既归,灰心木坐,了不勾当家务。

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馀,夫人遣纪纲至,多所馈遗。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而立,而辄道其八十馀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予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而能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薰心,有求死不得者矣,况僧乎哉!

【翻译】

长清有个老和尚,道行高洁,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强健。一天,他忽然摔倒起不来,等到寺院里的和尚们跑来救护时,已经圆寂了。老和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魂魄飘飘忽忽地离开身体,到了河南境内。河南有个旧官绅的公子,正率领十馀人骑马架鹰猎取野兔。突然马受惊狂奔起来,公子从马上摔下去摔死了。老和尚的魂魄恰好飘游到了这里,便猛然与尸体合在一起,于是渐渐苏醒了过来。仆人们一齐围上前来询问,他睁眼却说:“我怎么到了这里!”众人扶着他回了家。一进门,许多涂脂抹粉的艳妆女子纷纷前来探看问候。他大吃一惊说:“我是个和尚呀,怎么到了这里!”家人以为他在说胡话,都来恳切地开导他让他醒悟。他也不再为自己作解释了,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家里人端上饭来,粗米饭他才吃,酒和肉都不沾染。晚上一个人独睡,也不让妻妾们来侍奉。

几天后,他忽然想出去走走。大家都很高兴。出门后,刚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就有许多管家仆人纷纷走上前来,向他请示钱银收发、账目出纳等各种事宜。他借口病久劳累,推卸不管。只问:“山东的长清县,你们知道吗?”众人一齐回答说:“知道。”他说:“我心里郁闷无聊,想去那里游览,赶快整理行装吧。”众人劝说他病才刚刚好,不宜出门远行,但他不听。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到了长清县,他看到那里的风光景物还和往昔一样,也没用打听路途,直接走到了那座寺院。寺中原先他的几个弟子看见贵客临门,都毕恭毕敬地前来迎接。他问:“那个老和尚到哪里去了?”众和尚回答说:“我们的师父先时已经圆寂了。”他又问起老和尚坟墓所在的地方,众人就领着他去了那里,只见三尺高的一座孤坟,坟上的野草还没有长满。和尚们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看罢坟墓,他准备马匹要回去了,临走嘱咐说:“你们的师父是个严守佛家戒律的僧人,他留下的手稿遗物,你们要恭谨保存,不要损坏了。”和尚们都点头答应。于是他就走了。等回到家中,他槁木死灰一般,整日枯坐,一点儿也不料理家务。

又住了几个月,他偷偷出门溜走,直接来到了旧日的寺院。对弟子说:“我就是你们的师父。”大家怀疑他在说胡话,都相视而笑。于是他讲述了灵魂返回的缘由,又说起老和尚生前的所作所为,都一一与事实相符。大家这才相信,请他住在原先的卧室里,像从前一样地侍奉他。后来,公子家多次派车马前来,哀求他回去,他丝毫不予理睬。又过了一年多,公子的妻子派了干练的仆人前来,送了很多东西。他拒绝接受金银绸缎,只收下一件布袍。公子的朋友有时到了他所在的乡里,恭敬地来拜访他。只见他沉默寡言,朴实诚恳,年纪只有三十岁,却常常说起他八十多年来的事情。

异史氏说:人死了灵魂就会散去,这个和尚的灵魂飘行千里而不散失,是他心性能够保持的缘故。对于这个和尚,我不惊奇他的死而复生,而是惊奇他来到富贵华丽的地方,仍然能够拒绝他人,躲开世俗。像这样在眨眼之间,就能够得到华丽生活的种种享受,对于一般人来说,肯定是死也甘心、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又何况是清苦的和尚呢!

蛇人

【原文】

东郡某甲,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

期年,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迄无影兆。然每值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还。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窸窣作响。停趾愕顾,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小侣而所荐耶?”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衒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馀,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耶?”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独来,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数世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翻译】

东郡有一个人,以耍蛇戏为生。他曾经驯养了两条蛇,都是青色的,他管那条大的叫大青,小的叫二青。二青的前额上长着红点,尤其灵巧驯服,指挥它左右盘旋,表演动作,没有不如人意的。因此,耍蛇人十分宠爱它,和对待其他的蛇不一样。

过了一年,大青死了,耍蛇人想再找一条来补上这个空缺,但一直没有顾得上。一天夜里,他借住在一座山寺里。天亮后,打开竹箱一看,二青也不见了。耍蛇人懊丧恼恨得要死。他苦苦搜寻,高声呼叫,却找不到任何踪影迹象。先前的时候,每到了茂密的树林、繁盛的草丛,耍蛇人就把蛇放出去,等它们自由自在放松一番之后,不久自己就又回来了。由于这个原因,耍蛇人这次还希望二青自己能够回来。于是他就留下来等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实在绝望了,才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出寺门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杂乱的草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停下脚步惊奇地一看,正是二青回来了。耍蛇人很高兴,就像得到了珍贵的宝玉似的。他放下肩上的担子,站在了路边,蛇也跟着停了下来。再一看它后面,还跟着一条小蛇。耍蛇人抚摸着二青说:“我还以为你跑了呢。这小伙伴是你引荐给我的吗?”他边说边拿出蛇食喂二青,同时也喂给小蛇吃。小蛇虽然不离开,但还是缩着身子不敢吃。二青就用嘴含着食物喂它,好像主人请客人吃东西似的。耍蛇人再次喂食,小蛇才吃了。吃完,小蛇跟着二青都进了竹箱。耍蛇人带着小蛇进行训练,小蛇盘旋弯曲都很合乎要求,与二青没什么差别,于是耍蛇人给它取名叫小青。带着它们到处表演献技,赚了不少钱。

一般来说,耍蛇人耍弄的蛇,二尺以下的比较合适,再大就太重了,就要更换。二青虽然超过了二尺,但因为它驯服,所以耍蛇人没有马上就换掉它。又过了两三年,二青身长已经三尺多了,它一躺进去竹箱就满了,耍蛇人于是决心放掉它。有一天,他走到淄川县的东山里,拿出最好的食物喂二青,对它祝祷一番后放它离去。二青走了以后,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蜿蜒爬绕在竹箱外边。耍蛇人挥手驱赶它说:“走吧,世界上没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从此在深山大谷里藏身,将来必定会成为神龙,竹箱子里怎么可以久住呢?”二青这才离去。耍蛇人目送他远去。过了一会儿,二青又回来了,耍蛇人用手驱赶它,它也不走,只是用头不断地触碰竹箱。小青也在里面不安地窜动。耍蛇人忽然明白过来了,说:“你是不是要和小青告别呀?”就打开了竹箱。小青一下子蹿了出来,二青与它头颈相交,频频吐舌,好像在互相嘱咐说话。过了不久,两条蛇竟然扭扭曲曲地一起走了。耍蛇人正在想小青不会回来了,一会儿,小青却又独自回来,爬进竹箱里卧下了。从此耍蛇人随时都在物色新蛇,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小青也已渐渐长大,不便于表演了。后来,耍蛇人又找到一条蛇,也很驯服,但到底不如小青出色。可是这时小青已经粗得像小孩的胳臂了。

在此之前,二青在山中,不少打柴人曾经见过它。又过了几年,二青长成好几尺长,有碗口那么粗,渐渐地出来追赶起人来了。因此行人旅客们都相互告诫,不敢经过它出没的地方。有一天,耍蛇人经过那个地方,一条大蛇像狂风一样猛蹿了出来。耍蛇人大为惊恐拔腿就跑,那蛇追得更急了。他回头一看已经快追上来了,忽然发现蛇头上有明显的红点,这才明白这蛇就是二青。他放下担子呼叫道:“二青,二青!”那蛇顿时停下来,昂起头来停了很久,就纵身一扑,缠绕在了耍蛇人身上,就像以前表演时的样子。耍蛇人觉得它没什么恶意,只是躯干又大又沉,自己经不住它这么缠来绕去,就倒在地上呼叫央求起来,二青于是放开了他。二青又用头去碰撞竹箱。耍蛇人明白了它的意思,打开竹箱放出了小青。两条蛇一相见,立即紧紧交缠在一块儿,盘绕得像用蜜糖粘在一起似的,很久才分开。耍蛇人于是对小青祝愿说:“我早就想和你告别了,如今你可有伴儿了。”又对二青说:“小青原本就是你引来的,你可以还把它带走。我再嘱咐你一句话:深山里面不缺吃喝,不要惊扰过往的行人,以免惹怒了上天受到惩罚。”两条蛇垂着头,好像接受了他的劝告。忽然蹿开离去,大的在前面走,小的在后面走,所过之处,树木草丛都被它们从中间分开,向两边倒伏。耍蛇人站立在那里望着它们,直到看不见了才离开。从此以后,行人经过那一带地方又恢复了往常的安宁,也不知道那两条蛇到哪里去了。

异史氏说:蛇,只是个蠢丑的爬行动物,也还恋恋不舍地有故人之情,而且听到劝告就会迅速地接受。我唯独奇怪的是有些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对十年亲密来往的好朋友,对几代都蒙受人家恩德的恩主,动不动就想落井下石地进行陷害。又有一些人对别人良药苦口的劝告,毫不理会,而且还怒气冲冲地把人家当仇人相待,真是连蛇都还不如!

斫蟒

【原文】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奋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肩负以行,途中凡十馀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处惟孔存焉。

噫!农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翻译】

胡田村有家姓胡的人,兄弟两人砍柴,走进了一个幽深的山谷里。他们遇见了一条大蟒蛇,哥哥走在前面,被蟒蛇吞咬住。弟弟起初吓得想要逃跑,看到哥哥被蟒蛇吞咬,于是愤怒地拔出砍柴斧子,向蟒头砍去。巨蟒虽然头部受了伤却还是不停地吞吃。眼见哥哥的头已经被蟒蛇吞下去了,所幸双肩卡在蟒蛇嘴边吞不下去。弟弟万分焦急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就两手抓住哥哥的双脚,用力与蟒相争,竟然把哥哥拉了出来。蟒蛇也带着伤痛逃走了。再一看哥哥,只见他的耳朵、鼻子都已经化掉,奄奄一息,快要断气了。弟弟就背着哥哥往家走,一路上歇了十几次,才回到家中。哥哥经过医治休养,半年之后才得以痊愈。至今哥哥脸上都是疤痕,鼻子、耳朵只有孔洞留下来。

啊!山野农夫当中,竟然有如此敬事兄长的弟弟!有人说:“蟒蛇没有吞掉哥哥,是因为被弟弟的道德仁义所感动了。”真的是这样啊!

犬奸

【原文】

青州贾某,客于外,恒经岁不归。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犬习为常。一日,夫至,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官械妇,妇不肯伏,收之。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俱寸磔以死。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独一妇也乎哉?

异史氏为之判曰: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兽;捷卿入窦,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乱摇续貂之尾;温柔乡里,频款曳象之腰。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留情结于镞项,甫饮羽而生根。忽思异类之交,直属匪夷之想。尨吠奸而为奸,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人非兽而实兽,奸秽淫腥,肉不食于豺虎。呜呼!人奸杀,则拟女以剐;至于狗奸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阴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请押赴以问阎罗。

【翻译】

青州某个商人,客居在外地,经常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养着一条白狗,商人的妻子就诱使它与自己交合。狗也对此习以为常。有一天,商人回了家,与妻子一起躺在床上。狗突然蹿进来,跳上床撕咬商人,竟然把他咬死了。后来邻居们渐渐听到了风声,都为此事愤愤不平,报告了官府。官府刑讯那个妇人,妇人却坚决不肯承认,于是把她收进了监牢。长官又命令把狗绑来,才把妇人提出狱。狗忽然见到了妇人,就直奔上前扯破妇人的衣服做出了交合的样子。妇人这才无话可说。官府派两个差役押解案犯去巡抚衙门,一个差役押解人,另一个差役押解狗。有些想看人狗交合的好事之徒,就一起凑钱贿赂差役,差役于是把妇人与狗牵在一起让他们交合。所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常常有好几百人,差役因此而得到了不少钱财。后来人和狗都用剐刑处死了。唉!天地之大,真是无所不有。然而有副人的面孔,却去与兽类交合的,难道只有这一个妇人吗?

异史氏写的判辞说:幽会濮上,自古受人讥讽;相约桑中,也为人所不齿。竟有某人,不堪忍受独守闺门之苦,放浪地思恋起苟且交合之欢。夜叉伏在床上,竟是家里的雌畜;狗的阳具进了洞,就成为被底的情郎。交合之际,狗尾乱摇;情欢之间,蛇腰屡扭。尖锥处于皮囊之中,一抬腿便脱颖而出;恋情结在箭头之上,刚射进去就落地生了根。忽然想到异类间的相交,真是不可思议。狗在家中对着奸夫应当吠叫示警,却自身为奸夫,嫉妒杀人,这种罪过朝廷的法律难以处置;人本不是兽类却事实上成了兽类,淫乱污秽,连豺狼、老虎也不屑于食其皮肉。唉!女方因奸杀人,可判女方剐刑;至于狗因奸杀人,阳世却没有相应的刑罚。人作恶,则罚他来世作狗;至于狗作恶,阴间恐怕也无法可施。应该肢解后捉拿它的魂魄,押往阴间去请教阎王看怎么办。

雹神

【原文】

王公筠苍,莅任楚中,拟登龙虎山谒天师。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曰:“闻驺从将临,先遣负弩。”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天师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

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额数,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氤氲匝地。俄延逾刻,极力腾起,裁高于庭树;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翻译】

王公筠苍,到楚地去任职为官的时候,打算登上龙虎山去拜访张天师。到了鄱阳湖畔,刚刚登上船,就有人驾着一只小船前来,请船上人向王公通报求见。王公接见了来人,只见他仪表堂堂,身材魁梧,从怀里取出张天师的名帖,说:“听说大驾将要光临,天师先派小官前来迎接。”王公惊讶张天师能够预先知道自己要去,愈发把他当成神仙,诚心诚意地前往拜见。到了山上,张天师设宴招待王公。那些席间从事服务的仆役们所穿戴的衣帽和留着的长须,大多与常人不同。先前那个使者也在一旁侍候。

过了一会儿,他向张天师耳语了几句。天师对王公说:“这位是先生的同乡,你不认识吗?”王公忙问是哪一位。张天师回答说:“这就是世上传说的雹神李左车啊!”王公一听,惊愕得脸色也变了。张天师说:“刚才他说要奉旨去降冰雹,所以要告辞了。”王公问:“往什么地方下冰雹?”天师回答说:“是章丘。”王公因为章丘和自己的家乡接壤,十分关切,于是离开座位恳求免降雹灾。张天师说:“这是玉皇大帝的命令,所下的冰雹有规定数额,我怎么能私自照顾呢?”王公仍是哀求不停。张天师沉思了很久,才回头对雹神嘱咐说:“可以多把冰雹降在山谷里,尽量别伤着庄稼就行了。”又嘱咐说:“现在有贵客在座,你要缓缓地离去,不要莽撞。”雹神出去,到了庭院里,忽然脚下生烟,周围云雾环绕。过了大约一刻钟,他极力向上一跃,达到的高度大约才比院里的树木高一些;然后又一跃,高度已在楼阁之上;霹雳一声,就向北飞去了,房屋震动,宴席上的器皿也颠簸摇摆起来。王公惊怕地说:“他离去就要雷霆大作啊?”张天师说:“刚才告诫过他,所以才慢慢离去。不然的话,平地一声雷响,就不见踪影了。”王公告别张天师回去后,记下了那天的月日,派人去章丘一打听,当天那里果然下了大冰雹,河沟水渠里满是冰雹,庄稼地里却只有几颗而已。

