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妖
【原文】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耎。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设帐其家。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秸心所制者。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仅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麻绠束腰际,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翻译】
长山县的李先生,是大司寇的侄子。他住的宅第常有妖异的事情出现。有一次他看见房间里有一条长条形的板凳,凳子是肉红色的,又光滑又润洁。李先生因为过去没有这个东西,便上前去用手抚摸按捺,板凳随着他的手变得弯弯曲曲,几乎像肉一样柔软。他吓了一跳,急忙离开了。不久再回头一看,那板凳用四条腿移动,慢慢隐入到墙壁里去了。还有一次,李先生看见顺墙靠着一根白色的棍棒,光洁润滑,细长细长的。他走近一摸,那棒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条蛇似的弯弯曲曲地钻进了墙壁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康熙十七年,有个叫王俊升的书生,在李家开设教馆,教授学童。一天傍晚,刚刚点上灯,王生穿着鞋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到有个小人儿,三寸多高,从门外面走进来,在地上稍稍转了一圈儿,就又走了出去。没过多长时间,小人儿扛着两张小板凳又来了,他把凳子摆放在屋子中间,凳子好像是小孩子们用高粱秸芯做成的玩意儿一样。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抬进来一口四寸来长的棺材,停放在凳子上。还没等安置稳当,就见一个女子带着几个粗使丫环走了进来,都短小得和前面来的小人儿一样。那女子身穿丧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裹着白布,用衣袖掩着嘴,“嘤嘤”地哭,声音像是大苍蝇在叫。王生偷看多时,不禁毛发悚然,浑身冷得像结了严霜一样。于是他大声呼叫,急忙起身要跑,却跌倒在床下,全身不住颤抖,爬也爬不起来。教馆里的人听见喊声,全都跑了过来。而屋子里的小人儿、棺材、凳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六郎
【原文】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
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朝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
许归,即欲治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祗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风起,随行十馀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
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验如响云。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綦贫。有童稚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
【翻译】
有个姓许的人,家住在淄川的北城,以捕鱼为业。每天夜里,他都要带着酒到河边,一边饮酒,一边捕鱼。每次饮酒时,他都先把一些酒祭洒在地上,祷告说:“河中的淹死鬼请来喝酒吧!”习以为常。别人在这里捕鱼,几乎打不着什么,只有他打的鱼满筐满篓。
一天晚上,许某正在自斟自饮,有一位少年徘徊在他身边不去。许某便邀他一起喝酒,那少年也不推辞,爽快地和他一同喝了起来。结果一整夜也没打着一条鱼,许某的心里很失望。少年站起身来说:“请让我到下游去为你赶鱼吧!”说完,就飘飘然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他返回来说:“很多鱼都来了!”果然,就听到了河里鱼群“唧唧呷呷”的吞吐声。许某撒下渔网打上好几条鱼,条条都有一尺多长。他高兴极了,连忙向少年道谢。回去时,许某要把鱼送给少年,少年却不肯收,说:“多次喝到你的好酒,这一点儿小事算不上什么报答。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以后可以常常这样。”许某说:“咱们刚只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怎么谈得上是多次呢?如果你愿意常来光顾,那实在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惭愧自己没法儿报答你为我赶鱼的盛情。”许某又问他的姓名字号,少年回答说:“我姓王,没有字号,见面可以叫我王六郎。”说完两人便分手了。第二天,许某卖掉鱼赚了钱,又多买了些酒。晚上,来到河边,只见那少年已经先到了,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喝了几杯酒以后,少年起身又为许某赶鱼去了。