狐嫁女

【原文】
历城殷天官,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遂入,见长莎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
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箒女,今夜于归,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芳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馀。翁曰:“此拙荆。”公揖之。
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环珮璆然,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数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伪醉隐几,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
已而主人敛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因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任于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缘明府辱临,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驰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乃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翻译】
历城县的殷天官,小时候家里很穷,但为人胆子大有见识。县里有一所旧时世家大族的府宅,占地几十亩,里面的楼阁亭台一座座连绵不断。因为那里常常出现鬼怪异事,所以没有人居住,荒废下来。时间长了,府宅中渐渐长满了飞蓬、蒿草,大白天也没有人敢进去。有一天,殷公和县里的一群生员们饮酒,有人开玩笑说:“谁能在那个地方住一夜,大家就一块儿出钱请他吃桌酒席。”殷公一听就跳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当晚,他就拿着一张席子往那里去了。众人把他送到大门口,开玩笑说:“我们暂时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如果看见了什么鬼怪狐精,你就赶快呼救。”他也笑着说:“要是真有鬼怪狐精,我就抓住它作个证明。”说完就进去了。只见院子里一片片高高的莎草把走道都遮住了,蒿艾长得密密麻麻。当时正值月初,上弦月不很明亮,幸好在朦胧昏黄的月光中,门窗还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来。他摸索着走过几重庭院,才到了后边的楼阁。登上月台后,他觉得那里光滑清洁,十分可爱,就留在月台上了。再看看西边的月亮,只在山边还隐隐约约有一线月光。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也没发现有一点儿异常情况,心里暗笑外边流传的那些话都不可信。于是躺在地上,头枕石头,躺着看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到了半夜一更将要过去的时分,殷公恍恍惚惚地快要睡着了。忽然他听见楼下有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走上楼来了。他假装睡着了,眯着眼偷看,只见是一个身穿青衣,手里挑着莲花灯的人,这人猛然看见殷公,吃了一惊,向后倒退了几步,对后边的来人说:“有个生人在这里。”下边的人问:“谁呀?”青衣人回答说:“不认得。”一会儿,一个老头儿上了楼,靠近殷公仔细看了看,说:“这是殷尚书,他睡得已经很香了。我们只管办自己的事儿,殷相公为人洒脱不拘,或许不会责怪我们的。”于是众人陆续进了楼,楼门全都敞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往来忙碌的人更多了。楼上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样。殷公轻轻翻了翻身,打了个喷嚏。老头儿听到他醒了,赶快走了出来,跪下说道:“老头子我有个女儿今夜出阁,没想到冒犯了贵人,请不要太怪罪。”殷公起了身,扶起老头说:“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你家的喜庆日子,惭愧的是我没带什么贺礼来。”老头说:“能有您这样的贵人光临,为我们镇压凶煞,除去邪气,已经是幸运了。如果能烦请您入座陪客,对我们来说更是加倍的光彩和荣幸。”殷公很高兴,答应了他。进到楼里一看,布置陈设十分华丽。这时就有个妇人出来拜见,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老头儿说:“这是我的老伴儿。”殷公向她作了一揖。
一会儿,只听得鼓乐齐鸣,有人跑上楼来,说:“到了!”老头儿马上前去迎接,殷公也站起身来等候。没多久,一簇红纱缠绕的灯笼,引导着新郎进来了。年纪约有十七八岁,仪表堂堂,俊秀文雅。老头儿让他先向贵客行礼。新郎看着殷公。殷公就像傧相那样行了半主礼。然后岳父和女婿互相交拜行礼,行礼完毕,大家才入酒席。又过了一会儿,浓妆艳抹的丫环们开始往来穿梭,一时间酒肉罗列,热气弥漫,玉碗金盆,交相映射,光芒照耀在酒桌上。酒喝过几巡后,老头儿叫丫环去请小姐来。丫环答应一声就进去了。但等了许久还不见出来。老头儿又亲自起身,撩起了帷帐去催促。一会儿,几个丫环和老妈子簇拥着新娘子出来了,她身上的金环玉佩“丁当”作响,一阵阵兰草和麝香的香气飘散出来。老头儿让女儿向上座贵客拜了一拜,她起身后,就坐在了母亲身边。殷公微微一看,只见她头上插着珠翠凤钗,耳边佩戴着明珠耳饰,容貌美丽,世上少有。过了一会儿,席上又用金爵向大家敬酒,那金爵大得能盛下好几斗酒。殷公心想这东西可以拿回去给朋友们作个物证,就悄悄地把金爵放在衣袖里,又假装喝醉了倚着酒桌,东倒西歪地睡起觉来。众人都说:“相公醉了。”没过多久,就听到新郎要起身告辞,顿时又是鼓乐大作,众人纷纷下楼离去了。
酒席结束以后,主人收拾酒具,发现少了一只金爵,到处搜寻都没有找到。有人便私下里议论是伏睡在那里的殷公拿走了金爵,老头儿急忙制止不让他说,唯恐被殷公听见。又过了一会儿,楼内楼外都恢复了寂静,殷公这才起来。但见漆黑一片,没有一星灯火,只有脂粉香和酒气在屋子里到处飘散。他看看东方已经发白,就从容地走下楼去。一摸袖子,那只金爵还在。到了大门口,众生员已经先等候在那里了,大家怀疑殷公是半夜里离开,早晨又进去的。殷公就拿出金爵来给大家看。大家看后都惊讶地追问,于是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们。大家都觉得这种金爵不是一个穷书生所能够有的,这才相信了他的话。
后来,殷公考中了进士,到肥丘做官。当地有一个姓朱的世家大族设宴招待他,席间主人命令仆人取大酒杯来,但很久也不见拿到。却有个小僮仆过去掩着嘴向主人耳语了几句。只见主人的脸上现出了怒色。不一会儿拿出大金爵向客人劝酒。殷公仔细一看,发现那金爵的款式和雕刻花纹与狐狸精的一点区别也没有。他心中十分疑惑,就问主人这金爵是哪里制作的。主人说:“这种金爵一共有八只,是我祖上在京城做官时,找能工巧匠监制的。这是我家传世的宝物,珍藏已经很久了。因为县令大人您屈驾光临,才让仆人去从箱子里取出来,但发现只剩下七只,先怀疑是仆人偷走了,但又看到箱子上十年积落的尘土还像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动。这事情实在让人费解。”殷公笑着说:“那只金爵成了仙飞走了吧!然而世代相传的珍宝不能丢失,我有一个金爵,和你家的非常相像,应当把它送给你。”宴会结束后,殷公回到官署,拿出金爵派人立即骑马送去。姓朱的主人把金爵审视了一遍,十分惊骇,亲自登门前来向殷公道谢,又问起了这只金爵的来历。殷公就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大家这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物品,狐狸精也能够设法取到,不过不敢最终留在自己那里。

娇娜

【原文】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
寺西百馀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云《琅嬛琐记》。翻阅一过,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意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愿拜门墙。”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炽炭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公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已,乃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视生盥栉已,乃呼酒荐馔。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绝。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勾动,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
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惠,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
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时盛暑溽热,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吟呻。公子朝夕省视,眠食都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疾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颜色,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馀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走出。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
自是废卷痴坐,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偶。”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会其指,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莲钩蹴凤,与娇娜相伯仲也。生大悦,请公子作伐。公子翼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甚惬心怀。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眸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举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罣碍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频频瞻顾。细视,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宛然世族。问妹子则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瑿。回视旧居,无复闬闳,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少间,晴霁,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恍如梦寤。于是一门团 ,惊定而喜。
生以幽圹不可久居,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生入城勾当数日,遂连夜趣装。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反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翻译】
书生孔雪笠,是孔圣人的后代。他为人温厚含蓄,善于作诗。他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天台县做知县,写信来请他前去。孔生到了那里,知县恰好病故了。于是孔生流落在当地,回不了家,住在菩陀寺里,被寺里的和尚雇去抄写经文。
菩陀寺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处单先生的府第。单先生本来是个大家公子,因为打了一场大官司而家道衰落,由于家里的人丁减少,便搬到乡下去住,这处府宅就空闲在那里。有一天,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路上静悄悄地没有一个往来行人。孔生偶然路过单府门前,看见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容貌很是俊美。那少年见了孔生,就上前来行礼,问候几句后,就请孔生入内做客。孔生对少年很有好感,就爽快地跟他进了大门。只见里面的房屋虽然不算很宽大,但处处都悬挂着绸锦围幔,墙壁上挂着许多古人的字画。书桌上放着一册书,封面上题签是《琅嬛琐记》。孔生把书翻阅了一遍,内容都是他从未读过的。孔生见少年住在单家的府第里,以为他是这里的主人,也就不再问及他的出身门第。少年详细询问了孔生的经历后,很是同情,劝他开设学馆教授学生。孔生叹息说:“我是个流落他乡的人,有谁肯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愚笨的话,我愿拜你为老师。”孔生很高兴,不敢以老师自居,情愿彼此以朋友相待。孔生于是又问:“你们家的宅院为什么长期关锁着呢?”少年回答说:“这里是单家的府第,早先因为单公子到乡下去住了,就长期空闲着。我姓皇甫,世世代代住在陕西,由于家宅被野火烧毁了,才在这里暂时借住的。”孔生这才知道少年不是单家的主人。当晚,两人谈笑得很欢畅,少年便留孔生住在一起。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僮仆进来在屋里生着了炭火。少年已经先起了床到内室去了,孔生还围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一个僮仆进来说:“太公来了。”孔生慌忙起床,只见一个鬓发雪白的老人走进屋来,向孔生诚恳地道谢说:“承蒙先生不嫌弃我顽劣的儿子,愿意教他读书。这孩子刚刚开始学习诗文,不要因为和他是朋友的缘故,先生就把他当作同辈看待。”说完,送给他一套绸缎衣服,貂皮帽子一顶,袜子、鞋子各一双。老人看他洗完了脸,梳完了头,就叫人端上酒菜来。孔生见到这里的桌案、床榻、下裙、上衣,都叫不上名来,每一样都光彩夺目。酒过几巡,老人起来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用完了餐,公子就拿出了相关课程的作业给孔生看,孔生见都是古文古诗,并没有科举应考的八股文,就问这是为什么。公子笑着说:“我不求参加科举取得功名。”到了晚上,公子又让人端出酒来,说:“咱们今天晚上再尽情欢乐一次,明天就不允许了。”他又把僮仆叫来说:“去看看太公睡了没有。要是睡了,悄悄地叫香奴来这里。”僮仆出去了,先拿来了一把锦袋套着的琵琶。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丫环入屋,只见她盛妆打扮,美貌绝伦。公子让她弹《湘妃怨》的曲子。丫环用象牙做的拨片勾动琴弦,便响起了忽而激扬高昂忽而凄清美妙的琴声,节奏不像是孔生素来听到过的。公子又让人拿来大酒杯畅饮一番,一直玩乐到夜里三更时分才散去。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起来读书。公子非常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即刻成咏,两三个月以后,他写出的诗文就已警策绝妙。两人约好每五天就在一起喝一次酒,每次喝酒都要叫来香奴。有一天晚上,孔生乘着酒兴,头脑发热,两眼盯着香奴不放。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这个丫环是我父亲收养的。兄长独居没有家室,我日夜都在为你谋画这事儿,已经很久了。很快会给你找个称心的妻子。”孔生说:“如果好意替我找伴侣,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实在是人家说的那种少见多怪的人呀!以为这样就算好的话,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
又过了半年,孔生想到城郊去游玩游玩,走到大门口,却发现两扇门从外面反锁着。向公子一问,公子回答说:“父亲怕我交往游玩多了扰乱了心性,就用这个办法来谢绝客人。”孔生听了,也就安了心。这时正是盛夏潮热的时节,孔生和公子就把书房移到了园亭里。一天,孔生的胸前忽然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脓包,一夜之间长到了碗口大,他十分痛苦,不住地呻吟。公子从早到晚都来探视,急得吃不下,睡不安。又过了几天,孔生胸前的脓疮更厉害了,连吃饭喝水都不能够了。太公也来看望他,但只能和公子相对叹息。公子说:“我前天夜里想到,娇娜妹妹可以治疗孔先生的病。我派人去外祖父家叫她回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到呀?”不一会儿,一个僮仆进来报告说:“娇娜姑娘到了,姨妈与阿松姑娘也一同来了。”公子和父亲立即起身到内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公子领着妹妹前来探视孔生。娇娜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娇媚的眼波中流露出聪慧,腰身像杨柳一样婀娜多姿。孔生看见这样姿色出众的女子,顿时忘记了痛苦和呻吟,精神为之一爽。公子就对娇娜说:“这是哥哥我最要好的朋友,情谊胜过了同胞兄弟,请妹妹好好地给他医治。”娇娜于是收敛羞容,挥动长袖,靠近床边来诊治。孔生在她把脉的时候,感到有阵阵的芳香传来,那芬芳胜过了兰花。诊脉之后,娇娜笑了笑说:“本来就该得这种病,心脉动了啊。不过病虽然严重,还是可以治的。只是脓块已经凝结,非割皮去肉不可了。”说完摘下手臂上的一只金镯子,放在患处,慢慢向下按。肿烂的伤口渐渐鼓起了一寸多高,已经超出金镯露了出来,脓根的馀肿也被吸束在镯圈里,不像原来那样有碗口大了。于是娇娜掀起衣襟,解下一把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一手按着镯子,一手握刀,顺着脓疮的根部轻轻地割了起来。伤口处不断溢出的紫血,把床席都弄脏了。这时孔生因为贪恋挨近娇娜的动人身姿,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怕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多依偎。没过多久,腐烂的肉都被割下来,像病树上长的树瘤似的那么一团。娇娜又叫人拿水来,为孔生清洗割过的伤口。然后从口中吐出一粒红丸,有弹子大小,放在肉上,按着红丸让它旋转。才转了一圈,孔生就觉得胸前热气蒸腾;再转一圈,疮口有些发痒;转到第三圈后,只觉得浑身清凉,一直透入到了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口中,说:“好了!”就快步走出房去。孔生连忙跳起身子,赶着前去道谢,多日的重病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而孔生只要一想起娇娜美丽的容颜,就难以自已。
从此孔生抛下书本整日呆坐,再没有可以寄托他精神的地方了。公子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小弟为你物色多时,终于选到了一个好伴侣。”孔生问:“是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一个亲属。”孔生沉思很久,说:“不必了。”又面对着墙壁吟出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父亲敬佩你的博学多才,常常想能与你结成姻亲。但我只有一个小妹子,岁数还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十八岁了,并不难看。如果你不信,阿松姐每天到园亭里来,你悄悄在前厢房里看,就可以看见。”孔生按照公子所说的去做,果然看见娇娜陪着一个美丽女子前来,只见她两道蛾眉又黑又弯,穿着描凤绣鞋的脚小巧纤细,容貌与娇娜不相上下。孔生大为欣喜,就请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向孔生祝贺说:“事成了。”于是另外收拾了一处院子,为孔生举办婚礼。那天晚上,鼓乐齐鸣,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得到处飞扬。孔生因为盼望中的仙女忽然就要和自己同床共枕了,竟怀疑起那月亮里的广寒宫殿也未必真在天上。成婚以后,孔生心中非常满意。
一天,公子忽然来对孔生说:“和你在一起研读得到的教益,我没有一天不记在心里。但近日单公子家的官司已经了结了,就要回来,催要宅院催得很急。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回到西边去,想到从此后咱们势必难再相聚,心中就被离愁别绪搅得乱纷纷的。”孔生表示愿意随他们一起去。但公子劝他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好,孔生感到回家很有困难。公子说:“不要担心,可以马上送你们回去。”没多久,太公带着松娘也来了,还送给孔生一百两黄金。公子两手分别握住孔生夫妇,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生只觉得自己飘飘然地腾空而起,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过了许久,听见公子说:“到了。”孔生睁眼一看,果然看到了家乡,这才知道公子并非凡人。孔生高兴地敲开家门,孔母喜出望外,又看到了漂亮的媳妇,大家正在喜悦宽慰的时候,回头一看,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的美丽和贤惠,在远近乡邻中间都传开了。
后来,孔生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司理官,他带着全家去上任,只有母亲因为路太远没有前往。松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小宦。不久,孔生因为冒犯了高级巡察官员,被革去官职,在那里听候处置,一时还不能返回家乡。有一天,他偶然在郊外打猎,忽然遇见一个美貌少年,骑着一匹小黑马,不住地注视他。孔生仔细一看,原来竟是皇甫公子。于是两人拉着缰绳,停下马,聚到了一块儿,都感到悲喜交集。公子邀请孔生到他们那里去,到了一个村落,只见树木茂密繁盛,浓浓的树阴把太阳都遮住了。来到公子家中,只见大门上镶着包金大钉头,像是世族豪门人家似的。孔生问起公子的妹妹,说已经出嫁了,又知道岳母已经去世,深觉悲哀,感触万分。住了一个晚上,孔生就离去了,然后又把妻儿都带了过来。娇娜也来了,抱着孔生的孩子举起又放下,逗弄着说:“姐姐乱了我们的种啦!”孔生再次拜谢娇娜以往的治病之恩。她却笑着说:“姐夫富贵了。好了疮疤,还没有忘记痛吗?”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生一家住了两个晚上就走了。
一天,公子面色忧愁地对孔生说:“上天要降下大祸了,你能救救我们吗?”孔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口应承下来。公子迅速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进来,在堂上一齐向孔生拜谢。孔生大吃一惊,急忙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公子这才说:“我不是人类,是狐狸。现在遭遇到了雷霆劈击的劫难。你要是肯挺身抗难相救,我家一门老小还有指望存活下来。不然的话,就请你抱着孩子赶快离开吧,不要受了连累。”孔生发誓愿与大家同生共死。于是,公子便请他手执宝剑站在大门前,嘱咐他说:“即使遭到雷霆轰击,你也不要动!”孔生按着公子所说的准备好。果然看到天上阴云密布,白天顿时变成黑夜,黑沉沉地像是压下了一大片黑石板。他再回头看原先的住处,再也看不见有什么高宅深院,只有一座大坟墓岿然而立,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当他惊愕不已的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震得地动山摇;接着又是一阵狂风暴雨,把老树都连根拔了起来。孔生虽然觉得已是眼花耳聋,还是在那里屹立着不动。在滚滚的黑烟之中,忽然现出一个恶鬼,尖嘴长爪,从洞里抓出一个人,顺着黑烟一直升了上去。孔生看了一眼那人的衣着,心里觉得像是娇娜。于是,他急忙一跃而起,用剑向空中的恶鬼全力一击,被抓的人就随之从空中坠落下来。忽地又是一阵山崩地裂似的炸雷,孔生摔倒在地,便死了。
过了一会儿,云开日出,娇娜自己苏醒过来。她看见孔生死在旁边,放声大哭道:“孔郎是为救我而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呀!”这时候,松娘也出来了,她俩一起抬着孔生回到家里。娇娜让松娘抱着孔生的头,又让公子用金簪拨开他的牙齿,自己用手指捏着他的面颊,使他的嘴张开,用舌头把红丸吐到他的口中,又嘴对嘴地向孔生吹气。红丸随着气进入了孔生的喉咙,“格格”地响了一阵儿。又过了一会儿,孔生竟然一下子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他看见亲人围聚在身边,觉得仿佛是大梦初醒一样,于是全家团圆,化惊为喜。
孔生认为坟墓不宜久住,就与大家商议着一起回他的家乡去。全家人听了都一致称好,只有娇娜一人闷闷不乐。孔生又请她与吴郎一起前往,她却又顾虑公婆舍不得小儿子,于是整天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吴家的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家吃惊地盘问他,原来吴家也在同一天遭到了劫难,全家老小都死去了。娇娜一听,悲痛得捶胸顿足,泪如雨下。大家一齐劝慰多时,于是一同回孔生家乡的计议也就决定了下来。孔生进城办理了几天事情后,全家就连夜收拾行装出发了。回到家乡以后,孔生让公子一家住在他闲置的花园里,花园门总是反锁着,只有孔生、松娘夫妇来时,才打开锁。孔生与公子兄妹两人,经常在一起下棋、饮酒、闲谈、宴会,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以后,面容秀美,有着狐狸的机灵性情。他到街市上去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异史氏说:对于孔生,我不羡慕他得到了娇艳的妻子,而是羡慕他拥有一位亲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可以使人忘记饥渴,听到她的声音能够令人开颜欢笑。得到这样的好朋友,时时在一起饮酒闲谈,那种“色授魂与”的精神上的交流享受,更胜过“颠倒衣裳”的男女性爱。