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少年忽然告诉许某说:“结识你以来,感情超过了亲兄弟。可是和你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话语说得十分凄楚。许某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少年几次要开口都止住了,最后终于说:“感情好得像咱们这样,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会惊讶吧?现在你我就要分别了,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我其实是个鬼,生前平素最爱喝酒,喝得大醉后淹死在这里,有好几年了。以前你捕获的鱼之所以远远比别人多,就是因为有我在暗中为你驱赶,为的是以此报答你洒酒奠祭的情义。明天我的罪期就满了,将有人来代替我,我要到阳间去投生。咱们相聚只有今天一晚了,因此不能不伤感。”许某猛一听王六郎是鬼,刚开始很是惊恐,然而毕竟在一起亲近了这么长时间,也就不再害怕了,也因为要分别而难过叹息。许某斟满一杯酒对王六郎说:“六郎请喝了这杯酒,不要再难过了。刚认识马上就要分手,当然是很让人悲伤的。不过你罪孽期满脱身苦海,正应该庆贺,再悲痛就不合情理了。”于是,两人又举杯畅饮起来。许某又问:“来代替你的是什么人呢?”王六郎回答说:“兄长在河边看着,明天中午,有一个少妇渡河时会淹死,就是她了。”听见村子里的鸡已经叫过,王六郎与许某才洒泪告别。
第二天,许某在河边认真地等待,准备看这件奇异的事情。到了中午时分,果然有一个少妇抱着婴儿走来,到了河边就掉进去了。婴儿被抛在河岸上,扬手蹬脚地“哇哇”大哭。那少妇在河里屡沉屡浮,忽然全身湿淋淋地攀着河岸爬了上来,她趴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儿,就抱起孩子径直走了。当那个少妇落在水里时,许某心里实在是不忍,想要跑过去救她。转念一想,她是来代替王六郎的,所以就停住没去救。等到那少妇从河中爬了上来,他怀疑王六郎说的话不灵验。到了傍晚,许某仍然在老地方捕鱼。王六郎又来了,说:“现在我们又相见了,暂且不用再提分手的事儿了。”许某向他询问原因,王六郎说:“那少妇已经来代替我了,但我可怜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我不想因为代替我一人,却要死两条人命,所以就放掉了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有人代替我还不知道。这也许是我们俩的缘分还没有尽吧!”许某感叹地说:“这样仁义的心,上天一定会知道的。”从此俩人又像以前那样相聚饮酒。
过了几天后,王六郎又来告别。许某疑心又有了来代替他的人。王六郎说:“这次不是有人代替我。上回我的一番恻隐之心果然被上天知道了,现在任命我为招远县邬镇的土地神,过几天就要上任。你如果不忘记我们的老交情,可以前去看看我,不要怕路远难走啊。”许某祝贺说:“你为人正直做了神,真让人高兴。但人与神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即使我不怕路远难走,又怎么能见到你呢?”王六郎说:“你只管前去好了,不要担心。”王六郎再三叮嘱后,就走了。
许某回到家里,就打算收拾行装往东边去探望王六郎。他的妻子笑着说:“招远县的邬镇距此地有好几百里地,即使有这么个地方,恐怕到了那里和泥像也没法说话呀。”许某不听劝阻,最终去了招远县。向当地居民一打听,果然有个邬镇。他找到那个地方,住在客店里,就向店老板打听土地庙在哪里。店老板听后,吃惊地反问:“客人您是不是姓许?”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又问:“您的家乡是不是在淄川县?”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并不回答,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一会儿,男人们抱着小孩,媳妇、姑娘们也挤在门口张望,镇上的人纷纷都来了,人群像是一堵墙,把许某围在中间。许某更加惊讶,众人于是告诉他说:“前几天夜里,我们梦见土地神说:‘淄川县有我的一个姓许的朋友马上要来,请你们大家送他些盘缠。’所以我们已经恭候您很久了。”许某听了很是惊奇。许某便前往土地庙去祭告说:“自从和你分别后,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现在我从远处来实践我们的约定。又蒙你梦里指示百姓资助,实在让我心中感激。只是惭愧没什么丰厚的礼物,仅有薄酒一杯。如果你不嫌弃,请你像在河边那样喝了吧。”祝告完毕,他又焚烧了纸钱。一会儿,只见从神座后面刮起了一阵风,旋转了多时才散去。当夜,许某梦见王六郎衣冠齐整地来相会,和从前迥然不同。王六郎道谢说:“有劳你远来探望,让我喜泪交流。但我现在做了这个小官,不便与你会面,虽然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心里很是难过。这地方的百姓会送你一些薄礼,就算我对老朋友的一点儿心意吧。你如果定下了回去的日子,到时候我再来相送。”住了几天后,许某打算回去。当地人都殷勤地挽留他。早上请吃饭,晚上邀喝酒,每天要轮换好几家。许某最后坚持要回去,众人拿着礼单,抱着包袱,纷纷争着前来送行赠礼,不到一个早晨,送来的礼物就装满了一口袋。临行时,镇上的老人和小孩全都来为许某饯行送别。刚一出村,忽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伴随着许某一直走了十多里路。许某再三拜谢说:“六郎请多保重,不要再劳你远送了。你心地仁慈,一定能为一方百姓造福,用不着老朋友我再叮嘱什么了。”那阵风在地上盘旋了很久,才渐渐离去。村里来送许某的人们也惊叹着回村去了。
许某回到家里,渐渐富裕起来,不再打鱼了。后来他遇见招远来的人,问起土地神,都说十分灵验,有求必应。也有人说:王六郎的任所在章丘县的石坑庄。不知是谁说的对。
异史氏说:做了高官,仍旧不忘贫贱之交,这就是王六郎之所以成神的原因。且看今天那些坐在车里的达官显贵,还肯相认戴草帽的旧日穷朋友吗?我的家乡有个士绅,家里十分贫穷。有一个自幼相好的朋友担任了收入丰厚的官职,便想前去投奔,认为一定能得到照顾。于是拿出全部钱财来置办行装,经过千里跋涉到了那里,却大失所望。最后只好花光了钱,又卖掉坐骑,才得以回家。他同族的一个弟弟生性幽默,编了个“月令”来嘲笑他说:“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作一笑。
偷桃
【原文】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声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唯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
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视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耶?