僧孽

原文】
张姓暴卒,随鬼使去,见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求观冥狱。鬼导历九幽,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张既苏,疑兄已死。时其兄居兴福寺,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
异史氏曰:鬼狱渺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即冥冥之罚也。可勿惧哉!
【翻译】
有个姓张的人突然死去了,他的魂魄随着鬼卒到阴间去见阎王。阎王查阅生死簿,发现是鬼卒误把他抓来的,就十分生气地下令叫鬼卒送他返回人间。这个姓张的人从阎王殿退下来以后,暗地里央求鬼卒带他去参观一下地狱。鬼卒于是带着他游历了九层地狱,什么刀山、剑树,都一一地指点给他。最后到了一个地方,见到一个和尚被人用绳子穿过了两条大腿,倒挂在那里,和尚大声地喊叫,痛得要死。姓张的人到近前一看,这和尚正是自己的哥哥。姓张的人见到哥哥这个样子,又惊吓又难过,就问鬼卒:“这个人犯了什么罪,以至于受到这么厉害的处罚?”鬼卒告诉他说:“这人作为一名和尚,大肆募集钱财,把募来的钱全都拿去供自己吃喝嫖赌,因此才如此惩罚他。要想解脱这惩罚,他自己必须诚心忏悔。”姓张的人苏醒过来以后,疑心自己的哥哥已经死去了。当时,他的哥哥住在兴福寺,他便前去探望哥哥。一进寺门,他就听到了喊痛的声音。进到房间里,只见哥哥的大腿之间长了脓疮,脓血崩裂,不断外流,双腿倒挂在墙上,就和在地狱里倒挂的情形完全一样。姓张的人惊骇地问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倒挂双腿,他哥哥回答说:“只有把腿倒挂着,疼痛才能够稍稍减轻一些,否则痛得就像钻心挖肉一般。”姓张的人听后,就把自己在地狱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他哥哥一听就吓坏了,于是戒了荤、断了酒,开始虔诚地诵经念佛,半个月后腿上的疮逐渐痊愈了。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个严守佛教戒律的和尚。
异史氏说:地狱渺茫不可推测,恶人常常用这个来自我宽慰解脱,他却不知道人世间的祸事,其实就是来自阴间的惩罚。这难道不令人畏惧吗?

妖术

【原文】
于公者,少任侠,喜拳勇,力能持高壶,作旋风舞。崇祯间,殿试在都,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公不听。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窣窣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耎。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之,遂剨然脱扃,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骇,鬼则弯矣,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次日,遍告交知,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或曰:“此翳形术也,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翻译】
有一位于公,年轻时豪侠仗义,喜欢练拳脚,力气大得能用手抓起高壶像旋风般地旋转。明朝崇祯年间,他在京城参加殿试,仆人染上了流行病,卧床不起,他十分忧虑。恰好街市上有一个精于卜卦的算命人,能够算出人的生死,于公打算替仆人去算算卦,问问病情。到了算命人那里,他还没有开口,算命人就说:“你大概是想来问问仆人的病吧?”于公吃惊地点头称是。算命人又说:“病人倒没什么危险,你可是危险啦!”于公就请他给自己算命。算命人起了卦以后,惊愕地说:“你在三天之内必定会死去。”于公惊诧了半天。算命人从容地说:“鄙人有个小法术,酬劳我十两银子,就可以替你去邪消灾。”于公暗自思量,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法术怎么能够解除?于是,他没有搭理算命人,站起身要离去。算命人说道:“吝惜这几个小钱,不要后悔!不要后悔!”于公的好朋友都为他担心,劝他拿出自己所有的钱,去哀求算命人给他解脱灾难。于公没听从大家的劝告。
转眼到了第三天,于公在旅馆里危然正坐,静静地观察情况,但一整天都没有生什么病。到了夜晚,于公关上门窗,点亮油灯,扶着剑在屋子里端坐。直到一更天快过去了,也不见一点点死的征兆。他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到窗户缝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急忙过去一看,见一个小人扛着戈钻了进来,一落地就变得和成人一样高。于公立刻拔出剑来一跃而起,猛地一刺,但那人飘飘忽忽的,没有击中。那人突地又变小了,去找窗户缝,想要逃出去。于公再次赶上前去用力一砍,那小人应手而倒。于公用灯一照,原来是个纸人,已经被拦腰砍断了。于公不敢躺下睡觉,又坐着等待。过了一会儿,一个怪物穿过窗户闯了进来,面目狰狞,和鬼一样。那怪东西刚一落地,于公就急忙向前一击,把它砍成两截,都在地上蠕动着。于公怕它再起来,又连连猛砍,剑剑击中,发出了脆亮的声音。仔细一看,是一个土偶人,已经被击成一块块碎片。于是,于公移坐到窗下,注视着窗缝中。过了很久,听见窗外有牛一般的喘息声,有个怪物在用力推动窗框,房屋墙壁都给震得不住摇晃,好像要被推倒了。于公怕被压在房下,心里盘算不如冲出去和它斗,就猛地打开门闩,奔了出去。只见一个大鬼,身材和房檐一样高,在昏暗的月光下,只见它的面孔黑得像煤块,眼睛里闪烁着黄光,上身赤裸着,两脚也没穿鞋,手里拿着弓,腰间插着箭。于公正在惊骇之间,那鬼已经拉弓放箭射了过来,于公用剑拨打飞箭,箭落在了地上;他刚想出击,大鬼又拉弓射出了箭。于公急忙跳开躲避,箭穿透了墙壁,抖动着发出声响。鬼极其恼怒,又拔出佩刀,挥舞得如同一阵风似的,向于公用力劈来。于公像猿猴一样灵活敏捷地迎击,大鬼一刀砍在院中的石头上,石头立刻断成两段。这时,于公从大鬼的双腿之间钻了出来,用刀削中了大鬼的脚脖子,发出铿然的金属声。那鬼更加发怒,像雷鸣一般大吼,转身举刀又剁了下去。于公又伏倒身子钻入了大鬼的胯下,大鬼的刀落下砍断了他的裙袍。这时,于公已经钻到了大鬼的肋下,他挥剑猛砍,也发出一阵铜铁般的铿锵声,大鬼被刺中,仆倒僵卧在地上。于公又上前一阵乱砍,发出的声音像木梆敲击声一样。用灯一照,原来是个木偶,大小和人一样,弓箭还系在腰间,脸上刻画得狰狞可怖,被剑击中的地方,都有血流淌出来。于公于是点着蜡烛,坐着等到天明。他这才明白鬼物都是算命人派来的,想以此致人于死地,用以说明他卜算的灵验。
第二天,于公向知道此事的所有朋友诉说了这件事的经过,大家一起到了算命人的住所。算命人远远地望见于公,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有人说:“这是隐身术,用狗血可以破除。”于公按所说的准备好了再次去找算命人。算命人又像上次那样隐身不见了。于公急忙把狗血浇洒在算命人站着的地方,只见算命人现出了原形,头上脸上一片狗血模糊,目光一闪一闪,像个鬼似地立在那里。于公于是把他押送到有关衙门处了死刑。
异史氏说:我曾经说过花钱算命是一种傻事。世上讲究此道,又能准确无误地算出人的生死之期的,能有几个人?算卦不灵验,同没算卦一个样。而且,即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死期要到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还有那些通过谋害人命来显示自己断事如神的家伙,这不是更令人害怕吗!

野狗

【原文】
于七之乱,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恐罹炎昆之祸,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奈何!”俄顷,蹶然尽倒,遂寂无声。李方惊颤欲起,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龁,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馀。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翻译】
平定于七之乱时,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从山里躲避归来,正好碰上官兵夜里行军,他害怕官兵乱杀无辜,急乱当中找不到地方可以躲藏,就直挺挺地躺在死人堆里,诈作死尸。官兵的队伍过去以后,他也没敢贸然出来。他忽然看见一些缺头断臂的尸体纷纷站立起来,好像一片树林似的。其中一个尸身上断了的头还连在肩上,口中说道:“野狗子要来了,怎么办?”其他尸体都参差不齐地应声说道:“怎么办?”一会儿,他们忽然又都仆倒在地上,于是便寂静无声了。李化龙正惊慌颤抖地想起身逃走,有一个怪物就来了,那怪物长着野兽的脑袋,人的身子,趴在那里啃人头,一个接一个地吸尽人的脑浆。李化龙非常害怕,就把头藏在尸首下面。这怪物来到李化龙的跟前,拨弄着他的肩背,想找到他的脑袋。李化龙使劲往尸首下面钻,让它不能找到自己的头。怪物于是推开覆盖在上面的尸体,李化龙的头便露了出来。李化龙害怕极了,手在腰下摸索着找到了一块大石头,有碗那么大,把它握在手里。怪物伏下身来刚准备啃咬李化龙的脑袋,李化龙突然跳起身来,大声呼叫着,用石头猛击怪物的头部,打中了怪物的嘴。怪物像猫头鹰似地号叫了起来,捂着嘴带着痛逃走了,把血吐在了大路上。李化龙就近去察看,从血中捡到了两颗牙齿,牙齿中间弯,两头尖锐,有四寸多长。李化龙把它放在怀中带回去给大家看,都不知道是什么怪物。

三生

【原文】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与先文贲兄为同年,尝历历言之。一世为搢绅,行多玷。六十二岁而没。初见冥王,待以乡先生礼,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澈,己盏中浊如醪,暗疑迷魂汤得勿此耶?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俄顷,稽前生恶录,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缓辔徐徐,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不加鞯装以行,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怒其狂猘,笞数百,俾作蛇。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积年馀,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准其满限复为人,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将负盐车,受羁馽,与之为马;不然,且将啖便液,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葬鹤鹳,与之为蛇。
【翻译】
有个姓刘的举人,能记得自己前生的事情。他与先兄文贲是同年举人,曾向先兄清清楚楚地叙述过自己的前生。他第一世是一个士大夫,有许多不道德的污秽行径。在六十二岁时死去。他刚一见到阎王时,阎王像对乡村中的乡绅那样礼待他,请他坐下,上茶招待他。他偷偷一看,阎王的茶杯里的茶十分清澈,而自己茶杯里的茶却浑浊如醪酒,就暗暗猜想可能阴曹的迷魂汤就是这个吧?于是趁阎王往别处看的时候,他悄悄地端起茶杯从桌角处把茶水倒掉,假装是自己喝完了茶。一会儿,阎王查到了他生前作恶多端的记录,勃然大怒,命令群鬼把他揪下殿去,罚他来世做马。立刻就有一个恶鬼把他捆走了。他走到了一家门口,门槛很高,迈不过去。正在犹豫观望的时候,那恶鬼对他用力责打,他痛极了跌倒在地。再看一下自己,身子已经在马槽下面了。只听见有人说:“黑马生小马驹了,是个公的。”他心里还很明白,只是说不出话来。又觉得饿极了,不得已只好凑在母马身下吃奶。过了四五年,他的身体长得又高大又健壮,但特别害怕被人抽打,一见鞭子挥起就吓得拼命逃跑。主人骑马时,一定要配上障泥之类的马具,放松马辔头让马慢慢地跑,这样他还不觉得太苦。只是奴仆和养马人骑马时,不装马具就上路,他们两腿的踝骨一夹击,他就感到痛彻肺腑。于是他极其气愤,三天不吃草料,便死了。
到了阴间地府,阎王一查他的罚期还没满,斥责他是有意逃避,剥下他的马皮,罚他来世做狗。他心中十方懊丧,不想前去。群鬼上前对他又是一顿乱打,他痛极了,逃到了野外。他心想还不如死了好,就愤愤地从悬崖绝壁上跳了下去,摔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再看自己,却已经伏身在狗洞里,母狗正舔着他庇护哺育他,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次来到人间了。长大一点儿后,他看到粪尿,也知道是污秽的,但闻着却很香,只能在心里下决心不去吃。在他做狗的一年多里,常常气愤地想寻死,又怕阎王说他有意逃避惩罚而加罪,而且主人也对他宠爱驯养,不肯杀掉。于是他就故意咬下了主人大腿上的一块肉,主人大怒,用乱棍将他打死了。阎王查问情况后,对他的凶猛疯狂大为恼怒,把他鞭打几百下之后,让他做蛇。他被关在密室当中,黑暗得不见天日。他十分气闷,就贴着墙壁爬了上去,把屋顶弄了个洞钻出了屋子。再一看自己,已经伏身在茂密的草丛中,居然变成蛇了。于是他下定决心不残害生灵,饥饿了就吞吃草木果实。过了一年多,他常常想,自杀不行,害人而死也不行,想要寻求一种好的死法,却又苦于找不到。有一天,他卧在草丛中,忽然听见有车经过,就急忙蹿出去挡在路当中,车子疾驰而过,把他碾成了两段。
阎王十分惊异他这么快就回到了阴间,于是他伏地膝行,向阎王表白了心迹。阎王因为他是无罪被杀的,予以原谅,批准他期满后重新做人,于是他就成了刘公。刘公一生下来就能开口说话,文章书史,只要过目一遍,就能背诵。他辛酉年考中了举人。他常常劝人说,骑马一定要多加些障泥一类的马具,用双腿夹击马腹的刑罚,比鞭打还要痛楚。
异史氏说:披毛戴角的禽兽当中,竟然有王公大人在其中。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王公大人当中也未必没有衣冠禽兽。所以卑贱者去做善事,好比想得到花而先种树;高贵者去做善事,好比已经开了花而去培育花木的根本。种下的树可以长大,培育过根本的树可以长久不衰。不然的话,就要被罚作马,载重拉车,忍受羁绊束缚;再不然,就要被罚作狗,食粪饮尿,任人宰割;再不然,就要被罚作蛇,披鳞带甲,死在鹤鹳的肚子里。

狐入瓶

【原文】
万村石氏之妇,祟于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后有瓶,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其口,置釜中,燂汤而沸之。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翻译】
万村有一个姓石人家的儿媳妇,被狐狸精侵扰祸害,她虽然很痛恨,却无法把它除掉。她家门后有一只瓶子,每次听见妇人的公公进来时,狐狸精就会逃到瓶中躲藏起来。妇人多次偷看到狐狸精的这个举动后,心中暗暗想出了一个计谋,但没有对外说出来。一天,狐狸精又窜进了瓶子里,妇人急忙用棉絮塞住了瓶口,把瓶子放在锅里,烧热锅里的水去煮它。瓶子热了起来,狐狸精呼叫说:“太热了!你不要恶作剧呀!”妇人不搭理它。狐狸精号叫得更加急促,时间长了便没有了声音。妇人拔开瓶塞查看,里面只有一堆狐狸毛、几点血而已。

鬼哭

【原文】
谢迁之变,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燐飞,墙角鬼哭。
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燐火营营,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疾笃,昏不知人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啗啖。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翻译】
谢迁之乱的时候,官员府第都被贼兵占为据点。学使王七襄的宅院中聚集的强盗尤其多。待到官兵破城而入,扫荡搜杀叛乱的人,一时间尸体躺满了院里的台阶,血一直流到了大门外。王七襄进城以后,扛出尸体,扫净血污,住了下来。但宅院里常常大白天就会遇见鬼,一到晚上,床下就磷火纷飞,墙角里鬼的哭声不断。
一天,书生王皞迪借住在王家,听见床底下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连续地呼叫:“皞迪!皞迪!”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说:“我死得好苦啊!”于是哭泣了起来,引起了庭院里的一片哭声。王七襄听见了,手持宝剑冲了进来,牛气哄哄地说:“你们不认识我王学院王大人吗?”只听得周围发出一片“嗤嗤”的声音,一齐嘲笑他。王七襄于是开设水陆道场,请来和尚道士念经拜忏、超度亡魂。夜间抛洒鬼饭的时候,只见遍地都冒出了荧荧的磷火。起先,王宅中有个姓王的看门人,病得很重,不省人事已经好几天了。那天晚上,他忽然伸手伸腿的,好像睡了一觉刚刚醒来。他的妻子用食物喂他。姓王的说:“刚才主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在院子里施舍饭食,我也随着大家连吞带咽的。吃完了才回来。所以现在不饿了。”从此以后,鬼怪便不再出现了。难道是和尚道士们奏乐作法,念经超度真的见了效吗?
异史氏说:邪魔鬼怪一类的东西,只有用德行可以制服它。当官兵破城的时候,王七襄的权势正显赫无比,一般人听见他的声音都要两腿发抖,而鬼却敢嘲弄他。估计鬼物已经预知他的下场不妙了吧?我在此一并奉告天下的大人先生们:做出人的样子都吓不住鬼,但愿你们不要再装出鬼的面目来吓唬人了!

真定女

【原文】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一二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也,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然以其齿太稚,不敢决。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翻译】
真定县那个地界,有一个孤女,刚刚六七岁,收养在丈夫的家里。一起住了一两年以后,丈夫引诱着和她发生了关系,孤女因此怀了孕。肚子鼓膨膨的,以为自己得了病,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婆婆。婆婆问她:“肚子里面动不动?”孤女回答说:“动。”婆婆更加觉得奇怪了。但是因为孤女的年岁太小,不敢决然下结论。没过多久,孤女生下了一个男婴。婆婆叹息着说:“没有想到拳头大的一个妈,竟然生出个锥尖大的儿子!”

焦螟

【原文】
董侍读默庵家,为狐所扰,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祚庭孙司马第移避之。而狐扰犹故。一日,朝中待漏,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道士朱书符,使归黏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俄见一巨狐,伏坛下。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深,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既而曰:“可借鞫狐词,亦得。”戟指咒移时,婢忽起,长跪。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入都者一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迁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绝,良久始苏。俄见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翻译】
翰林院侍读学士董默庵的家里,遭到了狐狸的骚扰,常常是忽然之间,砖石瓦块就会像下冰雹一样地打落下来。每当这时,家人都只好纷纷奔逃躲避,等狐狸折腾一阵之后,才敢出来操持家务。董公为此而忧虑不安,借了司马孙祚庭的府第搬进去躲避狐狸,但狐狸仍旧像以前一样来骚扰。一天,他在等待上早朝的时候,向同僚们讲了自己家里狐狸作怪的事儿。一个大臣说:有个关东道士名叫焦螟,住在内城里,他主管画符驱邪的法术,很是灵验有效。于是董公便登门前去延请焦螟帮他惩治家中作怪的狐狸。道士用朱砂画了一张符纸,让他回去黏在墙上。但狐狸竟然不怕,抛砖砸石反而更加厉害了。董公把狐狸仍然闹腾的事情告诉了道士。道士发怒了,亲自来到董公家,筑起神坛,施展法术。不久,只见一只大狐狸趴伏在了神坛下面。董家的家人受狐狸闹腾的苦楚已经很久了,对狐狸恨之入骨,一个丫环走上前去打那只狐狸,却忽然倒在地上断了气。道士说:“这畜生十分猖獗,我都不能立刻制服它,你这女子怎么敢轻易去冒犯它呢?”然后又说:“不过可以借用这个丫环来审问狐狸,也是个办法。”于是他把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一块儿指点着,念一会儿咒语,丫环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直身跪在那里。道士问起她住的地方,丫环发出狐狸的声音说:“我生在西域,进入京城的一共有十八只狐狸。”道士说:“天子居住的京城,哪容得你们这类畜生常住在此?快快离开这里!”狐狸听后也不回答。道士拍案怒斥道:“你想拒绝我的命令吗?如果再拖延,我的道法可绝不会饶恕你!”狐狸这才显出惊骇不安的样子,说愿意遵守命令。道士又催它快些走。这时丫环又倒在地上断了气,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气来。一会儿,大家看到有四五个白团,圆滚滚地像球一样,贴着房檐边儿,一团儿挨一团儿地追逐着,又过了一阵儿便都离开了。从此以后,董家就安稳平静下来了。

叶生

【原文】
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场。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官署,受灯火,时赐钱谷恤其家。
值科试,公游扬于学使,遂领冠军。公期望綦切。闱后,索文读之,击节称叹。不意时数限人,文章憎命,榜既放,依然铩羽。生嗒丧而归,愧负知己,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
无何,寝疾。公遗问不绝,而服药百裹,殊罔所效。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函致生,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请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逆而问之。生曰:“以犬马病,劳夫子久待,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公乃束装戒旦。
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绝惠,凡文艺三两过,辄无遗忘。居之期岁,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悉录授读。闱中七题,并无脱漏,中亚魁。公一日谓生曰:“君出馀绪,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奈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劝令归省。生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公子又捷南宫,授部中主政。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竟领乡荐。会公子差南河典务,因谓生曰:“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锦还为快。”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归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我今贵矣。三四年不觌,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将卜窀穸。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脱委焉。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审所自来,骇奔告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呼!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对影长愁;傲骨嶙嶙,搔头自爱。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翻译】
淮阳县有个书生姓叶,名字记不清了。他写的文章词赋,在当时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然而运气一直不好,在科举考试中屡屡落第。这时,有个关东人丁乘鹤到这个县来做县令,见到了叶生的文章,很是欣赏。召他来谈话,言语投合,大为高兴。丁公就叫叶生到官署来住,给叶生灯火钱等读书费用,并常常送给他钱粮补助家庭费用。
又到了本省科考的时节,丁公在学使面前把叶生称赞了一番,于是叶生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取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丁公对他的期望十分殷切。乡试结束后,他要来叶生的文稿读,读完后连连击节称叹。不料人受命运的限制,文章憎厌人的命运通达,等到放榜以后,叶生依然没有考中。叶生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惭愧自己辜负了知己的期望,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痴呆呆地像个木偶。丁公听说了,把他叫来劝慰了一番。叶生不住地掉眼泪。丁公很同情他,与他约好,等自己任职期满到京城去的时候,带着他一同北上。叶生更加感动,辞谢后回到家中,从此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叶生就卧病不起了。丁公派人不断送来东西表示慰问,但叶生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这时,恰巧丁公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免去了职务,将要解任离去。他就写了封信给叶生,大致内容是:“我本来已定下了东归回家的日期,所以迟迟不起程的原因,就是在等着你啊。你早晨到来,我晚上就出发。”丁公派人把信送到叶生床前。叶生拿着信哭泣起来,请送信人转告丁公:“我病重很难一下子就好,请您先出发吧。”送信人回去禀明,丁公不忍心先离开,仍然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天,看门人忽然通报说叶生来了。丁公十分高兴,迎上前去问候他。叶生说:“因为我生病,有劳先生等待了这么久,我心中万般不安。现在幸好可以跟随侍奉在您的身边了。”丁公于是收拾好行装,准备一大早就出发。
到了家乡,丁公让儿子拜叶生为师,叶生日夜都与丁公的儿子在一起。丁公子名再昌,当时十六岁了,还不会做八股文。然而他聪明绝顶,一篇八股文看上两三遍,就不会再忘记。叶生在丁家住着教授了一年,丁公子就能一气呵成地写出文章了。又加上他父亲的关系,丁公子于是进了县学。叶生把他平日为准备应试而写的八股文都抄录下来,教丁公子诵读。丁公子参加乡试,考场上出的七道题,没有一道是平时准备不到而脱漏掉的,于是高中了第六名举人。丁公有一天对叶生说:“先生只拿出自己才学的微末部分,就让我这个儿子高中成名了。然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却长久地被埋没,这又如何是好呢!”叶生说:“这大概是我命该如此吧。不过现在借您的福气恩泽为我的文章扬眉吐气,使天下人知道我半生沦落,并不是由于我能力低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况且读书人能得到一个知己,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又何必一定要金榜题名,摆脱布衣身份,才说得上是交了好运呢?”丁公因为叶生离开家乡在外客居已经很久了,恐怕他耽误例行的岁试,劝他回家去应试。叶生听了郁郁不乐。丁公也不忍勉强他,嘱咐去参加会试的丁公子,到了京城为叶生花钱捐一个国子监监生资格。公子参加会试又报捷高中,获得了部中主事的职位。他带着叶生到任上赴职,两人早晚都在一起。过了一年,叶生参加京城举行的乡试,竟然考中了举人。正好此时丁公子被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于是对叶生说:“这一去离您的家乡不远。先生奋斗多年,终于直上云霄,现在是衣锦还乡的快慰之时了。”叶生也十分欣喜。选定了良辰吉日后,他们便起程上路了。到了淮阳县界,丁公子又命令仆人牵马送叶生回家去。
叶生回到乡里,看见自家门前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心中不禁十分难过。他徘徊着到了庭院当中,恰好他妻子端着簸箕出来,一看见他,扔下簸箕就惊恐地逃开了。叶生心境凄凉地说:“我现在富贵了。三四年不相见,你怎么就到了不认识我的地步?”妻子远远地说:“你已经死了很久了,还说什么富贵?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迟迟留着你的棺材没有下葬,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孩子太小。现在阿大已经长大成人了,就要找地方安葬你了。你可不要显灵作怪来吓唬我们活人呀!”叶生听了这话,显出失望惆怅的神色。慢慢地走进屋里,看见一具棺材赫然地摆在那里,就倒在地上一下子消失了。他的妻子惊恐地走近一看,只见叶生的衣服、帽子、鞋袜就像蝉蛇蜕下来的皮一样散放在地上。于是大为悲哀,抱着衣服失声痛哭起来。叶生的儿子从学馆回来,见有马系在家门口,仔细问明来由,就惊骇地跑去告诉母亲。母亲抹着眼泪向他诉说了刚才见到的情景。两人又细细地询问了外边跟叶生来的随从,才知道这一切的原委。随从叶生的仆人回去后,丁公子听说了这件事,十分哀痛,泪洒衣襟。他立刻让人驾车带着自己赶往叶家,在叶生的灵前哭祭,出钱为叶生操办了丧事,按举人的礼数埋葬了叶生。丁公子又送给叶生的儿子许多钱,为他请了老师教他读书。丁公子向学使推荐了一番,过了一年,叶生的儿子就中了秀才。
异史氏说:一个人的魂魄追随着自己的知己,竟然能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吗?听说这事的人都不相信,唯独我深信不疑。《离魂记》里的倩女能为心上人而使魂魄离开躯体,生死相随;张敏、高惠这对远隔千里的知心挚友也能在梦中相会。更何况笔下的文章,倾注着我们读书人的心血;锺子期那样的知音,才是和我们这些读书人性命相通的人呀!可叹啊!知音相遇是难以期望的事情,人还是常会遭逢独自一人不得知音的境遇。自己孤单流落,对着影子长久地忧怨;偏偏又生就了铮铮傲骨,难免不失意无计自爱自怜。可怜一副穷酸相的书生,甚至连鬼怪也要来嘲弄。只要屡考不中,就连每根须发都是丑陋的;一旦名落孙山,文章就处处都是毛病。自古至今以痛哭闻名的人,要数献宝被拒的卞和;而面对超群之才被埋没的良莠颠倒之事,谁是善识贤才的伯乐呢?身怀绝技,无人赏识,也只能像祢衡那样把名帖放在怀中,以致三年之后字迹磨灭;侧身四望,天下已经无处投奔。人生在世,只应该闭着眼睛放开步子走,服从上天安排下的富贵贫贱。天下不凡之士像叶生那样沦落一生的,还有不少,只是怎样才能让丁乘鹤那样的人再度出现,好去与他生死相随呢?唉!

四十千

【原文】
新城王大司马,有主计仆,家称素封。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调笑于侧。因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馀赀治葬具而瘗之。此可为负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翻译】
新城的王大司马家中,有一个主管账目的仆人,虽然没有官爵,但是家里富有资财。一天,他忽然梦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说:“你欠我的四十贯钱,如今应该还清了。”问这个人,这个人也不回答,径直走向内室去了。他睡醒以后,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他心中明白这是他前世恶业的果报,就把四十贯钱捆放在一间屋子里,凡是这孩子穿衣吃饭看病买药的钱都从这里支取。过了三四年,他察看了一下屋子里的钱,只剩下了七百文。正好这时乳母抱着孩子来了,在他身旁逗弄小孩玩乐。他于是对孩子呼喊说:“四十贯钱快花光了,你也应该走了。”他话音刚落,孩子突然间眉头紧锁,脸色大变,脖子耷拉下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再去摸摸孩子,已经断了气。于是,他取出剩下的钱买了埋葬用具把孩子埋葬了。这件事可以当成是对欠债者的告诫。
从前有个老而无子的人,去问高僧这其中的缘故。高僧说:“你不欠别人的,别人又不欠你的,怎么能有儿子呢?”大概生了好儿子,是别人要报答我的善缘;生了顽劣之子,那是别人以此来向我讨还欠债。所以,生了儿子的不必高兴,死了儿子的也不必伤悲。