【翻译】
未考中秀才的时候,我去济南参加府考,恰好赶上过春节。按照旧的风俗,立春前一天,各行各业的商栈店铺,都要扎起五彩牌楼,敲锣打鼓地到藩司衙门去祝贺,这叫做“演春”。我也跟着朋友去看热闹。
那一天,游人很多,四面围得像一堵堵墙似的。只见衙门大堂上有四位身穿红色官服的官员,东西相对而坐。那时我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官,只觉得周围人声嘈杂,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忽然,有一个人带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孩,挑着担子走上前来,跪着好像说了几句话。当时人声鼎沸,也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见堂上的人发笑,便有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大声下令,让他表演戏法。那人答应一声站起来,问道:“演什么戏法?”堂上的官员们商量了几句,派一个属吏下来问他擅长演什么戏法。他回答说:“我能变出不按季节时令生长的东西。”属吏把他的话回报堂上,一会儿又走下堂来,命令那人变桃子
变戏法的人答应下来。他脱下衣服覆盖在方形的竹筐上,故意作出埋怨的样子,说:“长官实在不明事理,厚厚的冰冻还没有化开,到哪儿去找桃子呢?不找吧,又怕惹当官的发脾气。怎么办呢?”他的儿子说:“爸爸已经答应了,又怎么能推辞呢?”变戏法的人发愁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盘算很久了。现在是冰天雪地的初春季节,在人间到哪儿去找桃子?只有天上王母娘娘的桃园里,果木一年四季都不凋谢,也许会有。一定得到天上去偷,这样才行。”他儿子说:“嚄!天也能登着台阶爬上去吗?”他爸爸回答说:“我有法术呢。”于是打开竹筐,拿出一团绳子,大概有几十丈长,理出绳子的一端,往天上一扔,绳子立即悬在空中,好像是挂在了什么东西上。没过多会儿,绳子越抛越高,渐渐伸入到飘缈的云彩里去了,他手里的绳子也放到了尽头。这时,那人招呼儿子,说:“孩子过来!我年老力衰,身子笨重不灵便了,爬不上去,还得你去一趟。”说完,就把绳子交给孩子,说:“拉着它就可以爬上去了。”儿子接过绳子,一脸为难,埋怨说:“爸爸你也太糊涂了,这么一根细线似的绳子,让我拉着它爬上万丈高的天。倘若是爬到中间绳子断了,到哪里去找我的尸骨呀!”父亲又强行拍抚哄劝他说:“我已经失口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还是麻烦你上去一趟。孩子你别叫苦,要是能偷得桃子来,长官一定会有上百两银子的赏钱,我就给你娶个漂亮媳妇。”儿子这才抓住绳子,盘旋着爬了上去。手挪动,脚跟随,就像蜘蛛在丝上攀行一样,渐渐地越爬越高,没入云霄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天上落下来一个桃子,有碗口那么大。变戏法的人十分高兴,拿着它献到了公堂上。堂上各个官员传看了很久,也不知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忽然绳子坠落到了地上,变戏法的人大吃一惊说:“危险了!上边有人弄断了我的绳子,孩子可靠什么下来啊!”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掉落下来,一看,是他儿子的头。那人抱着头颅大哭说:“一定是偷桃时被看守的人发现了,我的儿子这回可完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也掉了下来。接着,四肢、躯干都一截一截地纷纷落下,再没有什么东西了。变戏法的人非常悲痛,他把肢体一一捡放到竹箱里,盖上盖子,说:“我老头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每天跟着我走南闯北。现在听从了长官的命令去取桃子,没想到死得这么惨!我得把他背回去埋掉。”于是他又到堂上跪下,说:“为了桃子的缘故,害了我的儿子!长官们要是可怜小的,帮助我安葬了他,我来世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各位老爷。”堂上坐着的几个官员十分惊骇,纷纷拿出赏银给他。变戏法的人接过钱缠在腰上,然后拍了拍竹筐说:“八八儿,不出来谢长官们的赏,还等什么呢?”忽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孩子用头顶开竹筐盖爬了出来,朝着北面大堂上的官员们叩起了头——正是变戏法那个人的儿子。
因为这个变戏法的人法术奇异,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后来听人说白莲教也能变这样的戏法,心想那父子俩是不是就是白莲教的后代呢?