成仙

【原文】
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而成贫,故终岁常依周。以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也。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还。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
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敢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为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具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搒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足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馀,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者,绝其食饮,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拟流。周放归,益肝胆成。
成自经讼系,世情尽灰,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壑谷,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道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之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今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当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
遥见一僮独坐,趋近问程,且告以故。僮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僮入报客,成即遽出,始认己形。执手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
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乞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以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诪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
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
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遽堕,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好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出。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
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研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研石粲粲,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翻译】
文登县有个姓周的书生,与另一个姓成的书生从小就在一起读书,于是结为不计身份高低贵贱的好朋友。成生家里很贫穷,一年到头依靠周生接济。论年龄,周生的岁数大,成生就称呼周生的妻子为嫂嫂。四时八节,成生就到周家拜见问候,亲密得如同一家人。后来,周生的妻子生孩子,产后得了暴病死去了,周生又续娶了一个妻子王氏,成生因为王氏年少,一直没有拜见过她。有一天,王氏的弟弟来看望姐姐,周生便在内室设了酒宴招待他。这时成生正好来了,家人进来通报,周生让家人邀他进来一同饮酒。成生没有进来,告辞走了。周生把酒席移到客厅里,把成生追了回来。两人刚刚坐定,就有人来报告说乡下田庄的仆人被知县下令重重鞭打了一顿。
事情的原委是,在吏部做官的黄家有一个放牧的仆人,赶着牛践踏了周生家的农田,因此和周生家的仆人争吵辱骂起来。黄家的仆人跑回去告诉主人后,黄家就捉住周生家的仆人送到了官衙,于是周生家的仆人遭到了鞭打的处罚。周生问明了事情的起因后,勃然大怒说:“黄家奴才,怎么敢这样!黄家上一辈子的人还在我祖父手下当差,突然间得了志,就目中无人了吗!”他满腔怒气,愤怒地跳起来要去找黄家论理。成生连忙按住他劝阻说:“现在这个强横世界,本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又何况现在做官为宦的多半都是些不拿刀枪的强盗呢?”周生不听,成生又再三劝阻,以致流下眼泪哀求,周生才止步不去了。但他心中的怒气到底没有消去,夜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亮后,他对家人说:“黄家欺负我,是我的仇人,这暂且不说。那知县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又不是有权势人家任命的官员,即使互相有争执,也应该两面兼听,何至于像狗那样,主人一嗾使就去咬人呢?我现在也上个呈状要求惩治黄家的仆人,看他怎么处理。”家人在一旁也都怂恿他去,于是周生打定了主意。他写了一份状子去见知县,知县见了状纸,一把撕破扔在了地上。周生十分气愤,言语侵犯了知县。知县恼羞成怒,就下令把他逮捕起来投进了监狱。
这天辰时过后,成生前往周生家拜访,才知道周生进城告状辩理去了。他急忙追到城里去劝阻,但周生已经被投入大牢。成生急得捶胸顿足,然而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这时,县里捕获了三名海盗,知县与黄家于是用钱买通他们,让他们诬陷周生是同党。知县又根据他们的供词报请上级官府革去周生的生员功名,对他进行残酷拷打。成生入狱探望,两人凄酸相对,商量把冤情直接向朝廷申诉。周生说:“我关在大牢里,好像鸟困在笼中,虽然有一个年少的弟弟,也只能够给我送送囚饭而已。”成生毅然自荐,说:“这是我的责任呀。有了危难而不相救,还要朋友有什么用!”说完就起程了。等到周生的弟弟来给他送盘缠时,他已经走了很久了。成生到了京城,一直找不到门路去上诉。一天,听说皇帝将要出门行猎,他便预先躲藏在树林当中。不久,皇帝的车驾经过这里,成生连忙出来伏地叩头,痛哭喊冤,于是皇帝准接了他的状纸,派邮驿把状纸送下,命令交付山东巡抚审理后再回奏。这时距离周生被关押起来已经过了十个多月,周生在县里已经被屈打成招,判处了死罪。巡抚接到皇帝的御批后,大吃一惊,重新提调案犯亲自审定。黄家听到消息后,也十分恐慌,谋划杀了周生灭口。于是黄家贿赂了监狱里的看守,不给周生吃喝,周生的弟弟前来送饭探监,也被拒绝在门外。成生又为此事往巡抚衙门喊冤,才争取到长官开始提审周生的案子,但周生已经饿得不能动弹了。巡抚大人大怒,下令用乱棍打死监狱的那个看守。黄家极为恐惧,急忙拿出几千两银子,托人向上说情解脱,终于使自己蒙混脱了罪,免于被题奏参劾。而知县则应为贪赃枉法罪被判处流放。周生被放回家后,对成生更加推心置腹。
成生自从经过这场官司后,已经看破世情,心如死灰,便去邀周生一同到深山隐居。周生因为溺爱年轻的妻子,就笑话成生迂腐。成生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去意已决。这次分别后,成生有好几天没有再来周家。周生派人到他家去探望打听,成家人正在猜疑成生住在周生家里。两处都不见了成生,大家这才惊疑起来。周生心里明白这事的情由,就派人去寻访他的踪迹,但佛寺道观、深山峡谷,几乎都找遍了,却仍然杳无音讯。周生只好时常送银钱衣服去抚恤成生的儿子。
又过了八九年,成生忽然自己回来了,只见他头戴道冠,身穿道袍,一副地道的道士模样。周生十分高兴,拉着他的胳臂问:“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到处都找了个遍?”成生笑着回答说:“我孤云野鹤,四处飘游,没有一定的栖身住处。所幸的是分别后身体还算健壮。”周生立即命令家人摆上酒席,两人说了一会儿久别之后的闲话。周生想让成生换下道士服装,成生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周生说:“你太傻了!怎么能这样像扔破鞋子似的抛弃妻子儿女呢?”成生又笑了笑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呀。人世间要抛弃我,我哪里能抛弃什么人呢!”周生再问他住的地方,成生回答说在崂山的上清宫。这一夜,两人就脚对脚地睡在一起,周生梦见成生赤裸着身子伏压在自己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惊讶地问成生为什么要这样,成生一句也没有回答。周生一惊,忽然睁眼醒了过来,呼叫成生却没有应声,坐起身一摸,床上空空的,成生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周生再定神坐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睡在成生床上。他不由得惊奇地自语:“昨天晚上没有喝醉,怎么神魂颠倒到这种地步?”于是他呼叫起了家人。家人拿着灯火一看,坐在这里的明明白白是成生。周生原来的胡须很浓密,现在自己用手一捋,只觉得稀稀拉拉地没有几根。他又取来镜子自己对着照,立即惊叫起来:“成生在这里,那么我到哪里去了呢?”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恍然大悟,知道这是成生在用幻术劝自己去隐居。周生想回到自己的内室去,弟弟因为他的相貌与原来的周生大不相同,拦住他不让进。周生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来说明一切,就命令仆人备马一同去寻找成生。
走了几天,他们进入了崂山。马跑得快,仆人追不上。周生勒马停在树下休息,只见许多道士来来往往。其中有一个道士不住地注视着他,周生就上前去打听成生的下落。那个道士笑着说:“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上清宫。”说完就径直走了。周生目送着他离去,见他刚走了一箭远的路,又与另外一个人谈话,也是说了没几句话就离去了。和道士说话的那人渐渐地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同乡的一个生员。那人见了周生,惊愕地问道:“数年不见,别人都说你在名山里学道,难道现在你还在人间游戏吗?”周生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成生,于是又述说了一遍这件怪事。那个生员吃惊地说:“我刚才正好遇见他,还以为是周生你呢。他刚离去没多久,也许还没走远。”周生也大为惊异,说:“真怪呀!怎么自己的面孔我对面碰见都不认识了呢!”这时,仆人已经找到了这里,周生急忙策马奔驰,前去追赶那个道士,但竟然毫无踪影。追了一阵儿,周生四下一望,只见山势茫茫,辽阔无边,顿时感到不知所从,进退两难。他心中思忖,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决定索性穷追到底。但是山势越来越险峻,不能再骑马前行,他就把马交付给仆人让他回去,自己慢慢走着独身前往。
周生走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个道童独自坐在那里,就上前去问路,并且告诉了他自己正在寻找成生的事。道童自称是成师父的弟子,又代替周生背起干粮衣物,引导他一同前往。两人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走了很远。他们走到第三天才到,却不是人世间所说的那处上清宫。这时已经是十月中旬,这里仍然是山花开满路边,一点儿也不像是初冬季节。道童进门报告说有客人来了,成生立即出门前来迎接,周生这才认出了自己的模样。他们两人手拉着手进了屋里,一边饮酒一边交谈起来。但见一只只身披奇光异彩羽毛的禽鸟,十分驯服,见人也不惊怕,叫声像笙簧一样悦耳动听,常常飞到座位前来鸣唱。周生心里十分惊异。然而他还是念念不忘尘世,无意在这里久留。地上放着两个蒲团,成生拉着周生盘腿并坐在了上面。待到夜里二更以后,周生心中什么也不再想了,进入了一片沉寂,忽然好像突然打了个盹,周生觉得自己的身子又与成生的换了回来。他还有些怀疑,就自己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已经和以前一样了。
天亮以后,周生又执意提出要回家去。成生坚决挽留他。过了三天,成生才说:“请稍微睡上一会儿休息休息,然后早早地送你回去。”周生的眼睫毛刚刚合上,就听见成生在叫他:“行装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就起身随成生上了路,所走的路途与来时的旧路截然不同。觉得没过多久,自己住处的房屋已经遥遥可见了。成生坐在路边等候,让周生自己回去。周生强拉他一同回家,但成生不去,周生只好独自慢慢地走到家门口。他敲了几下门没有人答应,刚想要爬墙进去,就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像一片树叶,轻轻一跃就已经过了院墙。这样跃过了好几道墙,周生才到达了自己的卧室。只见里面的灯火还亮着,妻子王氏还没有睡,听见她唧唧哝哝地在与人说话。周生用舌尖舔破窗纸偷偷一看,只见妻子正在与一个仆人同杯共饮,一副淫荡的模样。于是他不由得胸中怒火熊熊,想要把这两个人堵在屋里抓住,又怕自己孤掌难鸣。于是他悄悄地转回身子开启大门跑了出来,一直奔跑到成生那里,告诉了成生并请他帮忙。成生痛快地随他前去,一直进到了里面的卧室。周生举起一块石头砸门,里面顿时乱作一团,但外面擂门擂得越急,里面就把门顶得越牢。于是成生用剑一拨,屋门就像被划破一样地敞开了。周生冲了进去,仆人跳出窗户要逃,却被成生在门外挡住,用剑一砍,砍断了仆人的一只臂膀。周生抓住妻子拷打审讯,才知道自己那年被关在监狱里时,她就已经和这个仆人私通了。周生借来成生的剑砍下了她的头,又把她的肠子挂在庭院里的树上,这才随着成生出来,按原路上山。这时,周生蓦地醒了过来,一看自己还躺在床上。他惊愕地说:“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真叫人又惊又怕!”成生笑着说:“梦中的事,兄长以为是真事,真事,兄长却以为是做梦。”周生惊疑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成生就拿出剑来给他看,只见那剑上的血还在。周生害怕难过得要死,心里却怀疑这是成生用幻术制造出来的假象。成生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收拾行装送他回去。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周生的村子口,成生说:“先前的那个夜里,我拿着宝剑等待你,不就是在这里吗?我讨厌看见人间的恶浊,请你让我还在这里等你。如果过了下午你还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周生到了家,看见门户萧条冷落,似乎没有人居住在里面。他又进到弟弟的宅院。弟弟一见到他,就失声痛哭,说:“哥哥走了以后,突然有一天夜里强盗闯进来杀死了嫂嫂,挖出了她的肠子才走,实在太残忍了。到现在官府四处捕捉也没有拿获到凶手。”周生这才如梦初醒,于是把实情详细地告诉了弟弟,又告诫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弟弟听后惊愕了很长时间。周生又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弟弟于是让老妈子把孩子抱来。周生对弟弟说:“这个在襁褓里的孩子,周家要靠他传宗接代,弟弟要好好照看他。为兄的要告别人世了。”说完,周生就起身径自出门去了。弟弟流着眼泪追上前挽留他,周生却笑着不回头。到了野外,周生见到在那里等候的成生,就与他一起前行。周生远远地又回头喊道:“做事能忍让,就是最大的快乐!”弟弟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成生的宽袖一甩,他们两人就立即不见了。弟弟在那里失意地站了半天,只得痛哭着回去了。
周生的弟弟为人朴实反应慢,不善于管理家人和家业,过了几年后,家里越来越穷。周生的儿子渐渐长大了,也没有钱为他请老师,因而周生的弟弟只好自己教他读书。一天,周生的弟弟早晨来到书斋里,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封得很严实,信封上写着“贤弟亲启”,仔细一看,辨出是哥哥的笔迹。打开信封,里面竟然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见到一片指甲,有两指多长。弟弟心中十分奇怪。他把指甲放在砚台上,出房去问家人信函是从哪里来的,却没有人知道。等他回到书斋再一看,砚台已经黄灿灿地化成了黄金。弟弟大吃一惊,再用那指甲试验铜和铁,都一样可以变成黄金,周家由此变得非常富有。周生的弟弟又拿出一千两金子送给成生的儿子,所以乡里都传说这两家会点金术。

新郎

【原文】
江南梅孝廉耦长,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馀,新郎出,见新妇炫装,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言已,抽簪扣扉轧然,有女僮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可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纵其奄丧,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也!”妇父益衔之,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积半年馀,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不得已,即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急返,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行,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言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始合卺焉。
【翻译】
江南举人梅耦长,曾讲过他的同乡孙先生在德州做知府时,审理过的一件奇案。起先,一个村子里有户人家为儿子娶媳妇,新媳妇接入家门后,村子里的亲戚邻里都前来祝贺。当喝酒喝到一更过后,新郎从房里走了出来,看见新媳妇穿着鲜艳光彩的衣服,快步地转到房子后面去了。他对新媳妇起了疑心,就紧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房子后面有条长长的小溪,一座小桥在溪上架通两岸。新郎眼看着新媳妇从桥上直接走了过去,心中更加怀疑,他急忙喊叫新媳妇,可她不但不回答,反而在远处打手势招呼他过去。新郎急忙赶过去,两个人前后相距只有一尺多远,但到底追赶不上她。就这样走了几里路,他们走进了一座村庄。新媳妇这才停住了脚步,对新郎说:“你们家冷冷清清的,我住不惯。请你和我一起暂时在我家住上几天,然后我们再一起回你家看望父母。”说完,她取下头上的簪子,“嗒嗒”地扣打院门,有个小女童应声出来开门。新媳妇自己先走进门去。新郎一见如此,只好也跟着她走了进去。一进房门,只见岳父、岳母都坐在堂上。他们对新郎说道:“我们的女儿从小娇惯,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们的身边,一旦离开家,心里就会悲伤难过。如今她同你一齐回来了,宽慰了我们的惦念之心。住上几天,我们一定送你们两人回你家去。”说完,就为他们清扫房间,准备好了床铺和被褥。这样,新郎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新郎家中的亲朋宾客见新郎走出门去好长时间也没回来,便一同去寻找他。新房里面只有新媳妇一个人在,也不知道新郎去了哪里。从此以后,新郎家中的人远近寻访,都毫无消息。公婆伤心地不断流泪,以为儿子一定是不在人世了。这样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媳妇家悲伤于女儿没有配偶,就向新郎的父亲请求,想把女儿改嫁出去。新郎的父亲心中更加悲痛,说道:“我儿子的尸骨衣裳都没有见到,无法验证,怎么知道我儿子就一定是死了呢?即使他真的是死了,周年以后再让新媳妇改嫁,应该说也不算晚,你们为什么这样着急呀!”女家的父亲听了这样的答复,心里更加怨恨,于是就把此事告到了官府。孙先生听了女家的控告,感到这个案子的情节十分离奇,一时却无从下手解决,就判定让女家等待三年,吩咐官府立案后,孙先生打发他们两家回去了。
新郎住在新媳妇家里,受到了她家人的热情款待。新郎每次和新媳妇商量回家的时候,她也都答应了,却总是拖延着不肯立即启程。这样一拖再拖,就住了半年多时间,新郎心里犹豫徘徊,怎么想都安不下心来。他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家去,但新媳妇坚决要把他留下来。突然有一天,全家上上下下都慌慌乱乱的,好像有什么紧急的危难要降临似的。岳父急急忙忙地对新郎说道:“我们本想再过三两天后送你们夫妇一起回家去,没有料到还没有为你们准备好礼品行装,忽然间家门就遭到了凶祸之事。不得已,即刻就先送你回去吧。”于是,岳父把他送出大门。刚刚送到门口,岳父就转过身急忙回去了,临别时的应酬举动都是匆匆忙忙的。新郎正想寻找回家的路,回头再一看,岳父家的宅院不见了,只看到有座高高的大坟。新郎大吃一惊,找到路便急忙回家。新郎到家后,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并与家人到官府禀报了事情的原委。孙先生把女家的父亲召来,告诉了他新郎出走的原因,又劝说了一番。女家又把女儿送回到了新郎家,直到此时,这对夫妇才得以成婚。

灵官

【原文】
朝天观道士某,喜吐纳之术。有翁假寓观中,适同所好,遂为玄友。居数年,每至郊祭时,辄先旬日而去,郊后乃返。道士疑而问之。翁曰:“我两人莫逆,可以实告:我狐也。郊期至,则诸神清秽,我无所容,故行遁耳。”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复返。疑之。一日忽至,因问其故。答曰:“我几不复见子矣!曩欲远避,心颇怠,视阴沟甚隐,遂潜伏卷瓮下。不意灵官粪除至此,瞥为所睹,愤欲加鞭。余惧而逃,灵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濒将及矣。大窘无计,窜伏溷中。神恶其秽,始返身去。既出,臭恶沾染,不可复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讫,又蛰隐穴中,几百日,垢浊始净。今来相别,兼以致嘱:君亦宜引身他去,大劫将来,此非福地也。”言已,辞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几,而有甲申之变。
【翻译】
朝天观的道士某人,喜欢吐纳养生术。有一个老头儿借住在观中,恰好也同样喜欢这种养生法术,两人于是就成了道友。老头儿在观中住了几年,每年到了郊祭天地的时候,他就提前十来天离开道观,郊祭结束后再返回观里。道士对此很是疑惑,就问老头儿为什么要这样。老头儿说:“我们两人是莫逆之交,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是只狐狸。郊祭的日子一到,各路神仙就都会来清扫污秽,我便无处容身了,所以才自行逃走。”又过了一年,快到郊祭的日期时,老头儿又走了,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返回观中来。道士的心里非常疑惑。一天,老头儿忽然来了,道士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返回。老头儿回答说:“我几乎见不到先生了!我先前本想去远远地躲藏起来,但心里感到很倦怠,看到阴沟里很是隐蔽,于是就潜伏在阴沟入口的瓮下面。没想到王灵官打扫到这里,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生气地想要用鞭打我。我害怕地逃走,灵官神在后面追赶得很紧。我跑到黄河边上时,眼看灵官神就要追上来了,万般无奈,我就窜进厕所里面趴着。神灵嫌这地方太肮脏,才返身离去。我从那里面出来,身上沾染上了恶臭,不能再在人世间出没了。于是,我跳进水里,清洗自己的身体,洗完后又隐居在洞穴里,过了将近一百天,污垢才除尽。今天我来是和你告别的,同时,告诉你几句话:先生也应该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隐居,大的劫难即将来临,这里不是安乐之地。”说完,老头儿告辞而去。道士听从了老头儿的话,搬迁到别的地方去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明朝覆灭的甲申之变。

王兰

【原文】
利津王兰,暴病死。阎王覆勘,乃鬼卒之误勾也。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罔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
其友张姓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因谓张曰:“我与若家夙贫,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以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趣装,至山西界。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常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为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至,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王夜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馀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异之,厚礼而送之。
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博,不事生产,奇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觅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数日创剧,毙于涂。魂不忘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为清道使。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
张治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翻译】
利津县有个人名叫王兰,忽然身患暴病死去了。到了阴间,阎王复审,才发现是小鬼勾错了魂。阎王责令小鬼把王兰的魂魄送还阳世复活,但他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小鬼害怕阎王怪罪自己,就对王兰说:“人死了做鬼很痛苦,但如果能由鬼变成神仙就很快乐。假如有欢乐,又何必再去人间投生呢?”王兰也认为这话有道理。小鬼说:“这地方有一个狐狸精,它已经炼成了金丹。要是去把它的金丹偷来吞吃下去,那人的灵魂就会不消散,可以永远存在,任凭灵魂想去什么地方,没有不如意的。你愿意吗?”王兰听从了小鬼的主意。小鬼就带着他,进了一家高门大院的府第,只见里面的楼阁高大深广,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有一个狐狸精在月亮光下面,仰起头朝着天空,它一呼气,就有一个小丸从口中喷出来,一直向上飞入月亮中去;再一吸气,小丸就落下来,狐狸精用口把小丸接住,于是再次呼气。如此反复不已。小鬼悄悄地躲在狐狸精的身边,等到它吐出小丸时,急忙把小丸抓在手里,交给王兰吞了下去。狐狸精大吃一惊,怒气冲冲地扑了过来。但见到对方有两个,怕自己敌不过,只好愤恨地离去了。王兰与小鬼告别后,回到了自己家里,妻子儿女看见他,都惊恐地要逃走。王兰告诉他们原因以后,家人才慢慢地围拢了过来。从此,他就像往常一样地在家里住了下来。
王兰有个姓张的朋友,听说后就来看望他,两人见面后,谈了一会儿离别问候的闲话,王兰便对张某说:“我家和你家向来贫穷,现在我有了法术,可以发财致富了。你能跟着我一起干吗?”张某答应了。王兰又说:“我不用药就能治好病,不用卜卦就能断事如神。但是我要现出原身,恐怕知道我已经死去的人们都会吃惊害怕。让我附在你的身上出去,可以吗?”张某又一口答应了。于是两人当天就收拾行装出发了,他们来到山西地界。那里有个富翁家的女儿,得了暴病,整天昏迷不醒,神志不清,前前后后又是吃药又是求神,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仍不见效。张某来到这家拜访,向富翁炫耀自己的法术。富翁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十分珍爱她,他许愿谁能治好女儿的病,就用一千两银子来酬谢。于是张某要求让他去看看病人。张某随着富翁进了内室,只见那个少女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掀起她的被子抚摸她的身体,她也昏迷不觉。王兰偷偷地告诉张某说:“她这是灵魂迷失了,应当替她找回来。”张某就告诉富翁说:“病情虽然危险,但还有救。”富翁问:“需要用什么药?”张某说什么药都不需要,“你家女公子的灵魂出窍到了别的地方,我已经派神人前去寻找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兰突然回来,告诉张某少女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张某便请富翁再进内室去,富翁再次抚摸自己的女儿。过了一会儿,女儿就弯身伸腰,忽然睁开了眼睛。富翁大为高兴,一边抚爱一边询问女儿是怎么回事儿。他女儿说:“先前我正在花园里游玩,看见一个少年,用弹弓弹射鸟雀,有几人牵着骏马,跟随在他身后。我急忙想躲避,却被他横加阻挡住了。那少年又把弹弓塞到我手里,要教我弹。我正害羞地斥责他,他却把我抱到马上,同马而行,还笑着说:‘我喜欢和你玩,你不要害羞。’走了好几里地进入山中。我在马上又是号哭又是怒骂,那少年一气之下,把我推落到路边,我想回家却又找不到路。恰好这时有一个人来了,抓住我的手臂,带着我飞跑得像是骑马奔驰一样,一转眼就到了家,忽然像做了个梦似地醒过来了。”富翁觉得张某神通广大,果然送给他一千两银子。王兰在这天夜里又和张某商议好,留下二百两银子作为路费用,其馀的都由王兰作法转移到家里去。王兰敲开门把钱交给他儿子,又嘱咐他送三百两给张家,完事之后王兰才返回来。第二天与富翁告别,富翁看不见他们的银子藏在哪里,更加觉得奇异,赠给他们丰厚的礼物,然后送别了他们。
过了几天,张某在郊外遇见了同乡贺才。贺才沉湎于饮酒赌博,不务正业,异常贫穷,像要饭的一样。他听说张某学到了奇异的法术,获取了多得数不过来的银子,于是跑来找张某。王兰劝张某送给贺才少量的银钱,让他回去。但贺才不改旧日恶习,十来天就把银子全花光了,又想再来找张某。王兰已经暗中知道了,对张某说:“贺才为人狂妄背理,不能和他在一起相处,只能是送给他一些钱财让他走人,这样,即使他闯了祸,对我们的危害也会浅一些。”第二天,贺才果然来了,强行要求和张某一块儿干事。张某说:“我早就知道你还会来。你每天酗酒赌博,即使有一千两银子,又怎么能填满你的无底洞?你要是能够痛改前非,我就送给你一百两银子。”贺才答应要改掉恶习。张某就把钱袋里所有的银子都送给了他。贺才离开后,自恃钱袋里有了一百两银子,更加放肆地狂赌,还在花街柳巷里嫖娼,挥金如土。县里的捕快差役怀疑他做了案,就把他抓去见官审讯,对他进行残酷的拷打。贺才一五一十地供出了银子的来历。知县于是派遣差役押着贺才去捉拿张某。但过了几天,贺才因为伤重死在了路上。他的魂魄仍然不忘记去寻找张某,又前去依附张某的身上,因此与王兰的魂魄会合在了一处。有一天,他们在烟墩废址里聚会饮酒时,贺才的灵魂酩酊大醉,狂呼乱叫起来,王兰竭力制止他也不听。正好巡方御史的车驾经过这里,听见呼叫后他就命人搜寻,结果抓获了张某。张某十分害怕,就说出了实情。御史大怒,下令鞭打张某,又把状词通报给了神灵。当天晚上御史梦见有个身穿金甲的神人来告诉他说:“查得王兰是无辜误死的,现在成了鬼仙。他为人治病也算是有仁义,不应该把他当作妖魅处罚。今天奉玉帝的旨意,授他为清道使。贺才淫邪放荡,已经处罚流放到铁围山去了。张某没有罪过,应当宽恕他。”御史从梦中醒来,十分惊异,于是释放了张某。
张某置办行装回到家乡。钱袋里还有几百两银子,就拿出一半来恭敬地送到了王家。王家的子孙因此而变得富裕起来了。

鹰虎神

【原文】
郡城东岳庙,在南郭,大门左右神高丈馀,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物,惟于荐底得钱三百,纳腰中。拔关而出,将登千佛山。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道士课毕,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翻译】
郡城的东岳庙,位于南郊,大门的左右各有一尊一丈多高的神像,人们俗称作“鹰虎神”,面目狰狞,让人害怕。庙里有一个姓任的道士,每天鸡鸣时分,他就起床焚香念经。有一个小偷,预先躲藏在庙里的走廊当中,等到道士一起床,就偷偷地钻进房里搜寻钱财。无奈房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在草垫子下面找到了三百文钱,小偷就把钱装入了腰包。他打开门跑了出去,准备上千佛山去。小偷朝南逃窜了好一阵子,才到了山脚下。这时,只见一个身材特别高大魁梧的人,从山上走了下来,左臂上架着一只苍鹰,恰好和小偷迎面相遇。走到近处一看,见这人的脸皮是青铜色的,仿佛是庙门里常见的那位神。小偷非常害怕,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神斥责他说:“你偷了钱,往哪里跑!”小偷一听更加害怕,连连叩头不止。神揪住小偷,让他返回庙里去,回到庙里后,又让他把偷去的钱全都掏出来,跪在地上守在那里。道士念完了经,回过头来一看,大吃了一惊。小偷自己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道士收回了钱,把小偷放走了。

王成

【原文】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时盛夏燠热,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唯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王祖为衡府仪宾,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欻一妪来寻钗。王虽故贫,然性介,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直几何,先夫之遗泽也。”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
王呼妻出见,负败絮,菜色黯焉。妪叹曰:“嘻!王柬之孙子,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妻诺。逾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石。夜与妇共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赀。曰:“汝祖在时,金帛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馀端以归。妪命趣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嘱曰:“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
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因暂休旅舍。不意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胫,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价顿昂,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馀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鬻,改而他图,从之。亏赀十馀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启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尤?”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内外,进退维谷。
适见斗鹑者,一赌辄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赀,仅足贩鹑,以商主人。主人亟怂恿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购鹑盈儋,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馀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所事,请把之,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三战三胜。半年许,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
先是,大亲王好鹑,每值上元,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后应之。”王曰:“诺。”
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脉,此健羽也,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神骏不凡。王成意馁,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啄,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相持约一伏时,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
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云:“小人无恒产,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而重直,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请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馀食指,无冻馁忧,是何宝如之?”王言:“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
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治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居然世家。妪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妻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矣。
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得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翻译】
王成是平原县旧时官宦人家的子弟。生性最为懒惰,家境一天天没落下去,只剩下几间破屋子,与妻子躺在麻草席里,被妻子责怨,难以度日。当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村子外面原先有个周家花园,现在墙倒房塌,只剩下一个凉亭,村子里的很多人为了避暑住在那里,王成也在其中。这天天亮后,睡觉的人陆续都离去了。待到红日升到三竿高,王成才起来,磨磨蹭蹭地想要回家。他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一枝金钗,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仪宾府造。”王成的祖父原先是衡王的女婿,家里的旧物,有不少刻有这种标记,王成因此拿着金钗犹豫猜测了一番。这时,有一个老太太前来寻找丢失的金钗。王成虽然很穷,但却品性耿直,立刻拿出金钗交给了她。老太太很高兴,大大称赞了王成的品德,又说:“这枝金钗能值几个钱,可这是我故去的丈夫的遗物。”王成问:“您的丈夫是谁?”老太太回答说:“是已故的仪宾王柬之。”王成吃惊地说:“那是我的祖父啊!你们怎么能相遇呢?”老太太也惊奇地说:“你就是王柬之的孙子吗?我是个狐仙。一百年前,与你祖父曾结为夫妻。你祖父死后,我就隐居起来了。经过这里时丢失了金钗,恰好被你捡到,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吗!”王成从前也曾听说过祖父有位狐狸妻子,便相信了她的话,邀请老太太到家里去坐坐。老妇人跟着他去了。
到了家中,王成叫妻子出来,只见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饿得脸色青黄。老太太不由得叹息说:“唉!王柬之的孙子,竟然穷到这种地步了吗!”她看到破败的灶台没有一星烟火,就问:“家里的景况这样,靠什么维持生活呢?”王成的妻子于是细细述说了贫苦的遭遇,不禁呜咽哭泣了起来。老太太把金钗交给她,让她暂且换些钱买米,说三天以后再来与他们相见。王成要挽留她。老太太说:“你自己连一个妻子还养活不了,我留在这里,望着屋顶发呆,又有什么用呢?”说完径自走了。王成向妻子说明了老太太的来历,妻子大为惊恐。王成又说起她的仁义,让妻子把她当成婆婆侍奉,妻子答应了。过了三天,老太太果然又来了。她拿出几两银子,让王成买回一石谷子、一石麦子。夜里老太太就与王成的妻子一同睡在短床上。王成的妻子起初还有些怕她,但后来发现她的心意是诚恳的,也就不再有疑心了。
第二天,老太太对王成说:“孙子你不要再懒惰了,应该做个小买卖。坐吃山空怎么能长久呢?”王成告诉她说没有本钱。老太太说:“你祖父在世的时候,金银绸缎任凭我拿。我因为自己是世外之人,不需要这些,所以没有多拿过。只积攒下买胭脂花粉的银子四十两,至今还留着。长时间储存在我这里也没有用处,你可以拿去全都买成葛布,限定日子赶到京城,就能得到些小利润。”王成听了她的话,买回来五十多匹葛布。老太太让他马上收拾行装出发,计算好六七天内就可以赶到京城。又叮嘱王成:“你要勤快,不要懒惰,务必快走,不能迟缓。如果晚到一天,就后悔莫及了!”王成恭敬地答应了。
王成挑着货物上了路,中途遇上下雨,衣裳鞋子都湿透了。他平生没有吃过风霜雨雪之苦,觉得困乏不堪,因此决定暂时在一个旅店里休息。不料大雨淙淙地下了整整一夜,房檐下雨水流得像一根根绳子似的。过了一夜,道路泥泞得更加厉害。王成看见往来行人走在泥泞的道路上,稀泥没过了小腿,心里十分怕苦。等到了中午,地上刚刚有些干燥,却又阴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一直连住了两天,他才起程上路。快要到京城的时候,王成听人说京城的葛布售价昂贵,不断飞涨,心里暗暗高兴。到了京城后,他解下行装住进客店,店主却深深地惋惜他来晚了。原来在此之前,去往南方的道路刚刚打通,运到京城的葛布非常少,但贝勒府里又急着要购买,因此葛布的价格顿时高涨起来,大约是平常的三倍。王成入京的前一天贝勒府刚好已经买足,后来运到葛布的人都很失望。店主把原委告诉王成以后,王成心里很是郁郁不乐。又过了一天,葛布运到京城的更多了,价格下跌得更厉害。王成因为没有利润仍然不肯出售。这样迟疑了十几天,盘算着饮食等耗费已经很多,他心中倍感愁闷。这时店主奉劝他把葛布贱价卖掉,改作别的打算。王成听从了他的劝告,亏损十几两本钱,都脱了手。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准备回去,打开行囊一看,银子全丢了。他惊慌地去告诉店主,店主也没有办法可想。有人劝他去报告官府,责令店主赔偿。王成叹口气说道:“这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好,和店主有什么关系?”店主听说后,很感激他的仁德,送给他五两银子,劝慰着让他回去。王成自己寻思着没脸回去见祖母,出出进进徘徊不定,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恰好这时他看见街上有斗鹌鹑的,一赌就是几千文钱,每买一头,常常花费不止一百文钱。他心中忽然念头一动,算了算行囊里的钱,仅够贩卖鹌鹑的,就回去和店主商量。店主极力怂恿他去试试,并约定好让他吃住在店里,不要他的钱。王成很高兴,就上了路。他买了满满一担子鹌鹑,又回到了京城。店主也很欣喜,预祝他能尽早卖光。不料半夜里忽然下起大雨,一直下到黎明。天亮以后,街上水流如河,雨“嘀嘀嗒嗒”地还没有停止。王成只好住在店里等着天放晴。可这场雨竟然连绵不断地下了好几天,还不见休止。他起身去看笼子,鹌鹑渐渐地开始死去了。他十分惊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又过了一天,鹌鹑死得更多了,只剩下了几头,他就把它们并在一个笼子里饲养。再过了一夜去看,笼子里只有一只鹌鹑还活着。王成于是把情况告诉了店主,不由得泪如雨下。店主也为他的种种不幸扼腕长叹。王成感到银钱亏光了,有家也难归,悲痛得只想寻死。店主又一再劝慰他,拉他一起再去看看仅存的那只鹌鹑,细细打量了一番,说:“这好像是个不寻常的良种。其他鹌鹑之所以死去,未必不是被它咬斗死的。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就请训练训练它,如果真是个良种,用它来赌博也可以谋生。”王成遵照店主的主意去做了。训练好了以后,店主让他带着鹌鹑到街上赌顿酒饭。那只鹌鹑十分雄健,几次赌斗都赢了。店主很欢喜,出银子交给王成,让他再与专养鹌鹑的子弟去决战,结果三战三胜。这样过了半年多,王成竟积攒下了二十两银子。王成心里更加宽慰,把这只鹌鹑看作性命一般。
起先,大亲王嗜好斗鹌鹑,每逢元宵节,就放民间养鹌鹑的进王府去与他养的互相角斗。店主对王成说:“现在发大财应该说立刻可以做到,就不知你的命运如何了。”于是把王府斗鹌鹑的事告诉了他,带他一起前往。店主又叮嘱说:“如果败了,就自认晦气出来。要是万一你的鹌鹑斗胜了,亲王肯定要把它买下来,你不要答应。如果他实在要强买,你只管看我的脸色行事,等我点头以后再答应他。”王成说:“好的。”
到了王府,只见来斗鹌鹑的人已经摩肩接踵地挤在台阶下了。过了一会儿,亲王出来坐在殿上,左右的官员宣布说:“有愿意斗的上来。”立即有一个人手握着鹌鹑,小步快跑了上去。亲王命令放出王府的鹌鹑,客方也放了出来。两只鹌鹑刚一腾跃相斗,客方的鹌鹑就败了。亲王不禁哈哈大笑。这样,不一会儿,登台后败下阵来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店主说:“可以了。”两人就相跟着都登上了台。亲王打量了一下王成的鹌鹑,说:“眼睛里有怒线,这是一只刚勇善斗的鹌鹑,不可轻敌。”就命令取一只叫做铁嘴的来对阵。两只鹌鹑一再腾跃激斗后,王府的败了下来。亲王又选出更好的来斗,换了两只都败了。亲王急忙命令取出宫中珍养的玉鹑来。过了片刻,就有人把着它出来了,只见这只玉鹑全身像鹭鸶一样长着雪白的羽毛,确实不是一般的神骏之物。王成心中胆怯,跪在地上恳求不要斗了,说:“大王的玉鹑,是天上的神物,怕伤了我的鸟,砸了我谋生的饭碗啊!”亲王笑着说:“放出来吧。要是你的斗死了,我会重重地赔偿你。”王成这才放出了鹌鹑。那只玉鹑一见对手就直扑了过来。当玉鹑正扑过来的时候,王成的鹌鹑就趴伏在那里如同怒鸡一样等待着;玉鹑猛地一啄,王成的鹌鹑却突然跃起像飞翔的仙鹤似的向下攻击。两只鹌鹑忽进忽退,忽上忽下,相持了大约一伏时,玉鹑渐渐地气力不支,开始松懈;而王成的鹌鹑却怒气更盛,出击更急。不一会儿,只见玉鹑雪白的羽毛纷纷被啄落在地,玉鹑垂着翅膀逃走了。周围观看的有上千人,无不赞叹羡慕王成的鹌鹑。
亲王于是把王成的鹌鹑要来放在手上亲自把玩起来,从嘴到爪,细细审视了一遍后,问王成:“你的鹌鹑可以卖吗?”王成回答说:“小人没有什么固定的家产,只与它相依为命,不愿意卖。”亲王又说:“赏给你个好价钱,中等人家的财产马上到手。你愿意了吧?”王成低头考虑了很久,说:“我本不愿意卖,考虑到大王既然这么喜欢它,而且大王如果真能让小人我得到一份衣食无忧的产业,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亲王问卖的价值,王成回答说是一千两银子。亲王笑着说:“傻汉子!这算什么珍宝,能值一千两银子啊?”王成说:“大王不以为它是珍宝,小人却认为它比价值连城的璧玉还贵重呀。”亲王问:“为什么呢?”王成说:“小人我拿着它到市上去斗,每天能得到好几两银子,换来一升半斗的谷米,一家十几口就没有受冻挨饿的忧虑了,什么宝物能像它这样?”亲王又说:“我不亏待你,就给你二百两银子。”王成摇摇头。亲王又加了一百两。王成偷眼看了看店主,见店主神色不动,就说:“承大王的命令,请让我也减去一百两。”亲王说:“算了吧!谁肯用九百两银子换一只鹌鹑呀?”王成装起鹌鹑就要走。亲王呼喊道:“养鹌鹑的回来,养鹌鹑的回来!我实实在在地给你六百两,你肯就卖,否则就算了。”王成又看店主,店主仍没有什么反应。王成心里已经万分满足了,唯恐失去这个机会,就说:“以这个数成交,小人心里实在不甘愿。但讨价还价半天买卖不成,一定会大大得罪王爷您。没别的法子,就按王爷说的那样办吧。”亲王十分欢喜,马上命令称出银子交给他。王成装好银子,谢过赏就出来了。店主埋怨他说:“我怎么说的,你就这样急着自己做主卖了?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八百两银子就在手中了。”王成回到店里,把银子放在桌子上,请店主自己拿,店主却不要。王成又执意要给,店主才算出了王成几个月来的饭钱收下了。
王成置办好行装回到家,一五一十地述说了自己的经历,拿出银子让大家一起庆贺。老太太让他买下了三百亩良田,盖起房屋,置办器具,居然又恢复了祖上的世家景况。老太太每天很早就起来,让王成督促雇工耕地,让媳妇督促家人织布,两人稍有懒惰,老太太就会加以斥责。王成夫妻倒也安分服帖,不敢有什么怨言。这样过了三年,家里更加富裕了,老太太却告辞要走。王成夫妻俩一起执意挽留,直至声泪俱下,老太太也就留了下来。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夫妻俩前去问候时,她却已经杳然不见踪影了。
异史氏说:富裕都是得自于勤劳的,唯独王成的富裕却是得自于懒惰,也算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了。但人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王成虽然一贫如洗,但他那份至真至诚的性情不变,所以上天才一开始抛弃他,最终还是怜惜了他。懒惰之中难道还真能有富贵吗?