種梨
【原文】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丐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人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乃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封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博迷心,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翻译】
有个乡下人在集市上卖梨,梨又香又甜,价格很贵。有一个道士戴着破头巾,穿着烂棉袄,在卖梨的车前乞讨梨吃。乡下人呵斥他,他也不走。乡下人恼了,对着他叫骂起来。道士说:“这一车有好几百个梨,老道我只要其中的一个,对你也没有什么大损失,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旁边看热闹的人劝乡下人拣一个坏点儿的梨送给道士,打发他走算了,乡下人坚决不肯。
旁边店铺里的伙计,看见吵得不成样子,就拿出钱买了一个梨,送给了道士。道士谢过之后对众人说:“出家人不懂得吝惜。我有好梨子,一会儿拿出来请大家吃。”有人说:“你既然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道士说:“我只是需要这个梨核做种子。”于是捧着梨子大口地吃了起来。道士吃完梨,把梨核放在手里,解下肩上背的铁铲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有好几寸深,把梨核放进坑里,又盖上土,向街上的人要热水来浇。有个好事的人在路边的店里要来一壶滚烫的开水,道士接过就往坑里倒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株梨芽破土而出,渐渐长大,一会儿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梨树。转眼开了花,转眼又结了果,满树都是又大又甜的梨子。道士就爬到树上摘下梨子,送给围观的人吃,一会儿就把梨分光了。然后,道士就用铁铲子去砍梨树,“叮叮当当”地砍了很久,才把它砍断,道士把带着枝叶的树干扛在肩上,从从容容、不紧不慢地走了。
起初,道士变戏法的时候,那个乡下人也混杂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只顾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热闹,竟然把卖梨的事也忘了。等道士走了以后,他才回头看他的梨车,只见梨子已经一个也不剩了。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道士所分的梨子,都是自己的东西。再仔细一看,车上的一个车把也没有了,是新砍断的。他又气又恨,急忙顺着道士走的路追去。转过一个墙角,只见那个断车把扔在墙下,乡下人这才知道道士砍断的梨树干,就是这个车把。道士已经不见踪影了。满集市的人都笑得合不上嘴。
异史氏说:乡下人昏头昏脑,憨呆可笑,受到集市上人们的嘲弄,也是有道理的。常常看到那些在乡里被称为土财主的人,一有好朋友向他借点儿粮食就满脸不高兴,算计说:“这可是好几天的费用呀。”有人劝他救济一下身处危难的人,给孤独无依者施舍些饭食,就又会愤愤不平,算计说:“这可够五个、十个人吃的了。”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间,也要计较到分毫不差的地步。等到这种人被嫖娼赌博迷了心窍,就会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犯了罪刀斧临头,又会立即交钱赎命,唯恐不及。诸如此类的人,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一个卖梨的乡下人糊涂愚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劳山道士
【原文】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神观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馀,手足重茧,不堪其苦,阴有归志。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翦纸如镜,黏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竞饮先釂,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之归。
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疢毒而畏药石,遂有舐痈吮痔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翻译】
本县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第七,是过去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从小仰慕道家的方术,听说崂山上有很多神仙,就打点行李前去访仙学道。一天,他登上崂山的山顶,看见有一座道观,很是幽静。里面有个道士正端坐在蒲团上,一头白发披散在脖颈上,神态爽朗不俗。王生上前探问并与他交谈,觉得道士说的话很是玄微奥妙,便请求道士收他为徒。道士说:“恐怕你娇气懒惰惯了,吃不了苦。”王生回答说:“我能吃苦的。”道士的门徒很多,傍晚时全都来了。王生和他们一一行礼后,就留在了道观中。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道士把王生叫去,交给他一把斧子,让他同大家一起去砍柴。王七小心谨慎地按着要求去做。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王生的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劳苦,暗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
一天晚上,王生打柴回来,看见两位客人和师父坐着饮酒。这时天已经黑了,还没点上灯烛。师父剪了一张如同镜子一样的圆纸,贴在墙壁上。一会儿,那纸就变成了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毫毛都可以看得见。各位弟子都在周围听从吩咐,奔走侍候。一位客人说:“这么美好的夜晚,应该和大家一同分享啊。”于是他从桌子上拿起酒壶,把酒分赏给众弟子,嘱咐他们一醉方休。王生心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够都摊到呢?这时,大家各自找来杯子罐子,争先恐后地倒酒喝,唯恐酒壶空了。然而众人从里面不断地往外倒,那壶里的酒竟一点儿也不见减少。王七心里很是惊讶。过了一会儿,一位客人说:“虽然承蒙您赐给我们月亮来照亮,但这么寂寞无声地饮酒,为什么不把嫦娥唤来呢?”于是他把筷子向月亮中一抛,随即看见一个美女,从月光中飘了出来,开始还不到一尺高,等落到地上时就和常人一样高了。她腰身纤细脖颈秀美,风姿翩翩地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跳完舞又唱起了歌:“轻盈起舞呀!你快回来呀!你为什么幽闭我在广寒宫里呀!”她的歌声清脆高亢,嘹亮得像是吹箫管一样。唱完了歌,嫦娥盘旋飘然而起,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大家正惊奇地看着时,她又变回了筷子。道士和客人三人一齐开怀大笑起来。又有一位客人说:“今夜最为快乐,但再也喝不下酒了。请把送别我的酒宴摆在月宫里吃可以吗?”说完,三个人就带着酒席,慢慢飞进了月亮当中。大家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月宫里饮酒,连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形象照在了镜子中似的。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暗淡下去了。弟子点上蜡烛来,只看见道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客人们都已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的菜肴、果品仍然残留在那里,再看看墙上的月亮,不过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的圆圆的纸片。道士问大家:“都喝够了吗?”众人一齐回答说:“够了。”“喝够了就早些睡觉吧,不要耽误了明天打柴。”大家答应着纷纷退下。王生心里暗暗惊喜羡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又过了一个月,王生实在受不了劳苦了,而道士还是连一个法术也不传授。王生心里也不想再等待了,就向道士告辞说:“徒弟从几百里以外来向仙师您学习道术,即使不能学到长生不老的法术,哪怕能学到点儿小法术,也可以安慰我的一片求教之心了。现在过了两三个月,天天都不过是早上去砍柴晚上回来。徒弟在家里可从来没受过这种辛苦。”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认为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七说:“徒弟在这里劳作了多日,请师父稍微教我一点儿小本事,这次就不算白来了。”道士问:“你想要学什么法术呢?”王生说:“我常见师父行走的时候,墙壁也不能阻隔,能学到这个法术,我就知足了。”道士笑着答应了他。于是,道士就教他念口诀,让他自己念了咒以后,就招呼道:“进去!”王生面对着墙,不敢进去。道士又说:“你试着往里走一下。”王生果然慢慢地往前走,到了墙跟前却被阻挡住了。道士说:“你低头快进,不要犹豫不前!”王生果然在离墙几步远的地方,冲着墙跑了进去。到了墙里时,好像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回头再一看,身子果然已经在墙外边了。王生大为惊喜,又回去拜谢师父。道士说:“回去后要清白做人,否则法术就不会灵验。”于是,送了他路费让他回家。
王生回到家里,自吹自擂地说遇见了仙人,学会了法术,坚固的墙壁也不能阻挡他过去。妻子不相信。于是,王生仿效起那天的举动,离墙几尺远,往墙里跑去,不料一头撞到硬壁,猛地摔倒在地上。妻子扶起他一看,只见额头上肿起了鸡蛋似的一个大包。妻子讥笑他,王生觉得又惭愧又气愤,大骂老道士不是个好东西。
异史氏说:听到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大笑的,但却不知像王生那样的人,世上真还有不少呢。现在有一种鄙陋粗野的人,喜欢像疾病毒药一样的坏东西,却畏惧治病疗伤的药物,于是便有一帮拍马屁的人,向他进献显威风、逞暴力的办法,以迎合他的心意,还骗他说:“掌握了这种法术去运用它,就可以横行天下而无可阻挡了。”起初试行未必没有小效果,于是他就以为天下之大都可以任他这样干了。这种人不到撞在硬壁上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绝不会停止的。