青凤

【原文】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胾满案,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揖而坐。略审门阀。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
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颇惠,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
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辟之 然。生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俛首倚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刀锯 钺,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
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阘耳辑首,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舍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必欲仆效绵薄,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
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韦+长] ,仆从甚赫。生门逆之。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遂使傅之。盖循循善教,有师范焉。
【翻译】
太原有一家姓耿的,原本是个官绅大族,府第宽阔宏伟。后来家势逐渐衰落,大片大片的房舍多半都空着无人居住。于是生出一些鬼怪奇异的事儿来,大堂的门常常自开自闭,家人们常常在半夜里被惊吓得喧哗起来。老主人为此感到心烦忧虑,就搬到别墅去住了,只留下一个老头子看门。从此,这里就更加荒凉破败了,但有时里面却会传出一阵阵欢歌笑语声。
老主人有个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格豪放不拘。他叮嘱看门老头儿,假如再发现有什么怪诞事儿,就跑过来告诉他。有一天夜里,老头儿看见楼上烛光摇曳,就连忙跑去告诉了耿生。耿生想要进去察看有什么异常,老头儿极力劝阻,他却不听。院子里的门户通道耿生平常就很熟悉,于是他拨开丛生的蒿草,左绕右绕地进楼去了。刚登上楼,还没看见什么可奇怪的。等穿过楼去,就听见有轻声说话的声音。耿生前去偷偷地察看,只见里面点着两支很大的蜡烛,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一个老头儿戴着儒生的帽子脸朝南坐着,一个老太太与他面对面地坐着,两人都有四十多岁了。面东坐着一个少年郎,大约有二十来岁,右边是一个女郎,年纪才十五岁左右。桌子上摆满了酒肉,四个人围坐四周,正在谈笑。耿生突然闯了进去,大笑着说:“一个不请自到的客人来啦!”众人大吃一惊,都起身跑着去躲避。唯独老头儿出来呵叱道:“你是谁?为何闯入人家内室?”耿生说:“这本是我家的内室呀,是先生占住着。您又摆着好酒自饮,也不邀请主人一下,这不是太吝啬了吗?”老头儿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说:“你不是耿家的主人。”耿生说:“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老头儿向他施礼致敬道:“久仰大名!”随后敬请耿生入座。叫人换一桌酒菜上来,耿生制止了他。老头儿就为耿生斟上酒,请他喝酒。耿生说:“咱们算得上是情如一家,刚才在座的各位无须回避,还是请出来一起喝酒吧。”老头儿于是叫道:“孝儿!”一会儿,那个少年从外边走了进来。老头儿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少年作了一揖坐下了。大家简略地介绍了家世门第。老头儿自己说:“我姓胡,名义君。”耿生平常就很豪放,谈笑风生,孝儿也很潇洒,谈吐之间,不由得互相倾慕敬佩。耿生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因此就称他为弟。
老头儿问道:“听说你的祖上曾经编写过一部《涂山外传》,你知道吗?”耿生回答说:“知道的。”老头儿说:“我就是涂山氏的后人。唐尧以后,家谱的分支我还能记得,但从五代往上就没有传下来了。请耿公子为我们讲授一下。”耿生于是大略讲述了涂山狐女辅佐大禹治水的功劳,又润色修饰,妙语连珠,纷如泉涌。老头儿听后十分欢喜,就对儿子说:“今天有幸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情。耿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叫你母亲和青凤出来一起听听,也让她们知道知道我们祖上的功德。”孝儿就起身掀帏进了内室。不一会儿,老太太带着女郎一起出来。耿生仔细一看,那女郎身姿娇弱,眼波里流露着聪慧的神采,真是人间少见的美丽。老头儿指着老太太说:“这是我的老伴。”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是我的侄女。人很聪明,她所听所见到的,就能长记不忘,所以也叫她来听听。”耿生谈完了胡家家世的话题,就开始喝酒,他眼光紧盯着女郎,目不转睛。女郎发现了,就低下了头。耿生又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了一下青凤的小脚。女郎急忙缩回脚,但脸上却没有恼怒的表情。耿生更加心摇魂飞,不能自持,拍着桌子叫道:“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就是让我面南称王也不换!”老太太见耿生越来越醉,更加狂放,就与女郎一齐起身,赶紧撩起帷帐进内室去了。耿生顿时感到大失所望,就向老头儿告辞回去了。耿生回到家里,心中仍旧魂牵梦萦地怀恋着青凤。
第二天夜里,他再次前往那里,但觉室内兰草和麝香的芳芬气息还可以闻到,但他凝神等待了一个通宵,却是寂静无声,没有人影。回家以后,他和妻子商量,想举家搬到那座府第里住,希冀能再遇上一次青凤。妻子不同意,耿生就自己搬了进去,在楼下读书。到了夜里,他正倚在桌前,一个鬼突然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脸色漆黑,瞪着眼睛看着耿生。耿生笑了笑,用手指染了些砚台里的墨汁涂抹在自己脸上,目光闪闪地与那鬼相对而视。那个鬼自觉没趣,就蹓走了。
第二天夜里,时间已经很晚了,耿生刚吹灭蜡烛想要睡觉,忽然听见楼后有拨门闩的声音,只听“呯”地一声门被打开了。他急忙起身窥看,只见门扇半开着。一会儿,又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一道烛光从房里射了出来。再一细看,正是青凤来了。青凤骤然看到耿生,吃惊地倒退几步,一下子关上了两扇门。耿生在门外长跪不起,对青凤说道:“小生我不怕险恶地在这里久等,实在是为了你啊。现在幸好没有别人,如果我们能握手欢笑一下,那么我就死也无憾了。”女郎在房里远远地说:“你的一片恳切深情,我哪里能不知道呢?但我叔叔的闺训很严格,我实在不敢听从你的要求。”耿生又苦苦地哀求说:“我也不敢指望和你有肌肤之亲,只要开门让我见上一面就满足了。”女郎好像默许了他的请求,打开门,伸手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进了屋里。耿生狂喜万分,跟青凤相扶着进到楼下,抱起她放在膝上依偎在一起。女郎说:“幸亏我们有前世定下的缘分。过了这一夜,再相思也没有用了。”耿生问:“那是什么原因呢?”青凤回答说:“叔叔害怕你的狂放,所以化作厉鬼去吓唬你,但你丝毫不为所动。现在他已经看好了别处的房子,一家人都在往新居搬运物件,只有我留在这里看守,明天就要出发了。”说完,她就想要离开,说:“恐怕叔叔就要回来了。”耿生又强行留住她,想和她上床共寻男女之欢。两人正在推扯争执的时候,老头儿忽然出其不意地进来了。女郎又羞愧又害怕,无地自容,低下头倚在床边,手中拈着衣带默不出声。老头儿怒骂她说:“贱丫头败坏了我家的名声!你再不快走,随后我就要用鞭子抽你!”女郎低着头急急地走了,老头儿也跟着走了出去。耿生连忙尾随着他们去听动静,只听得老头不住口地百般辱骂,又听到青凤小声的哭泣声。耿生心里如同刀割一样,就大声地喊道:“罪过在我身上,与青凤有什么关系?要是宽恕了青凤,就是刀劈斧砍,我也愿意一人承担!”很久后楼里寂静下来,耿生这才回去睡觉。从此府第里再也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
耿生的叔叔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很新奇,便愿意把房宅卖给他住,不和他计较价钱。耿生很高兴,就带着家口搬了进来。住了一年后,感到很适意,但心中仍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凤。
清明节这天耿生扫墓回来,看见两只小狐狸,被一只狗紧紧地追逼着。其中一只落荒而逃,另一只在路上慌急乱转。它望见耿生,依恋不舍地哀叫,耷拉着耳朵,缩着头,好像在向他乞求援救。耿生很可怜它,就掀开衣襟,提起它抱在怀里回家了。到家里关上门,把它放在床上,狐狸竟然幻化成了青凤。耿生大喜过望,急忙上前来慰问她。女郎说:“我正在与丫环玩,忽然遭到了这样的大灾难。若不是你,我一定葬身犬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憎嫌我。”耿生说:“我日夜思念着你,连梦中都在想念你。现在见到了你就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哪里说得上憎嫌呢?”女郎说:“这也是上天的定数呀。要是没有遇到这一场灾难,怎么能跟你在一起呢?不过很幸运,丫环必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今后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耿生无比欢喜,就另外收拾出一套宅院让她住下。
过了两年多,耿生夜里正在读书,孝儿忽然闯了进来。耿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惊讶地询问他从哪里来。孝儿趴伏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突然遇到飞来横祸,除了您就没有人能够救他了。他本打算亲自登门恳求,但怕你不肯接纳他,所以让我前来相求。”耿生问:“什么事?”孝儿说:“公子认识莫三郎吗?”耿生回答说:“他是我科举同年的子侄。”孝儿说:“明天他将要从这里经过,如果他携带有猎获的狐狸,请公子务必留下它。”耿生说:“当日楼下的那番羞辱,至今我心里还记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事我也不愿意过问。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我效力,非得让青凤出面不可。”孝儿流着泪说:“青凤妹已经死在野外三年了。”耿生一甩衣袖愤慨地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恨上加恨了。”说完,拿起书卷高声吟读了起来,再也不理睬孝儿。孝儿站起身,失声痛哭,捂着脸跑了出去。耿生立即到青凤住处,告诉了她刚才的事。青凤听完大惊失色说:“你到底救不救他呢?”耿生说:“救还是要救,刚才不立刻答应,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一下他先前的蛮横无理而已。”青凤于是欢喜起来,说:“我从小就成了孤儿,依赖叔叔的抚养才长大成人。先前虽然遭到他的惩罚,那也是因为家规应该如此。”耿生说:“的确是这样,但总使人心里不能不耿耿于怀。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不救他。”青凤笑着说:“你真忍心啊!”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行猎经过这里,他骑着饰有缕金胸带的马,挎着虎皮制成的弓袋,后面跟随着众多仆从。耿生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他猎获的禽兽很多,其中有一只黑狐狸,流出的血已经把皮毛染成了黑红色,用手一摸,皮肉还是温热的。耿生便假托说自己的皮袍破了,想求得这个狐狸的皮来补缀。莫三郎痛快地解下狐狸送给了他。耿生立即交给青凤,自己陪着客人喝酒。客人走了以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过了三天它才苏醒过来,转动一阵身体又变成了老头儿。老头儿睁开眼看见了青凤,怀疑自己不是在阳间。青凤于是详细地述说了情由。老头儿立即向耿生下拜,惭愧地对以前的过错表示谢罪。然后他高兴地望着青凤说:“我一直说你没有死,现在果然如此。”青凤对耿生说:“你如果心里有我,还求你把那座楼宅借给我们住,使我能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耿生答应了她。老头儿脸红着道谢告别之后就离去了。这天夜里,果然全家都搬了过来。从此两家如同父子亲人,不再有什么猜疑嫌弃了。耿生住在书斋里,孝儿时常来与他饮酒聚谈。耿生正妻生的儿子渐渐长大后,就让孝儿做他的老师。孝儿循循善诱,很有老师的风范。

画皮

【原文】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
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
【翻译】
太原有个姓王的书生,早晨在路上行走,遇到了一个女郎,抱着个包袱,独自一人急急地奔走,步履似乎很吃力。王生连忙快跑几步追上了她,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女子,心里很喜欢她。王生问她:“你为什么天不亮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路上走呢?”那女子说:“你是一个过路行人,也不能替我分担忧愁,又何必要问呢?”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我也许能出力帮忙,一定不推辞。”女子脸色悲伤地说:“我的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一个富贵人家当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特别嫉妒,早晨骂晚上打地欺辱我,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想逃得远远的。”王生问她:“你想到哪里去呢?”女子说:“我是一个正在逃亡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的家离这儿不远,就麻烦你到我那里委屈一下吧。”那女子很高兴地同意了。王生就替她携带着包袱物件,领着她一起回了家。女子四下一看,见屋里没有别人,就问:“你怎么没有家眷呢?”王生回答说:“这是我的书房。”女子说:“这个地方太好了。如果先生怜爱我,让我活下去,请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给别人。”王生一口答应了下来。当晚王生就和她同床共枕了。王生把她藏匿在密室当中,过了许多天别人都不知道。后来,王生把这件事稍稍透露给了妻子。妻子陈氏听说后,怀疑那女子是豪门大族家逃亡的姬妾,劝王生打发她走。王生却执意不听。
有一天,王生偶尔到街市上去,遇见了一个道士,那道士一见王生,就十分惊愕地问:“你最近遇见什么人了吗?”王生回答说:“没有呀。”道士说:“你全身都被邪气缠绕着,怎么还说没有?”王生极力辩白说是没有。道士便叹息着走了,说:“真让人不明白啊!世界上居然有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的人!”王生觉得他的话非同寻常,就有些怀疑那个女子了。他又转念一想,她明明白白地是个美丽的女郎,怎么会是个妖怪呢?心想道士没准是借口镇妖除怪来谋取钱财的。不一会儿,他走到了书房门口,看见大门从里面插着,没法儿进去。他心里对这种做法有些怀疑,于是翻过一道残破的墙进了院子,只见内室门也关着。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偷看,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发青,牙齿又尖又长像锯齿一样,正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手里拿着彩色画笔在描绘。画完之后,恶鬼扔下画笔,举起人皮,像抖动衣服一样地把人皮披在身上,于是就变成了美丽的女子。王生亲眼看见这个情形后,万分恐惧,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了出去。他急忙去追寻道士,但那道士已经不知去向了。王生到处找了个遍,才在郊外遇见了道士,他跪在道士面前苦苦求救。道士说:“那就让我把它赶走吧。这东西修炼得也不容易,刚刚能找到顶替的人,可以投胎为人了,我也不忍心就伤了它的性命。”于是把手里的拂尘交给王生,让他挂在卧室的门口。临到分手的时候,道士又与王生约定以后在青帝庙见面。
王生回去以后,不敢进书斋,就睡在家里的内室,悬挂起了拂尘。到了夜里一更时分,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嘁嘁嚓嚓的声音。王生吓得连偷看也不敢,就让妻子去悄悄看一看。只见那个女子走了过来,望见挂在门口的拂尘不敢进门,站在那里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厉声骂道:“那道士想吓唬我。我才不甘罢休呢,难道要我把吃到口的肉吐出来吗?”说完,取下拂尘就撕成了碎片,又撞坏卧室的门冲了进来。那鬼直接爬上王生的床,把王生的胸腹抓裂,挖出心脏就离开了。妻子尖声哭号起来。丫环拿着蜡烛来一照,见王生已经死去,腹腔里血肉模糊乱七八糟的。妻子陈氏吓得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地流眼泪。
第二天早晨,陈氏让王生的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愤怒地说:“我本来还可怜它,这恶鬼竟敢如此猖狂!”立即随着王生的弟弟来到王生家里。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道士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说:“幸亏它还没有逃远。”道士又问:“南院是谁家?”王二郎说:“是我的房舍。”道士说:“现在那鬼就在你家里。”王二郎感到十分愕然,以为没有这回事儿。道士问他:“是否曾经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过?”王二郎说:“我一大早就跑到青帝庙去找您,实在不知道。让我回家去问问。”说完就离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果然是有。早晨来了一个老太太,想受雇在我家做仆人,我的妻子把她留了下来,现在还在我家里没走。”道士说:“就是这家伙了。”于是大家一起到了王二郎家。道士手持木剑,站在庭院当中,高声叫道:“造孽的恶鬼,赔我的拂尘来!”那老太太在屋子里大惊失色,出了门就要逃跑。道士追上前去用木剑击打她。老太太跌倒了,人皮哗的一声裂开脱落在地上,现出了恶鬼的原形,它卧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着。道士用木剑砍下恶鬼的头,它的身子又变成一股浓烟,环绕在地上聚成了一堆。道士拿出一个葫芦,拔去塞子,然后放在烟堆当中,只听得“嗖嗖”直响,像是有人用口吸气似的,转眼之间烟就被葫芦吸得干干净净。道士把葫芦塞上口,放进行囊里。大家再去看地上的那张人皮,只见眉毛、眼睛、手、脚,没有一样不具备。道士卷起那张人皮,像卷画轴一样“哗哗”作响,也放在行囊里,然后告别大家准备离去。
陈氏跪拜在门前,哭着哀求道士用回生之法救活王生。道士表示自己无能无力。陈氏更加悲痛,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士沉思了片刻说:“我的法术疏浅,实在是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给你一个人,他或许能,你前去求他试试,应当会有效果。”陈氏问:“是什么人?”道士说:“街市上有一个疯子,时常躺在粪土当中。你试着去对他叩头哀求。如果他发狂侮辱夫人,夫人你也不要生气。”王二郎也熟识那个疯子,于是他告别道士后,与嫂嫂陈氏一同去找那个疯子。到了那里,只见一个要饭的乞丐在路上疯疯癫癫地唱着歌,鼻涕拖得三尺长,身上污秽腥臭得让人无法靠近。陈氏跪着用膝盖挪到他面前。乞丐笑着说:“美人爱我吗?”陈氏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乞丐又大笑说:“人人都可以做你的丈夫,把他救活做什么?”陈氏还是一再地哀求。乞丐就说:“真是怪事!人死了还来求我救活他。我难道是阎罗王吗?”说完就恼怒地用讨饭棍击打陈氏,陈氏忍着痛挨他的痛打。这时,街市上围观的人渐渐已经挤得像一堵墙了。乞丐又咳出痰和口水来,吐了满满的一把,举向陈氏的嘴边说:“吃了它!”陈氏的脸涨得通红,面有难色,但又想起道士嘱咐她不要怕侮辱,就强忍着恶心一口口吞吃下去。只觉得那痰咽到喉咙中,硬得像一团棉絮,“格格”地响着往下走,聚结在胸口停住了。乞丐又大笑着说:“美人爱我呀!”于是起身便走,不再理睬陈氏。陈氏和二郎又尾随他到了庙里。想靠近前去哀求,却找不到他。他们前前后后都搜遍,也毫无踪影,只好又羞愧又气恨地回了家。
陈氏回到家里,既哀痛丈夫死得这样悲惨,又悔恨自己舔吃了别人痰唾的羞辱,呼天抢地地哀啼,只求自己立即死去。她想给丈夫抹干血污收殓尸体,但家人都吓得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陈氏只好自己抱起王生的尸身,收拾流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一边清理一边号啕大哭。当她哭到声嘶力竭的时候,顿时觉得想要呕吐,感到聚结在胸腹间的那个硬块,突然从喉咙中涌出,她来不及转过头去,那东西已经一下子落到了王生的胸腔中。陈氏吃惊地一看,竟然是一颗人心,在王生胸腔里“突突”地跳动着,冒着像烟雾一样的腾腾热气。陈氏大为惊奇,急忙用两手合起王生的胸腔,极力向一起挤合,稍稍一松动,就看见一缕缕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于是撕开丝绸,急忙把王生的胸腹裹紧。这时,她再用手抚摸尸体,已经觉得渐渐有些温热了,就又给王生盖上一床棉被。半夜,她起来探视,发现王生的鼻孔里已经有了些气息。到第二天天亮,王生竟然活过来了。他只说:“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样,只觉得肚子那儿在隐隐作痛。”再一看被抓破的地方,结了个铜钱那么大的硬痂,过了不久,王生就痊愈了。
异史氏说:世界上的人真愚蠢啊!明明是妖怪,他却以为是美女。愚蠢的人也真执迷不悟啊!明明是忠告,他却认为是欺妄。然而,他爱别人的美色而去贪得无厌地猎取,自己的妻子也将会去舔吃别人的痰唾,并把它当成美味。人的善恶,都会按照天理得到相应的回报,只不过又蠢又浑的人始终不悟罢了。真是可哀啊!

贾儿

【原文】
楚某翁,贾于外。妇独居,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媪伴焉。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至夜,不敢息烛,戒子睡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烛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诃儿,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然嬉戏无节,日效杇者,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
儿宵分隐刀于怀,以瓢覆灯。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溲状。欻有一物,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嫚骂,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殊无少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见二人来饮,一长鬣奴捧壶,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来。”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庭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
适从父入市,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市焉。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答云:“连朝稍可。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妗检椟,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径出,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儿自是日游廛肆间。
一日,见长鬣人亦杂俦中。儿审之确,阴缀系之。渐与语,诘其居里。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存,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作?”儿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馀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心渐明了,但益之嗽,呕痰辄数升,寻卒。
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
【翻译】
楚地有一个商人,在外地做买卖。他的妻子独自在家里居住,夜里梦见与一个陌生男人交合,惊醒后用手一摸,身边睡着个短小的男子。再观察男子的神情,她发现这个男人和平常人不一样,于是知道自己遇上了狐狸精。过了片刻,那男人跳下床,没有打开房门就消失不见了。商人的妻子到第二天晚上就让做饭的老太太来陪着她睡觉。她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平时在另外一张床上睡,这时也叫来睡在了一起。到了深夜,老太太和孩子都睡了以后,狐狸精又溜了进来,商人的妻子于是喃喃地说起梦话来。老太太听到后喊叫起来,狐狸精就匆忙离开了。从此以后,商人的妻子就恍恍惚惚的,好像丢失了魂魄一样。一到了夜里,她就不敢吹灭蜡烛,还告诫儿子千万不要睡熟。这天夜已经很深了,她儿子和老太太身子倚靠在墙上打起盹来。等他们醒来一看,商人的妻子不见了,起初以为她是出去解手,但是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就惊疑起来。老太太很害怕,不敢出去寻找。商人的儿子就自己拿着灯火照着四处寻找。他找到另一间屋子里,只见母亲正赤裸着身子躺在那里,儿子走近前来扶她,她也毫不害羞遮掩。从这以后,商人的妻子发了狂,每天白天都忽而唱歌喊叫,忽而啼哭怒骂;到了夜晚就讨厌和别人睡在一块儿,她让儿子睡在另外一张床上,把老太太也打发走了。儿子每次在夜里听见母亲发出欢笑说话声,就点起灯来照看。母亲反而怒骂儿子,儿子也不在意,因此人们都觉得这孩子的胆量大。但是儿子白天嬉笑玩耍却没有分寸,天天学泥瓦匠的样子用砖头石块往窗户上垒,家里人劝阻也不听。要是有人拿掉窗上的一块石头,他就躺在地上打滚,撒娇哭闹,大家都不敢去触犯他。过了几天,两个窗户已经让他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也不透。垒完墙,儿子又和起泥来涂抹那堵砖墙上的墙缝,他整天不停地干,也不怕吃苦受累。涂完墙以后,没什么事儿可干了,他就拿着厨房里的菜刀“霍霍”地磨个不停。看见他的人都讨厌他的顽皮,不把他当人看。
一天夜里,商人的儿子把菜刀偷偷藏在怀里,又用瓢扣住了灯火。等到母亲发出喃喃的梦话时,他马上拿开瓢亮出灯火,堵在房门口高声叫喊。过了一阵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就离开房门,口中扬言并假装出门小便。这时,突然有一个东西,形状像个狸猫,一下子向门缝窜了过来。儿子急忙挥起菜刀一砍,却只砍断了它的一截尾巴,大约有二寸来长,还在滴着鲜血。起先,他挑亮灯火起来时,母亲就对他叫骂,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时,他发现没有砍中那东西的要害,就十分恼恨地睡下了。但他又想虽然没能立即杀掉这个狐狸精,却可以庆幸它也许今后不敢再来了。天亮以后,儿子看到地上滴下的血迹越过了小墙,就跟踪着找了过去,一直走进了何家的花园里。当天夜里,狐狸精果然没再来,儿子在心里暗自高兴。但他的母亲仍然痴呆呆地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似的。
过了不久,商人回来了,他来到床前探问妻子的病情。妻子却对他破口大骂,好像对待仇人一样。儿子向父亲详细讲述了母亲发狂的来由。他的父亲十分吃惊,立即请医生开药诊治,谁知妻子把汤药泼在地上骂个不停。于是家人就悄悄地把药放在热水里混杂着给她喝,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她才渐渐安定下来。父子俩都很高兴。有一天夜里,父子俩睡醒以后,发现妇人又不见了,他们随后在别的屋子里找到了她。从此后,她又颠狂起来,不愿意和丈夫睡在一间屋子里。傍晚时,她竟然一个人跑到了另外一间房里。家人去搀扶她,她却叫骂得更加厉害。丈夫束手无策,只好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但只要他妻子一往外跑,门竟然就会自动敞开。丈夫对此十分忧虑,请人来作法驱妖除邪,各种办法都用遍了,也不见有一点儿灵验。
一天黄昏时分,商人的儿子偷偷地潜入了何家花园,埋伏在草木丛中,打算探寻狐狸精在哪里。月亮刚升起后不久,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他用手暗暗拨开草丛一看,只见有两个人来到这里喝酒,还有一个留着长胡须的仆人捧着一把酒壶站在旁边,他的衣服是深棕色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又小又低,听不太清楚。他们喝了一阵儿后,听见其中一个说道:“明天可以再弄一瓻白酒来。”不一会儿,两人都离去了,只有长胡须的人独自留下,脱了衣服躺在大石头上面。商人的儿子仔细一看,那家伙四肢都长得像人一样,但是有一条尾巴拖在身后。他想回家去,又怕那个狐狸精发觉,于是就整夜趴伏在草丛当中。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又听见先前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咕咕哝哝地说着话走进了竹林里面。这时,他才起身回家去。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回答说:“睡在伯伯家了。”
一天,商人的儿子正好跟着父亲去集市上,看见帽店里挂着一条狐狸尾巴,就央求父亲给他买下。父亲不理睬他,他就拉住父亲的衣襟撒娇吵闹。父亲不忍心让儿子过分失望,就买了下来。当父亲在街市的店铺里谈生意的时候,儿子就跟在他身边玩耍游戏,他乘父亲注意别处时,偷偷地拿走一些钱,用钱买了白酒,寄放在店铺的走廊里。儿子有个舅舅住在城里,素来以打猎为生。儿子放下酒后,就跑到了舅舅家。舅舅外出不在家,舅母就向他询问他母亲的病情,他回答说:“这几天来她稍微好了一点儿。但又因为耗子咬坏了衣服,引得她哭骂不停,所以家里让我来讨点儿猎野兽用的毒药。”舅母在木箱里挑拣,拿出一钱多毒药,包好后交给了他。他嫌毒药太少了,但没有说出口。这时舅母要做汤饼给他吃,他看看室内没有人,就自己打开药包,满满地偷抓了一大把毒药藏在怀里。然后他就跑去告诉舅母,让她不要生火了,说:“我爸爸在街市上等着我呢,来不及吃了。”说完就径自离开,悄悄地把毒药放在买来的那瓶酒中。他又到集市上去游玩,直至傍晚才回到家里。父亲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就假托说是在舅舅家。从这天起,他每天都在集市上转来转去。
有一天,商人的儿子忽然发现那个留着长胡须的人也混杂在人群当中。他仔细打量确认无误后,就悄悄地尾随在后面。他慢慢地去和那人搭话,问那人的住处。那人回答说:“在北村住。”那人也问起他的住处,他就假称说:“住在山洞里。”留长胡子的人奇怪他为什么在山洞里住。商人儿子笑着说:“我祖祖辈辈都居住在山洞里,你原来不也是吗?”那人听后更加吃惊,就问起对方的姓氏。商人儿子说:“我是胡家的子弟。我曾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跟着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你忘记了吗?”那人盯着对方打量了半天,还是半信半疑。商人儿子又轻轻地撩起一截衣服后摆,稍稍露出一点儿他的假狐狸尾巴,说:“我们混杂在人群中生活,但这个东西还是去不掉,实在是可恨。”那人问:“你在街市上要干什么?”商人儿子说:“我父亲打发我来买酒。”那人告诉说自己也是来打酒的。商人儿子问道:“打到了没有?”那人回答说:“咱们这种人大多数是很穷的,所以经常是偷窃的时候多。”商人儿子说:“这个差事也实在是受苦,担惊受怕的。”那人说:“受了主人的派遣,不得不干啊。”商人儿子趁机又问:“你的主人是谁呀?”那人回答说:“就是早先你所见过的那弟兄俩。一个和北城王家的媳妇私通,另一个住在东村一个商人家里。那商人家的儿子实在厉害,我的主人被他砍断了尾巴,过了十天才好,现在又去了。”说完,那人就要告别,说:“别耽误了我的事儿。”商人的儿子说:“偷酒实在是难,不如买酒容易。我有原先买好的酒寄放在店里走廊下了,愿意把它敬送给你。我口袋里还有多馀的钱,不愁买不来。”那人不好意思地表示没法子回报,商人的儿子说:“我们本是同类,何必计较这点儿东西?有空的时候,我还要和你一起痛饮呢!”于是和那人一起去市场的廊檐下,取出那瓶毒酒交给他,就回家了。
当天夜里,母亲竟然安稳地睡着了,不再往外跑。他心里知道那些狐狸精一定发生了异常,这才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父亲,父子两人一起去花园里验看,只见两只狐狸死在园中的亭子上,另一只狐狸死在草丛当中,嘴里还湿湿地向外流着血。那只酒瓶也在,拿起来一摇,里面的酒还没有喝完呢。父亲惊喜地问儿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儿子说:“这东西性情最灵敏,只要我稍稍一泄露,它马上就知道了。”父亲高兴地称赞道:“我的儿子讨伐狐狸真像汉朝的陈平一样足智多谋啊!”于是父子俩背起死狐狸一同回了家。只见一只狐狸的尾巴断了半截,上面还有明显的刀疤!从那以后,商人家里得到了安宁。但是他妻子瘦弱得非常厉害,心里渐渐明白了过来,却增加了咳嗽的病症,一吐痰就是好几升,不久就死去了。
北城王家的媳妇,一向被狐狸精纠缠着。这时去她家里一打听,狐狸绝迹了,她的病也痊愈了。商人因此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奇才,就让他学习骑马射箭的技艺。商人的儿子长大以后,荣升到了总兵的职位。

蛇癖

【原文】
予乡王蒲令之仆吕奉宁,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噬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
【翻译】
我的同乡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生性特别爱好吃蛇。每次弄到小蛇,他就整个把它吞吃掉,如同吃葱一般。弄到大蛇,他就用刀切成一寸一寸的,再用手捧着吃,嚼得“喀嚓喀嚓”直响,血水沾满腮帮子。而且他的嗅觉特别灵敏,曾经隔着墙闻到了蛇的香味,急忙跑到墙外,果然抓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当时他身上没有带佩刀,就先咬吃蛇的头部,蛇的尾巴还在他嘴边蜿蜒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